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微》的人物特色是性格不明顯、形象不立體,在此稱為「程式化」的人 物塑造,而紀昀筆下的人物最大的功能是替儒學教化服務,而非展現自己的個 性,故文中的人物似乎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甚少有立體豐富的人格特色。
一、紙上的軀殼---作者的附身
《閱微》的故事情節以記載道聽塗說、巷議街談為要,其敘述重點以「事件」
為主,而人物僅是事件的附庸,故在人物表現方面多以事件來突顯人物,而不是 人物來領導事件的發展,書中並沒有出現任何以人物為描寫中心的故事。而且紀 昀作《閱微》最主要的目的主要是有益於世道人心,故作者多藉書中人物之口來 闡述自己的思想,例如紀昀在書中塑造了一批「仙狐」的形象,裡頭藉狐仙之口 所說出的話可以當做研究紀昀思想觀念的材料。例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四‧
灤陽續錄六‧第十八則》中的狐友是一位變幻多端、高度智慧、閱歷深厚的狐仙 形象。朱子青請狐友現形,而牠可依照人們所想像,變換各樣形貌,老人、道士、
官形、嬰兒、美人等等。後眾人要求牠變現真形,狐仙說:「天下之大,孰肯以 真形示人者?而欲我獨示真形乎?」這短短數語,隱約諷刺了世間人類道貌岸 然、互相欺騙的真相。
當然,這是《閱微》狐類故事的整體傾向,不過其中有少數篇章還算是不錯 的短製,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六‧姑忘聽之二‧第五十一則》中所描繪的狐 女是一位妖媚、狡黠、淫蕩、愛頤指氣使的綜合體。當她索定目標之後,就使盡 媚功勾引男人,首先吸引男子的注意,再頻送秋波,還故意微露亡夫幼子之意。
除此,狐女也善於洞察人心,她掌握了人性的弱點,知道眼前的男人是看在狐精 能致財,所以才接近她。等到獵物上勾之後,就露出本性,剛開始是索求無度,
後來更加輕視侮慢,叫男子拂枕簟待梳沐、理衣裳、司灑掃等等,甚至要他掃廁 所,最後整夜不歸,招來一堆男子來到她家留宿,就連嬉笑燕飲都不准男子進前,
簡直把他當作傭人來看待,當男子步免找她理論的時候,她說:「不如是,金帛 從何而來?使我謝客易,然一家三十口,須汝供給,汝能之耶?」這真是對男人
430 陳葆文〈蒲松齡痴狂性格析論---兼論《聊齋誌異》狂生痴子類型人物之創作〉,收錄於《淡江 大學中文學報第八期》,(台北:淡江大學中文系),2003 年 7 月,頁 88。
對大的侮蔑和羞辱了,而狐女蛇蠍美人的形象至此挺立而出。上述篇章在《閱微》
的狐類故事中已算是精采的短篇,絕大多數的人物是符號化的,它們所擔任的工 作不是表現自己,而是成為作者思想承載的容器。
二、遺貌取神的人物描寫
雖然《閱微》的人物大多是符號化的個體,不過偶爾還是會有精采的人物表 現,不過紀昀所採取的手法是寫其神略其形,雖然沒有像《聊齋》有那樣精緻的 人物包裝,但透過敘述者的解說、人物的行為、話語等勾勒出人物概述的輪廓。
(一) 直接解說
《閱微》並沒有像《聊齋》開頭固定有人物的直接解說,不過偶爾出現,例 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灤陽續錄二‧第六則》:
李南澗言其鄰縣一生,故家子也,少年佻達,頗漁獵男色。431
這是透過故事外敘述者對主角的直接介紹。《閱微》的敘述層次基本上有三 層,最內層是故事中人物的敘述,第二層是「某某言」,最外層是作者言。上述 是屬於三層敘述中的最外層敘述。還有一種是作者直接敘述,如《閱微草堂筆記‧
卷二十三‧灤陽續錄五‧第十一則》:
有與狐為友者天狐也,有大神術,能攝此人,於千里外。凡名山勝境,恣 其游眺,彈指而去,彈指而還,如一室也。432
以上兩種都屬於外敘述者直接解說,雖然可信度相當高,但終究比不上以內 敘述者敘述要來的真切,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四‧槐西雜志四‧第三十四則》:
……乃言狐初來時為女形,自言新來鄰舍也,留與語,漸涉謔,既而漸相 逼,遽前擁抱,遂昏昏如魔。自是每夜輒來,必換一形,忽男忽女,忽老 忽少,忽醜忽好,忽僧忽道,忽鬼忽神,忽今衣冠,忽古衣冠,歲餘,無 一重複者。433
以上是《閱微》關於直接解說的幾種呈現方式,然而這僅只是給讀者一種片 面的印象,還是需要加上間接表現來使人物真正立體起來。
431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69。
432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622。
433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418。
(二) 間接表現 1. 行動
「任何一個小說人物的靈魂都是通過他的動作行為系統表現出來的。一切人 物塑造的方式也都是為了勾畫人的靈魂。」434《閱微》也不例外。不過《閱微》
不像《聊齋》那樣細細刻畫,而是短短數語,以代表性的幾個動作或幾句話來勾 勒出人物的精神形貌。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八‧姑妄聽之四‧第十七則》作 者以短短數筆寫狐精的可惡,太學父子的可憐:
……(妻)託言家政無佐理,迎其母至,母又攜二妹來,不一載,其一兄 二妹,亦挈家來,久而童僕婢媼皆妻黨。太學父子,反煢煢若寄食,又久 而管鑰簿錢粟出入皆不與聞,殘盃冷炙,反遭厭薄矣。稍不能堪,欲還奪 所侵權,則妻兄弟鬨於外,妻母妹等詬於內。嘗為眾所聚毆,至落鬚敗面,
呼救無應者,其子狂奔至,一摑仆地,惟叩額乞緩死而已。恚不自勝,詣 後圃將自縊。……435
《閱微》對人物的一舉一動不會太仔細的詳述,主要是描述整體的事件,而 人物的行動主要是表現故事,而不是表現人物。又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六‧
姑妄聽之二‧第十九則》也是以概括的方式表現狐女的刻苦耐勞:
女雖孱弱,井臼皆能任,又工針黹,家藉以小康。事姑先意承志,無所不 至,飲食起居,皆經營周至,一夜往往三四起,遇疾病,日侍榻旁,經旬 月,目不交睫,……436
由此可以看到作者表現狐女的性格主要還是針對她所做的「事件」上,並非 刻意強調性格而敘述,而這些「行動」僅只能展現主角大致的性情取向,而其他 次要的性格作者並未加以注意。
2. 話語
「人物話語的風格除了顯示人物的社會面貌之外,還暗示個性特徵。」437如
《閱微草堂筆記‧卷十八‧姑妄聽之四‧第六則》中的狐妾是一位聰明慧黠的女 子,她膽敢與道士據理力爭,以由她與道士的對話可見一般:
一術士檄將拘妾至,妾不服罪,攘背與術士爭曰:「無子納妾,則納為有 理,生子遺妾,則夫為負心,無故見出,最不在我。」術士曰:「既見出
434 陸志平、吳功正著《小說美學》,(北京:東方出版社),1991 年 10 月,頁 34。
435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28。
436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475。
437 施洛米絲‧雷蒙-凱南著《敘事虛構作品:當代詩學》,(福建:廈門大學出版社),1991 年 8 月,頁 75。
矣,豈可私歸?」妾曰:「出母未嫁,與子未絕,出歸未嫁,與夫亦未絕。
況鬻我者妒婦,非見出於夫,夫仍納我,是未出也,何不可歸?」術士怒 曰:「爾本獸類,何桿據人理爭。」妾曰:「人變獸心,陰律陽律皆有刑,
獸變人心,反以為罪,法師據何典耶?」術士亦怒曰:「吾持五雷法,知 誅妖耳,不究其他。」妾大笑曰:「妖亦天地之一物,茍其無罪,天地未 嘗並不育。上帝所不誅,法師乃欲盡誅乎?」術士拍案曰:「媚惑男子,
非爾罪耶?」妾曰:「我以禮納,不得為媚惑,倘其媚惑,則攝精吸氣,
此生久槁矣。今在家兩年,復歸又五六年,康強無恙,所謂媚惑者安在?
法師受妒婦多金,鍛鍊周詳,以酷濟貪耳,吾豈服耶?」438
以上可以看到術士理屈詞窮,不惜以歪理搪塞,甚至惱羞成怒,而狐妾卻是 冷靜回應,每一句話都朝著術士話語的漏洞攻擊,講的義正辭嚴、理直氣壯,讓 讀者折服於這位狐妾的勇氣與智慧。另外,作者也常以大筆勾化的方式,用兩三 句話就讓人物的個性躍然紙上。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一‧灤陽續錄三‧第 二十四則》中寫某人與狐為友,主要是希望能帶來財富,後來等到某人散盡錢財 請求狐友相助之時,狐狸卻說:「吾惟無錢供酒食,故就君數也,使我多財,我 當自醉自飽,何所取而與君友乎?」這句話不僅刻畫出狐狸的無賴也帶有某種程 度的諷刺感。不過《閱微》中有一部分藉著人物的口宣揚迂腐的儒家思想或是作 者個人的宗教觀念,如《閱微草堂筆記‧卷四‧灤陽銷夏錄四‧第三十六則》中 藉著狐友的口中說出成仙養生之道:
……凡學仙者,必遊方之外,使萬緣斷絕,一意精俢,如於世有所聞見,
於心必有所是非,有所是非,必有所愛憎,則喜怒哀樂之情,必迭起循生,
以消爍其精氣,神耗而形亦敝矣,……439
總觀《閱微》的人物語言並未能做到像《聊齋》一樣真正做到語言個性化的 地步,甚至有部分人物的語言僅只是負載作者思想的容器罷了。
3. 外表
《閱微》的人物外貌塑造整體看來並沒有像《聊齋》那樣精緻豐富,但我們 還是可以找出幾則有刻畫人物的篇章。狐狸精的形象在紀昀的心目中可以分成美 人形、妖形與獸形三種。第一類作者甚少像蒲松齡那樣仔細描繪狐女的體態及美 貌,多以「艷女」、「美婦」、「一宛好女子」稱之。如《閱微草堂筆記‧卷二十四‧
灤陽續錄六‧第二十三則》:
見一美婦,長不滿二尺,紫衣青衿,著紅履,纖瘦如指,髻作時世妝。440
438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519。
439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93。
440 紀曉嵐,《閱微草堂筆記》,(台南:漢風出版社),2001 年 10 月,頁 647。
在此作者以「長不滿二尺」暗示此婦可能為異類。此外,作者並仔細地講述
在此作者以「長不滿二尺」暗示此婦可能為異類。此外,作者並仔細地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