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文獻探討
第一節 「重疊式」的語義及程度量探討
一、 重疊式與程度量的關係
重疊式是一種句法手段，透過此句法手段來達到程度量的改變，這是目 前大多數學者較為肯定的看法。而對於量的定義，邵敬敏、吳吟（2000）指 出量的變化是在跟非重疊動詞的比較中顯示出來的，可重疊的動詞稱之為
「基式」。「基式」可以進入「重疊式」，在重疊式中顯示出程度量的變化。
15 原文為：All languages are organized around two main kinds of meaning, the “ideational” of reflective, and the “interpersonal” or active. These components called “metafunctions” in the terminology of the present theory, are the manifestations in the linguistic system of the two very general purposes which underlie (interpersonal).
Combined with these is a third metafunctional component, the “textual”, which breathes relevance into the other two.
16 此觀點來自於筆者修習 2012 年修習陳俊光之「篇章分析」課程時，老師對 Halliday 概念的講解及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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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種變化不僅為漢語所獨有，張敏（1997）以類型學的角度，指出各種 語言的重疊式最常負載的意義是量的增加（Moravcsik，1978），若自然語言 的結構可以與其外在世界的構造具有相似性，那不同的語言中相似的結構便 代表著相似的意義。Lakoff & Johnson（1980）提出「數量相似原則」（quantity iconicity）形式的量表達概念量的增加，可以反映在大多數語言上，又可稱 之為「語言像似性」，即漢語形式量和語義量具正相關之關係（Tai，1989）。
朱德熙（1982）則提出在現代漢語中，重疊不必然是「量的增加」（increased quantity）。雖然「形容詞重疊」在狀、補語具「加重或強調意味」，但他也指 出具有表短時量的「動詞重疊式」和「形容詞重疊」充當定謂語時「輕微程 度義」的存在。此種說法顯然與上述的說法相悖，其中，有許多學者，如朱 景松（1998）、陳光（2010）皆對短時量少的說法提出疑問。以上這些質疑，
都促使我們進一步釐清「重疊式」的程度量大小為何。
本研究所討論的重疊式主要以形容詞為主，不過根據鄧守信（1974）提 出的動詞三分架構：動作動詞、狀態動詞以及變化動詞，以及鄧（2008：179）
進一步於〈對漢語詞類的教學語法〉一文中指出的「形容詞實為狀態動詞的 次類」，故一般所稱形容詞，實為動詞的一類。兩者雖皆為動詞，鄧（2013）
也提出動作動詞重疊式的減量和形容詞（狀態動詞）的增量之矛盾所在17， 因此本論文從動詞範疇出發，再細部分別探討動作動詞與狀態動詞重疊式，
程度量增減的現象。唯有如此，才能具體解釋為何兩者雖皆為動詞，但因屬 不同的次類，而有其差異。
（一） 「動詞重疊式」的程度量研究
動詞重疊式內包含單音節及雙音節動作動詞，如：「睡睡」、「研究研究」， 除了音節以外，兩者研究方向都一致，故在此以「動詞重疊式」一併討論。
18關於動詞重疊式的研究，以呂淑湘（1944）提出的「短時相」為主要研究 方向，後續學者接續提出了與此相關的研究加以支持或補充，朱德熙（1982）
17 此來自於 2013 年和鄧守信老師的私下請益。
18 能進入「動詞重疊式」皆為鄧守信（1974）動詞分類中動作動詞，另兩類「狀態動詞」及「變化動詞」
因其語義特徵與「動詞重疊式」的［＋持續義］相矛盾而無法相合（陳俊光，2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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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例（15）說明，「看看書」、「下下棋」都表示時量短19，相當等於「看會兒 書」、「下會兒棋」。
他退休了以後，平常看看書，下下棋，和老朋友聊聊天，倒也不寂寞。
（15）
（朱德熙，1982：67）
你太累了，今天多睡睡│用力的彈了彈│仔細看一看。
（16）
（吳吟，2000：29）
針對朱的說明，吳吟（2000：29）提出質疑，他指出例（16）中的「睡 睡」並非少睡，「彈了彈」、「看一看」也不是彈輕一些及隨便瞄一眼，但吳吟 僅提出現象描述並未進一步說明。錢乃榮（2000：1）更進一步表示「現代 漢語的動詞重疊式表示句子動作行為的反覆體。」陳光（2010：109）除了 支持前人所述以外，亦認為動詞重疊式的功能表「動作行為的可續性及重複 性」。他指出若用「短時量少」的概念來理解上例（15），將難以將說者意圖 與此句語義相合，因為上例（15）的說者意圖在於以看書、下棋、聊天消遣 退休之後的寂寞，時間其實可短也可長，無法確定到底這些動作進行了多長 的時間。因此，他認為動詞重疊所包含的時量和動作量可能少但無法肯定絕 對是少，重點反而乃在強調動作行為的可續性及重複性，「平常」一詞的共用 亦證明了此點，即便不使用「平常」，語意也不因此受影響。至於話語中的「輕 鬆、隨便」意味則是來自於重疊式對動作量及時量並無加以限制，產生的「模 糊量」，使其具有時量和動作量的不明確，輕鬆、隨意的意味也隨之衍生。
他退休了以後，看書，下棋，和老朋友聊天，倒也不寂寞。
（17）
（陳光，2010：109）
若以光桿形式20取代重疊式，也並無不可，如上例（17）的「看書」、「下 棋」及「聊天」，雖失去了「輕鬆、隨便」的意味，但發話者意圖並未因此消
19 邵敬敏和吳吟（2000）對動量進行了釐清：所謂「動量」有三種，一是為次數量，即動作反覆的多少；
二是為程度量，即動作力度的輕重；三：時間量，即動作持續的長短。在本研究所指涉的「動量」是包 含第一和第二種的次數量及程度量；而「時量」則是第三種的時間量，這裡朱德熙所指的正是這種「時 量」。
20 陳俊光（2008：82）指出，所謂的光桿形式是指一個前後都無修飾語的語言形式，如名詞之前無定語，
及物動詞其前無狀語而其後無賓語，或形容詞和副詞的前後都無狀語和補語，如：「他經常唱歌和跳舞(來 放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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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或減弱。陳進一步解釋以光桿形式的代之之所以會喪失輕鬆語意，正是因 為光桿形式的本身只注重動作行為的出現與否，並無法表達在反覆發生的過 程中所產生的模糊動作量。
關於此點，筆者認為陳光的觀點雖有道理，但所討論的皆為「時間長短 量」的問題，也就是「動程的延續」（朱景松，1998）。雖讓我們對於「動詞 重疊式」有了進一步的認識，但對於動詞重疊式本身的「動作量」問題他並 未深究。此外，楊平（2003：12）針對「反覆義」一說，提出質疑，他指出 若將下例（18a）中之動詞重疊式「掃掃」改為基式「掃」，如例（18a），句 中的動作仍是反覆進行的，所改變的僅為說話人之語氣。此外，他亦指出某 些例子無法以「反覆義」一說加以解釋，如下例（19）中的「寄寄」並非是 請對方反覆去寄之義；反之則是「減小動作量」之概念下派生出的「委婉語 氣」。
本來他在街上掃掃地，打發日子。
（18a）
本來他在街上掃地，打發日子。
（18b）
這封信請你帶去 。 （楊平，2003：10）
（19） 寄寄
楊進一步指出，動詞重疊式常出現在要求聽話人做某事之祈使句，和表 示說話人意願、態度，以及表請求和建議之句子中，請見下例（20）至（22）。
因此，他認為「動詞重疊式」乃表動作量小，此「動作量小」非客觀上之動 作量減小，而是在主觀上減小了動詞的量，也就是心裡感覺上的減少，從而 給句子帶來委婉的語氣。在此「減小動作量」之基本語義下，於不同語境中 便會產生出不同的句式義，如「表委婉」、「表閒適」等（楊平，2003：11~12）。
車門口的往中間 。 〈祈使句〉
（20） 擠擠
「稿子我已經看了，印象不錯，想 你的想法。」陳主編笑瞇瞇地
（21） 聽聽
像個和氣的彌勒佛。 〈表意願〉
請你幫我 這篇稿子 〈表請求〉
（22） 改改
（楊平，20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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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上述討論，筆者同意楊平以語用層面切入，重疊後致使「動作量減 小」的觀點。由於語用和溝通交際相關，為了達到溝通效果，便會透過語用 的減量使說話人的建議聽起來委婉一些，不那麼生硬。此亦符合 Leech（1983）
的禮貌原則中的「得體原則」，由於「禮貌原則」的要旨是在使用語言時，
應多為對方設想，而「得體準則」正是盡量少讓他人吃虧，盡量多讓他人得 益。21試比較下例（23）的「改這篇稿子」，語義雖和上例（22）「改改這篇稿 子」相同，但例（22）之所以語氣相對和緩許多，正是因為遵循了「禮貌原 則」之故。
請你幫我改這篇稿子
（23）
而從語義觀點來看，筆者仍是持語法學界所主張普遍的觀點，即朱德熙 及鄧守信的說法「動詞重疊式」表「動作量少」，此點較無異議，亦即為石 毓智（2003：187）指出的，動詞重疊式表示的是「動作行為的小量」，乃為 前述所謂的「動作量小」。陳光（2010）的研究進一步幫助我們從整個動作 行為的「時量」上來觀察整個「動詞重疊式」，亦不無道理，這讓我們對於
「動詞重疊式」該動作行為的動作量及時間量有了更清楚的概念，兩種說法 其實是可以相互補充說明的。以下，筆者將重新來審視吳吟的例子。
你太累了，今天多睡睡│用力的彈了彈│仔細看一看。
（24）
（原例（16））
首先，筆者同意吳吟的解釋，「睡睡」和「彈了彈」、「看一看」皆非「少 睡」、「彈輕一些」及「隨便瞄一眼」的概念。我們可以從該動作行為的「動 作量」和「時間量」兩個角度來審析此例：從「動作量」，也就是動作行為 的反覆次數性和動作量的程度性來看，相較於將動作行為凝聚於一次大量的
「睡一天」、「彈一次」、「看一次」此概念相較，重疊式的「睡睡」將「睡覺」
21 Leech（1983：132-139）所提出的禮貌原則（Politeness Principle），其中包括了六項細則：
（1）得體準則（Tact Maxim）：儘量少使他人吃虧；儘量多讓他人得益。
（2）慷慨準則（Generosity Maxim）：儘量少使自己得益；儘量多讓自己吃虧。
（3）讚譽準則（Approbation Maxim）：儘量少貶低別人；儘量多讚譽別人。
（4）謙虛準則（Modesty Maxim）：儘量少讚譽自己；儘量多貶低自己。
（5）一致準則（Agreement Maxim）：儘量減少雙方的分歧；儘量增加一致性。
（6）同情準則（Sympathy Maxim）：儘量減少雙方的反感；儘量增加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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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行為分散成了多次，可以是睡兩次、三次或是更多。「彈彈」和「看看」也 是如此，分別是表示「彈多次」及「看多次」。既然動作行為是重複發生的，
那每一次的動作行為相較於一次性的大量，就顯然在程度上具有較少、較短 的語義了。姚瑜雯（2002：38）提出「減量」是整個動作行為「動作量」的 核心語義功能，可能引申出該動作行為的「少量、輕量、短時」的細部意涵。
另一方面，從整個動作行為「時量」的角度來看，即動作行為時間的長 短，和一次性的動作相較，動作的重複發生進行，即代表了動作行為時間的
另一方面，從整個動作行為「時量」的角度來看，即動作行為時間的長 短，和一次性的動作相較，動作的重複發生進行，即代表了動作行為時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