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童話中的世界觀

一、文化中的觀念系統

上一節已提及終極信仰所關懷的是自己生命所投向的最後根基，還未能凸顯 出文化特色，因為文化特色是要到觀念系統中的世界觀才得到確定，且可以用來 區別異文化系統 (所謂創造觀型文化、氣化觀型文化、緣起觀型文化等等，就是以 世界觀來分辨標記的)。所謂觀念系統，依前面所說的是「指一個歷史性的生活團

體的成員，認識自己和世界的方式，並由此而產生一套認知體系和一套延續並發 展其認知體系的方法」。這一認知體系既然是由歷史性的生活團體所研發制定出來 的，那麼它跟該歷史性的生活團體所有的終極信仰必定也有直接的關聯。(周慶華，

1997：86) 所謂觀念，是特指第一級序的觀念，如哲學這種「形上」觀念或科學這 種「形下」觀念，而不涉及在規範系統、表現系統和行動系統中也會提及的道德、

倫理、文學、藝術、政治、經濟等等第二級序 (或更低級序)的觀念。後者雖然經 常成為大家研究的對象，而有所謂觀念史或觀念叢的名稱或研究模式。(沈清松編，

1993；蔡英俊，1986) 此外，觀念系統中的「系統」，通常是指「依整體原則組合 的許多知識」(每一部分在整體之中有其不可轉換的地位及功能)。［布魯格(Walter Brugger)編、項退結譯，1989：527 ］ 而在聯結觀念時，它所備有的具體特徵，

必須是以一個普遍命題來演繹 (解釋)觀念現象 (也就是在什麼情況下會出現什麼 觀念現象，而不是籠統的敘述)。［荷曼斯 (George Caspar Homans)著，楊念祖譯，

1987：17~22］承上節所提，世界現存三大文化系統互有差異，也特別需要以觀念 系統中的世界觀(又稱宇宙觀)來作說明。所謂「世界觀」在哲學辭典中的定義是：

「人們對於整個世界的看法。」(上海辭海出版，1993：58) 另外，彼得．安傑利 斯 (Peter A. Angeles)在《哲學辭典》中也給「世界觀」下定義：「世界觀 (world view)，有時用德語名詞 Weltanschauung 談它。其意義是：(一)個人或群體對宇宙、

人類、上帝和未來這樣一類事物所持守的信念 (觀念、意象、態度、價值)的集合；

(二)一種關於人生和宇宙的全面的觀點，一個人據以解釋並(或)建構各種關係和活 動。一種世界觀可以被深思熟慮地構成或採納，也可以是一種無意識的同化或適 應過程的結果。它是一個人藉以觀看世界和解釋世界的一般觀點。」［彼得．安傑 利斯(Peter A. Angeles)著，段德智、尹大貽、金常政譯，2004：497］ 按這樣的定 義，也就是根據周慶華所歸結的三大文化中的觀念系統所關懷的問題。當中創造 觀型文化所關懷的是：哲學 (如形上學、知識論、邏輯學、倫理學等)、科學 (如

基礎學科、技術學科、應用學科等)；氣化觀型文化所關懷的是：道德形上學 (重 人倫/崇自然)；緣起觀型文化所關懷的是：緣起/性空觀 (詳見圖 1-2-3) 。

興盛於西方的世界觀，表面上顯得繁複多樣，實際上卻有相當的同質性，就 是都肯定一個造物主，以及揣摩該造物主的旨意而預設世界 (宇宙)所朝向的某一 個特殊目的：如古希臘人認為世界是由神所創造的，所以它是絕對完美，但它並 非是不朽的：世界本身就含有衰退的種子。因此，歷史自身可視為一種過程。又 如基督教的歷史觀主宰著整個中古世紀的西歐，它認為現世的生命，只是朝向下 一個世界的中途站而已。在基督教的神學裡，歷史具有開創期，中間期及終止期 的區分。而以創造、救贖及最後審判等三種形式表現出來。這種宇宙觀認為人類 歷史乃是直線性，而非交替型的。在中古世紀的心靈來說，世界乃是一個秩序嚴 密的結構。在這種結構下，上帝主宰著世上每一事物，人類根本沒有什麼個人目 標；只有上帝的誡命，值得他忠實的服膺。基督教的宇宙觀，提供了一種統一化 且含攝一切的歷史圖像。這種神學綜合宇宙觀，個人根本沒有一席之地。人生在 世的目的，並不在於 「貪得」，而在於尋求 「救贖」。(詳見第五章第一節)

漢民族的宇宙觀較為簡單，它可以用一個 「氣化宇宙觀」來概括。古印度緣 起觀型文化的世界觀以為宇宙萬物的出現和消失，都是因緣和合所致。也就是說，

有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才能夠促使宇宙萬物的實際存在；反過來說，

沒有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也就不能夠促使宇宙萬物的實際存在 (或者 當造成宇宙萬物存在的原因或條件消失了，宇宙萬物也要跟著消失)。而由此 「衍 生」出人生一大苦集，最後要以去執滅苦而進入絕對寂靜或不生不滅的涅槃 (佛) 境界為終極目標。(詳見第五章第一節)

二、越南泛氣化觀型文化的世界觀

上節以述說越南同中國一樣存有泛氣化觀型文化的特色，由於氣化觀型文化 所代表的漢民族──中國的文獻相當充足，且能體現出漢民族的文化特色。至於 越南部分，相關文獻很少提出越南也屬泛氣化觀文化的一個分支，所以只能從中 國──漢民族來推論。上一節以提出越南及中國有著不解之緣的關係，從歷史、

地理、文化、禮儀、宗教、信仰等方面為共同點。漢民族所屬的氣化觀型文化，

相信宇宙萬物為氣化而成 (自然氣化就是一個天道流衍的過程)。(周慶華，2006：

185)。也就是說，中國傳統所見的世界觀以宇宙萬物為陰陽精氣所化生，那麼宇宙 萬物的起源演變就在 「自然」中進行；這不無暗示了人也該體會這一 「自然」

價值，不必作出違反自然之理的事。東方氣化觀中所謂的神或上帝就是天地精氣 的別名，人則是天地精氣的化生，為萬物之靈，生於自然，必也隱含自然之道，

所以特別強調 「天人合一」的精神，著重人與自然的配應，鮮談天國的不朽生命，

而是以實際人生的種種為核心價值，是重人倫的、社會的、感性的、心性的文化。

(陳俊華，2005：127) 他們沒有唯一的主宰神，只有泛神信仰，並且相信人經過精 氣修煉也可以成仙成道，就是仙佛與人在心性本體上原無差別，人經過自修證道 後便與仙佛平等。(唐君毅，1993：41~42) 本章所要處理的是氣化觀型文化──世 界觀中的天地精氣的化生、為萬物之靈、生於自然、泛神信仰等特色，而上述所 提及的重人倫的、社會的、感性的、心性等就留到下節加以論述。

越南神話、童話中的情節、人物、東西、神明或精靈，無論生物或非生物，

動物或植物，都被視為有人性的，它較寓言中的擬人法更接近人類的心智活動，

凡此諸物常常被賦予多重位格 (Roles)。除了本身所屬的客觀存在的位格之外，往 往也帶著屬人的位格及屬神靈或精靈的位格。(陳俊華，2005：19) 明朝吳承恩所 撰的 《西遊記》更嘗言美猴王孫悟空有七十二變，無論是男女老幼、花草樹木、

鳥獸蟲蛇、生物或非生物都可隨時改變，但始終內在存著屬人的位格。(同上，19) 此钜作已說明瞭東方泛靈神/萬物有靈的特色。觀賞越南童話──以氣化觀型文化 中相信宇宙萬物為自然氣化而成/ 泛靈神的特色，對此觀點也有相應的故事值得考

察。＜Sự Tích Lạc Long Quân Và Âu Cơ＞(龍子仙孫) 這童話故事，此則故事解釋 為何越南人自稱自己是「龍子仙孫」的源由。(故事內容詳前) 在泛靈神的東方氣 化觀，賦予兩人相愛後生了一胞，過了一陣子此胞開了一百個卵，百卵生百子。

越南人喜歡以 “đồng bào＂-「同胞」來代表「我們民族」，認為我們原始祖先是從 一個胞胎的一百個卵生出來的。無論是「龍的傳人」或 「龍子仙孫」，都反映出 人們對龍文化的一種認同，都反映出早在很古遠的時候，人們這種泛靈神的特點。

又如 ＜Sơn Tinh-Thủy Tinh＞(山神和水神)是越南著名的民間故事(故事內容 詳見第二章第三節)，故事中的主角山神、水神都附有呼風喚雨的能力。水神為了 搶奪Mỵ Nương(美娘──雄王 18 的女兒)回到自己身邊，“Thủy Tinh hô mưa, gọi gió, làm thành giông bão đùng đùng rung chuyển cả trời đất, dâng nước sông lên cuồn cuồn tìm đánh Sơn Tinh. nước ngập lúa, ngập đồng rồi ngập cả nhà cửa...Sơn Tinh không hề nao núng, dùng phép màu bóc từng quả đồi, di dời các dãy núi ngăn dòng nước lại. nước dâng lên cao bao nhiêu, Sơn Tinh lại làm đồi, núi mọc cao bấy nhiêu”.

(水神呼風喚雨，讓洪水侵蓋土壤、田地。洪水升多高，山神就移山去擋洪水)。本 故事實際上是由於古時候的越南北部，每年雨季都遭受嚴重的水災、風災，土地 都被淹沒了。當時人民就想像為山神和水神打架，可是他們為什麼打架？於是人 民要找出一個合適的理由，就是說山神及水神所以起了衝突，是因為他們倆在爭 奪一位漂亮的公主──就是Mỵ Nương (美娘)。而最後勝利的人是山神，水神只好 撤退。事過以久，水神無法忘掉仇恨，每想到就會起兵攻打山神。於是藉由此故 事，越南人民解釋了為何每年都遭受水災的原因，也體現出古代人民想征服自然 的渴望。這種「人神共存」的想法，相信人則是天地精氣的化身，為萬物之靈。

這種泛靈神信仰，相信經過精氣修煉人也可以成仙成道，擁有天神的能力。

又如 ＜Trầu Cau＞ (檳榔的來歷)本來是要解釋 「吃檳榔的習俗」，為何吃檳 榔一定要把三著：檳榔果、荖葉、石灰混在一起享用。根據Bùi Mạnh Nhị 在《Văn Học Dân Gian Việt Nam》中記載：

“Sự Tích Trầu Cau nhằm giải thích tục an trầu：vì sao ăn trầu lại dùng cau, trầu và vôi. Ba thứ hợp lại, thì vị cay, mùi là thơm, màu là từ trắng vôi, xanh lá lại thành đỏ tươi. Nhưng nội dung chủ yếu của truyện lại là ngợi ca nghĩa tình thắm thiết giữa anh em, chồng vợ. Ngợi ca bằng câu truyện vô vàn thương cảm của ba con người trong truyện: hai anh em và cặp vợ chồng”. (Vũ Tiến Quỳnh，1995：7)

(檳榔的來歷原本是解釋吃檳榔的習俗，嚼食檳榔一定得將檳榔果、荖葉、

石灰混在一起嚼。三者合在一起會有香、辣的味道。開始嚼是白、青綠的 顏色，而後來慢慢變成了鮮紅色。憑著這淒美、傷感的故事，來歌頌三人 間的夫妻情、兄弟情)

相信宇宙萬物都由精氣所化身的，宇宙間萬物有靈、萬物共存。本故事給檳 榔果、荖葉及石灰附上了生命，把它人格化。藉由人類間的感情來解釋吃檳榔的 習俗。讓人看了、聽了後為之動容！也由此可見，古代的創作者及流傳者所受氣 化觀型文化的影響。

漢人的社會屬於農業經濟型文化，越南也屬農業社會，其思想也屬於農業經 濟型的。農業社會的性質是保守的、重視傳統與經驗的累積、要求安穩平靜的生 活，團結合作是農業社會穩定的力量，因為必須通力合作，才可以在農耕工作上 對抗天災。從以上所帶入的童話故事，都涵帶深刻古代人民的泛靈神觀。以下將

漢人的社會屬於農業經濟型文化，越南也屬農業社會，其思想也屬於農業經 濟型的。農業社會的性質是保守的、重視傳統與經驗的累積、要求安穩平靜的生 活，團結合作是農業社會穩定的力量，因為必須通力合作，才可以在農耕工作上 對抗天災。從以上所帶入的童話故事，都涵帶深刻古代人民的泛靈神觀。以下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