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主謂句結構分析
第二節 謂語的句法結構
本節之重點在於分析主謂句中謂語的類型與出現頻率，藉此瞭解杜甫對謂語 的選擇與謂語的特點。在杜甫七言律詩的主謂句中出現的謂語，可依其結構分為 動賓式、偏正式、主謂式、特殊式共四大類，各類出現頻率詳見下表。
表十一 主謂句中的謂語結構分析
謂語結構 句數 比例（﹪） 詞例 動賓式 329 55.6 歷冰雪、悲遠天 偏正式 150 25.3 早見招、款款飛
主謂式 57 9.6 紫袖垂、書斷絕
特殊式 56 9.5 祇一日、況復塵隨眼 合 計 592
由上表所見，各類謂語結構以動賓式的句數最多，共有三百二十九句，比例 約佔五成六，其次為偏正式，共有一百五十句，比例約佔二成五。以下分別就各 類做進一步說明。
一、動賓式
此類謂語結構在主謂句中的比例最高，約佔五成六。在動賓式謂語中，謂語 為動詞＋賓語，其中謂語的動詞本應為帶賓語的及物動詞，但亦有例外者，如例 句（97-4）。
（97-4）文武衣冠/異昔時（《秋興》八首之四）
例句（97-4）之語意為「朝中的文武官員也與昔時相異」。其謂語在表面上 雖然也是動詞＋賓語，但實際上謂語中的「異」本身卻是形容詞，意思是「與昔 時異」，乃是經過句式改變，將「異」提前置時間詞「昔時」之前，轉化為其後 帶賓語的動詞，才使謂語由「與昔時異」變為「異昔時」。以下進一步討論此類 謂語結構中的動詞、賓語與狀語。
（一）動詞類型
此類型可依其動詞類型，將動詞區分為動作動詞、狀態動詞、關係動詞48 三 大類，以下分別說明。
1、動作動詞
動作動詞表示動作行為的動詞，如「吃、看、聽、說」等，均是最典型的動 詞。如例句（1-3,4）二句在謂語部分的動詞為「歷」、「到」，均屬動作動詞。
（1-3,4）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題張氏隱居》二首之一）
2、狀態動詞
狀態動詞主要表示人或動物的精神、心理和生理狀態的動詞，如「愛、恨、
醉、餓、在」等。如例句（15-7）（17-6）（105-3）（111-1），其謂語部分的動詞 各為「想像」、「覺」、「省」（知道之意）、「憶」，均屬狀態動詞。
48 關於動作動詞、狀態動詞、關係動詞的分類，參見劉月華（2000 年），頁 84-86。
當謂語部分的動詞為狀態動詞時，其後的賓語有名詞及短語兩種情況，如例 句（105-3）的賓語為名詞。賓語為短語者，如例句（15-7）、（111-1）之謂語部 分的賓語「滄洲-遠」、「人間-有」 ，均為主謂結構；例句（17-6）的賓語「上-泛湖船」為動賓結構。
（15-7）吏情/更覺滄洲遠（《曲江對酒》）
（17-6）袈裟/憶上泛湖船（《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
（105-3）翠華/想像空山裏（《詠懷古蹟》五首之四）
（111-1）黑鷹/不省人間有（《見王堅兵馬使說近山有白黑二鷹》二首之二）
3、關係動詞
關係動詞作為聯繫主語和賓語之用，表示主語與賓語之間存在著某種關係的 動詞，如「是、為、當、作、叫、有、似、皆」等，及表意願或可能的能願動詞 如「應、欲、能、得」等。如例句（41-6）、（46-6）、（66-3）、（104-2），其謂語 部分的動詞各為「有」、「須」、「應」、「應」，均屬關係動詞。其中例句（41-6）、
（46-6）、（66-3）的動詞均為能願動詞。
當語部分的動詞為關係動詞時，其後的賓語亦有名詞及短語兩種情況，如例 句（104-2）的賓語為名詞「村」。賓語為短語者，如例句（46-6）、（66-3）之謂 語部分的賓語為「愁-出入」、「似-管寧」，均屬動賓結構。例句（41-6）的賓語
「雪-滿頭」為主謂結構。
（41-6）鬢髮/還應雪滿頭（《寄杜位》）
（46-6）皂帽/還應似管寧（《嚴中丞枉駕見過》）
（66-3）過客/徑須愁出入（《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嚴鄭公》五首之三）
（104-2）生長明妃/尚有村（《詠懷古蹟》五首之三）
（二）賓語類型
此類謂語結構可依其賓語之語義，分為名物性賓語和事件性賓語兩大類，詳 見下表。
表十二 動賓式謂語結構分析
賓語類型 句數 詞 例
名物性 249 歷-冰雪、到-林丘
事件性 80 不知-何事舞、知-丙穴由來美 合 計 329
1、名物性賓語
在主謂句中謂語部分屬動賓式結構，而賓語屬名物性賓語者，共有兩百四 十九句。如例句（1-3,4），謂語部分為動賓式，其賓語為名詞「冰雪」、「林 丘」，屬名物性賓語。
（1-3,4）澗道餘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題張氏隱居》二首之一）
2、事件性賓語
在主謂句中謂語部分屬動賓式結構，而賓語屬事件性賓語者，共有八十 句。其中事件性賓語包含動詞短語、主謂短語、形容詞短語及副詞四種，以下 分別說明。
甲、賓語為動詞短語
（50-5）獨鶴/不知何事舞（《野望》）
（111-1）黑鷹/不省人間有（《見王堅兵馬使說近山有白黑二鷹》二首之二）
此種情形中的謂語部分，為一般的動賓形式，即賓語為名詞或名詞短語，如 例句（50-5）的謂語部分「不知/何事舞」為動賓結構，「何事舞」為動詞「不 知」的賓語。例句（111-1）的謂語部分「不省/人間有」為動賓結構，「人間 有」為動詞「不省」的賓語。
乙、賓語為主謂短語
此種情形中的謂語部分，雖亦為動賓式，但其動賓結構中的賓語並非名詞或 名詞組，而是一主謂結構，如例句（25-2）、（64-5,6）。
（25-2）主人/為卜林塘幽（《卜居》）
（64-5,6）魚/知丙穴由來美，酒/憶郫筒不用酤。（《將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 寄嚴鄭公》五首之一）
例句（25-2）之語意為「主人為我建造茅屋，在林塘清幽之地。」句中主語 為「主人」，謂語部分「為卜林塘幽」為動賓結構，賓語「林塘幽」為主謂結構。
例句（64-5,6）中，「知」、「憶」為動詞，「丙穴由來美」、「郫筒不用 酤」為賓語，賓語本身又是一個主謂結構，其主語為處所詞「丙穴」、「郫筒」，
謂語為「由來美」、「不用酤」。本句以首字為主語，後六字為謂語，謂語部分 為動賓結構，而賓語本身又是一個主謂結構。
丙、賓語為形容詞短語
此種情形的賓語為形容詞短語，如例句（56-7）、（77-7）。
（56-7）黔陽信使/應稀少（《送王十五判官扶侍還黔中》）
（77-7）春花/不愁不爛熳（《十二月一日》三首之二）
丁、賓語為副詞
此種情形的賓語為副詞，如例句（70-3），其語意為「您先後擔任兩任節度 使，想來尚未完全施展武略。」謂語部分為「應全未」，「應」為能願動詞，賓語
「全未」為副詞，其後的動詞省略。
（70-3）總戎楚蜀/應全未（《奉寄高常侍》）
（三）狀語類型
此類動賓式謂語結構中，在謂語部分有時會出現狀語，其中較特殊者，為以 狀語類型為疑問詞，詳見以下例句。
（44-8）驅石/何時到海東（《陪李七司馬皂江上觀造竹橋》）
（48-8）老農/何有罄交歡（《嚴公仲夏枉駕草堂》）
（49-8）懷抱/何時得好開（《秋盡》）
（50-5）獨鶴/不知何事舞（《野望》）
（89-4）薊門/何處盡堯封（《諸將》五首之三）
（112-5）巫峽寒江/那對眼（《立春》）
例句（44-8）意為「可笑那秦皇驅石築橋終成泡影。」謂語部分「何時到海 東」為動賓結構，句中「何時」為修飾動詞「到海東」的狀語，為疑問詞。
例句（48-8）意為「老農我又能拿出什麼來盡情交歡？」謂語部分「何有罄 交歡」是動賓結構，句中「何有」為狀語＋動詞的偏正結構，狀語「何」字為疑 問詞。
例句（49-8）意為「何時我才能一展快樂的心懷？」句中謂語部分「何時得 好開」是狀語＋動詞之結構，其中「開」為動詞，狀語中的「何時」為疑問詞。
例句（50-5）的謂語部分「不知/何事舞」是動賓結構，賓語「何事舞」為
狀語＋動詞之結構，其中狀語「何事」為疑問詞。
例句（89-4）意為「薊門等地哪些地方會全歸於朝廷？」句中謂語部分「何 處盡堯封」是狀語＋動詞的偏正結構，其中狀語「何處」為疑問詞。
例句（112-5）意為「〈眼前的〉巫峽寒江哪堪面對？」句中謂語部分「那對 眼」是狀語＋動賓結構，其中動詞「那」為疑問詞。
（四）詞序變化
本文中所謂詞序變化，乃根據美國語言學家杭士基（Noam Chomsky）的變 換律語法理論之觀點而來。此理論在第四章有詳細之說明，此處只略作交代。49
在主謂句的動賓式謂語句中，有兩句出現詞序變化的現象，詳見例（95-5）、
（122-5）。
例句（95-5）的語意為「如今病臥滄江，已經沒有在二省中值夜的資格了。」
其深層結構為「伏枕/違-畫省香爐」，其中「伏枕」為事件性主語，「畫省香爐」
為述詞「違」的賓語，二者進行主賓倒裝後，即為表面結構。
例句（122-5）的深層結構為「舟人漁子/回首歌」，其中謂語部分的「回首 歌」為狀語＋動詞的偏正結構，其狀語和動詞在倒裝後，表面結構變為「歌回首」， 故屬偏正倒裝。
（95-5）畫省香爐/違伏枕（《秋興》八首之二）
（122-5）舟人漁子/歌回首（《灩澦》）
二、偏正式
謂語為此類型者，可分為定語修飾結構及狀語修飾結構兩大類，以下分別加 以說明。
（一）定語修飾結構
此類型的句子在句式結構中均屬名詞謂語句。
1、謂語為普通名詞
（2-1）主家陰洞/細煙霧（《鄭駙馬宅宴洞中》）
49 依照杭士基的變換律語法理論認為，每個句子都有兩層結構，其中表面結構（surface structure）
顯示句的語詞排列，是句子的形式；其深層結構（deep structure）代表語義成分的關係，是句 子的意義；而形式和意義是可以分別討論的。
（58-5）清江錦石/傷心麗（《滕王亭子》二首之一）
例句（2-1）之語意為「主家的蓮花洞口幽陰清雅，飄著細細的煙霧。」其 謂語部分的動詞省略，只餘動詞的賓語「細煙霧」，因「細煙霧」為名詞。
例句（58-5）之語意為「清江錦石呈現出一片傷心的麗色」，其謂語部分的 動詞省略，只保留動詞的賓語「傷心麗」，因「傷心麗」為抽象名詞。
2、謂語部分為時間詞
此類名詞謂語句，在謂語部分，均因動詞省略，只留下作為賓語的時間詞，
而成為名詞謂語句，如例句（34-2）（103-4）（124-1,2）（151-2）。此種句式，
因句中均為動詞省略，可歸納為杜詩中的特點。
（34-2）胡騎長驅/五六年。（《恨別》）
（103-4）蕭條異代/不同時（《詠懷古蹟》五首之二）
（124-1,2）虙子彈琴/邑宰日，終軍棄繻/英妙時。（《七月一日題終明府水樓》
二首之二）
（151-2）洞庭相逢/十二秋（《長沙送李十一》）
例句（34-2）之語意為「胡騎長驅中原，已經過了五六年。」可有以下兩種 解法。第一，作「胡騎/長驅五六年」解釋，以「胡騎」為主語，屬動詞謂語句。
第二，作「胡騎長驅/五六年」解釋，以「胡騎長驅」為主語，謂語部分的動詞 省略，只餘名詞「五六年」。
基於律詩中間兩聯對仗的特點，本文傾向將同聯詩句分析為同一種句式，故 將此句與詩中的前一句「洛城一別四千里」合觀之。
若合「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二句觀之，其語意為「洛城一別
若合「洛城一別四千里，胡騎長驅五六年」二句觀之，其語意為「洛城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