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佛：神明、祖先與恩人的多重指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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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祖佛：神明、祖先與恩人的多重指涉

從神明的範疇來看，祖佛地位係大於祖先，因為祖先基本不能算是神明，儘 管於當代民間口語上會說亡者或祖先於死後即是去做神了的說法十分普遍，然而 本質上於神明與祖先的認定仍然是有非常清楚的界線。但是另一方面，人們也會 找尋與自己同姓氏的神明當成自己的祖先(輩)，同姓即可視為同宗，同姓皆來自 相同的遠祖往往是一不須驗證的信念，因此產生林姓皆稱媽祖為姑婆祖、吳姓自 認為保生大帝的裔孫之情形亦是自然。

祖佛除了有神明、祖先兩個意涵之外，還可以可以看到關於「恩人」的祖佛 信仰，並且與祖先遭遇災難、戰亂、逃難的宗族歷史記憶相關，是故恩人常與這 些受難的祖先身處同一時代。恩人最初對於受難的祖先來說不是神明；恩人大多 不與祖先同姓，因此恩人也絕不是祖先，於信仰敘事中恩人是保護或幫助祖先逃 離災難的人，但是對於祖先的後代來說通常將恩人化而成神，而成為家族之守護 神，蓋因沒有當初恩人對於祖先的照料庇護，於今日也將可能不會有身為該祖先 的後代之產生。

對於這類恩人類型的祖佛信仰，除了係感念恩德之外，從前述楊姓祖佛馬府 聖侯的傳說而言也結合了漢人社會「傳香煙」的觀念，馬府聖侯有感於楊家的兒 孫滿堂，而獨自感傷於身後無人繼嗣，有別於民間較常見的做法：一般漢人男子

圖 4-10 大德禪師神位--台北高積淵祖祠(2016 年筆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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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後代時，親族便會將宗族內的孩子「過房/繼房」給他的情況，以便百年後 這男子會有人祭祀，楊家則是許以世世代代子孫皆供奉馬聖侯的諾言，因而楊家 後代子孫開始將此位異姓恩人奉為祖佛，更點出這位恩人事實上面臨著歿後無人 供奉的香火問題，而受恩者承諾也解決了這位施恩者的危機。

祖先遇難傳說相關的恩人性質之祖佛，於臺北盆地祖籍為安溪廖姓從原鄉迎 請供奉的祖佛--水口宮黃二大使也可見。黃二大使又被稱為廖府恩公，可知此尊 祖佛並不是祖佛定義中與自己同姓的神明，而是異姓--黃，然據說因黃二大使有 恩於廖姓--廖姓祖先在朝為官遭陷害，幸由黃二大使相助脫困，因而後代廖姓稱 其為恩公。民間傳說往往具有相似性，楊姓祖佛楊府元帥同樣有被奸臣陷害，而 馬府聖侯則扮演著幫助楊家的角色。榜頭白姓的白逸宇之所以逃難，也是因為在 朝為官受到奸臣陷害。

另一方面，受難的祖先更多受到的恩情是來自於神明，民間信仰的祭祀場域 中，經常運用叩謝神恩、叩答恩光等詞彙來表示對於神佛庇蔭的感謝，神明的保 佑對於人們來說同樣是一種「恩」，筆者亦曾多年於景美集應廟保儀尊王高姓宗 親值甲刣豬公祭典時，數次看到牌樓、公告、燈座等祭典物件，書以「恩神保儀 尊王」，亦是類似的概念--感謝神靈、恩人隨移民逃難的照料、庇佑。

圖 4-11 高萃記內湖甲值年景美集應廟祭典之牌樓表明「恩神」 (2009 年筆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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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榜頭白姓的祖先在逃難時，因緣際會受到傀儡戲班的護送下而化險為 夷，從此該族供奉傀儡班的守護神田都元帥為祖佛，則可以視為是恩神。祖先受 到神明的搭救，也可見於原鄉為安溪佛耳山的詹氏，詹家子孫並被提醒於祭祀詹 氏安溪始祖靖惠侯--詹敦仁之前，一定要先拜九天玄女，以免成了忘恩負義之人：

詹家每於祭祖之際，有他人想不到的規例，即先祭拜九天玄女娘娘 之後，才有祭拜敦仁公，此乃因敦仁公之救命恩人是九天玄女娘 娘，也是我們詹家子子孫孫的救星，故祈宗親們莫忘此典故，應虔 誠祭拜，且要繼續流傳，免至詹家子孫成了忘恩負義之輩，戒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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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位於台北市北投主祀詹敦仁的靈惠廟，便配祀有九天玄女。有時候這種

「恩」也和祖佛護佑宗族渡海來台相關連，如先前提到的徐姓祖佛日月二大使被 認為於該族渡海來台時避免了船難發生的敘事。又如，原鄉祖籍為泉州府晉江縣 十六都西周鄉，燈號屬於汝南的台北地區周姓宗族，由於乾隆年間該鄉遭遇旱 災，居民被迫向外謀生，被認為是「帝恩公」顯神蹟僱船讓周姓宗族平安抵達台 灣。¹⁶⁶又清代移民至台灣北部的雲山余氏，奉「五使公」--大德禪師為祖佛，其

165 引自詹錫富，2007，〈敦仁公傳記〉，收入《社團法人台北市詹姓宗親會第八屆第一次會員 大會手冊》，頁 10-11。

166 詳見周氏大族譜編纂委員會，1981，〈帝君護航先祖渡台記〉，收入《汝南周氏大族譜》，

圖 4-12 高萃記內湖甲值年景美集應廟祭典之祭祀豬公等第公告使用「恩神保儀尊王」 (2009 年筆者 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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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祖佛由於其信仰起源，便是與某宗族之祖先有密切之淵源，因此其祭祀崇拜亦 常侷限於族內之後代所供奉，而其神祇之封號、來源、姓名也常於歷史上無從稽 考，而可能產生有多種神靈起源的附會或臆測，因而更不易引起外姓的注意與參 與。

恩人性質的祖佛信仰由於因救過某族之祖先，而受到該位祖先之後裔所崇 拜，然而如果遇到此異姓恩人性質之祖佛，與同姓祖佛並列時，則哪尊祖佛應該 坐大位便可能會發生異議，台北盆地六大角楊姓宗族的馬府聖侯、楊府元帥輪祀 組織便發生過這類情事，2018 年農曆二月十三日輪值由新莊角過頭，新莊角的 楊氏宗親自溪洲底角請回祖佛後，於安置馬府聖侯、楊府元帥二神時，便對於誰 該坐主位/大位產生了不同意見，有楊姓宗親主張楊府元帥是自己的祖先，因此 應該坐大位，又有楊姓主張馬聖侯為楊姓之恩公，理當由恩公坐大位，最終爭執 的結果則是楊府元帥坐大位。事實上，農曆二月十三日為馬府聖侯誕辰，台北市 加蚋楊聖廟之楊姓宗親每年亦於此日聘請歌仔戲班為忠惠聖侯(即馬府聖侯)祝 壽。而從二神乘坐之由值年角頭輪流保管的近百年歷史之木雕神轎上的對聯亦是 以馬府聖侯為題來看，無疑馬府聖侯才是祭典之主角，而就馬府作為楊姓祖先之 恩公的脈絡下，則照理更該由馬府坐大位，以彰顯楊姓對於馬府聖侯的恩情之感 謝，並藉此表達禮遇恩公之意。凡此，則顯示部分祖佛信仰者在無法了解恩人類 型之祖佛所蘊含的意義之背景下，便可能對於同姓為何敬奉異姓祖佛(馬府聖侯) 抱持著較為猶疑且疏遠的態度，反之同姓的祖佛(楊府元帥)便較容易為同姓族人 所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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