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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聊齋誌異》 :多樣化的人物塑造

《聊齋》中的人物是豐富多姿的。蒲松齡筆下的人物各有特色,毫無重複,

即使是於同類型中也略有不同,如同樣寫對天真浪漫的狐女,嬰寧的痴傻可愛、

小翠的頑皮善謔等等都是讓人印象深刻的。以下分段敘述蒲氏的人物藝術。

一、紙上的生命---人物的生成

在《詩學》中雖然亞里斯多德認為人物對重要的就是行動,但實際上他也認 為「人物無一不具性格,所有的人物都有性格。」383所以「亞里斯多德在《詩學》

中將『人物』與人物的『性格』嚴格區分開來。人物本身充當『行動者』,而人 物的性格卻是充滿性,獨立於行動而存在的。」384而敘事作品中的人物是如何生 成的呢?羅蘭‧巴特說:

其中,所指是種性格。性格則是一種形容詞、一種定語、一種謂語……薩 拉辛和敘述者擁有共同的意素,如此,自古典觀點(與其說象徵觀點,倒 不如說心理學觀點)來看,薩拉辛是以下意素的總合、匯聚處:騷動不寧、

藝術家才質,獨立不羈、狂暴、過度、女性質素,醜陋、複合的性情,不 虔誠,酷嗜鑿刻、意志力,等等。某種珍異的遺餘物(它有點像個性,其 中可定性說明語不可言喻兼具,它擺脫了對複合性格作常規簿記的方式)

增補了總合,引發這類幻象的,就是專有名稱,就是被自身注滿(完成)

了的差異。專有名稱允可個人存在於種種意素之外,不過,意素的總合仍 完整地構成了此個人。一當某個專有名稱(甚至某個代詞)以流向一處並 固著一處的方是存在著,種種意素便成為諸多謂語,成為真相的諸多引發 因素,而專有名稱則成為一個主語。我們可以如是說,敘事所專有著,不 是情節,乃是作為專有名稱用的人物。385

雖然巴特先前否認了作為實質人物的屬性,但在此似乎驗證了他理論中的矛 盾點,不過我們可以確定的是,巴特認為人物的個性是經過某種複合動作而形 成,而薩拉辛整個人是由獨立不羈、狂暴、過度……等數種意素複合而成,故人 物在讀者心中是經由歸納、演譯的複雜的塑形經過化合而成。386

另外,巴爾亦指出了故事中人物形象的形成除了經由某事件不斷的重複,以 及各種零散「資訊」的累積逐漸拼湊聚合而成的:

當人物首次出現時,我們對其所知不多。包含在第一次描述中的特徵並未 完全被讀者『攫住』。在敘述過程中,相關的特性以不同的方式經常重覆,

383 亞里斯多德著,陳中梅譯《詩學》,(台北:商務印書館),2001 年 8 月,頁 169。

384 申丹著《敘述學與小說文體學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 年 7 月,頁 57。

385 羅蘭‧巴特著《S/Z》,(台北縣新店:桂冠圖書),2004 年 6 月,頁 206。

386 羅蘭‧巴特著《S/Z》,(台北縣新店:桂冠圖書),2004 年 6 月,頁 77。

因而表現得越來越清晰。這樣,重複就是人物形象建構的重要原則。……

除重複外,資料的累積也在形象的構造中起著作用。特徵的累積

(accumulation)產生零散的事實的聚合,他們相互補充,然後形成一個 整體:人物形象。387

巴爾除了指出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可經由文本中經常重覆的某種特徵的積累 來構成人物形象,他也提出了一種具體辦法:

我們怎麼確定什麼是人物實質的特徵,什麼是次要的特徵呢?一個辦法是 挑選出相關的語義軸(semantic axes)。語義軸具有成對的對立意義。像 大和小這樣的特徵就可以看作是相關的語義軸……相關語義軸的選擇,包 括在所提到的所有特徵(通常是無計其數的)中,只集中在於那些積極或 消極地確定著最大限度的人物形象的軸上,再僅僅涉及到少數幾個或甚至 一個人物的語義軸中,只有那些強而有力的(顯著的或特別的),或關係 到重要事件的才得到分析。這種選擇涉及到分析者的意識形態或觀點,也 顯示出表現在故事中的意識形態立場,從而可以成為一種有力的批評工 具。一旦挑出適當的語義軸,它就可以起揭示人物之間相似與對立的手段 作用。求助這一訊息,我們可以確定人物所具有的稟賦。388

根據以上的敘述我們可以從文本中人物的動作或者重大的事件去找出在卻 可以將上述化成圖表來說明:

事件一 事件二 事件三 事件四……事件 n

(人物性格的生成)

上圖中縱軸代表的是故事中諸多事件的累積,而所謂的「事件」可以是人物 的思想、動作或語言,「言論或行動若能顯示人的抉擇(無論何種),即能表現性 格。」389也可能是某件事對人物的衝擊。而橫軸所代表的是人物性格,而人物的

387[荷]米克‧巴爾著《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 11 月,頁 97。

388[荷]米克‧巴爾著《敘述學:敘事理論導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5 年 11 月,頁 98。

389 亞里斯多德著,陳中梅譯《詩學》,(台北:商務印書館),2001 年 8 月,頁 112。

性格即是由諸多「事件」所組合而成的,而這是一種複雜的歸納過程,所歸納出 的人物性格往往並非單一的,而是複雜的:

從本文的成分過渡到概括的特性或屬性陳述,並不是經常像上面所說的那 樣直接。相反,它常常以各種程度的概括為中介。……到可以把所謂人物 的構成物看作是一種樹狀等級結構。在這個結構中,各種成分按照不斷增 長的的聚合類型被集中起來。因此,在一個統一的類型裡,可以結合兩個 或更多的細結構成一個基本模式。390

所以,人物的性格並不一定是單一的,它有可能是複雜的,甚至多變的,

巴爾也肯定了讀者在閱讀中所扮演的主動作用即是對人物「命名」的工作,而人 物的性格是飄忽不定的,讀者必須經過一再的重建及推翻的「定名」過程,在這 過程中,類似或鄰近的性格會被結合起來,就像雷蒙-凱南所說的:

各個成分如何以專有名稱為支撐點結合成為統一的類型呢?在我看來,內 聚力的主要原則是重複、相似、對比和含蓄。同一行為的重複被稱為一種 性格特徵。391

另外,「在重構過程中,當讀者無法在某一結構類型內再結合一個成分時,

這就意味著它所作的概括可能錯了(本文可能促進了這種錯誤),或者人物發生 了變化。」392經由以上的理論闡述,在此認為虛構的人物並非向自然主義認為的 是「真實的人物」,亦非像結構主義那樣把人物當作無生命的符號代碼來看待,

而是讀者在閱讀時經由文本中不斷建構修正的過程,像活人一般地活在讀者心 中。在此舉數例以明之:

如《聊齋誌異‧卷五‧鴉頭》中女主角鴉頭其性格歸納起來基本上有六種特 質,第一是堅貞剛毅;第二是擇善固執、富有主見;第三是主動熱情;第四是聰 慧多謀;第五是神機妙算、未卜先知;第六是宅心仁厚。文本中剛開始介紹鴉頭 的情態是:「秋波頻顧,眉目含情,儀度嫻婉,實神仙也。」讓人誤以為鴉頭是 個溫柔婉約的女子,但是這種印象很快就被推翻,取而代之的是外剛內柔的形 象。作者藉由趙東樓的口中所描述的鴉頭是:「趙知女『性激烈』」、「媼以女性『拗 執』,甚至當鴉頭被媼抓回去被迫改嫁的時候,她所表現出的是:「女矢死不二,

因囚置之。」此外,她剛毅的性格也可以從她堅拒纏頭者的禮金,自信可以相天 下士這點來加強,並且顯示出她也是一位有主見的女子,當她被姊姊厲聲責罵的

390 施洛米絲‧雷蒙-凱南著,賴干堅譯《敘事虛構作品:當代詩學》,(福建:廈門大學出版社),

1991 年 8 月,頁 44。

391 施洛米絲‧雷蒙-凱南著,賴干堅譯《敘事虛構作品:當代詩學》,(福建:廈門大學出版社),

1991 年 8 月,頁 46。

392 施洛米絲‧雷蒙-凱南著,賴干堅譯《敘事虛構作品:當代詩學》,(福建:廈門大學出版社),

1991 年 8 月,頁 46。

時候,她勇敢地說出自己的心聲:「從一者何罪?」除此,她勇於選擇自己所愛,

始終扮演著主動的角色,從一開始對鴇母說:「母日責我不坐錢樹子,今請得如 母所願。我初學作人,報母有日,物以區區放卻財神去。」句句說中鴇母的要害,

突顯了她洞察人心的智慧,此外,當王文泫然悲哽的時候,鴉頭說:「勿悲。妾 委風塵,實非所願。顧未有敦篤可托如君。請以宵遁……」當王文在未生活不知 如何著落而擔心的時候,鴉頭說:「何為此慮。今市貨皆可居,三數口,淡薄亦 可自給。……」而這些言語在在都證明了她有著勝於男子的勇氣與智慧,而故事 中的王文在這則故事中僅只是一個配角,他雖然正直憨厚,是鴉頭認為可以托付 終身的人,但也僅限於忠厚老實,對於經營愛情也僅只是被動的角色,當鴉頭被 抓走的時候她不敢與之拼命,只能「徘徊愴惻,眠食都廢」,後得知鴉頭被虐待 的消息也只是「泣不自禁」,他的兒子王孜是「怒眥欲裂」,連最後報仇救出鴉頭 的也是靠他的兒子王孜。所以在〈鴉頭〉中,最富光芒的是女主角,她最突出的 是她勇敢、剛毅、聰慧的形象,除此並富有宅心仁厚的性格,而王文的忠厚、王 孜的暴躁、鴇母的殘忍都是單一性格的描寫,無法與鴉頭立體的形象來媲美。

又如《聊齋誌異‧卷四‧辛十四娘》中最值得討論的就是馮生與辛十四娘二 人的形象了。馮生最突出的就是莽撞輕浮的個性,除此狂妄、急躁亦是類似的特 徵與輕浮結合在一起,大災難後,徹底改變了馮生的個性,對十四娘敬愛如一。

而人物性格的激發亦是經由事件的發生來提取。一開始作者就說「馮生,少輕脫、

縱酒」,給讀者一個初步的印象,隨著故事的開展馮生的表現更是加強了輕浮的 形象:當馮生第一次見到十四娘的時候就莽撞地到辛家提親,甚至在等待的過程

縱酒」,給讀者一個初步的印象,隨著故事的開展馮生的表現更是加強了輕浮的 形象:當馮生第一次見到十四娘的時候就莽撞地到辛家提親,甚至在等待的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