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嵇康言意觀—以〈聲無哀樂論〉為論
第四節 音聲與主體情感—和聲無象，總發眾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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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類旁通，不以主觀意識作為標準。嵇康中又說：「苟知然，果有未還之理。何 因見求隱，尋端究緒。」（同上）對於無法理解，感官經驗不到的至理，可從隱 微之處尋端究緒，探究至理。對於不能言說的玄妙至理，難以直接把握，嵇康認 為可以從「尋端究緒」的方法從末端順推至源頭，從隱微之處推向萬物的本源，
存在的所以然之理。至理是不言之化，其機神玄妙難以言說，如何盡此難以言說 之意，荀粲是以「微言盡意」，管輅是以「微言妙象盡意」，王弼是「得意忘言」，
嵇康則是以「音樂盡意」，以妙象盡意，以抽象無形之象認識形上本體，在審美 境界之中契會道體之玄妙無限。
第四節 音聲與主體情感—和聲無象，總發眾情
音樂盡意與審美主體的心靈狀態有相當大的關連，嵇康解釋聆聽音樂會有情 感反應的原因是「和聲無象，總發眾情」，會有這些不同情感反應的關鍵在於審 美主體的各自心靈狀態，音聲就像鏡子一樣反映出審美主體內心世界，聆聽音樂 如同對鏡自照。
嵇康說明哀樂之情是被音樂的和聲有所感應而發出來，聆聽者欣賞音樂反應 出的哀樂是本來就潛藏於內心之中：
夫哀心藏於苦心，遇和聲而後發；和聲無象，而哀心有主。夫以 有主之哀心，因乎無象之和聲而後發，其所覺悟，唯哀而已。豈復知 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哉。〈聲無哀樂論〉
音聲是自然之物以「和」為本體，人聽到音聲產生比興的聯想作用，激起潛 藏在內心已久的情感與生命體驗，那些生命記憶與情感湧上心頭產生了情緒的反 應，不同的聆聽者因為有不同的成長背景、文化素養會有不同情緒的反應或哭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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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就像莊子所說的：「吹萬不同，而使其自己」，人受到和聲的感應「總發眾情」
引發出內心中積累己久的情感，此情感是來自內心己經潛存已久的情感，非由音 聲主宰人的悲喜情緒。人會因為感到悲哀而泣涕流淚，但不能說看到眼淚就說此 人是因哀傷而流淚，或許是吃到太辣的東西會流淚，笑得太開心會流淚，情緒表 達與內心的真實情感反應沒有絕對的對應關係。嵇康認為哀是哭泣的充分條件，
但不是必要條件。
既然音聲不主宰內心的情感，那為什麼有些人聽到音聲會有快樂、愉悅、悲 傷、憂鬱的反應，嵇康認為這是因為音聲對人會有躁靜的反應：
五音會，故歡放而欲愜。然皆以單、複、高、埤、善、惡為體，
而人情以躁靜專散為應。譬猶遊觀於都肆，則目濫而情放；留察于曲 度，則思靜而容端。此為聲音之體，盡於舒疾；情之應聲，亦止于躁 靜耳。（同上）
音聲是以單、複、高、埤、善、惡為音樂的組合方式，音樂的組合方式決定 節奏快慢，旋律的高低起伏，對於聽者有躁靜的影響。聽者聆聽音樂會有哀樂的 反應，是因為音樂產生的躁靜反應近於情緒反應，躁靜與情緒的哀樂反應相似，
躁靜間接產生情緒上的反應，所以嵇康說不可將這間接的情緒反應直接歸於音樂 上：「以此言之，躁靜者，聲之功也；哀樂者，情之主也；不可見聲有躁靜之應，
因謂哀樂皆由聲音也。」（同上）音聲的的節奏快慢，旋律的高低起伏是音聲的 運動形式，音樂學家 Hanslick 與嵇康相同都是持音樂之中不包含情感內容，音樂 能表現的是運動形式：
音樂可以表現的不是愛情，而是一種可以由愛情或其他情感所引 發的運動，而此運動與情感並無必然關連。愛情是一種抽象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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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美德與不朽，音樂不能表現抽象的概念，我們不需要理論家來告 訴我們這個道理：根本沒有任何藝術能辦到。唯有觀念，即活動的概 念，才是藝術形體的內容，這本是毋需說明的。此外，器樂同樣不能 表現愛、恨、恐懼的觀念，因為這些觀念和樂音的美的組合之間，並 無必然的關連。18
Hanslick 認為音樂沒有表現情感本身的能力，能表現的是由情感引發的運 動，此運動是物理運動，像是快、慢、強、弱、升、降，是音樂節奏與旋律的變 化運動，運動只是情感屬性的一種，與情感本身沒有必然關連。嵇康與 Hanslick 同樣認為音樂具有運動形式，其表現是旋律的起伏，節奏的快慢，音樂有運動形 式卻不含有情感內容，音樂的運動形式與情感之間沒有必然關係。嵇康認聆聽音 樂會產生情緒反應乃是因為音樂有宣洩幽情的作用，聆聽同一首音樂每個人所發 出的情感彼此不同，因為情感的發出是來自主體內心而非音樂。嵇康與 Hanslick 同樣認為音樂具有運動形式，其表現是旋律的起伏，節奏的快慢，實際上音樂不 含有情感內容，不能表現愛恨的觀念，音樂的形式運動與情感內容之間沒有必然 的關連。
音聲之「自然之和」有發滯導情的作用，主體受到音聲的刺激產生比興的聯 想作用，潛藏在內心已久的情感受到和聲的感動引發出來，哀樂是由主體的內心 自發，因人而異有不同情緒反應。嵇康說：「夫會賓盈堂，酒酣奏琴，或忻然而 歡，或慘爾而泣。非進哀於彼，導樂於此也。其音無變於昔，而歡慼並用，斯非 吹萬之不同耶？」﹙同上﹚人受到和聲的感動有不同的情緒反應，正是「吹萬不 同，而使其自己」，和聲能「總發眾情」引發出每個人內心積累已久的情感，非 由聲音主宰人的悲喜哀樂。
嵇康主張的審美情感表現與羅蘭巴特論攝影時說的「刺點」（punctum）有相 似之處，「刺點」是欣賞者被照片中的某一點，某個細節吸引，激起心中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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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點」不一定是照片畫面中最明顯的景象也可能是旁邊的細枝末節，「刺點」
會觸動到主體最私密的情感、喚醒生命經驗中最深層的記憶，有意識或無意識的 部份，同一張照片的「刺點」會因閱讀者生命經驗、內心情感、文化背景有不同 的表現。欣賞攝影作品或是聆聽音樂所產生的反應都是來自於主體的內心積累的 情感、生命經驗，主體內心深層的情感與經驗被觸動，有了情緒上的憂鬱、歡樂、
愉悅、悲傷等反應，羅蘭巴特說：「為刺點舉例可說是獻出我自己來。」19他在 解釋刺點給他的感觸和反應時正是在獻出了自己，刺點牽動而他的內心世界和生 命情感，在述說生命情感的同時也是將自身獻出。
羅蘭巴特對於攝影作品產生的情感反應側重在個人的生命歷史、生命經驗、
文化背景等因素。羅蘭巴特的攝影理論與嵇康的樂論在許多方面都不同，例如：
羅蘭巴特認為攝影作品是符號，嵇康認為音樂不是符號，但是二者對於欣賞藝術 作品時產生的情緒反應都是來自於主體內心積累已久的生命情感，而非來自作品 本身，這一點是相同的。
嵇康指出了個人生長的地域風俗和心懷的哀樂情感是審美主體情感反應的 原因之外還指出審美主體的精神境界亦是主因之一。嵇康說明了懷有不同心境的 人聆聽琴聲有不同感受：
是故懷戚者聞之，則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吚，不能 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懽釋，抃舞踊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
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愉，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琴賦〉
心懷憂愁的人聽聞琴聲，莫不哀傷不己，悽悽慘慘，不能自己。內心康樂的 人聽聞琴聲，則欣悅歡愉，手舞足蹈，終日大笑。心境平和的人聽聞琴聲，則恬 淡愉悅，回歸玄真狀態，樂於古代聖人所說之道，擺脫外物事累，置身世外，琴 聲給的人的感受有如此多的不同，千差萬別。沉溺在世俗之情的人，聽聞琴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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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聞到自己內心的哀思之情、歡愉之情，是以「成心」聽樂；心境平和的人，
聽聞琴聲聽到的是琴聲的美妙，音聲的本體「自然之和」，回歸到老莊的與道合 一的精神境界，沒有世俗之情於心，沒有外物的拖累牽掛，心胸曠達恬虛。音聲 沒有情之牽累，主體也沒有世俗之情牽掛於心，自然能忘卻世間煩雜的一切，陶 醉於音樂之美中。審美主體的心境決定了音樂審美的層次高度，在音樂的欣賞 中，聆聽音樂如同對鏡自照，反映審美主體的內心世界、心靈狀態。音樂盡意關 鍵是在審美主體的心靈狀態，恬淡平和的心靈狀態能與「自然之和」產生共鳴，
達致與道合一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