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志」在台灣能見度的提升與大眾媒體息息相關,1990 年代,台灣大學 同志社團「Gay Chat」的成立,使同志議題首度躍入公領域,這是第一個經台灣 大學教育體制登記並認可的同志學生組織,這則新聞在主流報紙及電視媒體間快
速擴散,激勵了其他大學學生成立自己同志社團,並帶動了台灣同志運動的進程
(Eeni & Spires,2005)。
1990 年代中期,台灣社會與文化空間對同志議題的逐步開放,但當時主流 媒體呈現同志時往往「男性多於女性、負面多於正面的」。在新聞獵奇式的報導 下,同志先是以喜愛異性裝扮的形象現身,例如男同志被形容為娘娘腔、女性化、
陰柔白淨;而女同志則被描述為男性化、愛穿男裝的「他」。新聞報導也經常以 西方醫學論述切入,將同志形塑為「不正常」的變態,及「性濫交」、「罹患愛滋 病」的高危險群(吳翠松,1998)。
主流電視的女同志則一直到 2001 年才首次於電視劇《逆女》中現身,該劇 由作家杜修蘭獲得「第一屆皇冠大眾小說獎」的同名小說改編,導演為柯一正,
演員為六月、潘慧如、向麗雯等人,每週一晚間十點至十一點於台視頻道播出,
為台灣首部以女同志為主角的單元連續劇。故事描述主角丁天使(六月 飾)生 長於一個傳統而抑鬱的家庭,暴躁跋扈的母親與她關係緊繃,是她一生迫切想逃 脫的對象。國中時,天使發現自己對女性欲望更勝對於男性的,直到升上高中,
她遇見了影響她一生的女孩詹清清(潘慧如 飾),展開了一段純真而苦澀的愛戀,
全劇調性晦暗而悲傷,並以寫實主義風格呈現。此劇後來也受到金鐘獎最佳單元 劇、最佳導演、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等大獎的肯定。
台視《逆女》為台灣第一部以女同志為主題的單元連續劇
台灣第一齣女同志連續劇為何得以出現在當時仍為國營事業的台視頻道?
王君琦(2005)認為,除了因新電影時期的工作者小野、吳念真、柯一正等人進 入電視圈進行改造外,也因台灣於兩千年政黨輪替後,扁政府作為一個新的霸權,
企圖以媒體資源籠絡同志團體,以建立新的意識形態域。她認為,儘管此可以被 解讀為是一種多元文化的實踐,但此種多元文化允許與承認的差異,仍是在「大 多數人」同意的限度及標準內。此外,也不能夠忽略台視作為文化工業、籠絡消 費者的特徵,例如在《逆女》播出期間,佔廣告三分之一的即為以異性戀男性為 主要客群的壯陽飲料廣告,即具有安撫異男觀眾、拂卻女同志威脅的作用,在此 種結構下,傳統異性戀社會的核心價值其實並沒有被動搖。不過,這也不表示《逆 女》未帶來任何抵抗的可能,王指出,《逆女》的抵抗意涵不在文本本身,而在 於女同志觀眾以個人經驗與文本對話協商的過程。
林家安(2009)以女同志觀點指出,由同志小說改編的《逆女》雖為台灣電 視史上第一次呈現女同志形象的電視劇,但焦點放在女主角與原生家庭的分裂及 悲劇的一生,對於女同志而言,此種敘事強化了同性戀是因「原生家庭不幸才變 成同性戀」的刻板印象。紀大偉(2012.12.18)則指出,正是因為《逆女》具有 的通俗性質符合了台灣消費者的習慣,例如劇中抱怨上癮的母親、挨罵不停的父 親、在中學轟轟烈烈的同志情史和女同志戀人自殺的悲劇、主人翁罹癌而死等,
皆是台灣常民生活中熟悉常見的元素,才使該片受到大眾的青睞。
《逆女》之後,公視又播映了《那年夏天的浪聲》(2002)以及由女同志小 說改編的《童女之舞》(2003)兩部長度約四十分鐘的電影電視,兩者皆採倒敘 手法,由過去曾是「婆」、而現已與異性情人交往的女主角以第一人稱角度訴說 已逝去的女同志戀情,悼念他們的 T 情人。澳洲學者 Fran Martin(2010)在其著 作《回首望一望:當代華語文化與女同志想像》(Backward Glances-Contemporary Chinese Cultures and the Female Homoerotic Imaginary)一書中提出了所謂的「紀念
模式」(memorial mode)來描述這種成年女性耽溺於中學舊時光的狀態。她認為,
在亞洲許電視劇中,女女相愛的敘事往往依賴了中學時代姐妹情誼的「回憶」,
故事中,「不是 T」的女人那端有兩種時間性,她們可在「現在式」中好整以遐 地回首「過去式」;而 T 那端卻只有一種時間性,即是「沒有未來」(no future)
的,她們經常於年少時逝世,例如罹患疾病,使得其未來常是無法被想像、也未 被交代呈現的。誠然,此種「回憶模式」對女同志來說情何以堪,似乎暗示著女 同志間的戀情僅能活在過去(紀大偉,2013.02.05)。我們也許可以推測,處理 女同志的「出路」對於作者或產製端來說並不那麼容易,即使電視劇終於正面呈 現了女同志的愛情及生活,但同志角色所面臨的困境在文本之內仍無法得到解決,
於是觀眾與現在已不是女同志的女人只能透過一同「回憶」永遠活在過去的 T 情人,透過喟嘆,避開為未解的未來焦慮。
歐美研究則指出,有別於過去常作為丑角或反派,近來的女同志被打造為一 種新的時尚,結合了後女性主義鼓勵女性主動展現性感、性自主及性多元的論述,
女性可透過與其他女性間的關係來展開一場新的性冒險。美國影集《欲望城市》
(Sex and the City)中的角色 Samantha 即為一代表案例,片中的 Samantha 追求自 我愉悅、情慾自主,為一名充滿(異性戀)魅力的後女性,她在劇中涉足了女同 性戀關係,強調「做任何能夠令你快樂的事」,但這樣的經驗並似乎並不影響她
「真實的(real)」、「直的」異性戀性向,反而貫徹其生活理念,展現一種「時尚」
的態度(Jackson & Gilbertson, 2009)。
媒體中的女同志總是受異性戀包裝以吸引男性觀眾的目光,Ciasullo (2001)
透過對近來電視、電影中女同志的觀察指出,這樣高度視覺化的女同志影像反而 使女同志變得不可見,且相較於對女同志中 butch(女同志中較為陽剛一方)身 體的再現,媒體中出現的往往是令觀眾看起來愉悅、舒適的女性化的女同志身體,
造成難以顛覆、挑戰主流的性別價值觀。
影像中的女同志常也難逃脫被異性戀男性「窺看」、「意淫」的宿命,女女床 戲往往被媒體以「火辣」、「養眼」為噱頭而廣為宣傳(吳禮強,2001),這似乎 解釋了為何女女戀相較於男性更易被一般觀眾接受,女性在父權社會中價值落在 其「身」、長期作為被觀看的「客體」,女女的性愛畫面也久為色情產業吸收為挑 起異性戀男性性慾的一種類型,不若男子間的親熱畫面對父權社會造成的威脅大,
誠如飾演丁天使的六月所說的「美麗的事物誰都愛看」(吳禮強,2001)。
討論再回到台灣,除了如《逆女》般較通俗的同志電視劇,鄉土劇中也曾出 現同志角色,2002 年的《台灣霹靂火》中,律師馬阿敏(方岑 飾)角色即為一 名女同志,其女友為檢察官,兩人皆隸屬觀眾認同的正派陣營,她常身著黑色褲 裝、梳俐落髮型,整體造型中性,猶如早期影視對女同志的典型呈現:幹練的女 強人、男人婆;到了2004 年的《台灣龍捲風》,該劇的香港編劇鄭文華於宣傳 時表示,欲將戲中重要反派袁志龍(江國賓 飾)描寫為雙性戀,袁雖已有女友 唐安娜(侯怡君 飾),卻深愛其下屬周建民(沈世朋 飾),並與周有激情戲,不 過此支線最後似乎因電視台決策,遭淡化處理(褚姵君,2004 年 2 月 24 日)。顯 然,過去這些鄉土劇中雖曾短暫出現同志角色,但前述這些同志角色及情節皆未 有《世間情》對「瑤婷戀」的呈現如此細緻、長篇幅,也未引發觀眾較大波的支 持熱潮。
2001 年台視的《逆女》揉合了大眾較熟悉的俗民生活,以通俗劇形式以講 述丁天使悲情晦澀的女同志生命,首次讓較多觀眾見到了新聞中被描繪得光怪陸 離的神秘族群——同志;接著,致力於保障弱勢及少數族群權益的公共電視接連 推出單集的同志題材電影電視劇,翻開了青澀校園中的女同志戀情樂章。從這些 文本中可發現,台灣電視劇中的女同志似乎仍脫離不了通俗式的悲情浮誇、或文 藝片中另類的色調,但更重要的是,即便在性別運動、性平觀念已推行數十年的 今日,台灣連續劇中的女同志角色仍然寥寥可數,故2014 年出現在高收視率、
長時間播映的鄉土劇中的「瑤婷戀」,可說是近年來電視文本中一對極具代表性 的女同志角色,本研究將進一步探究主流電視台的鄉土劇如何形塑這兩名女同志 角色、如何呈現兩人的戀情與情慾。同時,王君綺(2005)的研究或許給我們一 些提示,在電視台及編劇對同志文本的定位及影響之外,我們也不應忽視觀眾如 何解讀、如何透過個人生命經歷詮釋文本,進而產生抵抗的可能性。
參、閱聽人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