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昭王、簡王文獻疏證
第二節 〈昭王與龔之 〉疏證
第二節 〈昭王與龔之 〉疏證
一、 前言
〈昭王與龔之 〉著錄於《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與〈昭王毀室〉
同卷抄錄於十支簡上,簡5 墨節之後「卲王 」三字屬〈昭王與龔之 〉篇首,簡 10 為兩段殘簡拼合而成,中有缺字,當補何字尚有爭議,本篇現存 192 字,3 合 文。
對於本篇文意,各家理解頗有出入,原整理者有如下說法:
《昭王與龔之 》敘述昭王為珧寶之事,大尹遇見龔之 ,由其衣著疑是 為之,並告知昭王,於是昭王不願見龔之 ;而大尹瞭解真情後又告知昭王,
昭王遂見龔之 。此篇內容有缺失,尚不能通讀。109
陳劍對簡文的斷讀及文意的理解,都和整理者大相逕庭,其釋簡文大意為:
楚昭王要到逃珤這個地方去,龔之脽負責趕馬駕車。龔之脽將去取車,大 尹遇見他,見他穿著夾衣(不足以禦寒)。大尹進去告訴昭王:「我遇見龔 之脽將去取車,穿著夾衣。龔之脽為君王駕車,沒有什麼罪過,竟然到了 隆冬時節而只有夾衣可穿的地步!」昭王召見龔之脽,賜給他一領袍子。
龔之脽把袍子穿在身上,其衣襟……到了逃珤,昭王命令龔之脽不許見他。
大尹聽說此事,去向昭王為自己爭辯,說:「我作為君王的守邦視政的執政 大臣,其罪或者該至於死。冒死向您陳說:我看見龔之脽很寒冷,遂將此 事報告君王。現在君王命令龔之脽不許見您,這完全是我的罪過啊。」昭
109 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4),頁 181。
王說:「大尹為龔之脽說話,有什麼過錯呢?老天把災禍加於楚國,吳軍攻 下郢都,連吳王自己都來到了郢都。那些楚國的忠良之臣在這場國難中捐 軀,屍骨曝露於中野的,我還沒有什麼行動來表示我的關切。現在有死難 者之子龔之脽既跟我同車,我賜給他衣服,想讓國人都看見,以瞭解我存 恤烈士之後的心意啊。」過了三天,才命令龔之脽見王。110
此後學者多在陳劍斷讀的基礎上再做理解,理解的歧異點主要在於:
一、昭王賜袍的心態為何?
二、「亓(其) (襟)見(現)」的「其」指「 =」還是「 」?
三、龔之 是否為死難良臣之子?
四、昭王命龔之 「毋見」的用心為何?
依據後文「簡文疏證」的討論,筆者認為整體大意以陳劍之說較合理,對爭議點 則有如下看法:一、由簡文強調「定冬」,太尹言「僕見 之寒也」,知昭王賜袍是 為了給龔之 禦寒。二、由「王召而予之 ,龔之 披之,其襟現。」的行文順 序,知「其」當指「 」。三、龔之 為昭王近侍,卻在冬天受寒,文末又被命 令「毋見」,以昭王對捐軀良臣之子的記掛情形來看,龔之 亦有可能非良臣之後。
四、昭王命龔之 「毋見」乃因身為御者的龔之 與昭王同車時露出了昭王所賜袍 的衣襟,在戰死良臣之子還未得撫卹的情況下,這可能會給國人帶來不好的觀感,
故至少在形式上需施以薄懲,以安撫國人之心。筆者對全篇簡文大意的理解為:
太尹見龔之 穿著單薄的褠衣,把此事告訴了昭王,昭王因此賜了一件內穿的保暖 袍衣給龔之 ,龔之 將袍衣穿在褠衣之內,但袍衣的衣襟還是露出來了。後來昭 王命令龔之 暫時不要來見他,太尹聽聞此事就跑去向昭王告罪,說這都是自己的 錯,希望昭王不要怪罪龔之 ,接著昭王就開始解釋自己這麼做的理由。昭王認為 很多楚國良臣都在吳國攻入郢都時死去,自己對他們的後人都還未能撫卹。現在 龔之 不但和昭王同在一車之上,還露出昭王所賜袍子的衣襟,讓國人都看到了,
這樣恐怕會讓國人和死難良臣後人認為昭王偏袒身邊的人,產生不好的觀感。因 此在形式上薄懲龔之 三日不能晉見,以安撫國人之心。
楚簡目前所見楚王文獻,對楚王或楚臣的形象多有某方面的正面描寫,與本 篇同卷抄寫的〈昭王毀室〉所描寫的楚昭王不但不怪罪君子穿著喪服擾亂新建宮
110 陳劍,〈上博竹書《昭王與龔之脽》和《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2005.02.15。
室的落成典禮,還為了達成君子的心願而拆毀新建宮室,其形象是寬容又有體恤 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2005.02.15。
112 整理者讀「 逃珤」為「 珧寶」,未釋句意。整理者在考釋〈昭王毀室〉時將「 」讀為「適」,
此從之讀為「適」。參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87。陳佩芬,〈昭王毀室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 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82-183。 從「要」之字〉,《古文字與古文獻論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1),頁 195-196、200。
郭永秉,〈談古文字中的「要」字和從「要」之字〉,《古文字研究》第28 輯(北京:中華書局,
2010),頁 110。
115 單育辰據文意補「於」字,此從之。參單育辰,〈佔畢隨錄之六〉,簡帛網
(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860),2008.08.05。
116 整理者如字讀「定」,此從陳劍讀「正」。參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 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88。陳劍,〈上博竹書《昭王與龔之脽》
和《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
2005.02.15。
117 整理者「訋」字無讀,讀「 」為「余」,此從陳劍讀「訋」為「召」,從孟蓬生讀「 」為「予」。
參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 社,2004),頁 188。陳劍,〈上博竹書《昭王與龔之脽》和《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 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2005.02.15。孟蓬生,〈上博竹書(四)
被(披)之,亓(其) (襟)見(現)。118
閒詁〉,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mengpengsheng001.htm),2005.02.15。孟 蓬生,〈上博竹書(四)閒詁〉,《簡帛研究2004》(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頁 74。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88。李守奎,〈《楚居》中的樊字及出土文獻中與樊相關 文例的釋讀〉,《文物》2011.03,頁 77-78。
120 整理者訓「訟」為「訴訟」,秦樺林引《廣雅.釋詁一》:「訟,責也。」謂「自訟於王」是「向 王表示自責」,當以秦說為是。參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
(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189。秦樺林,〈楚簡《昭王與龔之脽》補釋〉,confucius2000 網(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1626),2005.02.24。
121 整理者在「 (守)」下斷句,此從陳劍、劉樂賢連下讀為「守視之臣」。參陳佩芬,〈昭王與龔 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89。
陳劍,〈上博竹書《昭王與龔之脽》和《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2005.02.15。劉樂賢,〈讀上博(四)札記〉, 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list.asp?id=1318),2005.02.15。
122 整理者釋「倉」,此從陳劍釋「寒」。參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 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89。陳劍,〈上博竹書《昭王與龔之脽》和
《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
2005.02.15。
123 整理者將「或」如字讀,筆者以為「或」可讀為「有」,在此為謂語前之助詞,「或」匣母職部、 士論文,2007),頁 194。金俊秀,《《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疑難字研究》(臺北:臺
(吾)未又(有)以 (擾)亓(其)子[七]。 既與 (吾)同車,或(又) 衣,
囟(使)125 邦人 (皆)見之。」三日安(焉)命龏(龔)之 見。【簡 10】
三、 簡文疏證
[一] 被(披) =(褠衣)
整理者隸後字為「 」,謂「 」下有合文符,連上字讀作「披裀衣」,「披」
為加衣入身而臂不入袖,「裀」為衣服之中部,《玉篇》:「衣身也。」126 孟蓬生將
「裀」訓為「近身衣」,結合後文「 (予)之 (褒)」來看,認為襲之 不合 禮制的穿著王的裀衣,昭王為了包庇襲之 ,又給他穿上一層寬大的外衣。127 秦 樺林在疏釋文意時以「裀衣」為「單衣」,未有說解。128
陳斯鵬認為整理者隸「 」之字,右下部件實從「角」而不從「因」,古「角」
聲字與「殼」聲字通,故疑所論字為「縠」,連合文符讀為「縠衣」。129 周鳳五原 讀「 =」為「茵衣」,指以虎皮為飾的上衣,龔之 為楚王駕車而如此穿著,明顯 違背封建禮制,是一種僭越的行為。後改從陳斯鵬「縠衣」之說。130
灣師範大學國文系碩士論文,2007),頁 52-65。
125 整理者隸為「 」,引《說文. 部》:「 ,鬼頭也。」季旭昇師、孟蓬生、劉樂賢、陳劍皆改 隸為「囟」,季師、孟氏、劉氏並改讀為「使」,筆者從讀「使」之說。參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頁 190。季旭 昇師,〈上博四零拾〉,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jixusheng002.htm),
2005.02.15。孟蓬生,〈上博竹書(四)閒詁〉,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mengpengsheng001.htm),2005.02.15。劉樂賢,〈讀上博(四)
札記〉,簡帛研究網(http://www.jianbo.org/admin3/list.asp?id=1318),2005.02.15。陳劍,〈上博竹 書《昭王與龔之脽》和《柬大王泊旱》讀後記〉,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jian002.htm),2005.02.15。
126 陳佩芬,〈昭王與龔之 釋文考釋〉,《上海博物館藏戰國楚竹書(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4),頁 187。
127 孟蓬生,〈上博竹書(四)閒詁〉,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mengpengsheng001.htm),2005.02.15。
128 秦樺林,〈楚簡《昭王與龔之脽》補釋〉,confucius2000 網
(http://www.confucius2000.com/admin/list.asp?id=1626),2005.02.24。
129 陳斯鵬,〈初讀上博竹書(四)文字小記〉,簡帛研究網
(http://www.jianbo.org/admin3/2005/chensipeng001.htm),2005.03.06。
130 周鳳五,〈上博四〈昭王與龔之隼〉新探〉(初稿),「中國古文字:理論與實踐國際研討會」(芝 加哥:芝加哥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學系,2005.05.28-2005.05.30),頁 2-3。周鳳五,〈上博四〈昭 王與龔之脽〉新探〉,「2008 年國際簡帛論壇」(芝加哥:芝加哥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化學系,
2008.10.30-2008.11.02)。
張崇禮謂整理者隸「 」之字,實從「衣」、「 」聲,而非從「角」聲,認 為「 」、「 」當是一字,楚簡中的「 」當讀「觶」,本篇所論字應讀為「襌衣」
或「褋衣」,認為簡文「襌衣」指「深衣」,龔之 為奴僕,穿深衣不合禮制。131 陳 劍原訓「裀衣」為「複衣」、「夾衣」,後又認為解作「單(襌)衣」較合適,疑所 論字可從「角」聲讀為「褠」,但「褠」字用例較晚,且「 」未有定釋,故仍待 考。132
單育辰以「虍」聲和「且」聲、「角」聲和「鹿」聲多相通,「粗」、「觕」也 有相通之例,故讀「 」為「苴衣」、「麤衣」或「粗衣」,指平民春夏所穿的麻布 粗衣。133
【夙按】
整理者隸「 」之字在本篇簡文共三見,其原形如下:
簡6 簡6 簡7
對此字「衣」、「虍」兩旁以外的部件,有釋為「因」、「角」二說。同書手的〈昭 王毀室〉簡5 有「因」字作「 」形,外圈順著「大」形曲折,與所論偏旁不同,
且楚簡所見「裀」字作「 」(信陽2.019)、「 」(信陽2.021)形,從「衣(卒)」、
且楚簡所見「裀」字作「 」(信陽2.019)、「 」(信陽2.021)形,從「衣(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