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廣角式的焦點呈現
(一) 非聚焦
「非聚焦」又稱做「零聚焦」,也是所謂「無所不知」的敘述者或「全知全 能」的敘述者,即是「把敘述者變成一種似乎無個性的全面意識,這種全面意識 用居高的觀點、即上帝的視點傳發故事。」300在此,敘述者的姿態是萬能的,他 把握故事文本並隨時進出人物的內心。
例如:《聊齋誌異‧卷十二‧一員官》中作者即以全知全能的敘述者身分來 記載濟南同知吳公的故事。作者分別列舉了四件案例來表現剛正不阿的個性:第 一件寫吳公厲聲嚇斥貪贓枉法的上司,表明了他寧願死也不願做違法情事的態 度;第二藉由狐精之口,以諷刺的語氣說出通郡官僚配稱的上是官員的只有吳同 知一人而已;第三寫官僚們要尋訪的時候,多勞民傷財,需索繁多,唯有吳公一 切從簡,只需一豚一羊犒賞隨從;第四寫連他的夫人僅隨口說了幾句,吳公氣得 當場施予仗責。
297 玆維坦‧扥多羅夫,〈文學作品分析〉,收於《敘事學研究》,張寅德編選,(北京:中國社會 科學院),1989 年,頁 67。
298 熱拉爾‧熱奈特,〈敘述話語研究---論敘事文話語---方法論〉,收於《敘事學研究》,張寅德編 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院),1989 年,頁 246。
299 [美]華萊士‧馬丁著《當代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 年 2 月,頁 183。
300 羅蘭‧巴特,〈敘事作品結構分析導論〉,收於《敘事學研究》,張寅德編選,(北京:中國社 會科學院),1989 年,頁 29。
又如《聊齋誌異‧卷十一‧司訓》寫某重聽教官與一狐善,狐能耳語之,故 能聞。當此狐要離去的時候奉勸教官要自動請退,否則將因罪免官。一日諸教官 要向學使進行關說,但此重聽教官應對悉乖,以為學使要買親戚寄賣之偽器,故 被學使叱出免官。在此,作者掌握事件的來龍去脈,時而進入故事人物的心理,
亦是零聚焦敘述手法。
此外,《聊齋誌異》故事幾乎以「非聚焦」手法開頭。如:《聊齋誌異‧卷十 二‧姬生》開頭先對事件先做一初步介紹:
南陽鄂氏,患狐,金錢什物,輒被竊去。迕之,祟益甚。鄂有甥姬生,名 士不羈,焚香代為禱免,卒不應;又祝舍外祖使臨己家,亦不應。眾笑之。
301
或是對主人公的身分作簡歷,如《聊齋誌異‧卷十二‧褚遂良》:「長山趙某,
稅屋大姓。病癥結,又孤貧,奄然就斃。」302而這些都是承襲史傳敘事特點的遺 跡,就像楊義所說的:「我國傳奇小說在把史傳文體細膩化的同時,較多地沿襲 了歷史敘事的全知視角」303。另外在《聊齋》中部分志怪體的短篇其敘事方式亦 是採用全知的敘述方法,如《聊齋誌異‧卷十‧彭二掙》中紀錄禹城韓公親身經 歷的怪事,這類型的志怪短篇作者僅是把所聽聞的怪異事件紀錄下來,扮演著事 件記實者的腳色,對於藝術構思方面並無多作考量,而別出心裁的志怪小說,「其 中的佳作較多地採用限知視角。」304
(二) 內聚焦
所謂內聚焦即是作者採用故事中人物的觀點來描寫人物的感知活動,並不僅 限於故事中人物心理活動的描寫。除此,米克‧巴爾認為聚焦的變化可以由句子 中「動詞」的出現判定之,巴爾將它稱之為「聯接符號」(coupling signs)305。而
「所有傳達感知的動詞,都可以起到明確的連接符號作用。」306所以句子中只要 有任何的動詞出現,內聚焦就有可能出現。除此,內聚焦所聚焦的對象不僅只限 於視覺上的意義,所有的感知活動都可以包含在內,施洛米絲‧雷蒙-凱南認為
「『聚焦』這個術語並非與視覺圖像的內涵無關,而且(像『觀點』一樣)它的 純粹視覺的意義被擴大到包括認識的、情感的和思想的意向。」307例如《聊齋誌 異‧卷二‧董生》中寫董生初遇狐女的景象:
301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1655。
302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1647。
303 楊義,《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 12 月,頁 214。
304 楊義,《中國敘事學》,(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 年 12 月,頁 214。
305 [荷]米克‧巴爾著《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 11 月,頁 130。
306 [荷]米克‧巴爾著《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 11 月,頁 130。
307 施洛米絲‧雷蒙-凱南著《敘事虛構作品:當代詩學》,(福建:廈門大學出版社),1991 年 8 月,頁 83。
入室,未遑爇火,先以手入衾中,探其溫否。纔一探入,則膩有臥人。大 愕,斂手。急火之,竟為姝麗,韶顏稚齒,神仙不殊。狂喜。戲探下體,
則毛尾俢然。大懼,欲遁。308
在這裡,作者先寫董生的動作,再透過董生的眼睛描寫一位美女,後寫董生 欣喜若狂驚喜之於竟然摸到一條尾巴,嚇得想要趕快逃跑。在此董生的動作、情 感、思想透過內聚焦來呈現顯的更加生動。又如《聊齋誌異‧卷十二‧浙東生》:
一夜,裸臥,忽有毛物從空墮下,擊胸有聲;覺大如犬,氣咻咻然,四足 撓動。大懼,欲起;物以兩足撲倒之,恐極而死。經一時許,覺有人以尖 物穿鼻,大嚔,乃蘇。見室中燈火熒熒,床邊坐一美人。……309
在此作者隱入於人物中,透過房某的感知角度來敘述,首先寫觸覺、聽覺,
再寫視覺,後寫情緒的變化等等顯的真實有說服力。除此,關於聚焦的類型,可 以分成固定內聚焦、不定內聚焦、多重內聚焦,以下分別敘述之:
1. 固定內聚焦
所謂「固定內聚焦」即是被敘述的事件始終通過一個人物的觀點、意識被敘 述出來。在《聊齋》中有許多故事即採用「固定內聚焦」方式呈現。例如:《聊 齋誌異‧卷十二‧浙東生》中以浙東生房某的角度寫他遇到狐精及被作弄的過程,
整件事都僅透過他一個人的觀察角度呈現出來,從夜臥忽有毛物墜落的恐怖體 驗,然後發現原來是位美人並與之歡愛,一直到他被狐女捉弄掉到老虎頭上的網 子再次受到驚嚇的過程。
又如《聊齋誌異‧卷一‧捉狐》以故事主人公孫翁的角度寫他捉狐的過程:
開始寫他差點被狐侵擾附體的經過,好不容易抓到但此狐變化多端忽大忽小,這 些過程僅限於孫翁的感知範圍內,是為「固定內聚焦」的聚焦方式。
2. 不定內聚焦
所謂「不定內聚焦」即是採用若干人物的視角來呈現不同事件,意即作品由 相關的幾個人物視角運用組合而成。例如《聊齋誌異‧卷四‧念秧》一則總共敘 述了兩則詐騙集團的故事。前一則寫王生於旅途中先是遇見張姓書生,其卑恭屈 膝之態引起王僕的疑心,屢屢嚇斥之,後再遇到許姓書生,自稱是臨淄令的親戚,
還主動告訴王生要小心不要被騙,因臨淄令與王生有交情,故不疑之,但王僕終 疑其偽,最後遇一金姓書生假裝自己是落魄書生,說到傷心之處還以紅巾拭淚,
贏得王生的同情心。最後王生投宿旅社的時候,恰巧路上所遇三人齊聚一室,夜 晚擲骰子賭博,但王生堅持拒賭,但其許姓書生堅持代替王生豪賭,才一個晚上 就欠下鉅款,經過多番波折才發現原來身邊一群人都是同夥的,不過為時已晚這 些金光黨早就捲款而逃。第二則寫吳生遠遊遇念秧之禍的經過,不過吳生因有狐
308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134。
309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1701。
友相助,故不虧反盈。而第二則詐騙集團所使用的方法與第一則不完全一樣,最 初都先故意假裝示好以贏得信賴,晚上都先故意聚賭,讓被害者欠下鉅款,但第 二則吳生因有狐友的幫助,故此計不成,再設計所謂「仙人跳」的手法,故意安 排一女子與吳生同房,後自稱為良家女為惡霸所逼,乞求吳生相救,隨後殺出一 班人馬說吳生誘姦其弟婦。故從王生及吳生兩人的遭遇可以看出騙術的多變,令 人防不勝防。
又如《聊齋誌異‧卷三‧伏狐》中共錄了兩則以房中之術伏狐的故事,第一 則寫太史某為狐所媚,幾乎快要病死,幸得到名醫投藥並授以房中之術,最後妖 狐終於現形而斃;第二則寫某生有嫪毐之目,夜宿孤館,有一女子自薦枕席,心 知其狐,欣然就狎,沒多久狐狸竟驚痛而去。一般而言都是狐女採補陽間男子精 血,但此兩則故事恰好相反,故作者讚為「討狐之猛將」。
又《聊齋誌異‧卷十一‧司訓》中錄了兩則教師職場中所發生的兩件異事。
第一件寫某司訓起初因憑狐友之助,人不知其重聽,後狐友臨別之時勸他自動請 辭,以免獲罪,但此教官因戀棧職位,面對長官時酬應悉乖,故被罷職。第二則 寫某司訓性格癲痴,常常突然笑啼並作,並節儉自奉,積金百餘兩埋於齋房。一 日其癲疾又作,竟然說出自己將財物埋於齋房之事,被一旁的門房聽見,最後此 司訓的所有積蓄全被偷走,嘆恨欲死。在這類例子當中,作者舉出數則故事歸於 一標目之下,讓某一類故事有多方面的呈現,也讓主題更豐富多元。
3. 多重內聚焦
所謂「多重內聚焦」即是同樣一件事情從不同的人物角度被敘述出。亦即讓 不同人物從各自角度觀察同一事件,以產生相互補充或衝突的敘述。例如:《聊 齋誌異‧卷九‧王子安》中屢困場屋的王子安在等待放榜時,痛飲大醉,朦朧中 隱約聽見有人報馬並說自己已經及第且將赴殿試,高興得大呼賞錢十千,或大呼 賜酒食,其家人因其醉,故屢漫應之,後王子安大夢初醒,終於省悟方才一切只 是自己的幻覺。在這則故事中,王子安醉夢中的幻聽幻覺以為自己已經及第,與 家人旁觀者的角度形成一強烈對比,透過王子安及其家人兩部分的矛盾的眼光敘 述出相衝突的同一件事,產生了使人感到可笑但隨即令人感到可悲的效果。除
所謂「多重內聚焦」即是同樣一件事情從不同的人物角度被敘述出。亦即讓 不同人物從各自角度觀察同一事件,以產生相互補充或衝突的敘述。例如:《聊 齋誌異‧卷九‧王子安》中屢困場屋的王子安在等待放榜時,痛飲大醉,朦朧中 隱約聽見有人報馬並說自己已經及第且將赴殿試,高興得大呼賞錢十千,或大呼 賜酒食,其家人因其醉,故屢漫應之,後王子安大夢初醒,終於省悟方才一切只 是自己的幻覺。在這則故事中,王子安醉夢中的幻聽幻覺以為自己已經及第,與 家人旁觀者的角度形成一強烈對比,透過王子安及其家人兩部分的矛盾的眼光敘 述出相衝突的同一件事,產生了使人感到可笑但隨即令人感到可悲的效果。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