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察《閱微》的語式,基本上和《聊齋》一樣皆有「講述」與「展示」的運 用,不過《閱微》是以講述為主,而講述是「以自己的名義講話,而不想使我們 相信講話的不是他」133,相較《聊齋》以展示為主的語式就顯的模仿力較弱。為 了比較《閱微》和《聊齋》之間的異同,我們採用相同的架構,把故事分成前半、
中段以及結尾三大部分來討論,以下是《閱微》的語式分析:
一、主體性質的講述語式
《閱微》和《聊齋》有一個相當大的差別即是《閱微》在講述語式上用的比
《聊齋》來的多,所以講述語式在《閱微》中反而是一種主要的語式表現了。所 以當讀者在閱讀《閱微》的時候,很明顯的可以察覺到作者無所不在,這也就是 筆記體與傳奇體在語式的應用上很大的一個差別之一。以下專就《閱微》講述運 用的分析:
(一) 開頭
《閱微》的開頭基本上有三種寫法:一是提供事件背景,二是議論,三是對 本事作考證,玆說明如下:
131 李建軍《小說修辭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 年 12 月,頁 141。
132 魯迅,《中國小說史略》,(臺北:谷風出版社),版次不詳,頁 211。
133 熱拉爾‧熱奈特《敘事話語 新敘事話語》,(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0 年,頁 108。
1. 提供事件背景
《閱微》開頭所提供的故事背景概述有三:一是說明故事來源、二是概述人物 身家狀況、三是概述事件發生之緣起。玆舉例說明之:
就說明故事來源而言,《閱微》中的篇章一開頭往往會先說「某某言」這種 間接引語話語模式來說明故事的出處,並非憑空捏造,這是《閱微》的一項特色。
如:「老儒劉挺生,言東城有獵者,……」134;「舅氏張公健亭,言滄州王牧某,……」
135這類的例子比比皆是,在此僅舉數例,不再贅言。
就概述人物身家狀況而言,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一‧槐西雜志一‧第 二十一則》:
景州申謙居先生諱詡,姚安公癸巳同年也,天性和易,生平未嘗有忤色,
而孤高特立,一介不取,有古狷者風。136
此則寫申謙居先生行旅途中於破廟遇狐的經過。正因為申謙居先生是一位正 直的君子,故狐媚不敢侵擾。在《閱微》中有相當多類似的故事,只要主題是寫 一位清廉正直人物的境遇,開頭都會開門間山地介紹故事的主角品格是如何端 正,隨即馬上進入故事的主題描寫事件發生的來龍去脈。
就概述事件發生之緣起而言,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八‧姑妄聽之四‧第 三十則》:
賈公霖言有貿易往來於樊屯者,與一狐友,狐每邀之至所居,房屋一如人 家,但出門後,回顧則不見爾。137
此則故事主要寫某人被狐友戲弄的經過。作者藉由賈公霖的口中先敘述一段 與狐精相處交往的過程,以及狐精善於幻魅的法術,先製造一個懸念給讀者,引 起讀者好奇心,到底接下來狐精所要變現的法術到底是什麼?隨後再導入某人與 狐精相狎,之後被狐精捉弄的過程。
又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灤陽續錄》:
槐亭又言有學茅山法者,劾治鬼魅,多有奇驗。有一家為狐所祟,請往驅 逐,整束法器,克日將行。138
此則故事旨在敘述一茅山道士仗著自己的法術,威嚇群狐,逼迫牠們拿出金
134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卷八‧如是我聞二‧第二十五則》,(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212。
135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卷八‧如是我聞二‧第二十六則》,(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212。
136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108。
137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35。
138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75。
銀寶物,藉此納賄斂財,後遭群狐報復投河而亡的故事。在正文開始前,作者先 對茅山道士的道行以及故事發生緣起作一介紹,之後說道士「克日將行」,引起 讀者的興趣,到底此道士所要擺平的鬼魅到底為何?隨後再進入故事主幹。雖然 這類的概述僅只是短短數句,或提供人物資料,或提供事件背景,皆為之後的故 事主題作一舖墊,讓讀者心中先對此故事有一概念或製造一懸念,引起讀者的好 奇心,為整篇小說增加了藝術的修辭效果。
2. 議論
《閱微》除了文末有議論之外,開頭也常常出現作者的議論,如:《閱微草 堂筆記‧卷十六‧姑妄聽之‧第四十七則》:
釋家能奪舍,道家能換形。奪舍者,託孕而轉生;換形者,血氣者,血氣 已衰,大丹未就,則借一壯盛之軀,與之互易也,狐亦能之。139
此則主要是紀錄張仲深與其狐友討論修道之術。文章一開頭作者就說明狐精 在煉形的時候,會藉人身以煉其大丹,由此亦可以看出當時對狐狸精的民俗信 仰。又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九‧如是我聞‧第二十三則》
狐之媚人,為採補計耳,非漁色也,然漁色者亦偶有之。140
這則故事一開頭作者就提出他自己的看法,認為狐狸精接近人最主要是為了 採陽補陰,以助其煉形並非珍愛人類之美色,但偶而會有狐精動其真情,戀上人 類。之後即透過安滹北的口中紀錄兩之狐精的對話,與他的看法相互對照。
3. 對事件作考證
紀昀是一位國學大師,就連寫小說都不忘要作一番考證的功夫。小說中出現 考證是相當特別的事,《閱微》中有些故事出現這樣的情況。或出現在開頭,或 出現在結尾。開頭的部分,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如是我聞四‧第四十五則》:
人物異類,狐則在人物之間,幽冥異路,狐則在幽明之間,仙妖殊途,狐 則在仙妖之間,故謂遇狐為怪可,謂遇狐為常亦可,三代以上無可考。《史 記‧陳涉世家》稱篝火作狐鳴曰:「大楚興,陳勝王。」必當時已有是怪,
是以託之。劉歆《西京雜誌》稱廣川王發欒書冢,擊傷冢中狐,後夢見老 翁報冤,是初化人形,見於漢代。張鷟《朝野僉載》稱唐初以來,百姓多 事狐神,當時諺曰:「無狐魅,不成村。」是至唐代乃最多,《太平廣記》
載狐事十二卷,唐代居十之九,是可以證矣。諸書記載不一,其源流始末,
則劉師退先生所述為詳。141
139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488。
140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244。
141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285。
在這裡,紀昀把狐狸精的傳說以及源流作了大略的考證,並說明了狐狸精是 一種介於人、仙、妖之間,基本上是屬於異類的一種,從《史記》始見「狐鳴」
的傳說,到了漢代狐狸精才化為人形,一直到唐代狐精故事才大量產生。之後藉 由劉師退的口中道出他與狐精「真實」的對話紀錄來補充開頭所論述狐狸精的種 類與特性。《閱微》中狐類故事的開頭多以提供事件背景為多,也算是《閱微》
開頭的一種模式,其中「概述事件發生之緣起」是最能引起讀者興趣且藝術效果 較好的,可惜的是這是最少見的一種。其他「說明故事來源」、「概述人物身家狀 況」等模式太平凡無新意,而「考證」、「議論」作為開頭更讓人難以卒讀,所以
《閱微》中的狐類的開頭很難吸引讀者,這點也是遜色於《聊齋》的一點。
(二) 發生過程
《閱微》中的篇章,從語式表現來區分基本上可以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是全 篇皆用講述手法完成,第二類是講述與展示交互運用,以講述為主要部分,展示 為輔。例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五‧灤陽銷夏錄五‧第十三則》:
平原董秋原沿海豐有僧寺,素多狐,時時擲瓦石嬲人,一學究借東廂三楹 授徒,聞有是事,自詣佛殿訶責之,數夕寂然。學究有德色,一日東翁過 談,拱揖之頃,忽袖中一卷墮地,取視之乃秘戯圖也,東翁默然而去,次 日,生徒不至矣。狐未犯人,人乃犯狐,竟反為狐所中!君子之於小人,
謹備之而已,無故而觸其鋒,鮮不敗也。142
上例全以講述手法把整件事交代完,既不生動也不有趣。不過有少數篇章把 這兩者運用的相當好,形成難得一見的精采段落,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三‧
灤陽續錄五‧第十一則》:
此人暗中摸索,不聞人聲,惟覺觸手皆卷軸,乃主人之書樓也,知為狐所 弄,倉皇失措,誤觸一几倒,器玩落板上,碎聲砰然。守者呼有盜,童僕 紛至,啟鎖明燭,執械人,見有人瑟縮屏風後,共前擊仆,以繩急捆。就 燈下視之,識為此人,均大駭143
這一段是很典型的講述與展示交互運用:開始以「此人暗中摸索」告訴讀者 主角現在的位置,後作者透過人物告訴讀者「惟覺觸手皆卷軸」再來作者又跳出 來說「乃主人之書樓也」。接下來又是講述手法:「知為狐所弄,倉皇失措,誤觸 一几倒,器玩落板上,碎聲砰然。」再切換成「守者呼有盜,童僕紛至」,後透 過童僕的眼睛看到的是:「見有人瑟縮屏風後」之後大家的動作又變成講述:「共 前擊仆,以繩急捆。」再透過童僕的眼中看到的是「識為此人」結果是「均大駭」。
142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112。
143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622。
當然這一段也可以看作是視角的切換,當描述的是人物自身感覺的時候,就用內 視角展示手法來描寫;當描述的是外在環境的時候,又把鏡頭拉遠以外視角講述 手法來描寫,這一近一遠,一外一內的快速切換,形成了相當緊張的故事節奏,
成功地寫出了故事中人物鬼鬼祟祟的緊張狀態,以及被發現之後迅速被逮捕的過 程。可惜的是《閱微》中這樣精采的描寫不多,要仔細去發現才能找到零星片段。
總之《閱微》中主要以講述語式為主要表現手法,而非像《聊齋》一樣只是 一種調節的手段,甚至同上述的例子以講述語式呈現整個故事,事實上這種情形
總之《閱微》中主要以講述語式為主要表現手法,而非像《聊齋》一樣只是 一種調節的手段,甚至同上述的例子以講述語式呈現整個故事,事實上這種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