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者的位置

第二節 研究者的位置 

猶記 2010 年春天的一個下午，我的一位女性同學正熱切地分享她參加 Wonder Girls 在台灣與歌迷聚會的心情，聊到 Wonder Girls 本人與電視上的差異，

以及有許多看起來不像「宅男」的男生也有參與。後面那句話一說出，引起大家 的熱烈討論，大家對於會參與這種聚會的男生很感興趣，尤其出現了宅男類型以 外的男性。事後回想起來，大家都很先入為主地認為會喜歡這些女明星、並且用 行動表達自己喜愛的男性為宅男，這背後的原因可能是來自於媒體和社會的影響，

雖然大家很輕鬆地對於宅男進行討論，但在言談之中，我們卻與社會一起共謀，

將喜愛韓國女子團體的男迷群貼上標籤。

隨著當時課堂報告的進行，經由朋友的介紹，訪問了三名喜愛少女時代的男 性迷，這是我第一次親自接觸他們。在那之後，我不斷去思考少女時代的男性迷 到底是怎樣的一群人。2010 年暑假，我參加 PTT 少女時代板的板聚，觀察他們 整個活動的進行。這兩次的經驗下來，都會有「他們沒有我想像中的宅阿！」的 想法出現，可見當時我已先將他們與大家認為的宅男輪廓互相扣連，也就是外表 邋遢，不重視打扮，不擅長與人溝通等。

在第一波的韓流的時代，我曾經喜愛在電視機前看韓劇，並且和媽媽討論劇 情，但是某次同學對於我喜愛看韓劇這個行為的挑釁，再加上身邊幾乎沒有可以 一起討論韓劇的朋友，我漸漸地與韓劇越趨越遠，甚至對於承認自己曾經喜愛韓 劇的經歷感到不自在。約莫在 2009 下半年之後，韓國偶像團體的歌曲在台灣越 來越常見到，許多藝人在節目上模仿這些團體的舞蹈，MV 也越來越常在音樂節 目中播映，PTT 上與韓國團體相關的版的人氣越來越高，讓我對於這又再度掀起 的韓流感到好奇，尤其是這次出現了以往少見的男性迷群。再加上，台灣民眾擁 有反韓情緒的人大部分是男性。如此矛盾的情況，讓我不禁想更進一步了解這些 男性的想法和樣貌。

藉由爬梳上一波在台韓流的文獻，開始去對於這些男性做出一些設想，並且 由於我自己女性的身分，不免站在性別結構的對立面上進行批判，認為少女時代 的衣著、舞蹈和歌詞皆接合父權意識型態下的性別迷思，鞏固流行音樂、甚至是 現實生活的男性霸權。然而，這樣的立場卻成為我進入這些男迷群場域的障礙，

無法以同理心站在他們的位置去思考他們所經歷的事物。

自我（self）與他者（other）兩者是密不可分的，就如同研究者與研究對象，

他們之間的關係在社會科學中是模糊隱晦的，因為社會科學維持了兩者的權力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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係、讓他們之間保持距離且將矛盾減到最小（Fine, 1998）。假使所有的參與者都 被放置在應屬的歷史與社會脈絡中，但權力的不平均與濫用的情形還是依舊快速 增加，我們需要去尊重研究對象的觀念與敘述的完整性，將他們放置在社會與歷 史脈絡中去思考，而不是與社會科學的思維去共謀（Fine et al, 2000）。Fine（1998）

提出 working the hyphens 這個概念，這裡的分號（hyphen）就是自我與他者之間 的分號，建議研究者探究我們與研究文本和研究對象之間的關係為何，了解在這 些關係中，我們的角色是多重的，自我與他者的關係應該是流動而非固定的。

之後在參與 PTT 少女時代板的網聚時，因為對於少女時代還不甚熟悉，所 以請求板主，同時也是網聚活動的主辦人，讓我可以以一個觀察者的身分在旁看 他們活動進行，板主也和參與網聚的網友們介紹我的身分。最初，我擔心自己的 存在會為使這些網友感覺不自在，不過因為當天的活動是分組進行猜謎遊戲，因 此影響程度不大。而活動進行的途中，會有一些對於我身分感到好奇的網友跑來 聊天，但因為我研究者身分的曝露，因此他們大多是對我的論文題目表達關心，

這樣不但讓我在應答上小心翼翼，深怕回答不妥而讓他們覺得反感，更重要的是，

與他們之間多了一道隔閡。因此，在真正進入場域前，自己必須要先成為少女時 代迷的一份子，試圖站在他們的位置，打破研究者與研究對象的權力關係，如此 才能在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關係中進行反思，而不會落入 Fine（1998）所曾提及質 性研究寫作的風險－專制的書寫（imperial translation）。

Hills（2002）強調累積迷資本是迷群交換社群權位的關鍵，讓自己有更高的 位階和影響力。不過，我累積迷資本的目的並不在於成為迷社群中的具有影響性 或是知名的人物，而是希望可以讓自己更融入少女時代迷群的場域中，除了對於 田野資料採集與訪談過程有幫助之外，更重要的是，藉由這樣的方式，讓自己以 旁觀者的姿態轉變成當局者，讓自己可以更以一個同理的心去與他們對話、交流。

Hills（2002）匯整幾位學者，將迷資本的觀點整理如下：（1）迷經濟資本，意味 著擁有商品數量、價格，（2）迷社會資本，則是迷社群關係網絡，（3）迷文化資 本，則與成員對偶像、迷群的理解與回饋相關，最後匯聚的成果就成為迷的象徵 資本，也就是聲譽、位階和影響力。我主要以迷社會資本與文化資本為主，前者 為參加少女時代在台灣的第一場演唱會、加入迷群設立的論壇、與一些迷群固定 保持聯繫，後者則是固定追蹤少女時代的消息和影音活動等。

不過，當我將自己浸淫在少女時代相關的影音作品時，發現其實自己的內心 是相當矛盾的。我很讚嘆她們在舞蹈上整齊又有力的表現，喜歡觀察她們的穿著、

妝容，尤其是她們近期的歌曲［Run Devil Run］和［Hoot］，風格轉變為成熟有 自信的女性，並且勇於在愛情的權力關係中扭轉情勢，不只是服裝和歌詞，在舞 蹈上也更能善用女性肢體表現出性感，相較於之前小女孩害羞的形象，晚近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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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更引起我的共鳴，甚至成為自己想要效法的模範。我每次在看少女時代表演時，

心情都是很愉悅且激賞的，並且對於她們在肢體擺動上所散發的女人味投以羨慕 嚮往的眼神，期許自己也能像她們一樣。然而，我對於她們較早之前的作品，如

［Gee］、［Oh!］卻無法產生認同，除了形象上偏清新活潑外，歌詞上展現對大 哥哥的愛慕、卻又害羞不敢表達的心態，讓我不免去批判這樣的形象是為了迎合 男性的想像，投射他們在愛情權力關係中的渴望，也就是回到一開始我對於自己 想像中男性迷的批判。

其實在很多文本或場域中，女性常常處於被觀看的位置。John Berger 在《觀 看的方法》(Ways Of Seeing)就指出「客體化」產生於看與被看之間，男性是帶 著威權的觀看者，而女性就是被觀看的一方，而女人天生的第一任務好像就是讓 自己看起來值得「被看」，女性在過程中內化了男性的標準，一方面也習慣被不 斷地觀看（陳志梧譯，1989）。Mulvey（1989）認為男性透過兩種方法來消除閹 割焦慮，第一種是偷窺淫慾，透過傳統電影鏡頭與拍攝角度，模擬男性對女性的 凝視，讓男性因偷窺女性而產生性慾與快感，第二種是男性拜物情結，透過物化 女性來獲得視覺歡愉。王雅各（1998）在討論女人的身體和藝術之間的關係定位 時，也下了以下的結論，以女人的身體做為一個表現的道具是淵遠流長而且短期 之內是不會被改變的，不論是在高等藝術或大眾文化內，以現有社會的物質基礎 而言，女性很容易被視為是一個窺視的對象。因此當唱片公司以這樣的手法來打 造少女時代的形象，也就不足為奇，在我看來就是另一個符合男性欲望文本的例 子。但回過頭來思考，自己也深受少女時代這些美好可愛的形象所吸引，當然，

我與這些男性迷觀看的角度和心態究竟有何不同，必須要在接下來的研究陸續去 挖掘，但我不禁想問也許自己也習慣並採用男性觀看女性的方式，只是因為我女 性的身分，因此在觀看這些文本時，會警覺地告訴自己必須劃清界線。而這樣的 矛盾心態，因此讓我還是以一個無法對少女時代投入太多情感、並且比較抽離的 姿態，來觀察這些男性迷。但是藉由累積迷資本的動作，我期望自己更能熟稔這 些男性迷群在整個社會脈絡中的位置，並且在研究者（自我）－研究對象（他者）

之間游走，進行反身性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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