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研究結果與討論
第三節 關聯因素之分析
本節旨在分析影響教師對於學術評鑑制度之認識與回應的關聯因素,首先是 影響教師對於SSCI 學術評鑑制度認識之關聯因素,分就制度安排蘊含的訊息,
及學術審查的潛規則說明之。其次,分析教影響教師回應方式的關聯因素,乃 在於行動者的身分位置與社會空間。
壹、教師對於SSCI 學術評鑑制度之認識的關聯因素
一、制度安排所蘊含的訊息
教師對於學術評鑑制度的主觀回應,自有其客觀成因。雖然政府主管部會 近來頻頻強調不以SSCI做為唯一指標,但各項制度安排所透露的訊息,使教師 感受到政策面的意圖與壓力。高等教育第一週期系所評鑑與頂尖大學計畫的推 行,讓教師遭受「計算模式」(公F12-0410)的影響,並且「學術評鑑指標越來 越具體化…限縮到SSCI期刊…明顯的看出整個趨勢」(公F5反-0227)。而頂尖大 學的補助款,要求教師要提供「impact factor的數據」(公F9行-0402),因此讓 教師感受深刻。此外,世界大學排名系統亦是影響學術評鑑制度重視SSCI指標 的重要原因,因為世界大學排名系統採計英文期刊資料庫的發表量,而以邁入 百大為目標的頂尖大學計畫,為了達成目標,「那個I一定要衝上去」(私F1-0206)。
世界大學排名系統反映的即是全球化影響下,各國高等教育的競爭模式
(Altbach & Teichler, 2001; Marginson & der Wende, 2007),儘管已有許多對於排 名是否就代表品質的省思言論(Knight, 2011),以及對於何謂「世界一流大學」
的爭議(Altbach, 2003),但以大學的學術研究能力回應國際競爭,已經是身處 世界體系半邊陲地帶的臺灣之高等教育政策的主要論述,並可在國內的大學校 務評鑑或第一週期系所評鑑看見世界大學排名系統的指標與價值(顧忠華,
2004)。
加上臺灣「高等教育經費有限,為了搪塞口實,那就強調一種競爭性的獎
88
勵機制,國家或部裡面就強調,你必須要有一些客觀的數據、量化的東西,作 為一個採計的重要依據……大學不得不做,因為錢少了,不然怎麼辦呢?」(公 F7-0314)。如此強調績效、競爭的價值,讓企業大學(entrepreneurial university)
日益普遍(Clark, 1998; Vaira, 2004:488),充斥著表現性與準契約的順從(楊瑩,
1993:193)。換言之,政府以「客觀標準」來交換經費補助,這些有形無形的 檢核,也就由上而下要求各大學乃至系所單位回報學術產量與績效,教師的直 接感受即來自「動不動就要你填一些東西」(公 F5 反-0227)的具體化表格,令 計算篇數的數字化填表過程起「認可」作用(張茂桂,2003),否認其他形式的 學術產出,由此定義哪些研究「重要」,或才算「研究」。在追求卓越的論述下,
也因為卓越一詞的排他性,非卓越就意味著歸於失敗之列(楊瑩,2005)。透過 表格的填寫,教師感受「認可」與「排他」造成的「羞辱」作用(公 F5 反-0227),研究重要與否的判準,在於評鑑單位提供的表格是否承認,而非對於社 會的貢獻。同時,教師評鑑檔案必須填寫的研究欄位,也不斷的提醒教師產出,
成為「壓力的來源」(公J2-0220)。
時不時的評鑑,包含教育部的系所評鑑,以及各校的教師評鑑,提醒教師 學術產出的壓力,讓教師學術時間(academic time)的使用,必須是讓人看得 見 的 時 間 (visible time), 具 表 現 成 效 的 時 間 (performative time)(Barnett, 2008),於是在日常時間的作為中,認為「壓力是來自自己,我自己的研究有沒 有進度」(公 J2-0220),「不自覺地也被推到這個 track」(公 F5 反-0227),教師 於是猶如 Foucault(1979: 184)所言,像是被規訓的主體,將原先外在的具體 表格內化為監視自己的機制,以符合「常規」。甚且,在這個每個人都再熟悉不 過的監視機制下的,每個人既是被觀察的對象,也是監督別人的觀察者,監視 於是持續存在,受訪教師也說道,「不是外在約束了,是內化,是一種自我肯定 了」(公J2-0220)。
申請國科會計畫也讓教師覺得「動不動就要調查你的學術產出」(公A7-0325),申請過程中的表格設計,無不傳遞重視SSCI的訊息。教師在進行個人學 術著作資料C302表格登錄時,若著作為期刊論文,須進一步選擇「收錄資訊」
的 所 屬 資 料 庫 , 可 選 資 料 庫 依 序 分 別 為SCI、EI、SSCI、A&HCI、TSSCI、
Scopus、THCI Core、SCIE,以及其他。因為著作表格必須勾選發表的資料庫,
89
「無形當中它(國科會)就灌輸你」(公J1-0131),傳遞重視SSCI的訊息。在這 些日漸制度化的暗示下, 「現在我們在文章寫完後面都要那個括號」(公A6益-0322),不標示反而讓人擔憂不被看見,儘管標示的結果只看到I,未必真的知 道對方的研究,猶如「鑲金牙」(公A6益-0322)的效用。
如此重視表現性,正是新自由主義的說詞(Giroux, 2004),同時也凸顯如 張茂桂(2003)所描述的,以SSCI為正字標記風潮的學術膚淺症。包含各校的 獎補助辦法,「每間學校有沒有把SSCI放在上面已經是個標記了,就表示這間學 校最好的期刊就是這幾個資料庫」(公J1-0131),且「整個學校有鼓勵大家發表 在國外的I……國內外有差別,最近TSSCI有調高一點」(私F1-0206)。經由環環 相扣的制度運作,加上物質性獎勵,也難怪「影響力持續到現在……整個學界 的氣氛就覺得SSCI很厲害」(公J1-0131)。
在追求高效率論文發表與研究績效的壓力與驅力下,凸顯的乃是新自由主 義所強調的效率、績效、表現性,與市場價值(Torres, 2009: 25-26),不斷藉由 有形與無形的檢核來要求教師,重複提醒教師該重視的研究績效。因此,當這 些信號不斷被提示也具體化落實在表格數據上,即便文字辦法並未獨尊之,或 者已移除,但是風行草偃,內化的規則需要時間才能抹去。這些外控的制度設 計,在日常生活的不斷實踐中,內化成為行動者的自我監控,進一步以此要求 並隨時檢視自己,成就學術生產的績效。
然而,重視績效對於學術文化的影響已討論多時(Altbach, 1980),Giroux
(2004)認為新自由主義的市場邏輯不僅影響社群的團結,也造成不安、犬儒 主義,以及政治態度上的退縮。Dworkin(2013, forthcoming)在其長期的追蹤 研究中即發現,美國長久以來對績效的強調,已經造成如Bryk和Schneider所言 的契約式信任(contract trust),讓教師深感疲乏,不僅對於學校感到無力,也 不認為規定、辦法有其功能性,更懷疑他人與自己是否抱持同樣的價值觀。這 樣的情況也見於Musselin(2008)之說明學術工作日漸個別化(individuation)
與區分化(division)的過程,新進教師在強調研究競爭的環境裡,不再認為自 己屬於一個地位相當、共享規範的團體。於是如O’Meara(2012: 205)的研究 發現,在教師討論學術評鑑政策的言談中,泰半充斥著對於目前政策辦法的強
90
烈指責,於此同時,卻也缺乏想像力及肯定自身的能動性,於是不認為自己可 以在不同層級或周遭同事間產生影響。
二、學術審查的潛規則:外審委員的那一把尺
以同儕審查為專業基礎的學術圈裡,審查過程及其結果在認可與獎勵層面 甚是關鍵,包含升等、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以及其他獎補助上。在目前重視 SSCI 指標的學術評鑑方式下,送審人是如何覺知審查過程,並據此實踐怎樣的 送審準備?而同儕審查的執行者,他們或為副教授,或教授層級,同樣都是學 術場域裡的大學教師,他們又是如何實作與看待審查過程?此處以升等審查為 例,說明為何儘管各校在升等辦法中,對於 SSCI 或 TSSCI 的要求並不相同,
有些學校並未明訂「必須」要有這些資料庫的文章,才可提升等,但教師們卻 有相同的認知,採取相同的策略,主要就是因為「學術氣候」中的「潛規則」, 審查委員的「那一把尺,在關鍵的時刻還是會出現」(公F7-0314)。
(一)送審人
升等「就看你送審是送到誰的手裡」(私 J3-0321),外審委員「心裡的那一 把尺」(公 F8 益-0321) 是所有送審人揣測審查過程時,最關鍵的部分。即使
「系上沒規定」,但「這算是一個不成文的規定」,「沒有 I 的你就不敢提」,因 為「這算是一個共識,不成文,大家都會沒有 SSCI 也不敢提」(A3 益-0327)。
學校辦法已經明文規定升等時是否該具備 I 等級的文章,或者該有幾篇,但送 審人只認定「委員最大」(公 J3-0308),揣摩審查人心中的遊戲規則而做出送審 行動。在詢問服務單位對於他們的升等要求是否一定要有 SSCI 時,「是沒有要 有幾篇 I」(私 J2-0319),「當然在辦法上不會告訴你說怎麼樣」(公 F8 益-0321),
是最常出現的答案,那既然服務單位沒有這樣規定,這個「沒有 SSCI 也不敢提」
的「不成文」「共識」,又是為了什麼?
外審的話,那些委員也會有一個,心裡面就是一把尺就是,你如果沒有 SSCI…那個分數就打折了,所以所有想要提升等的人,大概都要有一篇 SSCI。(公 F8 益-0321)
91
換言之,是因為外審委員心裡面的那把尺,就是SSCI。也因此,即便送審 者知道「每個學校它的環境不太一樣」,該校要求的資料庫並未獨尊SSCI或 TSSCI,尚包含其他資料庫,「可是…外審的教授他是怎麼看待,這又另外一回 事」,為求安心,「你當然會覺得越多I越好」(公A4-0325)。所以系所「並沒有 要求我們一定要寫SSCI,但是我們自己覺得說如果有SSCI應該會比較方便一點」
(公A4-0325)。
進一步加上相對比較的同儕競爭,為了怕「大家都這樣」,故送審時,除了 怕自己「太弱」(公J3-0308),另外也是考量審查者的比較基準,所以升等在送 審人心中,其實「也是要跟其他老師競爭」,教師因為害怕「你都沒有I,或者 是說只有一篇I,他(審查委員)有可能就會讓你不過了」(私A1-0326)。
難道沒有不是用I的文章卻升等成功的例子嗎?事實上,這樣的例子雖然聽 講的少,但還是有的,對於這樣的例子,教師們將之解釋為「相當幸運」,「這 些都是運氣問題」(私J3-0321)。換言之,該次之所以可以通過,是因為「送對 委員了。所以我們講說送對委員就是好運的意思阿,只是我沒有講好運兩個
難道沒有不是用I的文章卻升等成功的例子嗎?事實上,這樣的例子雖然聽 講的少,但還是有的,對於這樣的例子,教師們將之解釋為「相當幸運」,「這 些都是運氣問題」(私J3-0321)。換言之,該次之所以可以通過,是因為「送對 委員了。所以我們講說送對委員就是好運的意思阿,只是我沒有講好運兩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