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聊齋》的故事時間較《閱微》多變且完整
整體而言《閱微》狐類故事在逆時序運用方面相對於《聊齋》是比較少的。
這也代表《閱微》的狐類故事相對於《聊齋》來說是較平鋪直敘而《聊齋》是富 有變化的。當然在《閱微》還是找的到採用逆時敘手法的篇章,不過數量上以及 變化上均較《聊齋》來的遜色。
先就追述技巧來看,《聊齋》的追述大多採用重點式局部性的追述,先就補 充性追述言,讀者往往要到文末才猛然警醒,而造成閱讀過程中充滿意外與驚 喜,例如〈蕭七〉一則,作者從一開始都不點明蕭七一家子都是狐狸精,極盡所 能地描寫徐繼長的艷遇,後徐繼長死纏著六姊,在拉扯之中發生了意外,順勢帶 出事實的真相:
……忽聞喊嘶動地,火光射闥。六姊大驚,推徐起曰:「禍事忽臨,奈何!」
徐忙迫不知所為,而女郎已竄避無跡矣。徐悵然少坐,屋宇並失。獵者十 餘人,按鷹操刃而至,驚問:「何人夜伏於此?」徐託言迷途,因告姓字。
一人曰:「適逐一狐,見之否?」答云:「不見。」細認其處,乃于氏殯宮 也。283
像這類補充式追述用在狐精故事中往往造成出人意表的效果,作者時或故意 隱藏主角是為狐狸精的真實身分,塑造一批完美高雅的俊男美女,到最後關鍵時 刻才揭示為狐妖的身分,這種做法比《閱微》開頭就挑明主角的身分要來的高竿。
其次,就重複性追述言,作者適時把先前略為提到過的細節再說明一次,除了解 決讀者的疑惑之外也避免了冗贅的危險,例如〈長亭〉一則,作者再把先前狐翁 欲以白刃相仇的經過詳細地補充一次,順便將狐媼把長亭送來的原因做了清楚的 交代:
蓋殺婿之謀,媼不之聞;及追之不得而返,媼始知之。頗不能平,與叟日 相詬誶;長亭亦飲泣不食。媼強送女來,非翁意也。長亭入門,詰之,始 知其故。284
總言之《聊齋》的內在式追述把所追述的事件與第一敘事文融合的相當自 然,且避免掉時間斷裂或過於冗贅的缺點,這是因為作者擅長藉由故事中人物的 口中來作追述並結合故事情節、或調整故事結構各方面的相輔相成。相對的《閱 微》追述技巧的運用往往與第一敘事文不能恰當的融合在一起,讀者往往可以感
283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809。
284 蒲松齡,《聊齋誌異》,張友鶴輯校,(台北:里仁書局),1991 年 9 月,頁 1336。
受到綴合的痕跡。例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七‧姑妄聽之三‧第十三則》中幾 乎以追述的事件為主體:
……言昨晚聞後院嘻笑聲,稔知狐魅,習慣不懼,竊從門隙窺之,見酒炙 羅列,數少年方聚飲。俄為知覺,遽躍起,擁我踰牆入。恍惚間,如睡如 夢,噤不能言,遂被逼入坐。陳釀醇醲,以加苛罰,遂至沉酣,不記幾時 眠,亦不知其幾時去也。285
其他又如上述所舉《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如是我聞四‧第三十六則》一則,
作者以「惟憶……」作為追述的開頭,很明顯的看出來與第一敘事文在時間上的 斷裂,又《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七‧姑妄聽之三‧第三十一則》中作者以「蓋……」
作為追述的開頭,其他如「因言……」、「自言……」、「乃言……」等很明顯的是 作者跳出來作為追述的敘述者。且《聊齋》的補充式追述多往往在文末再適當的 時機簡潔有力地點醒讀者,但《閱微》往往細說從頭,不但冗贅且掩蓋了第一敘 事文。
又如混合性追述,再以上述《聊齋誌異‧卷七‧小翠》或《聊齋誌異‧卷九‧
小梅》為例,它們前一段的外在式追述是以作者充當敘述者來講述,後一段內在 式追述是透過人物口中並配合情節的發展來作追述,這樣由外而內的相互補充除 了拓展故事文本空間之外,也完整了故事內容。《閱微》的混合式追述皆是透過 故事中人物來說明前世今生的因果關係,例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五‧姑妄聽 之一‧第四十三則》:
……是有二故,趙公前生煉精四五百年,元關堅固,非更番迭取不能得,
然趙公非碌碌者,見眾美逐進,必覺為蠱惑,斷不肯納,故始終共幻一形,
匿其跡也,今事已露,願散去。286
在《閱微》中的混合式追述都只是一段前因的交代,缺乏文學創作的構思與 設計。
再就預述技巧而言,《聊齋》除了透過異人的口中預告之外,更多的是處處 埋設伏筆,將一些細微的事件縝密地融入文本之中,或以主角名字的暗示,或以 主角的個性暗示,或以環境的暗示,或以作品的結構暗示,使故事充滿了懸疑性,
更引人入勝,例如上述之〈辛十四娘〉它開頭介紹「馮生,少輕脫,縱酒」其實 就是一種預告,結果馮生之後的遭遇也和他不羈的個性有關,又如環境的暗示,
暗示著十四娘本身是為異類,楚銀台公子面相的暗示等等,所以我們看的出來〈辛 十四娘〉的佈局相當細密,前後呼應,值得讀者處處留心,幾乎分不出何謂預告,
何謂暗示。其實在《聊齋》中有不少這樣的篇章,而這種手法運用在狐類故事中
285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03。
286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454。
更提升了它的神異姓。相對《閱微》大多使用預言或讖諱符應的筆法來操作預述 的手法,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五‧灤陽銷夏錄五‧第十七則》中寫狐精能預知 人之生死:
……曰:「人,陽類,鬼,陰類,狐介於人鬼之間,然亦陰類也,故出恆 以夜,白晝盛陽之時,不敢輕人接也,某娘子陽氣已衰,故吾得見。」……
後見之人,果不久下世。287
像這種類似的用法不僅表現在狐類故事,也表現在其他主題中,隱約暴露出 作者迷信的思想。最後就追述和預述兩種技巧混用的技巧來看,《聊齋》狐類故 事中如〈鴉頭〉、〈封三娘〉、〈郭生〉、〈馬介甫〉、〈劉亮采〉、〈辛十四娘〉……等 許多篇章兩者兼而用之,足見《聊齋》中狐類故事敘述方式的多變,比較《閱微》
來看,採用的並非結構上的逆時序,而是透過狐精的口中追數或預告某件事,如
《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七‧姑妄聽之三‧第一則》中透過黑狐的口中說明他報恩 的因果關係:
……起而固詰,則失聲伏地曰:「而不敢欺翁姑,兒狐女也,嘗與翁姑之 子為夫婦,本出相悅,無相媚意,不虞其愛戀過度,竟以瘵亡,心恆愧悔,
故誓不別適,依其墓以居,今無意與翁姑遇,幸勿他往,而尚能養翁 姑。」……狐女忽遣老嫗市一棺,且具插畚。怪問其故?欣然曰:「翁姑 宜賀兒,兒奉事翁姑,自追念逝者,聊盡寸心耳。不其感動土神,聞於嶽 帝,嶽帝憫之,許不待丹成,解形證果。今以遺蛻合窆,表同穴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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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以上關於《聊齋》與《閱微》逆時序運用技巧比較來看,的確《聊齋》在 時序的變化上是較《閱微》豐富。帶有神秘性的狐類故事在蒲松齡的筆下顯的變 化莫測,在閱讀過程中充滿懸疑、驚奇等等效果,就像馮鎮巒所言:
文有妙於駭緊者,妙於整麗者;又有變駭緊為疎奇,化整麗為歷落,現出 各樣筆法。左、史之文,無所不有,聊齋彷彿遇之。作文有前暗後明之法,
先不說出,至後方露,此與伏筆相似不同,左式多此種,聊齋亦往往用 之。……。蓋雖海市蜃樓,而描寫刻畫,似幻似真,實一一如乎人人意中 所欲出。諸法具備,無妙不臻。寫景則如在目前,敘事則節次分明,鋪排 安放,變化不測。字句字法,典雅古峭,而議論純正,實不謬於聖賢一代 傑作也。沈確士曰:文章一道,通於兵法。金兀朮善用突陣法,如拐子馬 一類。韓昌黎習用之。大江之濱,有怪物焉,周公、伯樂等篇皆是也。蓋 憑空突然說出一句,讀者並不解其用意安在,及至下文,層層疏說明白,
287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114。
288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497。
遂令題意雪亮。再玩篇首,始知落墨甚遠,刻題甚近,初若於提無關,細 味乃知俱從題之精髓抉摘比並出來,此及文家之突陣法也。聊齋用筆跳脫 超妙,往往於中一二突接之處,彷彿遇之,為會心人能格外領取也。289 上述之「憑空突然說出一句,讀者並不解其用意安在,及至下文,層層疏說 明白,遂令題意雪亮。再玩篇首,始知落墨甚遠,刻題甚近,初若於提無關,細 味乃知俱從題之精髓抉摘比並出來,此及文家之突陣法也。」就說明了聊齋逆時 序應用的效果。整體而言,《聊齋》逆時序的應用技巧比《閱微》來的精熟。《聊 齋》中往往單篇故事中就出現了追述和預述交錯使用,甚至一句話中就包含了這 兩種技巧,而且伏筆技巧的摻入往往讓故事更有吸引力。相對於《閱微》來看,
逆時序在一篇故事中往往都是單一性運用,甚少交錯使用,且文本結構的暗示性 都比《聊齋》弱很多。
二、《聊齋》的故事節奏較《閱微》穩定
再就故事所反映出的敘事節奏而言,《聊齋》中部分狐精的故事是帶有規律 的節奏感的,亦有些筆記體或殘叢小語故事的節奏是平板無奇的,不過這種情況 在《閱微》更來的嚴重,《閱微》中找不到像《聊齋》中敘事節奏穩定豐富的篇 章。我們可以比較〈狐諧〉和《閱微草堂筆記‧卷十五‧姑妄聽之一‧第三十四 則》,因為它們題材及展現的方法相類似,〈狐諧〉一篇於一節已經分析過,在此 分析後者的敘述節奏:
1.(概述)季滄洲言有狐居某氏書樓中數十年矣,為整理卷軸,驅除蠹鼠,
善藏弆者不及也。能與人語,而終不見其形。賓客宴集,或虛置一席,亦 出相酬酢,詞氣恬雅,而談言微中,往往傾其座人。一日酒糾宣觴政約,
各言所畏,無理者罰,非所獨畏者亦罰,有云畏講學者,有云畏名士者,
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貴官者,有云畏善諛者,有云畏過謙者,有云畏禮
有云畏富人者,有云畏貴官者,有云畏善諛者,有云畏過謙者,有云畏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