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與「不變」能夠評斷民間故事是好或不好的價值嗎？所謂「不變」是 民間故事擁有的骨架，不容許拆解；會發生「變」，可能是透過作者個人主觀的 詮釋或者因所處地域、文化的影響而產生。讀者無法絕對地說出多了什麼或者少 了什麼情節，能夠讓民間故事更加豐富或保留原味，因為讀者永遠不知道最早說 這個故事的人是誰，眾說紛紜要以誰的敘述為依據？無從比較起哪一種詮釋方式 含有最多原始的要素，到底「變」與「不變」之間所追求的準則是什麼？同一個 故事題材在不同人的手上寫出不一樣的文章，如果只是歸納出各個版本間的差異 性，讀者如何收集所有不同的版本，恐怕是會有所遺漏，因此我選擇以另外兩本 中譯的《手套》94和《老伯伯的手套》95與珍‧布瑞德的《手套》來比較，試以此 三本創作進行對照，找出彼此之間的異同。
三本書中埋下了相同的故事種子，經過「變」與「不變」的灌溉後會開出怎 樣的花朵？以下根據情節順序的發展，提出四個方向來探討。為簡化敘述，林真 美所譯之《手套》我將其稱為手套 A(圖 4-1-1)、《老伯伯的手套》則是手套 B(圖 4-1-2)，而手套 J 指的是珍‧布瑞德之《手套》(圖 4-1-3)。
圖 4-1-1 手套 A 封面 圖 4-1-2 手套 B 封面 圖 4-1-3 手套 J 封面
94 艾烏格尼‧M‧拉裘夫著，林真美譯，《手套》(台北：遠流，1998 年)。
95 波里斯拉夫‧斯托耶夫著，《老伯伯的手套》(台北：時代生活叢書，2002 年)。
一、什麼材質做手套？
手套應該是怎樣的材質呢？有著奶奶角色的手套 B 和手套 J，在冬天寒冷的 氣候下，作者分別賦予奶奶坐在溫暖的室內織著毛線手套的動作(圖 4-1-4、圖 4-1-5)，一團團毛線給人既溫暖又充滿彈性的感受。不同的是手套 J 中作者細膩 地繪圖，精緻地畫出毛線手套漸漸撐大的模樣，以及用力拉扯毛線所產生的空 隙，不只是外觀上的改變，就連動物身上的毛和刺會穿過毛線這點小細節都清晰 可見(圖 4-1-8)，比較之下手套 B 對此細節處的刻畫就選擇忽略，手套的形狀不管 塞進幾隻動物仍是固定面貌，只有大小不同的差異而已(圖 4-1-6、圖 4-1-7)。因 為材質是毛線有彈性所以可以擴大空間，應付一隻隻動物的光臨，此為誇張虛構 的情節添加了幾分真實色彩。反觀手套 A(圖 4-1-1)中的手套是皮革所製，雖溫暖 的涵義忠實傳達，但因皮革手套沒有延展性，故少了幾分現實感。
由此可知再誇張的故事情節也應具有某些合理化的設計來調和，虛構中帶點 真實一方面貼近生活，另一方面也讓故事的發展有所依據。
圖 4-1-4 手套 B 場景 2 圖 4-1-5 手套 J 場景 2
圖 4-1-6 手套 B 場景 6 圖 4-1-7 手套 B 場景 7 圖 4-1-6 和圖 4-1-7 比較之下，其毛線製手套僅是大小的變化。
圖 4-1-8 手套 J 場景 7
二、是誰的手套掉了？
手套 A 是安排老伯伯出門散步時不經意掉了手套，而手套 B 中也同樣是老 伯伯遺失手套，只不過情節是安排其外出至鄰村探望孫子，於匆忙之間脫落。唯 一出現不一樣角色的是在手套 J，作者設計男孩外出玩耍時掉了手套，而為何是 男孩？作者就必須在故事中安排情境來解釋，因男孩一般給人的印象是活蹦亂 跳、喜歡冒險，故在爬樹時將手套掛在腰際，而不小心將一隻手套遺落在雪地上。
最後加上作者巧妙地將手套的顏色設定為白色，與冬天的白雪互相輝映，白色的 手套躺在雪地上，就越顯得它不起眼，理所當然也不易被發現，這是三本書中唯 一將手套顏色設定為白色的作品，其餘皆是深色系的紫色和灰綠色，深色在雪地 上一覽無疑，但作者為何選用白色呢？除了提高男孩遺失手套的可能性外，我認 為珍‧布瑞德是為了特別強調動物的靈敏度，動物相較於人類而言，具有高於人 類的五覺感受，故即使是遺落在雪地上的白手套也能輕易被發現。
角色的選擇上，手套 A 中對於老伯伯的著墨相較之下少了許多，只是簡單 地交代其出門散步，緊接著動物們就依序登場，沒有對週遭環境或老伯伯以外的 角色添加任何詮釋；相對地安排老伯伯掉手套的手套 B 中，在老伯伯出發往鄰 村前，詳細地敘述了大雪過後的景象，屋外孩子們開心地嬉戲、屋內老年人則圍 坐在爐火旁取暖、森林裡的動物冷得發抖，而這段將所有後續即將上場的角色全
揭示，敘述節奏較手套 A 平緩，將故事發生的背景清楚描繪出來。因此相較之 下手套 A 運用的是開門見山的破題法，直接切入主題(圖 4-1-9)，手套 B 則是全 面性的引導，賦予讀者建構起進入故事主題前的畫面(圖 4-1-10)。在手套 J 裡頭 也如同手套 B 一般，先描繪一段老奶奶與男孩間的對話，男孩渴望擁有一雙白 手套，老奶奶雖不斷提醒男孩白手套一旦遺失就很難再找回來，但最後還是織了 一雙給他，故事在開頭時作者就埋下了伏筆，故讀者早已做好白手套一定會遺失 的心理準備。
圖 4-1-9 手套 A 場景 1 圖 4-1-10 手套 B 場景 1
三、手套不只是手套？
手套的功用是保護手掌，不因天寒而受凍，但讀者絕對沒有想到手套裡可以 塞進這麼多動物，作者們顛覆手套既有的物理作用，讓手套不只是手套，手套也 可以是一個家，在手套 A 和手套 B 中手套變成了房子(圖 4-1-7、圖 4-1-11)，有著 窗戶和大門，房子象徵著溫暖和團聚，動物們在手套裡彼此依偎團圓在一塊的畫 面勾勒出溫暖的意象。手套 J 中作者並沒有讓手套以房子的形式出現(圖 4-1-8)，
不設定它是什麼，根據手套最原始的功能─保暖為出發點，是一個溫暖的空間，
而在這個開放的空間裡頭等待著各式各樣的動物造訪。
圖 4-1-11 手套 A 場景 6 圖 4-1-12 手套 J 場景 7
寒冷的冬天裡不僅是人類的手需要溫暖，動物也想要有個遮蔽寒風侵襲的地 方，這時遺落在雪地上的手套便成為動物們取暖的躲藏處，如此人性化的需求是 手套中不變的情節發展骨架，動物們一隻隻走進手套裡，此種具有反覆性的情節 設定是手套中固定發展的情節技巧，也是貫穿故事的主軸。然而在過程中不同的 是：面對接連出現的動物態度上有何轉變？在手套 A 和手套 B 中，一開始還擁 有多餘的空位時，動物們都欣然接受下個動物的到來，直到最後才表現出因擁擠 而猶豫是否讓其加入的語句，這兩個版本中所有動物在進入手套前都會有禮貌地 詢問：「是誰住在這房子裡呀？」、「我可以進來嗎？」但比較不一樣的是手套 A 裡文字的描寫，它在每個出現的動物都加上形容詞，譬如說：貪吃的老鼠、愛跳 的青蛙、愛漂亮的狐狸，我認為這樣的形式一方面是徹底將動物擬人化的表現；
另一方面是增添講述故事時的精彩度，加深聽者的印象，而講述者也能與聽者在 語句重覆中有所互動。
不同於手套 A 和手套 B 全然擬人化的描繪，手套 J 則是將動物習性帶進圖 文裡，讀者從文字裡可以清楚知道，待在手套裡的動物是因為懼怕眼前的動物具 有威脅自己生命的利器，才擠出空間讓其進入(圖 4-1-12)；而圖畫的呈現也真實 反映出動物棲息地，獾從樹底爬上來、熊從山洞裡走出來、……等畫面都是貼近 於動物現實的生活，再談及其動物的妝扮也不同於手套 A 與手套 B 中穿著人類 的服裝，像人類一般用兩隻腳走路，手套 J 裡頭的動物維持著最初的樣貌，作者 將大自然中眼睛所見之真實鏡頭搬進書中，打造出虛實相間的畫面，虛的是動物 為了取得溫暖，失去弱肉強食的食物鏈關係；實的是每個動物就像從現實中走出
來一般微妙微肖。在改寫故事的同時，作者適度地添入其對生態環境的認識，此 為其故事最具特色之處，她不僅是單純地畫動物而已，還使其在畫面上富有生命 力。
四、手套有沒有被撐破？
手套受到這麼多動物的擠壓會不會撐破呢？答案是不一定！故事的結局在 三種版本的手套中各自表述，手套 A 裡與老伯伯一起散步的小狗，在老伯伯發 現手套不見時，率先跑在前頭，小狗汪汪地叫個不停，嚇跑了手套裡的所有動物，
最後手套靜靜地躺在雪地上(圖 4-1-13)。手套 B 則是在最後一隻小老鼠擠進手套 時撐破，故老伯伯回頭找到一隻殘破不堪的手套(圖 4-1-14、圖 4-1-15)。
圖 4-1-13 手套 A 場景 8
故事最後從遠處傳來汪汪的叫聲，嚇跑了手套裡的動 物。繪者沒有畫出狗的樣子，與圖 4-1-9 是同樣的畫面。
圖 4-1-14 手套 B 場景 10 圖 4-1-15 手套 B 場景 12
手套 J 如同手套 B 最後也出現了老鼠，但作者並沒有設計手套撐破的橋段，
反倒是老鼠站在大熊溫暖的鼻子上取暖時，其鬍鬚讓大熊發癢難耐，打了個噴嚏 後所有的動物便噴向各處而解散，因此男孩回頭尋找遺失的手套時看見它飛在空 中，於是撿起手套返回家中，故事進行至此讀者會以為已經結束，但其實不然！
作者在最後一頁留下單獨的左手手套畫框，畫框裡奶奶拿著男孩的白手套，面露
不解地發現其中一隻手套竟變大許多，沒有讓手套撐破反而留下其變大的證據，
到底發生什麼事呢？作者透露出訊息讓故事中的角色產生懷疑，給讀者一種故事 未完的錯覺。反觀手套 A 裡的老伯伯雖撿回手套，卻沒留下任何線索，手套依 舊是原先的樣子，讓這場動物聚集的戲碼好似從未發生過，讀者也易因此產生不 合理的疑問。
藉由三本改編自手套的民間故事比較後，可以發現故事架構仍保留著最初的 情節模式，不變的是動物接二連三地進入手套取暖，讀者可輕易抓出情節先後發 生的順序，而當中所構成的重複性，延續了民間故事易於記誦的特質；變的是動 物角色的設定，以及故事開頭的鋪敘與結局的詮釋，然而這也是作者能夠掌握，
藉由三本改編自手套的民間故事比較後，可以發現故事架構仍保留著最初的 情節模式，不變的是動物接二連三地進入手套取暖，讀者可輕易抓出情節先後發 生的順序，而當中所構成的重複性，延續了民間故事易於記誦的特質；變的是動 物角色的設定，以及故事開頭的鋪敘與結局的詮釋，然而這也是作者能夠掌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