第一章 緒論
第四節 理論架構
行動者網絡理論最為人熟知的便是 Bruno Latour、Michel Callon 與 John Law 三人的著作。ANT 主張透過深入討論個案,追隨裡頭人與非人行動者(actants)
的實作軌跡,尤其將微生物、電子、器具、實驗室、機器等「物」納入網絡環節,
無論是原本看似能夠付諸實踐的大眾運輸系統(Latour 1996)、面臨生存危機的 扇貝(Callon 1999)、航向未知海域的葡萄牙戰艦(Law 1986)、挑戰動物學家專 業的疫苗(Latour 2004[1998/1983])、或是電動車的實驗(Callon 1986)等,9ANT 帶領讀者跟隨轉譯的痕跡觀察異質連結的組裝(assemblages)過程,突顯出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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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中徵召(enrollment)、動員(mobilization)、代言(delegation)、轉譯(translate)
或位移(displace)等作用,才能看見轉變發生的關鍵。
首先當 ANT 在理解技術發展時並不預先以人為中心,而是端看現實發生的 過程裡,為了讓技術「成真」需要拉攏哪些行動者並形成穩固的結盟以致之,即 說明了徵召的意涵(Callon 1986) 。尤其在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反向方案(anti-program)」,10透過拉開大家既有興趣的連結方式,讓該技術物躋身成為得以導引 其他相關行動者的力量便是成敗的關鍵-也就是要問網絡中的哪個環節「是你必 須謹慎維繫、部署的最弱端,據以達到最大的影響力?」(Latour 1992:155)於 此可見 ANT 強調行動者之間仍有強、弱之分,得要藉著將特定人或非人裝置部 屬在網絡中最弱的環節,以加強旨趣鏈結點的穩固,並創造出共同興趣裝置為依 歸,讓即使是處於另一強端點的異質行動者也能被拉攏進網絡中,並在關係裡重 新界定其身分與角色。ANT 更以「動員」一詞來涵蓋「調動」與「位移」重要行 動者的必要性,即讓行動者離開原本的連結並加入聯盟。
其中,轉譯便是重要的鏈結方式,亦是 ANT 追尋事物發生過程時的重要依 循。早期在 Latour 的著作裡頭,他從以下三點解釋「轉譯」一詞於 ANT 而言的 方法論意涵、網絡中的定義以及作用。首先 Latour 指出轉譯便是意味著:漂移
(drift)、背棄(betrayal)與曖昧性(ambiguity)的存在。如同前述,ANT 的研 究起點便是從旨趣之間的不均等(inequivalence)開始,轉譯的目的便是要讓原 本的強、弱端點處在同一個水平。也因此轉譯的過程並非每次都能一帆風順,而 具備第二項策略操作的意義,即轉譯造就了無論是誰、抱持著什麼樣的興趣,皆 必須穿越該行動者的位置且幫助他達到他自身興趣,並據以界定出誰才位於強端 點。最後 Latour 指出就口語上的意思來理解,轉譯就是在向其對象說:「無論你
10 Latour(1991)重新編排柯達相機的技術史個案中提到「反向方案」一詞,表示各種相應既 有技術裝置零件的對抗因素,例如在柯達相機以熟知的樣貌出現以前,伊斯曼乾版公司
(EASTMAN DRY PLATE COMPANY)成立所推出的乾版(或稱玻璃版底片)技術,雖然較濕 版攝影簡單且便於攜帶,但仍並須面對當時以專家使用者為主的「市場侷限」以及「脆弱的底 片裝置」等反向抗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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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什麼,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Latour 1988:253)
以巴士德為炭疽病尋找單一病因為例,Latour(2004[1998/1983])闡述巴士 德作為細菌的代言人,實驗室讓小小的細菌得以跨越知識的鴻溝與地理距離,一 方面超越地方農業團體或獸醫的專業,另一方面讓位在巴黎的實驗室成為能夠解 答遠在包斯(Beauce)農田炭疽病發牛隻的關鍵支點。但這並不代表實驗室或科 學即萬能,重點在於巴士德對地方農人知識(例如將被感染的土地轉成實驗室術 語「孢子期」),以及將田裡的關鍵行動者微生物帶到實驗室場域的轉譯工作,他 重新界定了農人的興趣:「假使你想解決你的炭疽病的問題,你必須先走訪我的 實驗室。」(2004[1998/1983]:228)自此,炭疽病的細菌成為議論焦點以及唯一 解,農業社群、一般民眾、媒體、衛生局、曾被界定為汙染源的土地等都被位移 了:脫離原本對炭疽病的認定與處理方式,並開始關注巴士德的疫苗實驗。可見 一個實驗室可以帶領我們走進農田,同時農田也能帶領我們走到實驗室,此即是 轉譯的「位移」作用。
當科學知識社會學(sociology of scientific knowledge,簡稱 SSK)進到科學 知識實作的核心,開始檢視科學知識與生產科學知識的過程,但卻停留在「科學」
與「社會」位處兩個極端的認知,並採用社會學的知識與框架去認識「科學」,
論述也止於科學知識外圍的知識社群。行動者網絡理論則打破了長期以來「自然」
與「社會」之間,以及被認作是內與外、全球(global)與在地(local)、微觀與 鉅觀、科幻與現實等彼此差距無可消弭的觀點。尤其 ANT 肯定非人行動者的「中 介實作」,不再是單純的「媒介物」時,非人之物所扮演的角色與意義便能在行 動者旨趣的牽連間被確立下來,而再度「被賦予能力,能夠轉換、重新定義、重 新佈署以及背叛他們所傳遞的事物。農奴再次變成自由公民了。」( Latour 2012[1993]:194)於此,同時打散被既定為「社會」或「自然」的行動者,重新 安排技術與社會要件的配置,物的能動性(agency)便在所謂「社會技術網絡
(sociotechnical network)」中展演出來。(Yang 2015:361)自然與社會不再是自 古以來既存、永恆不變之物,或者認為自然法則不變,因此是我們必須去「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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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社會則會隨時間變動,而是被操作、建構出來的。
於此 ANT 進而主張自然與社會兩者皆會在中介的工作中不斷出現新的事物,
如 Michel Callon(1999)對聖布里厄海灣的扇貝研究中,透過檢視三名海洋科學 家如何將遠在日本的養殖經驗移植到法國當地的海灣,在返國的書面報告中提出 扇貝復育的問題,並定義出若要恢復大扇貝數量所需的集貝箱裝置、扇貝幼蟲、
防禦扇貝天敵、漁夫同意有限度地捕撈、科學社群的認同等等問題,而必須徵召 行動者加入,讓這些問題轉成一系列的肯定句:大扇貝可以錨定、漁夫同意復育 扇貝了,不過,如何持續吸引扇貝幼蟲自我錨定並進入集貝箱、漁夫社群能否保 證不大量誘捕等,仍是網絡持存的重要關鍵。起初三位科學家的圖表與文字敘述 為無法言說的扇貝代言,卻因後來扇貝幼蟲與漁夫的保證紛紛跳票,導致代表性 開始出現問題,科學家必須不斷說服主管機關、重新思考行動者的身分與意圖(扇 貝、漁夫的興趣),並修改共同利益的裝置(集貝器、學術出版等),以試圖維持 扇貝網絡的穩固,此時,自然與社會的狀態又改變了。Callon 向我們說明了自然 與社會「事實」皆是在不斷位移的狀態中形成的結果,而非能單以一方解釋另一 方的原因。因此,Latour 即在研究方法上主張預先的二分假設是不必要的,當我 們呈現社會-技術網絡時,透過進入軌跡去定義行動者,並跟隨轉譯的過程,最 後使觀察者的觀點多樣化,那麼我們就無需去找其他另外的解釋原因了。(Latour 1991:130)
行動者網絡的分析方式讓我們能在個案研究裡,看見各方行動者的角力、協 商與運作細節,而更能進一步理解當時 YouBike 網絡差點潰散或得以持續存在的 重要關鍵為何。因此,本研究採取 ANT 的分析取徑,回溯早期 YouBike 面對質 疑的聲浪是如何生存,並檢視當 YouBike 網絡持續穩固後,如何作為自行車行動 體的支點,讓 YouBike 與自行車皆得以進入城市的日常生活之中,據以探討 YouBike 出現所連帶翻轉的權力關係是何以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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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ANT 的權力觀:強-弱位置轉換
撇開預先區分權力施為者與受者之間的設定,行動者網絡理論的觀點從不可 知論著手,在打散異質行動者的同時,攤開權力施作的過程。就 Callon(1999)
對法國電動車燃料電池的分析即可見,行動者網絡理論從不預先假設有個整體存 在,而是從一個充滿行動者的世界談起,同時也只有當事件處於「爭論」中時,
才能看見行動者力量的試驗和異質互動。因此,權力關係便不是昭然若揭、或者 關係中的他者就是被動、等著被拯救、發現的行動者,而是在網絡鋪陳的過程中,
其所穿越的各方異質行動者間,在面對衝突的試驗時,網絡組成要件間如何彼此 替代或連結,以保持旨趣鏈的維繫。權力一詞亦是如此,權力關係的穩固有賴於 異質網絡的持續延長,且要件之間的連結也非「必然如此」的邏輯問題。換句話 說,ANT 不預先假定何者因階級、地位等「社會」條件較高而掌有權力,而是正 好相反,從觀看人與非人行動者彼此結盟以應付各方反行動方案的過程,看見最 後網絡整體所創造出來的權力圖像。
於此,行動者網絡理論反而對於回答何謂「權力」、或者「支配如何可能」
的問題能夠找到著力點,主張重新將權力放在「被解釋項」,也就是說:「權力不 是任一組成要件的性質,而是連結鏈的性質。」(Latour, 1991 : 110)即在各方行 動者力量的試驗下,隨著網絡連結點的延長,並非一朝一夕能完成權力關係的強、
弱轉換,如何在眾說紛紜的爭端裡,沿著線索描繪出網絡鋪陳,以理解不同行動 者進入結盟後權力端的改變。於此,行動者網絡理論帶領我們在行動者彼此角力 的過程裡,先捨棄對特定人、事、物的權力位階設定,而能重新觀看各樣的權力 施作如何在網絡的鋪陳中完成。
ANT 動態的權力觀也讓我們理解到,不對稱力量的轉換也有失敗的時候。
在 Latour(1996)ARAMIS or the Love of Technology 一書中即闡述了法國巴黎在 當時顯得相當前衛的技術發展:ARAMIS 個人快速運輸運具(personal rapid transit)
網絡潰散的考察,並說明如何將網絡中最弱的端點變成強聯繫的節點,其關鍵便
網絡潰散的考察,並說明如何將網絡中最弱的端點變成強聯繫的節點,其關鍵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