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與詮釋

上一節係從卡地布社會檳榔的性別意象，來探討卡地布人的性別觀念及氣質 的養成過程；然而關於檳榔的神話傳說，不只為單一版本，還包括有變形的其它

23 單就其中一項物質的咀嚼，無法產生紅色汁液，一定要兩者同時食用。

情節，並暗示卡地布檳榔的由來；「陰部長齒的女人」及「傳奇人物kalapiyaT」在 宋龍生（1988）及番族慣習調查報告書（河野喜六 2000［1915］；中央研究院民 族學研究所編譯 2000）裏，記載一系列關於上兩則神話的不同版本情節。在以上 關於卑南神話的內容及討論裏，大多是人與人、或人與大自然動、植物間的關係，

較少出現關於人與神靈、祖靈的互動。這也說明卑南人重視與土地、居住環境及 社會關係²⁴的聯結性。

上述神話中的檳榔，一同指向性、兩性概念及超自然能力的象徵隱喻，同時 從文本脈絡中蓋可看出卑南族社會結構的遺留（例如青年會所的上下位階概念）。 檳榔源自於土地，是大自然的產物；一株檳榔樹一次大概可以結出上百顆的檳榔 果實，正與繁衍、生育的概念可以相互聯想。從卡地布人兩性的概念出發，理解 卡地布社會的檳榔象徵的方式之一，包括生命力（繁衍）及靈力（超自然力量）

的概念。

在原始社會中，祭儀和神話內容，常與土地、動植物及四季等自然景像變化 互為指涉；以卑南族的祭祀來說，陳文德從儀式過程中，探討 KarumaHan（祖靈 屋）、rumaH（家）與 bini（小米種子）以理解卑南族社會文化，並從當地人的觀 點重新出發，認為KarumaHan 的概念，應與 bini（小米種子）的儀式一併討論與 理解，並提出以「家」作為理解卑南族親屬原則的方向（陳文德 1999；陳玉苹 2000：

14）。

以西方的神話理論²⁵來說，大自然的變化與人之間的關係，通常集結於生計、

祭祀及社會結構上。就卡地布人而言，祭祀生活的重要性，被實踐於一年裏各個

24 包括親屬關係。

25 Robert A. Segal，（2008）神話理論。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祭儀的舉行（包括收穫祭、除草祭、大獵祭等），尤其是與生計有關的祭祀，更是 被加以重視，因為祭儀的舉行帶來穀物及狩獵的豐收，為延續社會結構的重要原 素。

穀物的豐收關係著人養分和動力的來源，卡地布人在進行收割或是狩獵前，

必須舉行儀式以告知土地（miHaLup）（HaLup 為「獵場」之意）即將取用大自然 的產物，並感謝賜予食物；收割或狩獵之後，亦要舉行祭典感謝豐收之意，並祈 求來年的收成。從某個角度來看，祭儀是在重新展演植、動物的復活及死亡。以 神話〈阿多尼斯（Adonis）的園圃〉來說，植物每年的復活並乾枯一次，象徵植物 之神阿多尼斯的復生及死亡；意即每汲取一次來自大自然的產物，就是對土地一 次的傷害，透過祭儀的舉行，可以復原土地的再生產能力，人們藉由向植物之神 阿多尼斯的祭祀，以減輕人們將穀物收割、碾壓及磨碎的罪惡感（Segal 2008：

234-250）。

關於大自然或是生命週期的變化，弗雷澤（J.G.Frazer）認為關於神話中的英 雄生命週期，與其它周期是互有對應的，例如：一年四季的變換。根據弗雷澤神 話─儀式主義中，從具神性的國王被殺死和取代觀點來看，英雄神話本身起源於 儀式（Segal 2008：250）。若再按照文學批評家弗萊（Northrop Frye）²⁶的觀點而 言，他提出了自己的英雄模式，稱之為「追尋神話」，此種模式包含四個寛泛的階 段：

英雄的出生→勝利→孤立→失敗

26 Robert A. Segal，（2008）神話理論，頁 250。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

弗萊認為每種文學體裁²⁷同時與一個季節、一天中的一段時間、意識中的一個 階段，及英雄神話中的一個階段相對應，概整理為以下對應的結構：

表 6、英雄階段對應表（自製）

季節 時間 季節 意識狀態 英雄的每一個階段

傳奇 春天 日出 醒來時 出生

喜劇 夏天 正午 清醒時 勝利

悲劇 秋天 日落 白日夢 孤立

諷刺 冬天 夜晚 沉睡時 失敗

以本文所舉的「傳奇人物kalapiyaT」來說，其故事情間與儀式間的聯繫，係 kalapiyaT 本身是卡地布神話裏一個遶勇善戰的英雄人物，曾經在屏東排灣族一帶 非常活躍，且關於他的一系列神話，在本文中所擷取的情節已是kalapiyaT 從中央 山脈回到部落的最後一段路程。若對照上述弗萊的結構來說，他回到部落，即是 勝利的結局。意即為喜劇收場，所對應的季節是夏天，對應一天的時間是在正午，

對應的意識狀態是在清醒時，英雄神話的階段是勝利。對於卡地布人來說，大型 祭典的舉行－尤其是收穫祭和大獵祭，有著慶祝豐收和勝利（若在從前狩獵目的 為出草）的意涵；對於卑南族的青年會所來說，關於勝利的英雄事蹟是絶對要被 傳頌的，以示過往輝煌的戰蹟，從中表現出個人在內部，及整體部落對外時的權 力上下位置。

再從大自然產物－檳榔做為祭儀媒介的角度來看，卑南族人以檳榔做為祭祀 品，其背後有著龐大而複雜的象徵系統，並大量蘊含關於歷史以及起源神話的交 互指涉。由於卡地布人相當重視口述歷史及 ruvuwaHan 神話的傳承，此一又涉及 到卑南族（八社十部落）起源的論述正當性、論述權等議題。對於卡地布人來說，

27 在這裏指的是神話

ruvuwaHan 祖先發源地等於所有人類起始的源頭，包括神靈、祖先、社會階級、

祭祀、占卜、醫病、生命儀禮、穀物收成、知識體系等，皆由 ruvuwaHan 祖先發 源地始發展，再加上卡地布人使用檳榔的超自然經驗，成為卑南族特殊的檳榔文 化，然而，其中某部份的文化概念，亦有可能來自於變形的神話及歷史記憶。

因此我們若依照口傳，從神話衍生而下的卡地布檳榔象徵，可粗略以下圖示：

檳榔象徵 神話

祭儀活動 性別概念

祭祀品 生命儀禮 繁衍 社會基本單位

（饋贈品象徵） （氏族、祭祀團體、家庭）

圖 4：卡地布神話中所衍生出的檳榔象徵（自製）

上列圖表顯示出卡地布的檳榔象徵係由神話做為源頭，分別衍伸出祭儀及性 別概念；由祭儀活動再延伸出祭祀品及生命儀禮（饋贈品的象徵意義）；從性別概 念出發到繁衍及社會單位的組成。藉由檳榔的象徵概念，大致可以勾勒出一個一 個整體的社會文化體系與結構。

當代卡地布人看待神話的方式，已不再像傳統卡地布人深信這是文化起始的 源頭，關於神話中的題材及物質，亦不再如老一輩的族人能夠解釋出其中的象徵 及涵意。對現在的卡地布人來說，神話的功能比較傾向為族群認同與論述主權的

依據。歸究其因，與以下幾個原因有關：

（一）教育模式的變化：從傳統的知識傳授，轉換從大環境教育機制接受現代知 識。

（二）生計活動的改變：自傳統農耕、狩獵生活，轉向現代社會的生產經濟模式。

（三）現代與傳統觀念間的更替：世代間對社會文化的認知差異。

現代的卡地布人以自我獨特的適應模式，融入外部的大社會環境；一方面不 失去自身獨特的社會文化，另一方面接收現代化的知識體系。對於傳統神話的內 容，多能侃侃而談，但是論及較深層的文化象徵面，多表示「（問）老人家比較知 道」。再問及對神話的看法，多認為那是文化的其中一部份；一位在外工作，偶爾 放假回來的年輕女孩表示，自己不太了解部落神話的意義，認為自己在受教育過 程中，失掉了這個環節：

我和一般年輕人一樣，高中畢業之後就到外面唸大學，部落給我的文化印象最深 刻的來自參加祭典，祭典對我們來說很重要，沒有祭典，我們很快地就忘記自己 的文化，尤其是我們這一代年輕人，有些人希望趕快把部落裏頭的文化振興起來，

而且真的有人在這麼做了，然而有些人還是必須向現實低頭呀…沒有工作那來的 收入，這是殘酷的一面，最好的狀況，當然是能夠兼顧自己的根和工作…

（2009/3/18）

當面對傳統的根源，和現實的環境條件時，總是會有些撕裂。尤其是作田野 調查時，這種矛盾常在觀察和訪談中，靜默地漫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