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度時勢而決機要:謹交慎戰的對外策略
第三節 趨向聯蒙:三國勢力消長下的宋廷抉擇
宋寧宗開禧二年(1206),韃靼部族首領鐵木真於金國境之北斡難河畔,建 立了蒙古汗國,也形成影響宋金兩國關係的不安定因素。宋蒙金三國關係產生 劇烈變化之時期,正好與史彌遠掌政時期有相當幅度的重疊,面對蒙古崛起的 強勢衝擊,金國勢力漸衰,史彌遠應對蒙金的策略是如何隨時勢轉移的?史彌 遠的決策又對南宋政局產生如何的影響?導致宋廷走向聯蒙滅金趨向的原因為 何?本節希望從宋蒙金三國勢力消長的走勢中理解上述問題。
本節將史彌遠掌政期間對蒙金關係處理策略的演變,分作兩階段探討,一 為嘉定四年蒙古攻金至嘉定十年(1211-1217),金舉兵攻宋前,宋謹守邊備,
伺機而動;另一階段則為,嘉定十年宋金開戰至紹定六年(1217-1233)蒙古遣 使來議合攻金國。此時,宋一方面與金相抗,另一方面開始與蒙古互遣使節,
對於蒙古時而出兵掠境之舉,且隱忍再三,主要就是為了避免引發嚴重衝突,
以圖宋祚之續存。次者,也為宋蒙合作留下一條後路。
一、謹守邊備毋妄動
成吉思汗鐵木真與金有殺父不共戴天之仇,加上金衛紹王曾圖趁其入貢之 時加害之,故當其統一韃靼部落建立蒙古國後,原有意向金復仇,然蒙國新立,
內部或有少數部族不願受其統屬,或有部族新附人心未定,若急於用兵攻金,
則難免有後顧之憂;82且金與宋開禧年間的戰事並未顯頹勢,對蒙古而言戰機 未至,遂暫時未敢輕動。不過卻將兵鋒轉向南邊的西夏,作為揚威的第一步,
如此一來既可削弱往後圖金可能面臨的牽制力量,又可趁機磨練兵鋒。經過開
82 屠寄,《蒙兀兒史記》,卷 3,〈成吉思汗本紀〉,頁 43。朱清澤認為,成吉思汗宣稱報父仇而 攻金只是表面上的原因,其根本動因是為了滿足蒙古貴族的私慾,見陳世松等著,《宋元戰爭 史》(成都:四川省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8 年),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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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三年(1207)與嘉定三年(1210)兩次攻掠西夏,西夏難擋蒙古鐵騎之盛勢,
夏主嘗遣使求援於金,金主衛紹王坐視不理,最終蒙古軍包圍西夏都城中興府,
令夏襄宗只能向蒙古稱臣,並納女求和,至此,蒙古遂先瓦解了出師金國所可 能遭遇的側翼牽制。
嘉定四年(1211)二月鐵木真誓師伐金,四月蒙軍出師,金主遣使尋求議 和遭拒。83是年六月宋使余嶸使金不至,而知金國受蒙軍所擾,而此消息傳回 宋廷後,是年十月寧宗則下詔命江淮、京湖、四川等制置司謹邊備。史彌遠得 知金蒙開戰,既未趁機出兵金境以討便宜,也不主動向蒙古示好以求合作,唯 一堪稱積極的作為,也只有提醒守將注意邊疆防禦事宜,可知此時史彌遠尚未 能判斷蒙金之戰,何者能佔上風,因而採取了謹慎觀望的策略。
南宋朝臣對蒙金戰爭的情勢,亦有諸多議論,余嶸返宋後,可能因親身之 經歷,故認為:「今韃靼堅銳,即女真崛起之初,而金人沮喪銷耎,有舊遼滅亡 之勢。」84著作郎真德秀更上奏,直指「今之金國即昔日之亡遼,而今之韃靼 即鄉之金國也。」並建言朝廷應記當年「宣和結約之戒與張覺內附之懲」。85
不久,蒙古果然派人前來接觸。嘉定七年(1214)正月八日,蒙古遣三騎 渡淮,拿出文書與地圖,稱受成吉思汗之命來納地請兵,守將以「本州不奉朝 旨不敢受」為由,將其遣回。86由此可知,靖康之難殷鑑在昔,南宋朝臣對汴 京陷落之慘痛教訓未敢一日或忘,史彌遠的謹慎策略由此看來頗為務實。
同年七月,金宣宗遷都南京(即宋故都汴京),此消息入宋,無疑挑動了南 宋朝臣敏感的神經,對於金遣使來索二年未輸之歲幣,更引起群臣議論紛紛,
關於論歲幣一事,本章首節已有詳論,故不在此贅述。然至此時卻尚未引起宋 廷對交好蒙古之興趣。從金廷倉促遷都一事可推知金蒙戰事中,金當居於下風,
83 見《金史》,卷 13,〈衛紹王紀〉,頁 293;亦見屠寄,《蒙兀兒史記》,卷 3,〈成吉思汗本紀〉,
頁 45。
84 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卷 145〈余嶸神道碑〉,頁 1269。
85 真德秀,《西山先生真文忠公文集》,卷 2,〈辛未十二月上殿奏劄二〉,頁 74。
86 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 19〈韃靼款塞〉,頁 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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置使賈涉,又遣都統司計議官趙拱往河北蒙古軍前議事,當時蒙軍指揮為蒙古 國王木華黎。90其實當時邊臣之派任多聽命於彌遠,賈涉也無可能私自遣使,
故趙拱之使必為彌遠授意。此二事應可視為史彌遠試探之舉,並非巧合。
從宋金戰事爆發、嘉定十四年(1221),宋廷連遣二使往蒙看來,史彌遠已 調整敵不動我不動之策略,見金國失地遷都,蒙古兵威正盛,加以金宣宗以為 蒙古西征,金國有喘息之機,決意興師於宋之舉,史彌遠遂化被動為主動,開 始遣使試探蒙古對宋的態度。不久,是年十一月,蒙使葛合赤孫至宋計事。91宋 蒙開始互遣使節來往,史彌遠抗金交韃之策已隱然可見,但恐非勢力日漸衰落 的金所樂見。
就當時的情勢而言,金國顯然是無法抵擋蒙軍的步步進逼,而金宋兩國交 戰仍互有勝負,並無一方擁有壓倒性優勢,然金國腹背受敵更加速敗亡。然而 面對金國主動來襲,宋只能設法抵擋。
至於蒙古該不該交的問題,此時也必須暫時跳脫昔日聯金滅遼,汴京陷落 之陰影而重新思考。嘉定十五年(1222),兵部郎中兼國史院編修官魏了翁分析 當時局勢指出:
金勢日蹙,殆不過遊魂假息耳。而連歲盜邊,志在抄掠,三垂將吏已不 得休息。況積彊之夏、新造之韃能保其不我窺乎?夏人久有吞噬關陝之 志,數通邊臣,要結兵援。秦鞏之會,棄我先遁,反謂將卑士少,更請 濟師。今又遠連強韃,近向全秦,行李往來,邀我未已,利害難於隃度,
真偽不可測知,稍失應酬,便生間隙。
遣使請和似乎不合情理,與之通好較為合理;而金同時與蒙宋兩面作戰,宋提相約攻金之議似 也不無可能,然限於史料此處難以驟下斷論。
90 周密,《齊東野語》,卷 19,〈嘉定寶璽〉,頁 346。趙拱返宋並帶回故宋前朝遺落北方之玉璽 寶物,時為嘉定十四年七月。
91《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6,嘉定十四年十一月,頁 299;令可見[宋]劉時舉《續宋編年 資治通鑑》(點校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39 年 12 月,初版),卷 15,頁 197。《宋史全 文》,卷 30,〈宋寧宗三〉記韃人遣葛合赤縣等來計事,見頁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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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鄰近宋周圍的外族政權,金處於江河日下的狀態,但在軍事上仍可與宋相 持,夏則久據西北有一定實力,蒙古新興崛起,實力莫測不可小覷,是故與這 些鄰國的應對當須謹慎,不可過於相信也不可置之不理。此外,魏氏同時又提 到關於蒙古的聽聞消息:
(韃靼)摧金如拉朽,乘勝如破竹,似未易忽視也。矧不得志於我者,
安知其不乘間於其中?垂亡之金,又安知其不求好于韃,以紓旦夕之禍?
然則金未可忽,而韃、夏又未知其心。藝祖皇帝不取太原,正慮有西北 二虜之憂,況三虜之角逐而未分乎。
關於蒙古軍力的強大,魏氏已有耳聞,然金面對來勢洶洶的蒙古人,是否會示 弱以委曲求全,抑或其他,難以逆料。最後,魏了翁提出之建議與程珌頗有互 通之處,關於外交之策其認為:
莫若外示懷柔以弭增寇之憂,而內修守備以立久安之勢。且下淮東制司,
仍遣小使,諭志於韃,使群盜無以措其離惎之辭。而夏人則令四川制司,
因其來使,諭以各用所長,分道出師,乘便即發,不必更相牽引。92
宋太祖建國初尚對遼夏時時提防,今宋室偏安之局,且面對蒙金夏三國環伺,
魏氏之議以為宋廷不應輕舉妄動,同時亦須維持與各國的聯絡。基本上魏了翁 也贊成由邊將作為與鄰國接觸往來之管道,以維護宋廷最大之利益。
宋自開國以來,即面臨外族迭興之局面,遼、金、西夏等國接連為宋帶來 諸多威脅,外交問題實乃國策要點之一,對此,昔日宋太宗即曾採取「聯夷攻 夷」的策略以對付遼國。宋太平興國四年(979),太宗攻滅北漢,乘勝伐遼,
92 以上三段長引文俱見魏了翁,《鶴山先生大全文集》,卷 16,〈十一月二十三輪對劄子二:論 擇人分四鎮以備金夏韃事〉,頁 145-1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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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於高梁河一戰為遼所敗,宋人對遼作戰的信心受到嚴重打擊後,宋廷對付遼 國之計,便轉為連絡東北諸部之聯夷外交,以求增加勝算。93然太宗時欲聯勢弱 諸族以制強遼,寧宗時卻交強韃以抗弱金,有此差異乃時移事易下,不得已之 抉擇。
儘管宋蒙之間已有往來,且互遣使通好,蒙軍卻仍有侵擾宋國邊境之情事。
嘉定十五年(1222),木華黎親率大軍攻打金國,當其圍攻鳳翔府時,曾派遣蒙 古不花率另一支軍隊越入宋境,在鳳州劫掠一番後返回鳳翔。94此次蒙軍侵入宋 境,要因可能是為了掠奪糧食,這也是蒙軍第一次侵入南宋疆土。95
到了寶慶三年(1227)正月,鐵木真先派遣一支軍隊進攻西夏國都中興府,
然後又親率大軍渡過黃河,進攻金積石州、河州、洮州及臨洮府一帶,96此時 蒙軍勢力也逐漸的逼近宋西北邊境,同時又派出兩位使者,修國書於金牌上,
分別送至西和州與沔州秦家埧,主旨是要宋人投拜,即要宋人降服於蒙古,若 不從則開戰,戰敗的話將會受到蒙軍全面屠殺。97
四川制置司鄭損將此事上奏朝廷,而蒙古不等宋人答覆,是年二月八日便 已驅兵掠境,首先進攻西和州與階州,宋軍難以抵擋其攻勢,鄭損遂下令放棄 關外五州—階州、同慶、鳳州、西和州、天水軍等地,並實施堅壁清野之策,
四川制置司鄭損將此事上奏朝廷,而蒙古不等宋人答覆,是年二月八日便 已驅兵掠境,首先進攻西和州與階州,宋軍難以抵擋其攻勢,鄭損遂下令放棄 關外五州—階州、同慶、鳳州、西和州、天水軍等地,並實施堅壁清野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