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論 - 明代官版佛教大藏經《永樂北藏》刊印與頒賜研究

雕板藏經始於趙宋《開寶藏》。之後各版藏經的開雕，多會以現有的最佳版本為底本，重新編纂、雕印而成。故而，新的藏經既有其獨特樣貌，亦保留了底本的痕跡。因此，歷來藏經史的研究多從文獻學的角度，解析藏經的版本特色，

探討藏經的演變史。然而，要瞭解一部藏經何以會在那樣的時空出現，則有必要將藏經的成書過程放到當時的歷史背景去探討。本文即以明代漢文佛教藏經《永樂北藏》為對象，析述其刊印過程及頒賜事例，探究刊印、大規模頒賜的背後動機和因緣。

明代對於佛教藏經的出版刊印而言，是相當特殊的朝代。官版《洪武南藏》、

《永樂南藏》、《永樂北藏》，加上私刻《嘉興藏》，前後共四版藏經。特別是官印藏經，都是洪武朝至永樂朝數十年間敕命編纂，《永樂北藏》於萬曆朝還經過增補。雖然藏經的刊印僅是官刻典籍的一隅，但是這樣的現象卻相當讓人好奇，意欲一窺其原由。

三部藏經的刊印和頒賜的主導者，或是帝王或是太后，其背後動機有基於崇信佛教的成份，但更多的是出於政治用意。歷來開國皇帝多重武功，第二代君王則偏文事。¹⁹²以武建國，以武安天下，因此多重武功。國既立，治天下則更需靠文治。無論是出於統治思想的目的，或者是為了安撫讀書人，抑或是想要選拔人才，力倡文事是必要的。成祖篡其侄子之位，奪國登基，革除建文年號，以大明第二代君主自居，他在文事上的用心，明確地表示了這一點，特別是在典籍的編纂方面，更有豐富且類別多元的成果，包括集天下典籍於一體的《永樂大典》、

《四書五經性理大全》、各類善書、道教的《道藏》、漢文藏經《永樂南藏》、《永樂北藏》，以及藏文藏經《西藏大藏經》等等。若僅著眼於成祖編撰佛典、刊印

192 朱鴻，《明成祖與永樂政治》，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研究所，1988 年，頁 2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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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經等對佛教有功之事，會以為他就是一位崇佛帝王。然而，從各種跡像來看，

明成祖事佛及對佛教所作的事情，並非出於真心事佛。¹⁹³

最明顯的情況就是，成祖對佛教所做的事，同樣發生在道教。例如編輯《道藏》、敕修道觀、護持宮觀、御製道教文類等等。如若將視野放眼於成祖整個文治部分，則會發現，宗教是他的政治手段之一。這也是朱棣的父親太祖的作法。

太祖治國即以儒學為基，兼以宗教為輔。¹⁹⁴再者，成祖以武力奪得帝位，為了洗刷篡逆之名，合法化自己的政權，他建設北京城，在北京近郊天壽山營造陵寢，

最終更遷都北京，希冀取代太祖而成「祖」，奠定其歷史地位。¹⁹⁵此外，成祖五次北征，多次派遣鄭和出使海外番國，在文事上又特好編纂部帙龐大的典籍。這無不顯示成祖在文治武功方面的好大喜功特質。唯有立下不世功業，方能讓世人肯定自己的歷史地位。¹⁹⁶

除此之外，成祖還可以藉由藏經編纂來統攝教民。王者以武奪天下，以文治天下。冶文即能安撫讀書人的同時，亦能方便管理他們，且能藉由編書消音立言、

管控思想。對文人如此，對宗教亦是如此。從《金陵梵剎志》卷 2〈欽錄集〉的記載來看，藏經的編纂體例、收錄哪些書都經過成祖首肯。再者，成祖因格性使然，加上因纂位奪國而殺戮不斷，¹⁹⁷給人暴虐好殺的形象。因此他御製《諸佛世

193 歷來學者討論的成祖奉佛原因包括：受到太祖影響、合法篡位、思想統治、踵武太祖、安撫民心、陰翌王度、崇佛禦邊等因素。徐一智，〈明代帝王與觀音信仰－－以永樂與萬曆朝編纂的兩本觀音經典為例〉，《東吳歷史學報》，第 29 期，2013 年，頁 1-57。

194 朱鴻，〈明太祖與僧道－－兼論太祖的宗教政策〉，《台灣師大歷史學報》，第 18 期，1990 年，

頁 63-80；陳玉女，〈明太祖徵召儒僧與統制僧人的歷史意義〉，收錄於《明代的佛教與社會》，頁 1-27。

195 朱鴻，〈從南京到北京──明初定都問題的探討〉，《師大學報》第 33 期，1988 年，頁 259-282。

196 朱鴻，《明成祖與永樂政治》，頁 200-225；朱鴻，〈朱棣──身兼「祖」「宗」的皇帝〉，《鴻禧文物》創刊號，臺北：鴻禧藝術文教基金會，1996 年，頁 145-161；朱鴻，〈三「楊」開泰？：明英宗正統初期的內閣政治〉，頁 20。

197 朱鴻，〈明成祖與永樂政治〉，頁 8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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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頒布中外，並四次為其中的〈感應歌曲〉作序，序中皆提到瑞應之相。¹⁹⁸

雖然序中成祖謙虛的說自己德薄才疏，祥瑞的出現不是的德行所致，而是「天地眷顧，祖考錫慶，諸佛如來顯佑協相，薦此靈祥」，但另一方面亦等同說明自己是獲得天地、祖考、諸佛如來的加持，如若不然，他所御製的《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又怎麼能夠獲得瑞應加持。這不僅能洗刷他暴虐好殺的形象，還可以為他纂弒得來的帝位正名，實在一舉兩得。藏經的編纂亦出於同樣的目的。當然，這並非否定成祖相信宗教力量。反之，他是相信的。過度的殺戮是成祖內心的沉重塊壘。¹⁹⁹他透過建寺、舉行法會、編纂經典等宗教活動，期能以此祈福薦亡，消除內心的負擔。同時期永樂大鐘的鑄造，亦證明成祖對祈福薦亡的重視。²⁰⁰

198 「朕恭膺天命，君主華夷。蒞阼以來夙夜拳拳，以化民善俗為務。嘗取佛經所載諸佛如來、

菩薩、尊者名稱著為經曲，頒布中外，期使人人受持諷誦，脩因作善，咸躋仁壽之域。比者遣人徃河南、陝西散施經曲。乃有卿雲瑞光騰霄煇麗。復有寶塔諸像森羅太空。眾彩紛敷，五色絢耀，

神奇變化，莫可名狀。及朕初度之辰，復以經曲於大善殿散施。維時天氣澄明，風日融暢，卿雲彌布，祥光煥發。天花降于太虛，飄颻婀娜，燁煜璀璨，充滿流動，久而不收。已而，復遣人以經曲徃交阯散施。其時現大圓光，輪囷繽紛，形如滿月。復有直光無數，照燭上下。又於圓光中現諸佛菩薩及聖童寶相。種種靈異，萬姓瞻覩，莫不抃舞駭躍，以為千萬世希遇。群臣屢上表賀，

以為朕德所致。顧朕德薄才踈，曷克臻茲？斯皆天地眷顧，祖考錫慶，諸佛如來顯佑協相，薦此靈祥，以為國家萬萬載太平悠久之徵。夫豈偶然之故哉！是用序其顯應之妙，并為歌曲以附篇末，

俾世人咸知佛道感通之大有如此者。於乎！如來設教，期在慈悲。利濟拯拔群倫以念佛功德，為人天最勝福田作無量方便。朕體念慈悲，所以拳拳於此者，欲俾人人嚮慕善道，積福脩因，證如來無上之果，以共享太平之福於無窮。然則觀於是編者，尚敬之哉！尚敬之哉！」《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卷 51，永樂北藏整理委員會編，《永樂北藏》第 181 冊，北京：線裝書局，

2000 年，頁 1-2。

199 朱鴻，〈明成祖與永樂政治〉，頁 91。

200 高凱軍，〈關於永樂大鐘若干問題的探討〉，《中國歷史文物》2004 年第 2 期，頁 6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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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樂北藏》並未在成祖有生之年刊畢，而是在正統 5 年完刊。從永樂 17 年下達校勘、刊印藏經的旨意，到正統 5 年完成刊印，歷時約 20 年。以朝廷動員人力的能力，這未免花費太長的時間。或許這期間有中斷刊印的情況。成祖之後是仁、宣兩朝。仁宗繼位不到一年就去世，之後的宣宗在位約十年時間。兩朝皇帝對於成祖念茲在茲的正統問題，都沒有正面積極去處理。²⁰¹《永樂北藏》的刊印一事被擱置也是可以理解的。而後幼主英宗繼位，年號定為「正統」，其中意含不言而喻。果不期然，從正統 6 年（1441）正式定都北京，到正統 7 年（1442）、 10 年、11 年、12 年 13 年，連續數年的謁陵舉動，再再告示天下，成祖之統方為正統。成祖編刊《永樂北藏》有正名之意，承祖之志將之完成，也是必要的。

正統 5 年完成刊印，卻在正統 10 年才首次大規模頒賜天下佛寺。何以故？

這其中應與王振有關。如前所述，完成《永樂北藏》的刊印是承祖正統之志，與信仰無關。英宗寵信王振，張太后對其有抑制的作用。²⁰²正統 7 年張太后去世後，

王振逐漸擅。佞佛的王振遊說年青的皇帝敕賜藏經不是難事。

《永樂北藏》續藏是神宗尊照生母慈聖太后之意命人補刊。編刊地點就在慈壽寺。慈壽寺是慈聖太后出資敕建。據覺淳〈大明續諸經未入藏者添進藏函序〉

的描述，慈壽寺規模宏大莊嚴。²⁰³如此壯觀的「皇都第一金剎」，僅花費兩年時間即完成，主要是因為潞王、公主、宮眷、內侍等亦紛紛捐助營建。較特別的是，

寺中奉有九蓮菩薩。據稱此菩薩數次在夢中為慈聖太后授經。此一說法與永樂時

《大明仁孝皇后夢感佛說第一希有大功德經》的編造有異曲同工之用。其目的是為了將慈聖太后的身份昇華。不過，當時雖已有九蓮菩薩像，卻未有經典的編造。

直至慈聖太后去世後兩年（萬曆 44 年，1614），神宗才頒布流通《佛說大慈至聖

201 朱鴻，〈三「楊」開泰？：明英宗正統初期的內閣政治〉，頁 20-21。

202 朱鴻，〈三「楊」開泰？：明英宗正統初期的內閣政治〉，頁 2。

203 《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第 90 冊，北京：中華書局，頁 8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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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蓮菩薩化身度世尊經》、《太上老君說自在天仙九蓮至聖應化度世真經》兩部典籍，²⁰⁴假借佛、道二教，為慈聖太后神格化的同時，亦等同宣告自己是菩薩之子。

慈壽寺校證和鑽補工作在萬曆 13 年 6 月以前完成。萬曆 14 年 9 月，太后以續補藏經完成之由，再次大規模頒賜藏經於天下佛寺。巧合的是，在正式頒賜之前的兩個月，即萬曆 14 年 7 月 7 日，慈聖太后所居的慈寧宮出現瑞蓮。皇帝因此命四輔臣題詩詠之。²⁰⁵

慈聖太后是崇信佛教的。然而，此次的施印藏經活動，卻並非單純的出於護持佛教。首頒四部藏經或是祈諸有功的僧人住持之道場，或是主祀觀音菩薩的寺院。從建寺奉九蓮菩薩、補刻藏經、瑞蓮出現到頒賜藏經，再再說明慈聖太后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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