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嵇康言意觀—以〈聲無哀樂論〉為論
第五節 音樂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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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聽聞到自己內心的哀思之情、歡愉之情，是以「成心」聽樂；心境平和的人，
聽聞琴聲聽到的是琴聲的美妙，音聲的本體「自然之和」，回歸到老莊的與道合 一的精神境界，沒有世俗之情於心，沒有外物的拖累牽掛，心胸曠達恬虛。音聲 沒有情之牽累，主體也沒有世俗之情牽掛於心，自然能忘卻世間煩雜的一切，陶 醉於音樂之美中。審美主體的心境決定了音樂審美的層次高度，在音樂的欣賞 中，聆聽音樂如同對鏡自照，反映審美主體的內心世界、心靈狀態。音樂盡意關 鍵是在審美主體的心靈狀態，恬淡平和的心靈狀態能與「自然之和」產生共鳴，
達致與道合一的境界。
第五節 音樂盡意
嵇康以音樂認識形上本體，作為盡「不可說」之意的方法。嵇康說：「和聲 無象，總發眾情」，聆聽者對同一樂曲有不同的感受與情緒反應，乃是因為比興 的聯想作用觸發潛伏於內心的情感，產生「歡戚俱現」的現象。音樂的本體自若 從未改變也不受影響，聆聽者卻有殊多的情感表現，是因為審美主體的心境決定 了音樂審美的層次高度。嵇康說：「識音者希，孰能珍之，能盡雅琴，唯至人兮。」
〈琴賦〉嵇康獨鍾琴聲之美，視琴為眾樂器之首，有「至德之和平」，凡夫俗輩 不識琴德，唯有至人能盡琴德之深幽意涵。至人是理想的人格典範，莊子說：「至 人之用心若鏡，不將不迎，應而不藏，故能勝物而不傷。」〈應帝王〉至人心境 像面鏡子，任物的來去，如實反映，任物之自然無所偏見而不藏匿，故能勝物而 不被物傷。至人心境是順任自然，無所隱藏，這至高的心境能反映琴聲的「至德 之平和」，在「和域」之中契會道體的玄妙，故說「能盡雅琴，唯至人兮」〈琴賦〉。 在嵇康音樂盡意中包含了對理想人格的與至高心境的追求，以及在四言十八首贈 兄秀才入軍之十四的詩中表達了人琴交融，「心與理相順」的得道的感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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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理想人格與至高心境的追求
嵇康在〈聲無哀樂論〉中區別音聲與哀樂是明為二物，殊塗異軌，認為「音 聲有自然之和」不會受到人情哀樂的影響與改變。音聲會讓人有哀樂的反應是「自 然之和」的感應，「和聲感應，總發眾情」，音樂觸發的情緒都是來自主體內心潛 藏已久的哀樂情感，會因每個人的不同有不同的情緒反應。嵇康說：「若和平者 聽之，則怡養悅愉，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琴賦〉，若內心和平的人 聽聞音聲會有「恬虛樂古，棄事遺身」的心境，很明顯，審美主體的心境決定音 樂審美的層次高度，內心有世俗哀樂之情，聽聞音聲只有聽到內心潛伏的哀樂之 情，內心和平無哀樂的人聽聞音聲，聽到的是音樂的形上本體「自然之和」。
王葆玹先生說：「音樂沒有情的牽累，故有可能成為窮盡「聖人之意」或窮 理盡性的手段。」20窮理就是認識本體，盡性就是養生。嵇康在〈琴賦〉中說音 樂：「可以導養神氣，宣和情志」，也在〈答難養生論〉中說：「竇公無所服御，
而致百八十，豈非鼓琴和其心哉？此亦養精之一徵也。」舉竇公為例，音樂能養 精神，和養心志，有助於長生。肯定音樂除了助益於導養心神也助益於長生，將 音樂視為與服食相並的養生方法。
嵇康在〈養生論〉中說：
善養生者則不然矣，清虛靜泰，少私寡欲，知名位之傷德，故忽 而不營，非欲而強禁也，識厚味之害性，故棄而弗顧，非貪而後抑也，
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 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然後蒸以靈芝，潤以醴 泉，晞以朝陽，綏以五弦。無為自得，體妙心玄。忘歡而後樂足，遺 生而後身存。〈養生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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嵇康的養生論是主張形神俱養，又特別重視養神，旨在修養心神保持心境恬 淡虛靜的狀態，「愛憎不棲於情，憂喜不留於意，泊然無感，而體氣和平」相應 於何晏所說的「聖人無情」，聖人之情超越世俗之凡情，不落一任何喜怒哀樂之 俗情，無特定情感的表現，是為無情，無情是情感最高的境界表現。王弼不同何 晏主張「聖人有情」，對於聖人有情無情的議題，莊耀郎先生說：「王弼的說法較 何晏有新義者則在於『應物而無累於物』，應物則與名教相涉，肯定名教。」21， 莊耀郎先生指出了「應物」與「名教」相應的關係，王弼的「聖人有情」說隱涵 著肯定名教的層面，相對的，何晏的「聖人無情」說則無法使「名教」開展。可 以明白，何晏的「聖人無情」說是符合嵇康「越名教而任自然」的主張，「聖人 無情」也符合了嵇康的理想人格的心理特質，也是養生論中的最高心境，嵇康在 養神方面追求的是一超越哀樂，超越物欲，泊然平和的自足心境。
養神是修養心靈的工夫，「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心守之以道，以和導養心 神，音樂有「自然之和」自然能做為養神的方法之一，「晞以朝陽，綏以五弦」，
朝陽升起，在陽光撒落下呼吸至陽之氣，以五弦之音安撫心神，形神俱養，心靈 曠達，「無為自得，體妙心玄，忘歡而後樂足，遺生而後身存」是無為自得，超 俗逍遙的至樂心境，這一心境是嵇康嚮往透過精神修養達到的至高心境。李澤厚 說：「嵇康的養生論是與魏晉玄學對個體人格的嚮往追求結合在一起的。」22可 以明白，嵇康對精神上平和的追求，對自由逍遙至高心境的追求，是對理想人格 的追求。
嵇康又說明理想人格的特徵：
夫稱君子者，心無措乎是非，而行不違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 氣靜神虛者，心不存乎矜尚；體亮心達者，情不繫乎所欲，矜尚不存 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繫乎所欲，故能審貴賤而通物情。
物情順通，故大道無違；越名任心，故是非無措也。〈釋私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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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是品行高尚，心胸坦蕩之人，與至人相同都是理想人格的代表。君子氣 靜神虛，體亮心達，情感不受欲望束縛，不自負自誇不受虛名誘惑，君子能審貴 賤而通物理人情，不受外物左右，順應大道與大道無違，故能超越名教束縛而任 心於自然，心中無是是非非的主觀爭執煩擾，無私欲於心。嵇康又說：「達乎大 道之情，動以自然。」（同上）君子心中無措，有通達大道的情懷，順從自然之 性而行為。嵇康追求理想人格境界是無私欲、私心，不受外物左右控制，不受名 利誘惑，不受束縛而能通於大道，通於自然的狀態，回歸自然的真我性情，君子 是達到至高心境，是能「越名任心」之理想人格。
琴聲有「發洩幽情」的作用，哀情發洩後歸於平和的心靈狀態，而有「導養 神氣，宣和情志」的作用，心態歸於平和，透過琴聲觀照自身開顯本性，以恬淡 平和的心境相應音聲的「自然之和」引導至體道的境界。嵇康說：「能盡雅琴，
惟至人兮」嚮往君子、至人達到的超越哀愛，超越世俗，不受名教束縛，無為自 得的至高心境，在琴聲之中以此「越名任心」之心境體悟「體妙心玄」的至樂境 界。
（二）琴聲盡意—俯仰自得，遊心泰玄
古琴之琴聲之清幽微遠帶有無聲之妙，在《谿山琴況》〈亮〉中：「絃聲斷而 意不斷，此政無聲之妙。」23絃聲斷而餘聲帶有殘響，聽來隱微幽遠，而有空靈 超脫的意境，得以契會道家「無」的哲學玄思。琴聲的隱微幽遠，頗近於老子的
「大音希聲」是能體現道的希淡平和之聲24。琴聲有這樣的特質，嵇康以琴聲作 為體道的憑藉。
嵇康特別鍾愛琴聲，在〈琴賦〉中說：「余少好音聲，長而翫之，以為物有 盛衰，而此無變，滋味有猒，而此不勌。」他對琴樂的喜愛從來沒有改變，也從 來都不厭倦，樂此不疲。嵇康作〈琴賦〉描寫製琴材料，琴的起源乃是出自至人 之手，琴聲曲調變化之美妙，琴聲優美是眾樂器無法相比「料殊功而比操，豈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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籥之能倫」，又說「愔愔琴德，不可測兮」，「能盡雅琴，惟至人兮」又說：「眾器 之中，琴德最優」琴德深不可測，是眾樂器之首，只有至人擁有的至高心境能深 刻體會琴聲之德。
嵇康認為琴聲是能「導養神氣，宣和情志」的養神方式，可以保持心靈恬淡 清淨。對於養神的最高境界，嵇康說：「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氣，以醇白獨著，
曠然無憂患，寂然無思慮。又守之以一，養之以和，和理日濟，同乎大順。」〈養 生論〉內心清虛靜泰，少私寡欲，對於物質欲望，名利追求等身外之物不留於心，
心胸放達，寂然無憂，「守之以一，養之以和」以老莊的方法修養自身，將心靈 狀態提升到與道相同一致。琴聲的陶養有助於心靈狀態的提升，琴聲不僅是養生 的方法之一，也是體道的媒介。
如前所說，心靈狀態恬淡平和之人才能懂得琴聲的至理之趣：
是故懷戚者聞之，則莫不憯懍慘悽，愀愴傷心；含哀懊吚，不能 自禁。其康樂者聞之，則欨愉懽釋，抃舞踊溢；留連瀾漫，嗢噱終日。
若和平者聽之，則怡養悅愉，淑穆玄真；恬虛樂古，棄事遺身。〈琴賦〉
心懷悲戚之人聽聞琴聲，莫不傷心惆悵，難過落淚，不能自己。內心歡樂的 人聽聞琴聲，則手舞足蹈，歡笑開懷，終日大笑。體氣和平的人聽聞琴聲，感到 悅愉快樂，怡養心神，無私無欲，以恬淡平和的情懷心境相應琴聲之美，是真能 聆會音聲本體之人。錢鍾書說：
或又謂聆樂有二種人：聚精會神以領略樂之本體(the music itself)，是為「聽者」(the listeners)；不甚解樂而善懷多感，聲 激心移，追憶綿思，示意構象，觸緒動情，茫茫交集，如潮生瀾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