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與荀韓性情論對話的習熟論
第一節 荀韓禮法觀中的性情論
一、荀子性情論
荀子的「性惡說」可說是儒學偏鋒,常被後世儒者在人性論上與孟子之「性 善論」相比較並飽受抨擊。但荀子提出「性惡說」之目的是用來支持其禮教思 想,〈性惡〉篇不只是荀子對於人性論的專論,通篇處處亦可見「禮義」文字,
印證荀子極力闡釋「人為主義」與「禮教」的重要性,所以荀子必須建立自己的
27 筆者使用故宮【寒泉】古典文獻全文檢索資料庫 http://libnt.npm.gov.tw/s25/ 檢索《荀子》、《韓 非子》「性」字之結果。
28 詳見韓東育:《日本近世新法家研究》,第一章:〈徂徠學的「祖型」與理論「祖型」〉第三 節,頁64。此處除了說明徂徠學人情說與韓非人情論之關聯性,亦提出徂徠、韓非之間的四個共 通點。
人性論來作為推展禮教思想的基礎,對於「性」與「情」荀子的闡述如下,荀子 曰:
性者,天之就也;情者,性之質也;欲者,情之應也。以所欲為可得而 求之,情之所必不免也;以為可而道之,知所必出也。29
先天自然而成的是性,性的本質是情,情所反應出來的就是欲,所以人生來有欲 望是無可避免的自然反應。荀子認為:「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 事。」30人性乃是自然生成而無道德概念,但進一步談到「情」、「欲」,就開 始進入道德價值等判斷,荀子於〈性惡〉篇中引堯舜一段對話如下:
堯問於舜曰:「人情何如﹖」舜對曰:「人情甚不美,又何問焉!妻子 具而孝衰於親,嗜欲得而信衰於友,爵祿盈而忠衰於君。人之情乎!人 之情乎!甚不美,又何問焉!唯賢者為不然。」31
荀子藉此段對話表示人情不美、人情間充滿利用,而自然的「性」因為容易流於
「縱情」的緣故,才會導致「性惡」,故當荀子連用「人情」、「情性」之推論 常見負面義涵之論述。荀子曰:
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32
人的本質是性,人性展現於外的是情,由無關道德義涵價值判斷的「性」到最終 流於負面義涵的「情」,可以說「情」是一種「表現在外的事實」,而這「事 實」掩蓋了自然生成的人性,荀子經由觀察認為「情」是人易趨於惡的「事實」
展現,才會對「情」產生不信任,認為人情是永不知足的,荀子曰:
29 李滌生:《荀子集釋》,〈正名〉,頁529。
30 李滌生:《荀子集釋》,〈性惡〉,頁541。
31 李滌生:《荀子集釋》,〈性惡〉,頁555。
32 李滌生:《荀子集釋》,〈性惡〉,頁538。
人之情,食欲有芻豢,衣欲有文繡,行欲有輿馬,又欲夫餘財蓄積之富 也,然而窮年累世不知不足,是人之情也。33
因人情的不知足,將產生爭奪作亂等暴行,所以才需要提倡禮教加以節制,荀子 的「性情論」與其「禮論」有著密不可分因果關係。
荀子認為人性本來是質樸的,「性者,天知就也,不可學不可事。34」但只 要是人,就一定會有欲望,若需索無度則會引發爭執造成紛亂,為了解決這些亂 象,先王制禮義以分「欲」、「求」,教導人們能給求,則不因物資短缺而使欲 望得不到滿足;能養欲,則不因欲望無窮而使物資缺乏。給求與養欲兩者相輔相 成,是制禮的目的,也是禮的功用。荀子曰: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順是,故爭奪生而辭讓亡焉;生而有疾惡 焉,順是,故殘賊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聲色焉,順 是,故淫亂生而禮義文理亡焉。然則從人之性,順人之情,必出於爭 奪,合於犯分亂理,而歸於暴。故必將有師法之化,禮義之道,然後出 於辭讓,合於文理,而歸於治。35
「好利」、「疾惡」、「耳目之欲」都是人性的表現,因放縱欲望「順是」故而 造成亡辭讓、亡忠信、生淫亂等等不合禮義的行為,這一切都是人們無法滿足於 欲望因而導致紛亂,為了避免流於惡的狀況因此需要禮樂,禮樂教化乃是「可學 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36此一人為的行為必須以「文理」為用,
沒有人為的「偽」,人性無法自我提昇至美好的境界,而此「文理」之理就是
「禮」。荀子曰:
33 李滌生:《荀子集釋》,〈榮辱〉,頁68。
34 李滌生:《荀子集釋》,〈性惡〉,頁539。
35 李滌生:《荀子集釋》,〈性惡〉,頁538。
36 李滌生:《荀子集釋》,〈性惡〉,頁541。
性者,本始材朴也;偽者,文理隆盛也。無性則偽之無所加,無偽則性 不能自美。性偽合,然後聖人之名,一天下之功於是就也。故曰:天地 合而萬物生,陰陽接而變化起,性偽合而天下治。天能生物,不能辨物 也,地能載人,不能治人也;宇中萬物生人之屬,待聖人然後分也。
《詩》曰:「懷柔百神,及河喬嶽。」此之謂也。37
荀子談「人為」時常與人性論結合,故曰:「性偽合而天下治」、「性偽合,然 後聖人之名」荀子要人了解為何要習禮的原因,接著就是學習與實踐的過程。一 開始透過學習《詩》、《書》、《禮》、《樂》等經典入門,而後研讀禮法。於 治學的意義來說,其順序為修身為士,接下來為君子,最終則是以完成道德人格 之聖人為目標,透過禮教將人們不足的地方截長補短。荀子曰:
禮者,斷長續短,損有餘,益不足,達愛敬之文,而滋成行義之美者 也。38
所謂不足的地方,最明顯的就是人性容易因受外在事物影響而流於「惡」的部 份。透過禮教,也可以「養情」,荀子曰:
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故人苟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苟利之為 見,若者必害;苟怠惰偷懦之為安,若者必危;苟情說之為樂,若者必 滅。故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喪之矣。故儒者 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喪之者也,是儒墨之分也。39
人類情感之欲望與衝突可以透過禮義加以調和,透過努力不懈的學習並實踐,事 物言動先取決於禮義,禮義情性則可兩得,若全順從惰性則兩失,透過禮義調養 情感才可以得到適當的抒發。
37 李滌生:《荀子集釋》,〈禮論〉,頁439-440。
38 李滌生:《荀子集釋》,〈禮論〉,頁437。
39 李滌生:《荀子集釋》,〈禮論〉,頁419。
荀子提倡以禮來處理人類社會的運作方式,在於自然造生人世萬物,但卻無 法治理人群,荀子認為需要聖人來治理這些被創造出來的人類、動物,而聖人要 如何來治理世間呢?也是必須透過「禮」來施行。荀子提出下列幾點:
禮義者,治之始也。40
禮者,治辨之極也,強國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 所以得天下也,不由所以損社稽也。41
國無禮則不正。禮之所以正國也,譬之:猶衡之於輕重也,猶繩墨之於 曲直也,猶規矩之於方圓也,既錯之而人莫之能誣也。42
由此可見「禮」在荀子政治思想中的重要性,有著絕對崇高的地位,以現代意義 來比擬可謂基本國策和施政原則。而為了推廣禮教,才會在「性」上有如此多的 著墨。唐宋以後的儒家學者卻因「性惡說」異於孟子「性善論」對於荀子有諸多 批評,甚至因此忽視荀子主要目的在於提倡禮教,43直至近代學者才逐漸將目光 由性惡轉而注意荀子的禮教思想。
二、韓非性情論
如前所提,檢索韓非「性」字用例數據可以觀察出韓非對於「性」的關注並 不如荀子,其著作中「性」字散見各篇而無專論,且對於性的闡述多為客觀現象 描述而非探討人性本質。在《韓非子》一書中出現的「性」還可以細分為「天 性」、「民性」或「民之性」與「情性」等用法。其中「情性」一詞為《荀子》
40 李滌生:《荀子集釋》,〈王制〉,頁178。
41 李滌生:《荀子集釋》,〈議兵〉,頁311。
42 李滌生:《荀子集釋》,〈王霸〉,頁239。
43 荀子認為禮義乃是聖人所生,但因其性惡說,曾被勞思光批評「徒言禮義師法,不得其根。」
有「禮義無根」之疑問,詳見勞思光:《新編中國哲學史》(臺北:三民書局,1984年)頁 339-344。本論文主要討論禮法過渡現象,對「禮義無根」之說暫存而不論。
與《韓非子》兩方皆有使用的詞彙,在《韓非子》中出現「情性」的文句共有三 處,44條列如下:
第一:「寄治亂於法術,託是非於賞罰,屬輕重於權衡;不逆天理,不 傷情性。」(《韓非子‧.大體》)
第二:「人之情性,莫先於父母,皆見愛而未必治也,雖厚愛矣,奚遽 不亂﹖」(《韓非子‧.五蠹》)
第三:「人之情性,賢者寡而不肖者眾。」(《韓非子‧.難勢》)
但這三條文句的「情性」意義都不相同。第一條的情性與天理相對照使用,此處 情性近於告子的自然人性論。而第二條的情性則是描述人類的情感最親近其父 母,單純說明親情是與生俱來的情感。最後第三條情性乃是韓非用以描述觀察到 的人類社會現象,並不是指個人天性。由此可知,韓非對於「情性」的關注僅止 於認知人有「情性」此一現象,而不打算深究人性之根源或善惡,韓非以觀察累 積而來的經驗提出的「人情論」是其作為推行法治的理論立足點,站在治理國家 的角度而言,首要之務是客觀的了解「民性」或「民之性」以建立施政方針,
韓非云:
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惡,故賞罰可用;賞罰可用則禁令 可立而治道具矣。45
又云:
是故夫至治之國,善以止姦為務。是何也?其法通乎人情,關乎治理 也。46
44 筆者使用故宮【寒泉】古典文獻全文檢索資料庫 http://libnt.npm.gov.tw/s25/ 檢索《荀子》、《韓 非子》「情性」一詞之結果。
45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八經〉(高雄:復文圖書出版社,1991年),頁996。
46 陳奇猷:《韓非子集釋》,〈制分〉,頁1142。
由此可見韓非的法治思想重視如何利用人的好惡等特質作為治術,且立法原則也 必須不違背「人情」才行。而如何運用觀察結果治理國家人民,則必須仰賴韓非 法治思想中的「法、術、勢」,三者缺一不可。
比較荀子與韓非的性情觀,會發現兩者都是藉由客觀經驗,以自身觀察到的 人類活動、社會現象作為推論基礎,界定出人類在「性」與「情」上的特質。荀 子有一套自身的性情論作為推廣禮教的理論基礎,而韓非對於性情論的著墨不 多,僅就對人類社會現象的認知經驗歸為「人情」以作為治術及法治的基礎。韓
比較荀子與韓非的性情觀,會發現兩者都是藉由客觀經驗,以自身觀察到的 人類活動、社會現象作為推論基礎,界定出人類在「性」與「情」上的特質。荀 子有一套自身的性情論作為推廣禮教的理論基礎,而韓非對於性情論的著墨不 多,僅就對人類社會現象的認知經驗歸為「人情」以作為治術及法治的基礎。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