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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平王問鄭壽〉中鄭壽的心態

第三章 靈王、平王文獻疏證

第二節 〈平王問鄭壽〉疏證

五、 論〈平王問鄭壽〉中鄭壽的心態

董珊在論「君王所改多多,君王保邦」時,認為本句簡文表示鄭壽仍堅持平 王是因自己諫言而多所改過,並開始阿諛平王。在論「介備名」時又言「辱於老 夫」一句是「鄭壽委婉地認錯」。130 高佑仁在疏通「介備名」時云:「平王詢問鄭 壽去年何以預言失準,鄭壽謙稱自己非居要職,僅忝列其位而已,要君王不必將 之前的話放在心上。」於論「臣弗知」時說道:「鄭壽有前次的失誤為教訓,已不 敢再給平王任何建言,故僅言『臣弗知』。」131

就以上言論觀之,鄭壽在第二年見平王時,已無第一年的直諫氣勢,不但要        

130 董珊,〈讀《上博六》雜記〉,簡帛網(http://www.bsm.org.cn/show_article.php?id=603),2007.07.10。

131 高佑仁,《上博楚簡莊、靈、平三王研究》(臺南: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論文,2011),頁 455-446。

平王不必將去年的諫言放在心上,而且還因前次的預言失準,導致鄭壽不敢再提 出任何諫言。若依董珊之說,鄭壽不但「委婉地認錯」,甚至還有阿諛之行。這些 看法成立與否,可從簡文所見鄭壽形象、文本存在價值和歷史發展三方面做考察。

(一) 簡文鄭壽形象

在「景平王就鄭壽」時,鄭壽的形象是力勸毀三都、殺左尹郤宛和少師無忌,

其欲毀、欲殺者皆為楚平王的心愛人、物,是不怕觸怒聖顏的直諫之言。在平王 表示無法做到時,鄭壽甚至說出「若不能,君王與楚邦俱難」這種近乎大逆不道 的話,而且立即就稱疾不事,可見其勇氣和剛直性格。如此表現的鄭壽怎麼會在 一次預言失準後就轉為阿諛君王呢?此種人物形象的轉變並不合理。更何況對於 平王的質問鄭壽已提出合理解釋,當不會有「委婉認錯」之意,更不該因此就不 敢再給平王諫言。再者,若鄭壽真有阿諛之意,平王問及「後之人何若」時正是 阿諛的好機會,應不會只回答「臣弗知」三字。

筆者認為〈平王問鄭壽〉為短篇「語」類文獻,在篇幅短小、情節簡單,鄭 壽又為主要人物的情形下,其前後形象當具有相當的一致性。在「王復見鄭壽」

這個時間點上,鄭壽的表現絕非「認錯」、「阿諛」、「不敢諫言」,而是不卑不亢的 面對平王的奚落,抓住「君王踐處」這個事實來機巧應對。

至於最後「臣弗知」之答,並非因前次的失敗而不敢再言,乃因平王所問為

「如我得免,後之人何若?」問的是時間相去較遠的後人之事,而且平王是用調 笑的態度發問。楚平王第一次就教於鄭壽問「吾何改而可?」問的是當下的事情,

故鄭壽可依當時的情勢給予毀三都、殺二臣的建議,但當平王問及後人之事,由 於事情未發生、未有徵兆,故鄭壽直言「臣弗知」,不為了矜伐己能而妄加臆測。

再者,平王的首次發問是因「禍敗因踵於楚邦,懼鬼神以為怒,使先王亡所歸。」

以認真的態度在尸廟請教鄭壽。第二次「後之人何若?」的發問卻接著「前冬言 曰邦必喪,我及今,何若?」而來,是因鄭壽前次預言失準,而帶點調笑意味的 問句,其調笑態度由「王笑曰」、「王笑」可窺得,對於此種開玩笑的問題,想必 鄭壽亦不欲多言。

本篇簡文塑造的楚臣鄭壽是敢諫、剛直、機智、不知為不知的直臣,異於〈莊 王既成〉中沈尹子桱之以預言為長,亦不同於〈君人者何必安哉〉中范乘的善用 譬喻、婉轉巧諫。

(二) 文本存在價值

觀之簡文,〈平王問鄭壽〉的主角為「平王」和「鄭壽」二人,以鄭壽為主、

平王為輔。平王能為國家大事就教於老臣,不因鄭壽之言而發怒,此乃其優點,

但他不聽諫言,第二年還特地跑去奚落鄭壽,稍失人君風範。在此情形下,若另 一位主角鄭壽也從敢於直諫變成阿諛認錯、閉口不言,甚至推翻過去殺佞臣的諫 言,則〈平王問鄭壽〉的文本存在意義為何?在沒有任何正面意義的狀況下,楚 人何以特地記下楚王的輕佻、楚臣的阿諛以遺後世?

目前所見楚簡中的楚王文獻多有其教育意義在,而且有不少篇章以「臣」為 主要焦點,如〈申公臣靈王〉可見靈王的納人雅量和陳公的忠直之心;由〈平王 與王子木〉城公的諫言知為君當注重民生;由〈君人者何必安哉〉知君王享樂過 猶不及,只要不至荒寧的地步,還是應該保有適度的享樂,同時亦可見楚臣范乘 的婉諫技巧。〈平王問鄭壽〉只有在鄭壽直言敢諫、機智應對的形象保持下,其文 本存在價值才能被突顯,若鄭壽形象急轉直下,則簡文結局就只餘「君王奚落老 臣」、「鄭壽退縮認錯」、「鄭壽再不敢諫」等不具正面意義的印象,於閱讀之人無 多大益處,亦不太可能被特地挑選為楚墓陪葬品。

(三) 歷史的發展

大西克也已指出平王掌國祚期間築城較多,沈尹戌對此曾有批評,132 現引《左 傳》相關段落於下,《左傳.昭公十九年》(楚平王六年):

吾聞撫民者,節用於內,而樹德於外,民樂其性,而無寇讎。今宮室無量,

民人日駭,勞罷死轉,忘寢與食,非撫之也。

《左傳.昭公二十三年》:

子常必亡郢,苟不能衛,城無益也。古者天子守在四夷,天子卑,守在諸 侯,諸侯守在四鄰,諸侯卑,守在四竟,慎其四竟,結其四援,民狎其野,

三務成功,民無內憂,而又無外懼,國焉用城。今吳是懼,而城於郢,守 巳小矣,卑之不獲,能無亡乎?昔梁伯溝其公宮而民潰,民棄其上,不亡 何待?夫正其疆埸,脩其土田,險其走集,親其民人,明其伍候,信其鄰 國,慎其官守,守其交禮,不僭不貪,不懦不耆,完其守備,以待不虞,

又何畏矣?詩曰:無念爾祖,聿脩厥德,無亦監乎,若敖蚡冒,至于武文,

土不過同,慎其四竟,猶不城郢,今土數圻而郢是城,不亦難乎。

       

132 大西克也,〈上博六《平王》兩篇故事中的幾個問題〉,「2009 華語文與華文化教育國際研討會」

(新竹:玄奘大學中國語文學系,2009.12.11)。

知平王勞民築城,在其掌政時楚國人對此已有不滿。又《左傳.昭公二十七年》:

「平王之溫惠共儉,有過成莊,無不及焉,所以不獲諸侯,邇無及也……。」「無 及」即簡文「少師無忌」,費無忌使平王不獲諸侯,迫害王子建、伍奢、左尹郤宛,

伍奢之子伍子胥、郤宛之子(一說郤宛之姪)伯嚭逃至吳國,後來一起攻陷楚國 郢都,伍子胥掘楚平王墓,鞭屍三百,報父兄之仇。就歷史的發展來看,可知鄭 壽毀三都、殺費無忌的建議是相當符合國勢且有先見之明的。

〈平王問鄭壽〉的成篇時間當在平王、費無忌沒世之後,此時平王築城之失 及費無忌的惡行早已讓楚人深感不滿,鄭壽毀三都、殺小人的諫言不但反映了楚 人之怨,還展現鄭壽洞燭機先的能力,撰寫〈平王問鄭壽〉之楚人不太可能明知 築城之勞民傷財、費無忌之讒言禍國,還讓鄭壽在第二次見平王時為自己先前的 諫言婉轉認錯。

至於鄭壽建議殺左尹郤宛的原因就不明顯,《左傳.昭公二十七年》:「郤宛直 而和,國人說之。」可見郤宛正直親切很得人心,不似惡臣。陳偉認為簡文將郤 宛與費無忌並列,要求平王殺之,當是記事之誤,133 後又依《吳越春秋.闔閭內 傳第四》:「王愛幸宛,一國所知。」認為郤宛可能為平王寵信,在此種情形下,

鄭壽有可能提議將之與費無忌一同殺掉。134 曹方向由費無極譖毀郤宛時,提到郤 宛率師伐吳「取賄而還」,推測郤宛在當時可能對吳國採取親近或妥協立場,因此 鄭壽認爲其人可殺,135 此三說皆有可能但皆無明確證據。或者欲誅殺郤宛與其子 伯嚭後來成為吳國太宰,並和伍子胥一起攻陷楚國郢都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