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明顯地《聊齋》在人物塑造方面的確遠勝於《閱微》。《聊齋》有一部分的 篇章承繼唐傳奇的特點，以人為故事的主要重心，而《閱微》則是一貫地跟從傳 統志怪小說的遺緒，以事件為故事的主要核心，這些差異從這兩本書的目錄上亦 可看出端倪。既然這兩本書所側重點各不相同，拿《聊齋》的優點來攻擊《閱微》
的缺點似乎對紀昀相當不公平。不過，在此以敘述學的論點來看剖析這兩本書在 人物塑造上的的異同，也可以以較科學的方式代替傳統直觀式的感覺，看出傳奇 小說人物之所以吸引人的原因，在此以綜合比較的方式比對《聊齋》與《閱微》
之間的不同：
447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37。
448 楊國娟在其〈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中的狐〉中將其分成「狐助善人，敬賢孝，尊詩文」、「狐多 情義，講道義，有智慧」、「狐善風雅，知詩書，能作畫」、「狐友慧根，知禪理，了玄思」等等。
參見楊國娟〈紀昀閱微草堂筆記中的狐〉，收錄於《靜宜人文學報第六期》，民國 1995 年 6 月，
頁 41-42。
449 馬振方《小說藝術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 年 7 月，頁 36。
一、 《聊齋》的形貌刻畫較《閱微》精細
先就人物的直接解說而言，《聊齋》的開頭固定會有作者對人物出場的介紹，
《閱微》雖然也有，但並不像《聊齋》般的規律，《閱微》開頭習慣以「某某言」
起始，強調事件的來源，而《聊齋》主要是以人為中心的故事，故以介紹人物為 首要目的。此外《聊齋》更擅長以故事內敘述者來直接敘述主角，這更是《閱微》
所欠缺的。例如《聊齋誌異‧卷七‧胡四娘》中透過李氏的口中說出四娘的特質：
四娘內慧外樸，聰明渾而不露，諸婢子皆在其包羅中而不自知。況程郎晝 夜攻苦，夫豈久為下人者？汝勿效尤，宜善之，他日好相見也。450
像這類由故事中人物直接介紹主角比作者直接說明要來的戲劇化，由此亦可 看出《聊齋》對人物的直接解說是穩定中帶有變化的，除了開頭的直接說明之外，
也透過他人之口解說，兩種方式互相發明，滿足讀者掌握人物資訊的需求。
再就人物外型包裝而言，《聊齋》筆下的狐狸精有著各種不同的風貌，她們 的情態風情萬種；她們的美麗各有千秋，在《聊齋》中蒲松齡用了相當豐富的筆 墨描寫了各式各樣的狐狸精形象。而人物外貌描寫屬於人物暗含標示的一項，451 暗含標示不直接出示人格特徵，而是要藉由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和作者之間的相互 交流而得出書中人物的人格特徵。玆整理《聊齋》中所出現狐精之外貌如下：
篇名 外貌展示
〈狐嫁女〉 1.青衣人，挑蓮燈。2.俄婢媼數輩，擁新人出，環佩璆然，蘭麝散馥。
3.微目之，翠鳳明璫，容華絕世。
〈嬌娜〉 1.一叟入，鬢髮皤然。2.年約十三四，嬌波流慧，細柳生姿。3.嬌娜 偕麗人來，畫黛彎娥，蓮鉤蹴鳳，與嬌娜相伯仲也。4.逢一美少年 跨驪駒。
〈青鳳〉 1.審顧之，弱態生嬌，秋波流慧，人間無其麗也。
〈董生〉 1.急火之，竟為殊麗，韶顏稚齒，神仙不殊。
〈嬰寧〉 1.有女郎攜婢撚梅花一枝，容華絕代，笑容可掬。
〈蓮香〉 1.起戶延入，則傾國之姝。
〈胡四姐〉 1.生就視容華若仙，自言胡氏。2.果偕四姐來，年方及笄，荷粉露垂，
杏花煙潤，嫣然含笑，媚麗欲絕。
〈酒友〉 1.起覆視之，儒冠之俊人也。
〈胡氏〉 新婦見姑嫜，溫麗異常。
〈辛十四 娘〉
1.遇一小女，著紅披，容色娟好。2.果有紅衣人，振袖傾鬟，亭亭拈 帶。3.嫗笑曰：「是非刻蓮瓣為高履，實以香屑蒙紗而步者乎？」4.
女子起，娉娉而立，紅袖低垂。
450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963。
451 傅修延，《講故事的奧秘》，（南昌：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3 年 1 月，頁 177。
〈胡四相 公〉
1.推扇一覷，則內有美少年，相視而笑。衣裳楚楚，眉目如畫。
〈黃九郎〉 1.轉視少年，年可十五六，豐采過於姝麗。2.略睨女郎，峨嵋秀曼，
誠仙人也。
〈狐妾〉 1.劉諦視，光艷無俦，遂與燕好。
〈青梅〉 1.有女子從衣後出，掠髮微笑，麗絕。
〈狐聯〉 1.有二美人來，顏色雙絕。
〈鴉頭〉 1.一少女，經門外過，望見王，秋波頻顧，眉目含情，儀度嫺婉，
實神仙也。
〈封三娘〉 1.審視之，二八絕代姝也。
〈狐夢〉 1.一婦人，年逾不惑，而風韻猶存。2.婦果攜女至，態度嫺婉，曠世 無匹。3.俄而，主人出，年近二旬，淡妝絕美。4.一少女抱一貓至，
年可十一二，雛髮未燥，而艷媚入骨。
〈小翠〉 視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
〈長亭〉 1.女之姐長亭，光艷尤絕。2.見繡幕有女郎，麗若天人。
〈馬介甫〉 1.見一少年，容服都雅。
〈蕭七〉 1.峨冠博帶者四五輩，先後並至，女郎亦炫妝出。2.坐間一女，年十 八九，素舄縞裳，云是新寡，女呼為六姐，情態夭艷，善笑能言。.
〈鳳仙〉 1.酒氣猶芳，頳顏醉態，傾絕人寰。
〈小梅〉 1.妾啟鑰視之，則二八麗者。
〈張鴻漸〉 1.微窺之，二十許麗人也。
〈嫦娥〉 1.偶窺之，雅麗不減嫦娥。
〈雙燈〉 1.魏細瞻女郎，楚楚若仙。
〈汾州狐〉 1.及舉目，竟不相識，而容光艷絕。
〈武孝廉〉 1.石視之，婦四十餘，被服粲麗，神采猶都。
〈真生〉 1.見一客，風度灑如。
〈醜狐〉 1.有女子入，衣服炫麗而黑醜。
〈甄后〉 1.有美人入，簪珥光彩，從者皆宮粧。
以上是蒲松齡筆下的美狐，我們可以發現作者擅長透過故事中人物的眼睛來 審視他們的美艷。如〈胡四姐〉中透過尚生的眼睛來端詳三姐及四姐的美貌；〈狐 夢〉中透過畢怡庵的眼睛來審視大娘子、二娘子、三娘子、四娘子各具風華的美 麗；〈張鴻漸〉中透過張鴻漸的眼中描寫出舜華的艷麗。除此，同樣描寫女子之 美，蒲松齡能用相當豐富的的詞彙來刻化不同類型的美女。除了狐女之外，蒲松 齡筆下亦刻畫了許多翩翩風度秀美瀟灑的男狐精，如〈胡四相公〉中透過張虛一 的眼中所見到的胡四相公是一位衣冠楚楚的美男子；〈黃九郎〉中透過素有斷袖 之癖的何師參眼中的黃九郎是一位面如敷粉美少年，蒲松齡有如此驚人的才子之 筆，前所未有地塑造了許多美麗的花狐妖魅，雖然在唐傳奇中已有像〈任氏傳〉
中的任氏那樣誘人的狐精，但到了蒲松齡的筆下更加發揚光大，各具姿態風情萬
種的美狐在此躍然紙上，經過蒲松齡精美的人物外貌刻畫，使精怪變的不再是猙 獰可怕的面貌，而是具有神秘特殊的吸引力。除此，亦有保持動物特徵的狐精，
如：
篇名 外貌展示
〈賈兒〉 審顧之，四肢皆如人，但尾垂後部。
〈董生〉 戲探下體，則毛尾修然。
〈酒友〉 摸之，則茸茸有物，似貓而巨。
〈胡氏〉 視之，毛黑色，批耳修尾大物也。
〈劉海石〉 海石揪其髮，檢腦後，見白髮數莖，欲拔之。
〈毛狐〉 貌赤色，致亦風流，…婦赤薄如嬰兒，細毛遍體，異之。
〈上仙〉 梁四十已來，女子也，至綏綏有狐意。
〈捉狐〉 微窺，物大如貓，黃尾而碧嘴，自足邊來，蠕蠕伏行。
〈浙東生〉 一夜裸臥，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大如犬，氣咻咻然，
四足撓動。
以上所描繪的狐狸是有的是半人形，有的還是獸形。在這裡作者似乎強調「尾 巴」是狐狸的一大特徵，即使具有化為人形的能力，只要一不小心「狐狸尾巴」
就會冒出來。另外，「身材短小」也是異類的象徵，如：
篇名 外貌展示
〈小髻〉 俄而，尺許小人，連遱而出。
〈劉海石〉 但見倪女戰慄無色，身暴短，僅二尺餘。
〈楊疤眼〉 見有小人，長二尺已來，踽踽行澗底。少間，又一人來，高亦如之。
〈秦生〉 忽有美人入，身長不滿三尺。
〈捉鬼射 狐〉
忽有一小人面北而坐，身不盈三尺。
由此可知蒲松齡在外貌描寫方面是相當用心的。反觀《閱微》其人物描寫就比 較單調。紀昀寫美艷的狐女多以「艷女」、「美婦」、「一宛好女子」稱之，這種概 括性的形容無法提供太多令人想像的空間。且《閱微》並沒有刻意去包裝人物，
有時是客觀地描寫狐獸的外型，偶爾作者會描繪他心目中狐精的形質。
再者空間或景色的描寫與故事氛圍的渲染息息相關，蒲松齡懂得利用環境描 寫來暗示情節或增加氣氛，如〈辛十四娘〉中馮生薄暮醉歸之後突然闖入一個「斷 垣零落，階上細草如毯」的地方，這就暗示讀者此地的詭異，正徬徨間突然遇到 一老叟帶領他入內，眼前所見到的是：「見殿後一院，石路光明，無復蓁莽。入 其室，則簾幌床幙，相霧噴人」在這樣荒涼的地方竟然會有如此光潔高雅之處，
更啟人疑竇，之後當馮生被輾出去的時候，是「瓦時亂落如雨，幸不著體。臥移 時，聽驢子猶齕草路側，乃起跨驢，踉蹡而行。夜色迷悶，誤入澗谷，狼奔鴟叫，
數毛寒心。踟躕四顧並不知其所。」作者從馮生喝醉後連續換了三個場景，營造 了似虛似幻變化多端的空間
《閱微》在景色塑造上整體而言並沒有像《聊齋》那樣精細，不過偶爾也會
出現環境的暗示，如在紀昀觀念裡，狐狸居住之地往往都是高潔雅致的，如《閱 微草堂筆記‧卷二‧灤陽銷夏錄二‧第三十一則》中寫狐居是：「自往啟視，則 樓上三楹，潔無纖塵，中央一片如席大，藉以木板，整齊如几榻，餘無所睹。」
所以我們可以說，上述之行動、話語、外表、景色等等描寫《聊齋》有的《閱微》
也找的到，不過就其藝術效果來看，《聊齋》較看的出來作者有用心經營這些小 細節，《閱微》即使有精采的人物周邊細節描寫，但也僅是鳳毛麟角，並不像《聊 齋》中的故事那樣常見。
在類比強化方面，蒲松齡顯然比紀昀心細得多，從人物的名字、景色、以及 人物之間的對比等等處處照應著人物的特質，從這些細部地方也可以分判出兩者 藝術性的高下。就人物的名字而言《聊齋》的人名設計有時暗示著人物的某種特 質或秘密。如上述之以「胡」姓雙關「狐」精本質，其他有的是故意以反諷的手 法來戲稱人物的名字。如〈狐諧〉中愛好辯論的孫「得言」就形成一種諧謔效果；
在類比強化方面，蒲松齡顯然比紀昀心細得多，從人物的名字、景色、以及 人物之間的對比等等處處照應著人物的特質，從這些細部地方也可以分判出兩者 藝術性的高下。就人物的名字而言《聊齋》的人名設計有時暗示著人物的某種特 質或秘密。如上述之以「胡」姓雙關「狐」精本質，其他有的是故意以反諷的手 法來戲稱人物的名字。如〈狐諧〉中愛好辯論的孫「得言」就形成一種諧謔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