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三節 背景與問題意識：不是空間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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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人類生活的基本物質向度10，無論行走坐臥、奔馳停棧，若不依憑於空間，則一切便沒 有進行與完成的可能。
也正如 Maurice Merleau-Ponty 所提及的，「空間是存在的，存在也是空間的 11。」。
作為這世間眾多存在中的一支，筆者認為，在此亦能將人類理解為一種空間性的存在，即人 類必須藉著空間，方能展開與存在相關的一切。我們也能由此再度體認，空間之於人的不可 或缺。
而儘管空間之於人確實不可或缺，儘管在問及空間的重要性時，我們通常都會不假思索 地點頭肯認，但當真正提及空間究竟是什麼的當下，大多數的我們腦中所浮現的，似乎會先 是諸多紛雜、零星的部件，或僅僅能夠勾勒出一抹模糊的輪廓，或甚至只會是一股難以言明 的感受，而對於空間這樣一作為日常生活乃至於立命安身都極為核心的基本向度，並沒有一 個明確、清晰的描摹與言說。畢竟在日常生活中，我們似乎並不會刻意地去覺察、意會空間 的存在與開展，遑論空間之於我們，究竟散發著什麼樣的影響、扮演著什麼樣的重要角色。
然而，無論是上一節所見到的兩位遊戲少年，抑或是筆者自身從遊戲中觀察而得的經 驗，都讓筆者發現並認為，此刻我們所身處的空間、對日常生活不可或缺卻於我們始終縹緲 的空間，似乎正因為媒介的使用而逐漸被呈顯，變得更加具象也更為真切。仔細想來，我們 在日常生活中運用媒介的同時，似乎也能藉著媒介，對我們眼前的空間進行勾勒，從而窺得 進一步探究和思索空間與日常生活的徑路，本文也因此油然而現。
第三節 背景與問題意識：不是空間的「空間」
一、日常生活中的「空間」
至此，我們不妨暫且抬起頭來，四處張望、觀察一番，並試著描述自身所在的空間。一 如 Susan Sontag 這般描繪自己在巴黎時，所暫時棲身的書房：「在寫這篇文章時，我正身
10 Manuel Castells，夏鑄九、王志弘等譯，《網絡社會之崛起》。台北：唐山出版社，2000 年 11 月，頁 425。
11 鄭金川，《梅洛—龐蒂的美學》。台北：遠流出版，1993 年 7 月，頁 11。
DOI:10.6814/NCCU2019005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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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又或是進行室內裝潢、整修時，所必須繪製的平面設計圖。儘管其目的與作用皆在於指 示、配置，並使人能夠更快速、清晰地辨識進而掌握其中所展示與再現的空間，但筆者認 為，我們實際上操作與著墨的，依舊是居處於空間中的各式物件。是以當我們提起「家徒四 壁」這樣一個詞時，腦中便會照著字面上的意涵非常直觀地漾起一間除了牆，舉目所見空無 一物的屋子，而也正是由於在這間屋子中，遍尋不著輪廓清晰的具體物件，這個詞才能如此 生動並且精確地，讓人深刻感受到該空間的疏曠破敗，從而推及生活上的貧困潦倒。
日常生活中，我們似乎慣於藉由盡可能地錨定與安置一切的物件，來使所在的空間呈 顯，並從而構築與開展對於該空間的認識、理解，乃至於詮釋。就像初來乍到一個嶄新且陌 生的所在，總會先花些時日四處逡巡，找找四周需要的店家或顯眼的建築，作為往後日常生 活的指標與參考。
本文隨著筆者蜿蜒至此，縱然筆者已然在行文中極力避免使用諸如「其中」、「之 內」、「居處」或是「置身」等具有明顯方向與位置性質的形容詞和副詞，但仔細想來，筆 者於上文中對於空間的觀察、思索與質疑，似乎依然是將空間預想成一個箱子，一個無論往 哪個方向都望不見盡頭、甚至就像是朝四面八方無盡伸展的箱子。而人，則只是其中的眾多 存在之一。正是依循著這樣的預想與思索路徑，筆者才會、也才能據此推論，在日常生活 中，無論是觀察、思索，抑或是諸多與空間相關的實踐，我們似乎都並未真正觸及，那個筆 者此刻暫且以「箱子」作為比擬與指涉的空間，而只是不斷地增減、擺放與操作「箱子」中 的各式物件，並且認定那些由箱中之物所羅列、組織而成的輪廓，便是「箱子」本身。
然而，這種將空間比擬為「箱子」的預想與思索，在筆者看來，其實容易讓我們在試圖 釐清自身與空間之間的關聯時，單純地將其理解為人便是毫無懸念地置身空間之中，但是這 樣的理解，卻與過往啟蒙運動時期對於空間的定義與描述相近並且相似，皆認為空間是純粹 客觀、均質且外於人的存在，只是讓人得以容身、並提供資源的環境背景，只是作為承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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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日常生活與人類文明發展的容器或是平台14。這樣一來，便忽略了空間對於我們日常生活 與思維行止所可能生發的影響甚或是改變。
至此，筆者試著藉由對日常生活的疏淺觀照與初步思索，來勾勒我們究竟是如何面對與 理解，其實無處不在卻又隱而未顯的空間。筆者發覺，其實我們對於空間的直觀體驗與理 解、乃至於之後的描繪與各種再現，似乎是來自於對空間中各式物件的明晰與掌握。由此想 來，筆者認為，大多數時候我們所提及與慣於指涉的，似乎不是筆者所欲探究的空間，而是 如牆、書櫃等空間中的物質元件，在空間中的組合與連結。除此之外，就筆者而言，若將這 樣的理解加以推衍，便會發覺，在此一認知基礎下所呈現的人與空間，將會成為截然二分的 個體與背景，不具備也無法生發絲毫關聯與牽繫。
然而，空間似乎並不總是與人全無關連，而是以各種各樣的方式與型態，與我們的日常 生活交互作用、影響，並發生改變。不妨試著想像，長年生活在靠右行走、駕駛左駕車輛國 家的人，有朝一日來到了英國或是日本展開嶄新的生活，可能會是什麼樣的光景？倏地一切 都必須顛倒過來，縱然如行走、開車等日常生活中的行為機制基本上依舊能夠順暢運行，但 心中依然不免會漾現一股難以言明的奇異感受，總是會覺得有些不太對勁。即便久而久之也 能夠習慣並且融入，但就如同右撇子用左手拿剪刀15，無論如何，就是會隱約覺得有那麼些 不太自然。或者不妨再試著想像，若是將 IKEA 的傢俱或是全套系統廚具，連同水電、瓦 斯一同搬入了紫禁城中的交泰殿，儘管這些物件依舊能夠發揮其應有的各式功能，甚至能夠 使得居住其中的日常生活變得更加便利，但就是會使人產生一股怪異的感受，覺得一切都是 那樣突兀，與腦中所預想的那幅景象、那種感覺，格格不入。一如筆者前年曾鎮日閑步紫禁 城中，站在乾清宮的殿門前，望著往來遊人興高采烈地點按手機、連接著剛剛開放使用的
14 Stephen Kern（1983），引自 David Harvey（1990），王志弘譯，〈時空之間—關於地理學想像的省思〉，
收錄於夏鑄九、王志弘編譯，《空間的文化形式與社會理論讀本》。台北：明文書局，1993 年 3 月，頁 64。
15 本研究在此舉「剪刀」為例，旨在凸顯即便功能運作依舊正常並未毀壞，但就是給人一種怪異以及不合適的 感覺，因此即便眼下早已出現專為左手使用者設計的「左手剪刀」，筆者依舊將此例證予以保留並運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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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Fi16，對著「正大光明」匾額與皇帝御座猛按一陣快門之後，立刻便能打卡、上傳。儘管 這樣的措施與配置日益普遍、且在今日看來再正常不過，儘管舉目四極也遍尋不著究竟連結 在殿中何處、藏身得相當隱蔽的 Wi-Fi 數據埠，但想到紫禁城中此刻正飄揚漫布的 Wi-fi 訊號，總會令筆者感到這一切有些扞格、錯亂，不合時宜。由此說來，筆者認為，之所以會 萌生這樣的扞格與怪異之感，其原因或許便在於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的諸多習慣、必須遵行的 社會規範，乃至於更為幽深隱微的文化傳統和底蘊，其實都具備一慣有且相對穩定的空間，
就像傳統戲曲的一桌二椅與西方劇場的各式佈景。而這一我們與之共存的空間，則不斷地以 一種悠緩且難以明確勾勒的步伐，形塑著我們對於空間的理解與想像，從而形成一種對於空 間的既定認知。是以在面對或遭遇與自身認知不同的空間樣貌時，便容易使我們生發出認知 上的困惑，甚或是行為上的衝突。
另一方面，筆者發覺，空間除了由外而內地作用、影響與改變我們的日常生活外，似乎 也會因為我們當下的狀態與經驗等內在的因素，而使空間有不同面向的開顯，就好似辛棄疾 筆下湧洩的山巒：「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歸來嫵媚生。17」其實嫵媚與否本就無關乎青 山，而是源自於辛棄疾自身心緒的昂揚暢快，或如諸多愛情故事所頻繁描繪、再現的，相同 的景緻、相同的街道，出雙入對時便是無限美好，形單影隻時卻是晦闇潦倒。而若再試著更 深入一層，探究如情緒、經驗等內在因素為何會使空間在感受上有所不同，或許能夠追溯至 過往的日常生活經歷，一如小說中患有輕微幽閉恐懼症（Claustrophobia）的 Robert
16 〈北京故宮開放免費 WiFi 網民喊讚〉，2016/08/01，中時電子報。網址連結：
http://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60801006183-260409 。上網查詢日期：2018/10/04，13：19：11。
17 （宋）辛棄疾，羅泌纂，〈沁園春・再到期思卜築〉，《中華再造善本：稼軒長短句》。北京：北京圖書館 出版社，2003 年 5 月。原文為：「一水西來，千丈晴虹，十里翠屏。喜草堂經歲，重來杜老，斜川好景，不 負淵明。老鶴高飛，一枝投宿，長笑蝸牛戴屋行。平章了，待十分佳處，著個茅亭。 青山意氣崢嶸，似為我 歸來嫵媚生。解頻教花鳥，前歌後舞，更催雲水，暮送招迎。酒聖詩豪，可能無勢，我乃巾駕馭卿。清溪上，
被山靈卻笑，白髮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