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駐在所:大眾登山的誕生與治理
第二節 趣味登山的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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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沒至背景,難以察覺(Star and Ruhleder, 1996)。以下援用基礎設施的觀點,
分析台灣近代登山風潮興起的條件。
第二節 趣味登山的興起 一、理蕃計畫的配置
日治早期的山域活動主要是台灣總督府推動的武裝探險與學術踏查,包括了 各種地形測量與山區資源的偵查。這些學術探險者(尤其是人類學家)原是明治 維新的失敗者,但是在日治初期台灣激盪的時代背景下,正巧給予了這些人一個 立足點和實踐理想的場所(林玫君,2006:92)。在當時,入山許可多半是批准 給來台從事研究的日籍官員,10不過部分官員因為工作需要,往往也冒險跋涉,
完成許多山岳首登。
各式的偵查與調查為的是掌握完整的資源狀況,明治 32 年(1899)總督府 設置樟腦局,為了保障樟腦專賣事業經營,於是恢復了清代的隘勇制度。所謂的 隘即是隘寮、勇為壯丁,日治初期的隘勇線是指兩者所構成的實體疆界。南庄事 件過後,11明治 35 年(1902)日本政府又進一步推進隘勇線的範圍以維護林業 與製腦業的進行:一方面在險要地點建置隘寮作為哨舍,用隘路、鐵線橋連通,
並架設電話線以供聯絡;一方面在隘寮配置隘勇(受雇於官隘的警察和台灣人)
及隘丁(受官方補助的民隘人力)來監控具威脅性的原住民聚落(鄭安睎,2011)。
因為隘勇線不斷擴張,當時的山區情勢十分緊張,使得登山活動危險重重,入山 者經常需要警察隨行保護。即使在歷經軍事鎮壓後的穩定時期,登山家鹿野忠雄 依然曾留下這樣的札記:
南玉山一帶是凶蕃拉荷˙阿雷和其黨羽蟠踞之地,他們一見到日本人,
必定揮刀割下首級,所以是屬於極其危險的地區。假如我向官署申請入
10 最早對於山域活動的管制記錄為明治 29 年(1896)公佈的府令第 30 號,規定出入蕃地者須 取得官廳或撫墾署許可,違者處以 25 圓罰金或 25 日內監禁(台灣總督府警務本署,1989:28)。
11 南庄事件是一起 1902 年發生在新竹廳南庄(今苗栗縣南庄鄉),起因於當地原住民與日人針 對製腦業的土地承租糾紛,所引發的大規模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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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指派警衛多人隨行(楊南郡譯,2000:48-49)。12
從札記可見,早期登山活動最主要的風險並非來自自然環境,而更多是出於治安 熱潮(吳永華譯,1997;林玫君,2006;林一宏,2015)。
大正十年、十一年間(1921-1922)是登山史上的一個區分期,第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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括號內容為本文另加。)
在執行理蕃政策的過程中,日本政府透過觀察、測量、記錄、統計等科學方法,
將未知的山區標定了經緯、等高線,而從中可大致閱讀出地形、水源、交通時間,
使台灣山岳轉化為明確而可以計算的領域(林玫君,2006:98)。Carse(2012)
以基礎設施探討巴拿馬運河集水區的管理,指出「自然不應被化約為既存的非人 世界,要注意到它是經由被建造、賦予功能、管理,而成為基礎設施」(頁 540)。
此處呼應 Carse 的觀察,理蕃計畫凸顯出了台灣山區今日的面貌並不算是「原始 的」自然環境,走入山地管制區、映入眼簾的風景,是經過了驅逐、排除而整理 完成的自然。通過這樣的觀察,我們也更容易察覺硬體基礎設施與軟體基礎設施 的扣連,由於 1910 年到 1915 年理蕃計畫所奠下的交通路網、地圖資料,登山過 程變得相對透明且可預測,從而讓整合的入山管理機制變得可行,為往後的治理 提供了技術基礎。
二、台灣山岳會的動員
十九世紀末,日本作為晚近的帝國主義國家,積極仿效歐洲國家的殖民經驗,
將熱帶醫學的視角引介至台灣。對照溫帶地區高度文明化的發展,熱帶環境被貼 上了負面的標籤,尤其是高溫溼熱的氣候特性所引發的疾病流行,促使殖民政府 開始關注地理環境對於健康造成的危害。總督府非常重視在台日人的生理變化,
面對種種溫帶人適應熱帶氣候的問題,甚至產生種族退化的焦慮。為了避免熱帶 的風土環境對國民體格與身心發展引發不利影響,於是提倡國民像是洗冷水澡、
前往高海拔地區活動,尋找各種「風土馴化」的方式(范燕秋,2005)。
此時,高海拔山區的治安也發生變化,在健身強種的號召下,能夠鍛鍊肌肉、
促進血液循環、提升肺活量及增強抵抗力的登山活動,因而被形塑為健康、勇敢、
進取的高尚運動,甚至喻為「運動界的王者」而加以鼓吹(林玫君,2006:162)。
希望經由登山鍛鍊體格、磨練心智,防止國民變得懶散、遲鈍、不思進取,總督 府除了大力宣傳理蕃政績,讓台灣高山從原本荒僻險惡的印象,轉變為休閒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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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形象;藉由登山故事的大幅報導,也將山岳的壯麗景色與登頂成功的經驗頗有 渲染力地呈現在讀者眼前,大為彰顯登山的趣味及助益(台灣日日新報,1899、
1905、1922;齊藤讓,1900a、1900b)。
圖 3:登山與國運
(圖中劃記為本文另加,意為第二守備隊司令官兩角少將在台灣日日新報指出,
在台灣這個熱帶地,能夠保持身體健全的體育活動至關國運的前途)。
資料來源:兩角少將(1917),〈新春の希望 健全なる發達〉,1 月 1 日,49 版,
5928 號。
圖 4:山岳會與登山教育
(圖中劃記為本文另加,意為台灣山岳會理事青木繁在台灣日日新報中指出台灣 山岳會作為國家總動員的一環,肩負著強化國民體位的使命)。
資料來源:青木繁(1939),〈登山と敎育(一)〉,《台灣日日新報》:8 月 25 日,
夕刊 4 版,第 14168 號。
隨著登山熱漸漸高漲,1920 年代也有愈來愈多呼聲,要求政府設立專門的 組織來指導登山活動發展(見圖三),因而促成了「台灣山岳會」的誕生。台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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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岳會成立於 1926 年,雖然不是日治時期唯一的登山團體,也非最早成立的,14 卻是規模最龐大、存續最久的登山團體。15催化了歐洲登山熱的 Alpine Club 在成 立之初,一半以上的註冊成員都具有大學以上學歷,其中 1/4 來自劍橋、1/5 來 自牛津、1/10 以下則來自倫敦大學,被稱為是「智識上的貴族」(Hansen, 1995: 311)。
16台灣山岳會初期的核心成員,也幾乎都由日本菁英官僚組成,僅有少數的台灣 會員(台灣日日新報,1926b)。
圖 5:台灣山林會報闡述設立山岳會的必要
(圖中劃記為本文另加,第 20 號卷頭語指出,宣傳山岳的趣味、鼓吹登山熱的 時代已過,關於山岳的研究、旅行的準備指南、設施的開闢修繕才是彼時更為緊 迫的要務,是以設立山岳會有其必要。)
資料來源:台灣山林會(1926),〈山岳會の設立を提唱す〉,《台灣山林會報》20:
無頁碼。
14 日治時期最早出現的登山組織是 1913 年成立的「登山會」,成立後只活動四次便無疾而終。
15 台灣山岳會在戰時曾經一度停擺,1947 年由時任台北市參議會議長周延壽復辦,1973 年正名 為「中華民國山岳協會」,一直活躍至今。
16 Alpine Club 與台灣山岳會之間也有一段微妙的關係,台灣山岳會的設立是參考自日本山岳會,
而日本山岳會的創立,則是仿效自英國的登山俱樂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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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6:台灣日日新報上刊登台灣山岳會募集會員的消息
資料來源:台灣日日新報(1926d),〈陣容成つて 會員募集に著手した 台灣 山嶽會〉,11 月 13 日,5 版,第 9531 號。
台灣山岳會展現了異質社群連結而成的關係資產(relational property),如何 加強了動員的力道(Star and Ruhleder, 1996: 113)。Star 和 Ruhleder(1996)透過 基礎設施觀點分析一個全球性的蠕蟲社群系統(WCS),發現系統運作的困難很 大部分是來自於電腦科學家與生物學家的合作問題。而台灣山岳會中,擔任會長 的是總督府總務長官後藤文夫,時任台灣日日新報社長井村大吉則是兩位副會長 之一(林玫君,2006:323)。山岳會的入會方式是向總督府文書課的山岳會事務 所繳納入會金五圓(台灣日日新報,1926e),辦公地點更直接設置在總督府內(台 灣日日新報,1926c)。當時發行量最大的台灣日日新報上,不時便刊載著台灣山 岳會即將成立、會員募集、定時總會以及活動通知等訊息。
在今日的登山實作中,平整的步道與完善的地圖資訊已被多數人視為必然,
不過在這些條件到位之前,登山有很高的門檻,是只有少數專家才有辦法從事的 活動。日治時期的理蕃政策除了轉變山地的治安,也改善了登山步道、製成詳盡 的等高線地圖,帶給趣味登山興起的技術支援;具體的硬體設備以外,台灣山岳 會作為軟性的實作社群,也憑藉異質連結的關係資產(relational property),在健 身強種的號召下,指導並加速了登山活動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