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嵇康言意觀—以〈聲無哀樂論〉為論
第一節 〈聲無哀樂論〉的寫作目的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6
第四章 嵇康言意觀—以〈聲無哀樂論〉為論
第一節〈聲無哀樂論〉的寫作目的
〈聲無哀樂論〉主張聲無哀樂，反對傳統聲情相應互動的觀念，這樣反動的 發起，一定有其背後的目的。本文依時代背景、音樂風氣方面為依據論述嵇康作
〈聲無哀樂論〉的寫作目的並從中探求〈聲無哀樂論〉的寫作目的與言意之辨的 關連。
（一）越名教而任自然
在玄學之中，「名教」一詞最早出現在嵇康的〈釋私論〉中。關於「名教」
的來由嵇康在〈難自然好學論〉中說到：
及至人不存，大道陵遲，乃始作文墨，以傳其意，區別羣物，使 有類族，造立仁義，以嬰其心，制其名分，以檢其外，勸學講文，以 神其教。1〈難自然好學論〉
至人不存在了，大道也開始式微，於是將聖人之意以言辭的方式傳承下來，
區別物種，使萬物各有其類族。造立道德禮法，約束人心。將道德禮法制為名分，
限制人民的行為。以記載聖人之意的言辭教化人民。在嵇康看來仁義道德是外在 約束人民內心與行為的工具，並透過勸學講文的方式宣揚這些仁義道德的重要性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7
並教化人民。世人以《六經》記載的道德禮法定為名分，以講學方式宣導道德禮 法並教化人民，這就是「名教」。
龐樸解釋「名教」：「所謂『以名為教』，就是把符合封建統治利益的政治觀 念，道德規範等等立為名分，定為名目，號為名節，制為功名，以之來進行「教 化」，即以之來輔助政治統治和實施思想統治。」2「名教」是封建統治下的產物，
為了穩定社會秩序，鞏固政權而施行。「名教」是從漢代開始形成的社會規範，「以 名為教」是從董仲舒開始，他在《春秋繁露．深察名號》中說：
名則聖人所發天意，不可不深觀也。受命之君，天意之所予也。
故號為天子者，宣視天如父，事天以孝道也，號為諸侯者，宜謹視所 候奉之天子也，號為天夫者，宜厚其忠信，敦其禮義，使善大於匹夫 之義，足以化也，士者，事也，民者，瞑也，士不及化，可使守事從 上而已。五號自讚，各有分，分中委曲，曲有名，名眾於號，號其大 全。3
名是聖人所說的天意，天子、諸候、大夫、士、民各有其號，表達了各自的 職分，天子視天為父，順從天道，諸候侍奉天子，大夫發揚禮義，人民愚昧無知 還未覺醒，只要服從教化就好。名號制定了封建社會中各階層的職分，名號是來 自天道，名號所規定的職分也是來自天道，天道之意不可違背。董仲舒更將三綱 五常的根據訴諸於天：「王道之三綱，可求於天」〈基義〉，將倫理規常合理化、
神聖化，成為人民必要遵守的規常，人民的名號職分與社會的倫理規常都是來自 於不可違背的天道，人民職分就是受到教化，遵守三綱五常的規範。經過白虎通 會議之後，三綱五常的統治合理性更為鞏固。漢代特別重視「孝」、「忠」二德，
「孝」德被轉化運用至政治方面，如「事君忠」等道德規範，以「忠」德樹立君 主的威權，以利統治天下。到了魏晉仍舊重視「忠」、「孝」二德，如余英時先生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8
所說：「魏晉所謂『名教』乃泛指整個人倫秩序而言，其中君臣與父子兩倫更被 看作全部秩序的基礎。」4「孝」德為穩定擁有血緣關係成員的倫常規範，到了 魏晉時期，「孝」德不只穩定了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更是鞏固了宗族成員之間 的關係，「孝」德成為豪門士族鞏固內部家族成員的力量。
漢代以「薦舉」、「徵辟」的方式選拔人才，重視品德行為，以「依憑名聲」
的求才方式選取賢良之士。朝廷以富貴利祿誘儒士，出現許多矯偽之徒以竊名求 仕。面對這樣混亂的現象，王符曾批評漢代當時薦舉人才名實不相符，在位不相 稱，導致官職混亂敗壞。：
群僚舉士者，或以頑魯應茂才，以桀逆應至孝，以貪饕應廉史，
以狡猾應方正，以諛諂應直言，以輕薄應敦厚，以空虛應有道，以嚚 闇應明經，以殘酷應寬博，以怯弱應武猛，以愚頑應治劇，名實不相 副，求貢不相稱。富者乘其材力，貴者阻其勢要，以錢多為賢，以剛 強為上。凡在位所以多非其人，而官聽所以數亂荒也。5〈考績〉
到了曹魏，改以九品中正制選拔人材，而曹魏為了鞏固政權不得不與豪門士 族妥協，九品中正制漸漸變成以家世背景為舉才的標準，門閥制度也因此形成，
因為九品中正保證了豪門士族的世襲特權，使得豪門士族的勢力不斷擴大。當時 勢力強大的司馬氏重用的王祥、何曾、荀顗等名士，表面上遵行禮法，實際上卻 奢侈無度，待人苛薄，如何曾：「食日萬錢，猶曰無下箸者」6，生活豪華奢侈卻 不知足。這些虛偽的名士，欺世盜名，奢侈糜爛，以名教之名獲得虛名、私利，
頂著道德禮法的光環，私下卻是小人行徑。魏晉時期名教成為了虛偽的形式，扭 曲了道德禮法的本質。
另一方面，道德禮法也成為當權者逼迫人民，壓制人民的政治工具，將道德 禮法異化成排除異己的工具。司馬氏號稱「以孝治天下」，實際上卻是不忠的篡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59
位者，假借「不孝」之名殺害異己之士，行徑卑劣令人無法苟同。阮籍在〈大人 先生傳〉中說：「君立而虐興，臣設而賊生。坐制禮法，束縛下民，欺愚誑拙，
藏智自神，強者睽眡而凌暴，弱者憔悴而事人。假廉以成貪，內險而外仁。」7阮 籍揭露了當時的社會現象，當權者以名教束縛人民，內懷私欲，陰險狡詐，隱藏 心機頂著道德的神聖光環欺騙愚笨的人民，假借清廉的道德之名滿足貪欲，裝得 一副仁善面貌實則內心險惡。在這樣人心險惡的時代，人心的異化造就了社會的 畸形現象，虛偽之徒沽名釣譽，當權者以道德禮法之名宰制人民，嵇康對這樣的 社會現象深惡痛絕，他藉宏達先生述說自己的惆悵：
然而大道既隱，智巧滋繁，世俗膠加，人情萬端，利之所在，若 鳥之追鸞，富為積蠹，貴為聚怨，動者多累，靜者鮮患，爾乃思丘中 之隱士，樂川上之執竿也。於是遠念長想，超然自失。〈卜疑〉
面對險惡的世道，人心異化，名利爭奪的亂世，嵇康嚮往與遠離世俗的隱士 一樣過著山林生活，不於虛偽狡詐之人同流合污。嵇康想要遠離塵囂，遠離世間 險惡之事，在他眼裡當時是「大道既隱，智巧滋繁」的時代，對於自己的歸處感 到徬徨，嚮往隱士任性無憂的生活，面對理想與現實的衝突，他也只能悵然若失，
惆悵於懷。
嵇康所提出的「越名教而任自然」是理想人格能達到的境界，超脫世俗道德 禮法的束縛，回歸自然的真性情與大道無違。可以說「越名教而任自然」的提出 是否定外鑠性道德禮法，虛偽名教，期望回歸自然懷抱，堅守真我性情的自然姿 態。嵇康相當否定外鑠性的道德禮法，背離了道德禮法的本質，成為宰制人民，
濫殺無辜的工具。魯迅說：「魏晉時代，崇奉禮教的看來似乎很不錯，而實在是 毀壞禮教，不信禮教的。表面上毀壞禮教者，實則倒是承認禮教，太相信禮教。」
8阮籍嵇康實際上是深信道德禮法才會對流於虛偽形式變成政治工具的名教有極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60
度的反對。
經過漢代的迷信風氣影響，魏晉時期音樂已經變成具有迷信色彩的政治工 具。嵇康作〈聲無哀樂論〉的目的正是要抹去音樂的政治迷信色彩，主張聲無哀 樂，音聲之中沒有情感的具體內容，不能傳遞情感訊息，自然也不能傳遞政治訊 息，將音聲從政治工具中解脫出來，闡明音聲的本體乃是「自然之和」不受外在 人情、政治影響。嵇康的〈聲無哀樂論〉以道家樂論來彌補儒家樂論的缺點，還 原音樂的本質，不使音樂成為政治工具，將音樂「越名教而任自然」。
（二）矯正「以悲為美」的音樂風氣
漢代詩歌追求「以悲為美」，如漢代辭賦家枚乘在〈七發〉中說：「飛鳥聞之，
翕翼而不能去，野獸聞之，垂耳而不能行，蚑蟜螻蟻聞之，拄喙而不能前。此亦 天下之至悲也。」9以奇樹製成的琴，彈奏天下至悲的音樂給天子治病，顯現出 當時「以悲為美」的風氣也諷刺當時貴族的腐敗生活，另一方面有音樂還能感動 螻蟻野獸，令螻蟻野獸悲傷的不能行走，顯現出漢代的音樂還帶有奇異的迷信色 彩。又王褒《洞簫賦》：「故知音者樂而悲之，不知者怪而偉之。」錢鍾書對此賦 解釋：「按奏樂以生悲為善音，聽樂以能悲為知音，漢魏六朝，風尚如斯，觀王 賦此數語可見也。」10可見當時在漢代「以悲為美」的風氣相當盛行，魏晉時期 的音樂風氣也延續「以悲為美」的審美準則。
魏晉時期民生疾苦，世事無常，人們追求充滿悲傷曲調的音樂，藉以抒發內 心情感，這種風氣大為流行。阮籍對描述魏晉時期這種以悲為美的音樂風氣說：
「歌之者流涕，聞之者嘆息，背而去之，無不慷慨。懷永日之娛，抱長夜之歎。
相聚而合之，羣而習之，靡靡無已。」〈樂論〉悲樂感人令人嘆息惆悵，流淚不 已，人們終日娛樂，徹夜悲嘆，毫無節制。阮籍將這種哀樂視為淫樂，使人背棄 倫常，行為放蕩，忘卻農耕，敗壞社會。
‧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a tiona
l Ch engchi University
61
對於「以悲為美」的音樂風氣，嵇康在〈琴賦〉中也提及過：
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歷世才士，並為之賦頌，其體制風流，
莫不相襲，稱其材幹，則以危苦為上，賦其聲音，則以悲哀為主。美 其感化，則以垂涕為貴，麗則麗矣，然未盡其理也。〈琴賦〉
歷代才士都為八音之器作過賦，頌揚樂音之美妙，稱讚樂器的材料要生長在 危險艱苦的地方，描繪樂器之聲以悲哀之音為主，讚美音樂感動人心，以令人垂
歷代才士都為八音之器作過賦，頌揚樂音之美妙，稱讚樂器的材料要生長在 危險艱苦的地方，描繪樂器之聲以悲哀之音為主，讚美音樂感動人心，以令人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