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拜相兩朝：史彌遠久相專權的形成與意義
第二節 謀易嗣君：遠己之害陰謀於變
嘉定十七年（1224）閏八月三日，寧宗崩於福寧殿，繼承大統的問題成為 此時期南宋政局動盪的主因，由於丞相史彌遠與皇子趙竑之間素有嫌隙，故史 氏為保全自身計，支持理宗繼承皇位，卻也背上擅自廢立皇子的歷史罵名。本 節分兩部分討論，首先探討皇子趙竑當時在朝情況，及其與寧宗、楊皇后和史 彌遠等人之關係，釐清理宗繼位的正當性，與史彌遠在理宗在即位過程中所扮 演的關鍵角色；接著談到當時士大夫議論更甚的「霅川之變」，即史氏授意弒濟 王一事，此舉引發眾多朝臣的齊聲撻伐，再由此看史彌遠專權之盛。
38《宋史》，卷 423，〈陳塤傳〉，頁 12639-12640。
39［清］丁傳靖輯，《宋人軼事彙編》（北京：中華書局，2006 年），卷 18，頁 988。
- 55 -
一、繼位問題
由於寧宗子皆早夭，皇位繼承的子嗣問題乃浮現出來。慶元二年（1196）
六月，皇子埈生，尋於八月薨，追封袞王。40袞王既薨，寧宗遂從宰執京鏜等 請，育宗室子與愿於宮中，後賜名曮。41開禧元年（1205）五月，立曮為皇子。
42隔年，寧宗弟吳興郡王抦薨，追封沂王，沂王子垓亦早夭，故寧宗以宗室希 瞿子均立為沂王後，嘉定七年（1214）改名貴和。43而皇子趙曮於開禧三年（1207）
十一月十五日，詔立為皇太子。44自此，繼承寧宗皇位大統的人選才確立。然 而皇太子卻在嘉定十三年（1220）薨，是故寧宗又失去了繼承皇位者，故寧宗 以國本未立，從太祖十世孫的宗室子，選年十五歲以上者教育之，如當年高宗 從普安、恩平兩者擇一立為皇子之故事。理宗原名趙與莒，亦為太祖十世孫，
寧宗於隔年六月十三日，立沂王後貴和為皇子，改賜名竑。45而與莒補秉義郎，
是年八月賜名貴誠，九月二日，立貴誠為沂靖惠王後。46
當時，皇子趙竑成為寧宗皇位繼承人的第一人選也是唯一人選，對史彌遠 而言，此人絕對是攸關他丞相大位的重要人物，彌遠知竑喜愛彈琴，所以找一 名善彈琴的美女置於趙竑身邊，使其觀察竑之動靜以告彌遠，竑不知，對其甚 為寵愛。某日，趙竑指著地圖語美人曰：「此瓊崖州也，他日必置史彌遠於此地。」
又曾書「彌遠當决配八千里」等語，是時趙竑身邊之彌遠腹心具聞以告彌遠，
故史氏已知皇子竑對其相當不滿，47亦懼其他日若登大寶，則不僅一時榮顯皆 將付諸流水，甚有不可逆料之事將臨之。史彌遠為了維繫他在朝中建立已久的 權勢，以及保全個人的身家性命，決定再度策畫一件足以撼動宋室天下的政變。
40《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4，慶元二年六月丙子條，頁 71。
41《宋史》，卷 243，〈景獻太子詢傳〉，頁 8734。
42《宋史》，卷 39，〈寧宗本紀〉，頁 738。
43《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9，開禧二年五月辛巳朔條，頁 161。
44《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0，開禧三年十一月丁亥條，頁 188。
45《宋史》，卷 40，〈寧宗本紀〉，頁 777。
46《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6，嘉定十四年六月乙亥條、八月甲子條，頁 296。
47《宋史》，卷 243，〈恭聖仁烈楊皇后傳〉，頁 8657；卷 246，〈鎮王竑傳〉，頁 8735。
- 56 -
《宋史》記載「是時彌遠在相位久，皇子竑深惡之，念欲有廢置。會沂王 宮無後，丞相欲借是陰立為後備。」史彌遠也曾私下將其想法告知與其同鄉鄭 清之曰：「皇子不堪負荷，聞後沂邸者甚賢，君善訓迪之。事成，彌遠之座即君 座也。」48沂邸者即指後來的理宗。至於鄭清之乃鄞縣人，少從當地名儒樓昉學，
嘉定十年（1217）登進士第，十六年（1223）遷國子學錄。49清之頗富學問，
又為彌遠之同鄉，既受彌遠信任，並欲引清之培養貴誠以代趙竑之位。
關於史彌遠如何選中理宗之事，在《宋史˙余天錫傳》中有一段記載：
天錫秋告歸試于鄉，彌遠曰：「今沂王無後，宗子賢厚者幸具以來。」天 錫絕江與越僧同舟，舟抵西門，天大雨，僧言門左有全保長者，可避雨，
如其言過之。保長知為丞相館客，具雞黍甚肅。須臾有二子侍立，全曰：
「此吾外孫也。日者嘗言二兒後極貴。」問其姓，長曰趙與莒，次曰與 芮。天錫憶彌遠所屬，其行亦良是，告于彌遠，命二子來。（中略） 天 錫引見，彌遠善相，大奇之。計事泄不便，遽復使歸。保長大慙，其鄉 人亦竊笑之。 逾年，彌遠忽謂天錫曰：「二子可復來乎？」保長謝不遣。
彌遠密諭曰：「二子長最貴，宜撫於父家。」遂載與歸。天錫母朱為沐浴、
教字，禮度益閑習。未幾，召入嗣沂王，迄即帝位，是為理宗。50
此段史料乍看頗為合理，然其中時序上卻有矛盾之處，傳中記載余天錫
（1180-1241）歸鄉赴秋試之時，正值沂王無後，時間點或有兩種可能，一為開 禧二年（1206），貴和被立為沂王嗣子之前，二為嘉定十四年（1221），貴和受 立為皇子後，沂王後暫無人的空檔。若根據《宋史》的記載，則偏向貴和受立 為皇子後的時間點。51
48《鄞縣通志˙文獻志》，甲編上，〈鄭清之〉，頁 262。
49《宋史》，卷 414，〈鄭清之傳〉，頁 12419。
50《宋史》，卷 419，〈余天錫傳〉，頁 12551-12552。
51《宋史》，卷 419，〈余天錫傳〉，頁 12551
- 57 -
推論余氏未必只參加過一次鄉試，而宋代科舉考試每三年舉辦一次，分作 三階段，首先須參加地方上的解試，通過獲得舉人資格後，隔年春季再至京城 參加省試，通過省試取得貢士資格之後，才得以參加最後的殿試。余天錫本傳 中載其在嘉定十六年（1223）舉進士，余氏先於秋季回鄉參加解試，故時間點 第一個可能落在嘉定十五年（1222），因為余氏舉進士在嘉定十六年（1223），
然而《綱目備要》、《宋史˙寧宗本紀》與《宋史˙理宗本紀》都記貴誠於嘉定 十四年（1221）九月立為沂王後，52若余天錫此次返鄉考試在嘉定十五年（1222）， 則趙與莒已被立為沂王後。第二個時間點可再往前推三年，即假設余天錫本傳 所述乃嘉定十二年（1219）歸試於鄉，但未舉進士，則又將有另一矛盾，即嘉 定十二年（1219）皇太子尚在人世，而貴和亦仍為沂靖惠王子，與傳中彌遠所 言相差甚遠。時序上應有所誤記，然理宗出身卑微，與史彌遠早留意皇位繼承 人則仍有參考價值。
至於當時的皇子竑不僅與丞相史彌遠不合，與楊皇后之間的關係亦不融洽，
由於竑之夫人吳氏為楊皇后姪孫女，性忌妒，故無法容忍竑身邊眾多寵姬，每 與皇后言竑之短。一日宮廷內宴後，皇后以水精雙蓮花一枝命竑親為夫人簪之，
並戒其夫婦和睦。然而兩人卻在某日爭吵中，竑因怒而誤碎其花，吳氏遂以竑 碎花一事譖之於楊后，而后甚怒，乃有廢儲之意。53
選立趙竑為皇子的寧宗當時對貴誠頗有好感，有記載指貴誠「凝重寡言，
潔修好學，坐必正席，屹然如山。」且「出入殿庭，雍容莊敏，矩度有常，見 者斂容。」上朝時，寧宗常諦視良久，出則目送之。54理宗回憶其即位前在宮 中事嘗云：「自事親講學之外無他嗜好，寧宗恭聖每聞之輒為喜。」又云：「蓋 寧宗、恭聖以朕拜立、步趨頗立禮度，又益喜。」55
52《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6，嘉定十四年八月甲子條，頁 296；《宋史》，卷 40，〈寧宗本紀〉，
頁 777；卷 41，〈理宗本紀〉，頁 783。
53 周密，《癸辛雜識》，後集，〈濟王致禍〉，頁 86-87。
54《宋史全文》，卷 31，〈宋理宗一〉，頁 2129。
55《鄞縣通志˙文獻志》，戊編下，〈宋太師左丞相衛國忠獻王史彌遠神道碑〉，頁 2368-2369。
- 58 -
反之，寧宗對皇子趙竑則頗有微詞，嘉定十七年（1224）正月，宰執奏事，
而寧宗憂形於色，厲言皇子竑溺女嬖、狎群小、傲誕淫褻數事，且密諭曰：「皇 侄端重英悟，可承宗祧。欲並立為皇子，續正元良之位。」而宰執奏曰：「聖意 堅定如此，宗社之福。然事大體重，容少遲，精審行之。」寧宗回曰：「俟瑞慶 節可也。」56瑞慶節乃寧宗的生日，在十月十三日，而趙竑自嘉定十四年（1221）
六月受立為皇子，至十七年（1224）閏八月寧宗崩之前，已歷三年餘而寧宗仍 未立其為皇太子，且有將貴誠與之並立皇子意，不意未待至瑞慶節，寧宗已崩。
關於皇位繼承的問題，理宗繼位的正當性關鍵，在於其是否具皇子之身分。
《宋史˙理宗紀》載，嘉定十七年（1224）八月二十一日，寧宗不豫。二十七 日，疾篤，彌遠稱詔以貴誠為皇子，改賜名昀。57在寧宗病重之時，彌遠稱詔之 事是否能視作寧宗本意，須另一事佐證之，《宋史全文》載，嘉定十七年（1224）
八月二十七日（壬辰），召右丞相史彌遠、參知政事宣繒、簽書樞密院事薛極入 禁中，寧宗頷使前曰：「疾已不可為，朕前與卿議立皇姪，宜亟行之。」58《續 編兩朝綱目備要》也記此事：「壬辰，召宰執入禁中，趣定大議。」但將詔立貴 誠為皇子事記於閏八月二日（丙申），詔書內文部分如下：
朕以凉菲，獲承休緒，念國嗣之未建，嘗以皇弟沂靖惠王之子為子矣。
審觀熟慮，猶以本支未彊為憂。皇姪、邵州防禦使貴誠亦沂靖惠王之子，
亦朕之猶子也，聰明天賦，學問日新，既親且賢，朕意所屬，俾倂立焉，
深長之思，蓋欲為異日無窮之計也。59
綜上可知，並立兩皇子應出自寧宗本意無誤，而皇子之身分與皇太子相差 懸殊之處在於，制度上，皇太子才是繼承皇位的惟一人選，如寧宗先前所立之
恭聖即指楊皇后。
56《宋史全文》，卷 31，〈宋理宗一〉，頁 2129。
57《宋史》，卷 41，〈理宗本紀〉，頁 784。
58《宋史全文》，卷 31，〈宋理宗一〉，頁 2129。
59《續編兩朝綱目備要》，卷 16，嘉定十七年閏八月丙申條，頁 302。
- 59 -
景獻太子。然而寧宗崩前並未詔立皇太子，形成兩皇子皆有繼承皇位的正當性，
寧宗既知自身之疾已不可為，卻又未明確指定繼承人選，是為一重大失策，使 得宰臣得以有運作私意之空間。
史氏很清楚當時惟有楊皇后擁有決定繼承人選的權力，故一方面先遣快行 宣皇子，並囑之曰：「今所宣是沂靖惠王府皇子，非萬歲巷皇子，苟誤，則汝曹 皆處斬。」60另一方面遣后兄楊次山之子楊石與楊谷，告其意於楊后，大意略 言彌遠欲皇后主持寧宗遺詔，以趙昀即皇位，而以趙竑為濟王。
原本楊皇后以不敢擅變先帝所立之皇子而予拒絕，經多次往返，至楊谷等
原本楊皇后以不敢擅變先帝所立之皇子而予拒絕，經多次往返，至楊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