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拜相兩朝：史彌遠久相專權的形成與意義
第三節 親上御下：史彌遠權位穩固的關鍵
一、政局動盪下的良機把握
當代學人蔣義斌曾指出，在南宋之所以出現所謂的「權相」，乃由於在位皇 帝本身能力不強而授權於相的結果；相對的，若皇帝的能力強，則往往不重相，
而重用一、二近臣為參僚，權柄仍由君主掌握，宰相亦不過奉行文書而已。78此 論或許無法完全解釋南宋權相產生的原因，但是宰相能做多少事，掌握多少權 力，主要取決於皇帝授權之多寡，的確甚為關鍵，而這又與皇帝治國能力的強 弱相關，是故史彌遠能在寧宗與理宗在位期間掌政安穩，部份重要的原因在於，
他能夠於政局不穩之際取得先機，以及皇帝本身治國能力的平庸，並信任彌遠 有能力而委之政事等。
其實從寧宗將受憲聖太后之命即皇位之時，朝野之局勢、寧宗之惶恐已透 露出寧宗當時並未有踐皇帝位的心理準備。究當時朝野局勢，由於光宗以疾無 法為孝宗執喪，以至祭禮無法舉行，群臣有請立太子以代光宗主喪之議。紹熙 五年（1194）六月十八日，留正率同列奏乞早正嘉王儲位，以安人心。二十四 日，再入劄子，光宗御批云：「甚好。」乙卯再請，批八字云：「歷事歲久，念 欲退閑。」79留正大懼，因為其意在立太子以監國主喪，並無暗示光宗退位之意。
而當時具有宗室身分的知樞密院事趙汝愚，則向憲聖太后請示內禪一事，即欲 使光宗退位。留正卻以為建儲之事未定，遽發此議，他日必難處，遂棄職告老 還鄉。黃俊彥認為留正與趙汝愚的意見相左乃主要原因。80
趙汝愚乃宗室，面對皇室出現的危機，他希望以光宗內禪來解決，至於該 如何行事，汝愚嘗問策於左司郎官徐誼，徐答曰：「此大事，非憲聖太后命不可。
而知閤門事韓侂冑，憲聖之戚也，同里蔡必勝與侂冑同在閤門，可因必勝招之。」
78 參見蔣義斌，《史浩研究—兼論南宋孝宗朝政局與學術》，頁 68。
79《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3，紹熙五年六月丁未條，頁 36。
80 黃俊彥，《韓侂冑與南宋中期的政局變動》，頁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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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韓侂冑為憲聖太后之姪，趙汝愚託韓氏以內禪議請於憲聖，憲聖許之。81 既然憲聖太后願意主持內禪一事，基本上計畫已達成一半，而另一半則需 要軍隊的支持，乃使工部尚書趙彥逾前去說服當時的殿前都指揮使郭杲領兵策 應。趙汝愚先使郭杲率軍往祥禧殿前祈請御寶，郭杲向內侍羊駰、劉慶祖索之，
當時兩人私議曰：「今外議洶洶如此，萬一璽入其手，或以它授，豈不利害。」
兩人既不放心將國家重寶如此交付郭杲，故以空函授之，再暗地將玉璽拿到德 壽宮交予憲聖太后。等到趙汝愚開函奉璽之際，憲聖太后才將玉璽取出。
當時可能繼承皇位者有兩人選，即嘉王趙擴與嘉國公趙抦。嘉王為光宗的 第二子，即後來的寧宗；嘉國公為魏惠憲王愷之次子，兩人之中，相對於寧宗 之不慧，82嘉國公抦「性早慧，帝（孝宗）愛之，將內禪，升耀州觀察使，封 嘉國公。」而孝宗與光宗兩人原本都屬意立抦。83時論也偏向嘉國公抦，甚至 趙抦心中也暗自有底。然憲聖太后召兩人入，先諭嘉國公抦曰：「外議皆曰立爾，
我思量萬事當從長。嘉王長也，且教他做。他做了你卻做，自有祖宗例。」抦 色變，拜而出。另一方面嘉王聞命，驚惶欲走，憲聖太后已令知閣門事韓侂冑 持之，使嘉王不得出。憲聖又命侂冑取黃袍以授嘉王，儘管嘉王固辭，趙汝愚 及韓侂冑等力勸進曰：「天子當以安社稷定國家為孝。今中外人人憂亂，萬一變 生，置太上於何地，尚得為孝乎？」眾人乃扶嘉王披黃袍，就皇帝位。84
從嘉國公之色變與嘉王之驚惶，可知事出意料，又當時皇太子即位於內，
有所謂「掃閣」之事，則市人排舊邸以入，爭持所遺留之物，故將受立者通常 會有所準備。然而是時嘉國公有先為之備，而嘉王已治判福州，絕不為備，故 市人席捲而去。可知寧宗即位非出自本心，惟倉促之間憲聖授黃袍以立之。
81《宋史》，卷 397，〈徐誼傳〉，頁 12084。
82 周密載：「寧宗不慧而訥於言，每北使入見，或陰以宦者代答。」見周密，《癸辛雜識》，續 集下，〈寧宗不慧〉，頁 190-191。
83 見《宋史》，卷 246，〈魏王愷傳〉，頁 8734；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丙集，〈寧皇登位〉，
頁 104。
84 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甲集，〈憲聖擁立〉，頁 12；周密，《齊東野語》，卷 3，〈紹熙內 禪〉，頁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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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將紹熙內禪與嘉定時史彌遠擁立理宗一事相對照，可以發現頗多相似之 情形，同樣是皇位繼承問題，繼位人選也是兩位，紹熙內禪時的主要人物大致 為憲聖太后、具有宗室身分的知樞密院事趙汝愚、憲聖太后之姪知閣門事韓侂 冑、殿前都指揮使郭杲；而嘉定時擁立理宗的主要人物為楊皇后、丞相史彌遠、
楊皇后姪楊石、楊谷、殿前司夏震等。略有差異之處在於，背景上紹熙五年為 太上皇孝宗崩，光宗無法主喪，乃有立太子與內禪之議；嘉定十七年則是寧宗 崩，在未立太子的情況下，必須從皇子中擇一繼承大寶。就所立者長幼而言，
則憲聖太后立較長者嘉王，而楊皇后所立理宗屬較幼者。
整體而言，寧宗在朝時期雖稱不上勵精圖治，卻也未嘗縱情聲色，又儘管 本身並非雄才大略之君，然修身守成也讓宋廷維持一段安穩的歲月。但從另一 面觀之，寧宗的個性優柔寡斷，易受旁者影響，難以駕馭群臣，當韓侂冑漸用 事之時，朱熹、彭龜年等皆以論韓氏而退，時外戚吳琚嘗謂人曰：「上初無堅留 侂胄之意，有一人繼言之，去之易爾。」然而當時臺諫皆韓侂冑黨羽，執政大 臣又多與之互為表裡者，因而缺乏說動寧宗的力量。又儘管寧宗不甚同意北伐，
在得知謀誅韓侂冑一事遂行時，仍特命人前往，思欲有所挽回。侂冑死，寧宗 言甚委婉：「恢復豈非美事？但不量力。」85
史彌遠成功策畫誅除韓侂冑，其仕途平步青雲以登相位，而其持重用事的 掌政期間，少與寧宗不合。寧宗不僅委政事於彌遠，更嘗有賜玉帶之恩寵，嘉 定間，寧宗嘗賜玉帶於史彌遠、趙師揆與楊次山等，然而史氏卻與另二人不同，
其玉帶乃寧宗身上解下而賜者，且彌遠獲賜之玉帶尚不只一條。86
到了理宗時，史彌遠由於擁立之功，理宗對其十分優禮，寶慶元年（1225）
理宗稟太后聖諭，有拜史彌遠太師御筆，而史氏力辭。87紹定三年（1230），理
85《宋史全文》，卷 30，〈宋寧宗三〉，頁 2125。
86 見葉紹翁，《四朝聞見錄》，丙集，〈史彌遠玉帶〉，頁 132；周密，《癸辛雜識》，別集下，〈衛 王惜名器〉，頁 294。
87《宋史全文》，卷 31，〈宋理宗一〉，頁 2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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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因體恤史彌遠適疾，因而下詔准其「可十日一赴都堂治事。」88事實上，理 宗在位前十年，朝政的治理大多都交與史彌遠處理，這也引起朝臣不滿之音，
鎮江府通判蔣重珍遂趁都城大火，應詔上奏理宗曰：
進退人才，興廢政事，天下皆曰此丞相意，一時恩怨，雖歸廟堂，異日 治亂，實在陛下。焉有為天之子，為人之主，而自朝廷達於天下，皆言 相而不言君哉？天之所以火宗廟、火都城者殆以此。89
儘管理宗清楚如此情形，但仍對史彌遠十分尊禮。紹定六年（1233）十月十五 日，即史彌遠薨前九日，理宗詔史彌遠遷左丞相，仍兼樞密使，拜太師，90這 在宋官僚體制中為人臣至高的榮顯，十月十六日，理宗甚至下詔欲親幸史彌遠 第視疾。91在史彌遠於紹定六年（1233）十月二十四日薨後，詔贈史彌遠中書 令，追封衛王，謚忠獻，輟視朝三日。又下詔：
史彌遠擁立眇躬，功在社稷，宅之繳納賜第，今特賜本家居止，仍奉家 廟，以稱朕始終優禮之意。92
理宗對史彌遠優禮之厚，甚至有御筆戒飭臣僚不得捃摭，以保全故相史彌 遠一家。祕書省正字王邁上朝輪對時，論及故相擅權，理宗宣諭曰：「姑置衛王 之事。」王邁即抗聲曰：「陛下一則曰衛王，二則曰衛王，何容保之至耶？」理 宗怒不答。93魏了翁以為先朝有類似戒飭中外臣僚之例，如北宋明道年間，仁 宗曾下詔毋得言明肅皇后垂簾時事，此乃為人子所不能忍人言父母之為，然未
88《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93。
89《宋史》，卷 411，〈蔣重珍傳〉，頁 12352-12353。
90 呂邦燿，《續宋宰輔編年錄》，卷 4，紹定六年十月丙戌，頁 1438。
91《宋史全文》，卷 32，〈宋理宗二〉，頁 2186。
92《宋史全文》，卷 32，〈宋理宗二〉，頁 2188。
93 周密，《齊東野語》，卷 4，〈潘庭堅王實之〉，頁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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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之故臣者。94可見理宗即便在史彌遠死後，仍對其家優禮不減。
二、善用臺諫掌握言路
史彌遠能夠打擊異己，權勢日盛的客觀因素中，取得臺諫的親附至為關鍵。
當時朝中臣僚的批評議論當中，便對臺諫失能現象十分詬病。如吏部侍郎許奕 以言國事去，起居舍人王介上奏寧宗曰：
陛 下 更 化 三 年，而 言 事 官 去 者 五 人，倪 思、傅 伯 成 既 去，其 後 蔡 幼 學、鄒 應 龍 相 繼 而 出，今 許 奕 復 蹈 前 轍。此 五 臣 者，四 為 給 事 ， 一 為 諫 大 夫，兩 年 之 間，盡 聽 其 去。或 謂 此 皆 宰 相 意，自 古 未 有 大 臣 因 給 舍 論 事 而 去 之 者，是 大 臣 誤 陛 下 也，將 恐 成 孤 立 之 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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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諫失去功用的主因是直言上諫者遭宰相所忌而罷去，或諫官不願意承宰相之 意行事而求去，繼之而入的便是願意與宰相合作的官僚。傅伯成拜左諫議大夫，
史彌遠私下向其表示希望傅氏能替他作彈劾之事用，傅氏答曰：「吾豈傾人以為 利哉？」以拒之。96相反的，有的諫官則願意配合史氏，倪思曾上言：「侂冑以 臺諫為私人，今章良能未除中司前一日，亦以小輿見彌遠矣。」97
臺諫設置的本意在為制衡朝官的機制，然而史氏亦深知欲掌握言路，必須 先掌握臺諫的動向，故常私下請託之，並引為己用，有嚴詞以拒者，如傅伯成；
也有私接其請者，如章良能。又如梁成大乃開禧元年（1205）進士，曾諂事史
也有私接其請者，如章良能。又如梁成大乃開禧元年（1205）進士，曾諂事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