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檳榔與祭儀
第五節 祭典中的檳榔：交換與禁忌
本小節將就檳榔在祭儀中獻祭、慰靈與告知，靈力與權力來源，世俗/神聖的 分野與重疊，人間/靈界的媒介的綜合討論。祭典上的「交換」意義，在於人與超 自然力量之間，藉由祭儀的舉行進行溝通，人祈求能達到目的、改變事實或是換 取食物的收穫；祖／神靈希望能夠得到祭品，及人的告知。因此，在卡地布人的 祭儀上，提供祭品供給神／祖靈享用，目的不僅是為取悅超自然力量，更希望藉
以「交換」，得到物質與心靈上的豐收及平安。
分別做為婚禮及喪禮的檳榔，最重要的概念來自於「饋贈」及「潔淨」。卡地 布人訂婚禮上的檳榔，是做為兩家姻親關係的開始，過去係以檳榔做為正式婚禮 的饋贈物，如今惟出現於訂婚禮之中；喪家的潔淨儀式，橫跨了傳統及現代，做 為卡地布人區隔潔淨及污穢的重要儀式。檳榔之於卡地布人的意義，不僅是在超 自然力量的展現，亦於生命儀禮上，分別象徵「交換」及「禁忌」的重要符碼。
一、祭典儀式裏的檳榔：獻祭、慰靈與告知
卡地布人的生活空間，不僅存在著人，亦存在有各式不同的「靈」。不管是善 意的「祖靈」，或是非善意、不祥的「惡靈」，其存在的方式總是要與人和平相處，
不然會造成人的不舒適，或是居家環境的不寧。倘若到了野外或是山上，更是要 謹言慎行，以免打擾或觸怒了當地的守護神，或是過往死於山上的各種靈體。
在過去播種之前，卑南族人需舉行馘首行動，對象則為非我族類，藉首級以 祭神靈，祈求來年的豐收。「獻祭」，是為取悅神靈，並實踐傳統價值及維護社會 建構。祭祀的意義，對於卡地布人來說，也是來自「萬物緣自於土地」的概念。
包括大自然間所有動植物以及人類等，都是緣自於土地；因此，不管是在室內，
或是在室外舉行祭儀，都要祭拜 aZuaZup 或是 miHaZup。這不但是尊敬食物來源，
亦是召喚過往記憶的儀式。
巫師以檳榔做為媒介物，藉由檳榔傳遞訊息上達天聽，讓凡人無法理解或是 解決的事物，可以得到合理的解釋或是解決的方法。若當人們對於未知的事物感
到困惑，亦以祭祀、占卜的結果，或是神話中的情節及各項隱喻，作為解決或舒 緩焦慮的方法，或將失序的歸回原有秩序。卡地布人在面對身份的選擇（選擇何 種祭祀團體）時，認為該社會在文化中多樣的因果觀，包括要知道「祖先的意思」，
以及多樣的選擇權（包含血緣關係、神擇、占卜等方式）後才能達成最後的決定，
卡地布人可以從多方接受並思考改變自己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卡地布人擁有 一個普及的觀念，即是「詢問原因，然後選擇一個適合自己的方式」，而此一層次 突顯了卡地布人對於「力量」的重視，並形成對於改變本質的彈性空間（陳玉苹 2000：89）。依此邏輯，卡地布人的巫術概念，亦即對「生存」所採取的策略之一。
向超自然力量「詢問原因」，不單是卡地布人選擇身份的方式，對於疾病、生 活上的障礙、困擾、尋物、各項活動的舉行、外出等等事物，都皆需以「詢問」
做為選擇或是決定的憑藉。而祭祀物－檳榔，便是詢問的主要角色，做為自然世 界－超自然世界間的管道。以檳榔做為祭祀，做「交換」超自然力量的媒介，甚 至是得知神（祖靈）對某件事的看法。在卑南族社會中，檳榔不只是日常生活中 作為食用，在巫術系統神靈世界，檳榔物本身亦被賦予人的形體概念，作為超越 時空、與超自然界溝通之管道。
二、賦予靈力的來源
卑南族的檳榔運用，除了被發現在聚會的場域中做為食用嗜好品，還會出現 在祭祀、巫術及各式之生命儀禮場域裏。卑南族的巫師，施行巫術時，會搭配使 用酒、線香、珠子、鐵鍋片和祭祀食物等等。儀式裏的檳榔，大都是未經咀嚼，
並包有陶珠的完整果實。有些檳榔會去掉蒂頭，有些則否。經由咒語的誦讀，儀 式中的檳榔與咒語（ritual speech），才具有產生神聖、超自然、強大且交互的力量
及象徵。
林二郎（2007）以大巴六九 tamalaKaw（泰安）部落巫術系統為例，闡述卑南 族巫術的類別與作用，他提到檳榔做為巫術法器時的功能及形式：
puran（檳榔）除了食用，有時也可以作為供品呈獻，但是作用為法器時，有兩種 型式與功能。一是當成敬禱輔助，na demaramaw41會按照檳榔大小剖成兩爿，或三 爿，中間嵌上dinal42或hinasi43註或紅磚屑，作用在祝禱、連結轉換空間與神靈溝通，
其功能如漢人使用之線香。另一個型式與功能是，當巫師作palisi44性質的巫術，有 加害或解除加害，增強或削弱巫術對象時使用。Na demaramaw會取出一顆還包含 果托的完整檳榔，剖開後，塞進丹珠（小陶珠），作為作巫對象的形體或靈魂的象 徵，方便進一步的施巫術。由於以上的不同，當發現某種有這類經過巫術作為的 檳榔時，概略可藉由檳榔的形式判斷其巫術的屬性（林二郎 2007：125）。
根據口述資料，卑南族的巫術與部落征戰史有密切關聯。卑南族人與外族發 生戰爭的目的，大多為防止他族之搶奪獵場、耕地或是要防備敵人進入部落，但 卑南人不僅善於外在的攻禦、防守，亦善於使用巫術，欲使敵人身心狀態完全至 潰散為止，以達取勝之目的。簡言之，巫術信仰系統除為卑南人傳統醫療、防禦、
祈求豐收、找尋失物等功能之相關機制，亦同時具有連繫、鞏固其社會結構關係 之重要性（陳文德 1993：477-502）。
在卡地布人的社會關係裏，不只是「可見（visible）」的自然世界，亦包含了
41 大巴六九部落卑南語：巫師。
42 大巴六九部落卑南語：鐵片。
43 大巴六九部落卑南語：小陶珠，多為紅色或是橘紅色之陶瓷品。其體積大概比綠豆再小一點。
44 該部落人認為「palisi」一詞有負面意義，通常與「加害」概念聯結在一起。
「不可見（invisible）」超自然世界。對於卡地布人，尤其是巫者們（pulingaw、
rahan），常被認為是横跨於自然與超自然世界的特殊人物，也基於此種横跨兩邊、
不同於一般人的超自然能力，在卡地布社會中亦係具有實質權力及位階。筆者認 為，此種權力及位階並非是物質的、可見的。而是體現在神聖與禁忌的概念上，
意即在部落事物的決策權，及祭祀儀式上的主導權。卑南卡地布人的 karumaHan 係組成社會結構的基本單位，從個人（pulingaw）、家庭、氏族再到集體的 ruvawaHan
（祖先發源地），為由下（個人）往上（ruvawaHan）溯源的社會體系。
卡地布人的社會概念係由自然世界横跨至超自然世界，一般在自然世界的人 或物質，並無法跨越至超自然世界，惟被祖靈指定的人選，才可以擁有此一力量；
而此一力量即是超越人世間的，具有神聖與禁忌之意義，能夠理解超自然空間事 物，擁有與超自然世界溝通的能力。作為人與祖（神）靈的媒介，具有凡人所沒 有的洞悉力及穿透力，可以運用超自然力量，解決人無法操控的事物，例如旱災 得雨、醫治病疾、失物尋回及主持正義等事項。
三、世俗/神聖的分野與重疊
當檳榔做為祭祀品時，不同於豬肉或是小米粿（Ha-vay）被再分食的祭祀物 一般，其食物的概念與形象己經在祭祀進行中，與世俗層面做了切割，轉化成具 神聖／禁忌的表徵。尤其是卑南族人的檳榔，當被賦予與超自然世界連接的象徵 意義時，其實就是宣告了卡地布人口中的檳榔與土地、超自然世界的關聯性。在 祭祀裏用檳榔來「溝通」或是「問」，是重要的事，與神（祖）靈溝通或是詢問神 靈，是巫師在祭祀中的主要任務，如果未經神靈的許可，或是不知神靈的意思，
將無法得知事情的解決方法，甚至會觸怒神/祖靈。因而，藉由橫跨自然與超自然
世界之間，才能真正具體化卑南族巫術的功能及象徵隱喻。
對於傳統卡地布人來說，檳榔被賦予超自然力量的象徵，如此的超自然力量 要在祭儀之中，才能突顯而出。儀式生活與神話傳說，係為卡地布人日常生活的 準則，就涂爾幹認為，所有代表神聖性的儀式要被舉行的原因，不單單只是因為 人們可以透過儀式的進行來感受宗教的神聖與未知的力量，同時它又為社會體系 中的政治力量，可以防衛並禁止外侮的入侵，並在階級與階級之間實行分明的劃 分，即說明這整個社會體制係具有秩序，然後以宗教儀式的舉行作為人民認知基 礎，讓社會也處一種二元式的宗教式的劃分法：世俗與神聖（Durkheim 1998：38）。 然而就前述的田野資料顯示，世俗與神聖的概念，是否就為涂爾幹所說，是絶對 的二元對立且壁壘分明呢？
從卡地布人的祭祀生活來看，「人」與「神（祖）靈」（以下通稱為「神靈」） 的空間概念，是互為重疊的；亦即世俗與神聖的空間概念上，其實是有模糊且曖 昧的地方。卑南族人的祭祀文化，認為「分享」係做為空間重疊概念的實踐，無 論是祭祀或是平常的小酌，總要請神靈一同分享飲品或是祭祀物。由於「靈」的 概念無所不在，因此卡地布人要隨時注意是否得罪這些靈體，而受到懲罰，例如：
生病或是運途不順。雖然祭祀行為的本身，分別了世俗與神聖、清潔與污穢等意 義，但其意義之源頭應來自於傳統卡地布人的社會概念，即認為社會結構應為世 俗與神聖、清潔與污穢並存，只是祭儀的行為｀區別＇了它們，而並非｀消滅＇
了它們其中之一。
四、人間/靈界的媒介
從巫術操作面來說，卑南族的「檳榔陣」係具有相當獨特且繁複的象徵系統。
對於卑南族人而言，一個經由唱誦經文、施予念力，在外形嵌上陶珠（inasi）之 檳榔子，即為具有超自然力量之法器。現今討論卑南族巫術的專論中，洪秀桂
對於卑南族人而言，一個經由唱誦經文、施予念力，在外形嵌上陶珠（inasi）之 檳榔子，即為具有超自然力量之法器。現今討論卑南族巫術的專論中，洪秀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