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侵權責任與純粹經濟價值減損
第四節 純粹經濟價值減損於侵權行為法上救濟途徑──以民法第 184 條
二、 行為人之主觀可責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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擔保價值均有所減損，此等財產上不利益內容，皆係於社會活動與交易實 務上可得觀察確認之客觀現象。儘管凶宅事故通常不致對房屋本身施加實 體上或法律上限制，所有人對於各種積極權能的行使自由未遭限制，惟在 收益、處分權能部分之價值實現機能則顯著降低，堪認已對所有人之收益、
處分權能造成妨害。
是綜上所述，本文認為，縱將現階段尚未受實務承認之使用權能障礙 爭議暫予擱置，自凶宅所有人之收益、處分權能受妨害部分而言，即應肯 認構成對所有權之侵害。而循此脈絡，凶宅之經濟價值減損損害，雖有無 體損害的「純粹」表象，然依其本質卻應定性為侵害所有權之「附隨經濟 上損失（又稱衍生經濟損失，consequential economic loss）」289，而不宜逕 以房屋未有實體侵害外觀之特性，遽然論為純粹經濟上損失。退步言，考 量到凶宅貶值損害之典型社會公開性，亦有將所有人「房屋不因凶宅事故 致生經濟價值減損」此種高價法益予以權利化之擬制必要，賦予同等於權 利（絕對權）之法律保障。
二、行為人之主觀可責性
（一）責任能力之檢討必要
侵權行為責任涉及對個人行為之非難，以行為人主觀上有故意或過失 之主觀可歸責性為必要，而此可歸責性又以行為人具有「責任能力（又稱 侵權行為能力、歸責能力）」為先決要件，故在檢驗順序上，應先確認行為 人有責任能力，證立此前提後，方進一步認定其有無故意或過失。我國民 法未就責任能力設定單獨直接之明文規定，惟可自民法第 187 條推知，無 責任能力者，為下述兩種情形：(1)無行為能力人或限制行為能力人於行為
289 詹森林，註 14 文，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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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殺行為人之「侵害故意」
故意侵權屬於侵權責任體系下可責性最高的侵害型態，行為人主觀上 具備「故意」，反映出其對於自己行為引發損害一事有所認知與意欲之心理 狀態，乃是架構行為人之侵權責任的重要構成要件，此於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與後段規定均可得見。學說上一般認為，我國民法上雖未如刑法 典針對此種心理狀態獨立予以明確定義，然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與同 條項後段所謂故意，仍應與刑法為相同解釋，亦即包括對於行為將侵害他 人權益之事實「明知並有意使其發生」之「直接故意」，以及「預見損害發 生但實現不違背本意」之「間接故意（未必故意）」在內294。又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後段所謂故意乃針對致生損害於他人，此主觀要件之成立，不以 確知因果關係、個別被害人或損害範圍為必要，惟仍須對其損害過程及可 能的損害有所認識295。而判斷凶宅所有人依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後段
──尤其針對後段規定而言──請求就房屋貶值結果請求賠償之主張有 無理由，自殺行為人主觀上有否故意則至為關鍵。惟此處癥結點在於：自 殺行為人之「侵害故意」應有內涵究竟為何？
按主觀故意要件所要求的認知與意欲內容，須對應於損害內容而言，
而關於行為人之自殺行為所致生損害，則可依侵害客體區別探討：其一為 行為人自身生命權，其二則為凶宅所有人之財產法益（所有權）296。關於 前者，自殺行為人明知其行為將對自己的生命權造成不可逆之極端侵害結 果，仍基於結束自我生命之目的而蓄意為之，是行為人之「自殺故意」，在 實務與學說討論上均已肯認；惟針對後者部分，就行為人有否以自殺行為 侵害所有人財產法益之「致生貶值損害故意」，各界向有不同看法。
294 王澤鑑，註 67 書，頁 331-332；孫森焱，註 65 書，頁 242-243；陳忠五，註 6 文，頁 35。
295 王澤鑑，註 67 書，頁 372。
296 關於凶宅所有人所受財產法益損害內容與侵害型態為何，請參前揭文內討論。本文採「所有 權侵害說」之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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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上而論，「自殺故意」與「致生貶值損害故意」兩者內容尚有不同，
自然無法僅憑前者而當然得以推論後者存在。惟行為人之主觀想法本即不 易自外部推斷，再者，囿於自殺行為人已歿之既定事實，更難於案發後探 知其於自殺行為當下的心理狀態301，是最高法院先前對於行為人主觀上是 否具有貶值損害故意抱持質疑態度，亦非不可理解；然本文認為，自殺行 為人以同一行為實現兩種損害結果（對自己生命權之侵害，以及對他人財 產權之侵害），而在間接故意同樣受到承認的前提下，行為人於解釋上應不 必然只能對單一損害內容形成侵害的認知與意欲，換言之，自殺故意與貶 值損害故意二者亦非絕對互斥而無法共存。前揭學說以「行為人係出於自 我侵害目的而自殺」為由，進而否認有（貶值損害故意）故意成立之可能 性，此一結論妥適性如何，尚有討論空間。
2.就「間接故意」為嚴格審查之妥適性
關於自殺行為人對於凶宅貶值損害之侵害故意，最高法院於近期判決 中明確指出有構成間接故意的空間，形式上看似得以對行為人主觀要件審 查上產生部分鬆綁效果，惟針對最高法院對原審所為指摘內容予以細繹後 可發現，倘若按其所要求之舉證強度與論證完整性作為故意要件成立門檻，
則結果上並未與先前所採保守見解有何實質差異。有學者指出，原審法院 判決理由中有關「在他人屋內燒炭自殺，對他人財產利益可能造成危害，
為一般人可得之認知」，即屬於說明其認定「故意」（不具有直接故意，至 少具有間接故意）所憑依據，而此處認定有何速斷或理由不備之處，最高 法院並未於理由中詳細指出應進一步調查之事項，以供受發回法院據以作 為判決基礎302。又況「故意」乃行為人內在心理狀態，法院於認定時亦僅 得依據行為人之外在表徵、客觀事實，按社會通念或經驗法則予以斟酌判
301 吳從周，註 204 文，頁 1183。
302 陳忠五，註 198 文，頁 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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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ews.ltn.com.tw/news/society/paper/939963，最後瀏覽日期：2016 年 7 月 30 日）自案例中屋 主刻意於屋內上吊自殺並遺留「詛咒式」遺言等行為來看，依照社會通念與一般人之認知，應可 推斷屋主於行為時，主觀上有藉由自殺使房屋成凶宅，令他人不敢買受、侵害（未來之）房屋拍 定人財產利益之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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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可能造成對權利以外之利益保障不足的問題，是學說上向有倡議應對民 法第 184 條第 1 項後段作符合規範意旨之解釋，將「故意」要件加以緩和，
使其自核心之直接故意擴及至間接故意部分，藉以擴大此項請求權基礎的 適用範圍，適度彌補對利益的保護漏洞306。然觀察近年來最高法院在相關 判決中所表示之各項法律見解，卻頻以侵害客體僅係「利益」、「純粹經濟 上損失」為由，駁回凶宅所有人依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所為請求；同 時於主張之請求權基礎為同條項後段規定之情形，亦未見其善用對條文中 故意要件為緩和解釋之配套方式，以兼顧對被害人（凶宅所有人）之保護。
就實務現階段所採取之觀點而言，可以合理想見：於侵權責任型凶宅紛爭 案例中，自殺行為人之故意要件不但在解釋上不易成立，客觀上亦難以證 明，造成凶宅所有人援引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後段規定，請求對房屋貶值 損害為賠償之救濟實效極為低落。學者即指出，最高法院在「自殺者繼承 人的遺產繼承利益」與「凶宅所有人之財產利益」之間，選擇顧及前者而 犧牲後者，此種價值取捨結果是否合理，值得反省307。
（三）主觀上過失之檢討
1.過失要件之檢討必要
鑑於多數學說與實務見解將凶宅之經濟價值減損定性為純粹經濟上 損失之故，關於凶宅貶值損害之侵權責任法上救濟管道，在通說採取權益 差別保護說的前提下，於第一階段篩選可能的請求權基礎時，即被排除於 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前段的保護範圍；而同條項後段規定，又以侵權行為 人具主觀故意為限，是於目前研究文獻或實務判決理由方面，皆較少見有 對於自殺行為人是否有過失進行相關討論。尤其近期法院對於自殺行為人
306 王澤鑑，註 67 書，頁 438。
307 陳忠五，註 198 文，頁 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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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觀要件部分之審酌重點，絕大多數已轉移到侵害房屋所有人財產法益之
「間接故意」是否成立的探討上。
而在肯認行為人對於「所為自殺行為將致使房屋成為凶宅，並產生貶 值損害」一事具有間接故意之前提下，理論上本無須再檢討行為人之主觀 過失要件；然倘如最高法院目前立場，對於故意內容採取嚴格審查標準以 及舉證上的高門檻，加之法院受限於審酌主觀要件時所面臨之實然面困境
（例如事後對已歿之自殺行為人探求其行為當下之動機或目的），民法第 184 條第 1 項後段之侵權責任顯然難以成立。此際凶宅所有人若欲於侵權 責任法下尋找其他可能的救濟管道，似亦僅能選擇回頭檢討行為人於主觀 上是否該當過失，且如前所述，本文在凶宅貶值損害之定性問題上，採不 同於目前多數見解之「所有權侵害」說，故理論上不排除自殺行為人因過 失成立侵權行為責任之可能，仍有討論實益。
2.過失之判定
(1)自殺行為人之注意義務基準
侵權行為法之規範目的重在合理分配損害，而非對於加害人之惡害行 為予以處罰，是有關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過失要件之認定，應採取客觀標 準308。而過失侵權責任，是針對行為人得預見其行為之侵害結果而未為避
侵權行為法之規範目的重在合理分配損害，而非對於加害人之惡害行 為予以處罰，是有關行為人主觀上是否具過失要件之認定，應採取客觀標 準308。而過失侵權責任，是針對行為人得預見其行為之侵害結果而未為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