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秦儒道樂論
第三節 老子樂論—大音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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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與荀子相同都將音樂視為自然的產物，有抒發情感的作用。荀子的樂是 禮義之統下來談的，目的是安定人心，社會和諧，這也是先王作樂的原因，而嵇 康承認樂有移風易俗的作用，但不認同音樂的目的是在穩定政治，認為音樂與政 治毫無關係，會有這樣的不同原因可以歸結於二者的時代背景不同，荀子處在動 盪不安的戰國亂世，嵇康處在人心詭詐的魏晉，二者面對的問題不同所給出的回 答也不一樣。
第三節 老子樂論—大音希聲
老子的美學是奠基在道論之上，談論老子的樂論離不開老子的道論，以自然 之道為出發。道是萬物之本，宇宙萬物的生成程序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 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9〈四十二章〉道生成萬物作 為萬物存在的根據，也普遍存在於萬物的存在之中，是世間萬物具有的共同本 質。又說：「天下萬物生於有，有生於無。」〈四十章〉無先於有，無為道的本體，
有為道體之用，顯現在萬物中，世間一切的有皆有無所生，是先驗的。道也為統 御萬物的道紀，「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道獨立存在，不受外在事物影響改變，
依自己本來的規律運作不停止，循環往復的運行，道為宇宙萬物的本源也是運行 的法則，既是本源也是依歸。
老子在第十章中說：「生之，畜之，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是謂 玄德。」〈十章〉道包容不同形態的生物各自生長，不加以干預、主宰，給予萬 物最大的自由空間，此乃玄德。自然世界擁有不同的美在其中，有烈日、柔月、
懸崖、大海、高山、溪谷、有璀璨的寶石，有素樸的石頭，有蒼勁的松樹，有隨 風垂擺的柳樹，眾多殊異的萬物被自然孕育著，萬物呈現林林總總各自不同的樣 貌，自然之美正是給予萬物自由生長的時間與空間之美。
老子以超然的態度看待眾人執著於世俗之美醜：「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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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較，高下相傾，
音聲相和，前後相隨。」〈二章〉天下人都知道美之為美，也就知道了美的對立 面醜，美醜、善惡、長短、高下都是彼此的對立面，人們愛美而厭惡醜，觀念彼 此對立形成，開始有了分別與比較，也開始了紛爭詐偽。美與醜之間沒有絕對明 確的準則，有美的一面，醜的那面也會應立而生，老子又說：「美之與惡，相去 若何。」〈二十章〉老子將美與醜的對立取消，超脫美與醜的對立之上，對世俗 執著的審美觀採取了超然的態度。美與醜沒有絕對的形式，美與醜之間也沒有絕 對界線。老子消解了美醜的相對，也消解了相對、分別所帶來的爭論、紛爭，以 超然的態度看待世俗對美醜的執著，不陷入外物的支配，達到自由超脫的審美心 境。
道有恍惚難以捉摸的特性，恍惚之象與藝術之象有共同的關係：「道之為物，
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
其精甚真，其中有信」〈二十一章〉這種恍惚正是一種模糊的象，好像看得到又 好像看不到，有矛盾卻有為整體的特性，恍惚之中涵蓋了自然的原理、涵蓋了道 的本質。在十四章中說：「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博之不得，
名曰微…是謂無狀之狀，無物之象，是謂惚怳。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後。」
〈十四章〉道隱微而不見，感官無法感受，不具有真正存在的實體，若存若亡、
若有若無、亦實亦虛，看不見它的頭也見不到它的尾。道具有這種無限的開放性 與矛盾的特性，所以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一章〉，道無法被有限的語言 所述說，僅能以隱喻、類比的方式述說道，像是「希」、「夷」、「微」、「嬰兒」、「赤 子」等，以類比意會的方式述說道的自然玄妙，不將道落入語言的框架中失其本 真，這樣隱喻性的言說產生的想像空間，這與審美的感性思維給人意味深長的啟 發是相同的。李澤厚說：「在審美體驗中，在藝術作品在我們心中所引起的廣泛 聯想中，我們確乎是在一種『恍兮惚兮』的狀態中看到了許多這樣那樣的東西，
但卻又不可言傳，無法用概念加以明確的規定，只覺得『其中有物』，『其中有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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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有精』。特別是音樂的欣賞更是明顯地具有這種特點。」10
老子所嚮往的音樂是能讓人感受道體內涵的音樂，老子又說：「大方無隅，
大器晚成，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道隱無名。」〈四十一章〉，「大音希聲」一直 是研究老子對音樂看法中最重要的部份，一般我們延用王弼所注解的「大音，不 可得聞之音也。」〈四十一章〉，解釋希聲乃是不可得聞之音、聽不到的聲音，比 喻道是感官所不能感受到的、不能把握的東西，超出感覺範圍。林明照先生指出
「大音希聲」是：「『大音希聲』之意即為：最極致的樂音，乃是能體現道的希淡 平和之音，而這希淡之聲正能帶給人內心平和悠遠的感受。」11希聲能做為人與 道之間媒介之聲，在聆聽音樂時內心產生的平和情境，在此情境中妙契道體之內 涵，希聲乃彰顯道體平和之音。
所以老子並非主張絕欲，全面反對音樂審美的享受快樂，而是反對世俗的感 官享樂帶來的束縛：「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馳聘畋獵 令人心發狂，難得之貨，令人行妨，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故去彼取此。」〈十 二章〉感官刺激的享受會迷惑人心，使人心放蕩墮落迷失在感官娛樂之中，感官 享受是人性使然，而過度的感官刺激、享樂令人迷亂，老子對於享受繽紛炫爛、
美妙動聽的音樂的感官享受，提出了易被物役導致扭曲人性本真的反省。這裡老 子所謂的五音，非指雅樂，而是令人心躁動的靡靡之音。老子主張「少私寡欲」，
沒有完全否定藝術與審美活動，而是否定沉溺於淫聲中使感官麻木，對於審美與 藝術的追求不應產生「令人目盲」、「令人耳聾」的結果。「聖人為腹不為目」陳 鼓應先生解釋：「為『腹』，即求建立內在寧靜恬淡的生活。為『目』即追逐外在 貪欲的生活。」12，聖人會以外物來充實生命，不擾內心寧靜而不被物役。老子 對於一味的追求欲望享受是不贊成的，認為人要順著自然之道而行，適當的欲望 需要滿足，追求過多的物欲就會變成負累、生命的束縛。
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萬物都順隨 道的自然法則運行，人應效法道的無為、自然，老子講「歸真反樸」回歸自然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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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無造作的狀態，回歸道的自然素樸的狀態，像嬰兒、赤子一樣自然純真，沒 有心機，老子主張人應回到這樣最純樸自然的狀態。葉海煙說：「所謂，『歸真反 樸』，乃造就了一種特殊的『天地倫理』即以『天地』為人生終極之境，而人與 事物乃終可洽合於一以貫之的道的歷程之中。」13人體現道的自然純樸是與天地 合一的表現，也是「滌除玄覽」去除一切私利欲望，將心靈純化，靜觀道體的玄 妙，感受到宇宙生命最飽滿的生命力在胸襟燦放了出來，感受與道合而為一的境 界。
嵇康在〈聲無哀樂論〉中指出審美主體的心境與欣賞音樂的層次高度有關，
內心有世俗之情的人，聽聞音樂只聽聞到自己內心的哀樂情感，內心恬淡平和的 人，聽聞到的是音樂之和。嵇康是以老子「致虛守靜」的工夫聽聞音樂，以「滌 除玄覽」的方式聽聞音樂，內心沒有私欲，私情，以最純真的心靈在音樂之中觀 照道體，感悟到自己與萬物本為一體，將自己融合與道中。嵇康吸收了老子修養 工夫，提昇主體內在心境，回歸純樸本真的性情，以至高心境觀照萬物，以此至 高心境聆聽音樂，以心體道。老子與孔子、荀子一樣排斥鄭聲淫樂，認為鄭聲淫 樂擾亂內心平和，而嵇康卻將鄭聲視為至妙音聲，只有至人能欣賞鄭聲之美妙，
樂而不淫，在〈聲無哀樂論〉中說：「淫之與正同乎心，雅鄭之體，亦足以觀矣。」
是淫是正是來自乎人心，而非音樂。嵇康對鄭聲的欣賞不同於前人，以主體的修 養心境為音樂是淫是正的關鍵，這正是對前人的承襲與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