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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具體化的過程

第三節 難以忘懷的記憶

壹、「混很大」的家族

我有個阿美族的奶奶和外省爺爺,還有個排灣族的外公和客家人的外 婆,我的身體是充滿著多種族的血液,但是我的外表,卻有著一眼就可認 出是原住民的特徵-黝黑的皮膚和明顯的五官。

如果你問我到底是「什麼人?」我會給你以下的答案。在整個家族中,

因為爺爺的早逝,所以都由奶奶在主掌家中的大小事,我的老家仍然在恆 春山上的阿美族部落裡,我也在山上度過我的學齡前童年時光,所以阿美 族的生活文化對我來說並不陌生。因為父親生意上的失敗再加上工作時的 意外,讓原本家中就貧困的我們,經濟上更是雪上加霜,為了減少家中負 擔,而改從排灣族母親的姓氏,所以在法律上,我的身分證也因此而註明 是「原住民」。

貳、關鍵人物

我,是在屏東縣的山上出生,直到學齡前都和奶奶生活在阿美族部落 的原住民。我的奶奶是一位天生樂觀的阿美族人,在村落裡有著很好的人 緣,和族人都相處得很融洽。即便她在我的眼中是這樣一個和善處世的老 好人,但在當她深覺社會上大多數人對原住民仍懷有深深的歧視,而且原 住民這個身份不但是位於社會階層的底層,也是不受一般大眾所歡迎的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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候,她毅然決然的下了個決定,為了讓她的後代可以在長大成人後能在這 個社會上立足,她要求她的子女們離開家鄉,到平地、都市找尋工作的機 會,並且不准我們學習、接觸任何阿美族的語言與文化,她曾經告訴我們,

她以為她這樣做可以改變我們被歧視的眼光,但是卻忘了我們的外表是那 麼明顯的不同……。

而我的外公,是在日據時代受過警察教育的排灣族原住民,在我母親 幼小時,他曾在花蓮擔任法院的警察,他曾告訴過我們,在那個時候,他 常常看到同樣都是原住民的族人被漢人的同事欺負,當時他就感受到,原 住民在平地生活時所受到的差別待遇。在母親七歲時,他舉家搬遷到恆春 鎮上,他為人豪爽、海派且有豐富的學識,在鎮上是很有名的大好人。他 也是個「好奇寶寶」,對於新的事物總是忍不住要去探個究竟,也就因此,

他在我們心中的印象總是新潮且流行,而且不只表現在他的外表,連他的 想法也總是和人不同。記得在國小時,學校正在推行說國語運動,每次看 到外公時,他總是要我們教他幾句,那時候他曾經告訴我們:

「ㄍㄟ共國語卡ㄟ變成外省ㄚ,安奈就不怕被人看不起!」1

只記得,那時候總會被外公講國語時的怪聲怪調逗到大笑不已,卻不 知道他心中對於自己身為原住民的那份無奈。他並沒有將排灣族的傳統文 化傳承給母親,反而讓母親去學習外婆的客家習俗,因為他認為,至少客 家人在社會地位上,不會像原住民一樣的低下。

剛來到彰化市的父母親,雖然外表看起來光鮮亮麗,但由於是從事勞 力工作,每月的收入並不多,扣除掉基本生活開銷,往往都是依靠貸款來 過生活。偶而回到家鄉,卻因為離家太久,不但早已失去參與部落發展的

1閩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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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利,有時還得不到族人間的歡迎。他們只能在外地努力的工作,直到爸 爸達到族人所謂的「功成名就」,才能衣錦還鄉。

爸爸後來開了間鐵工廠,恰逢臺灣經濟蓬勃發展的年代,他常常在暑 假回山上去載些年輕人到工廠來幫忙,我常常看到他們下班後在宿舍裡喝 酒或是大聲唱歌,只覺得他們怎麼那麼喜歡唱歌啊!直到自己被學校同學 說「蕃仔都不工作,只愛喝酒」,我才發覺原來這樣的休閒方式竟是如此的 不被接受。

參、求學過程-偏見的體認

在以中華文化為中心的受教育過程中,

我卻慢慢的慢慢的,

如同被催眠一般,

一點一滴的失去了,

對自我族群文化的認同。

雖然從小生活在平地,但是遺傳的黝黑皮膚以及立體的五官,卻在在 突顯我不可磨滅的原住民血統,即使我曾極力躲藏,但在眾多同學中仍顯 得突兀。就如牟中原、汪幼絨(1997)也認為隨著父母流入都會區的原住 民學齡人口,遠比部落青少年更為複雜而弱勢。從小,因族籍受歧視的經 驗對我來說仍是難以抹滅的,「蕃仔」、「黑蕃」、「黑人」就是我專屬的代名 詞,老師、同學、路人輕視的眼光我早已習慣,譚光鼎(1997)認為在族 群互動關係中,多數族群容易對少數族群產生刻板印象、偏見和歧視等心 理和行為。牟中原等(1997)也指出許多研究發現,我們對人、對己、對 物、對事的種種刻板印象、觀念、或反應,常常就在小學階段透過人文社 會科目的誘導,形塑而成。在以漢族文化為中心的受教過程中,懷著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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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見的教師更強化了教學內容的歧視效果。還記得第一次強烈感覺到自己 的不同是在小學五年級的第一次月考,我一如往常般的考出好成績,心裡 滿是期待公布成績那一刻的到來,但是在公佈成績的同時,老師卻對全班 說:「我懷疑你作弊,因為蕃仔不可能會喜歡念書。」在當時,「作弊」對 一個小學生而言,是一項多麼嚴厲的指控,除此之外,每每抽查頭蝨或是 安排清掃廁所,這些不受同學歡迎的工作,老師也總是把我列入他的當然 人選,老師對原住民所挾帶著的嚴重偏見,使我的課業從那時開始每況愈 下,就連天性愛交朋友的我,在那時期,也漸漸的不想到學校上學了。這 就如同牟中原等(1997)所認為,大部分的原住民兒童在學校教育裡,感 受學習上的挫折與學習環境的歧視,自卑而失去信心,導致學習成就及教 育成就的低落。

國中階段正進入叛逆期的我,就和大多數處於青春期的女生一樣,開 始注意起自己的外在形象,我黝黑的皮膚變成被同學取笑的目標。張如慧

(2002)也曾提出,一些漢族男生針對原住民女生的膚色之批評與嘲諷,

讓她們深感不平。漢人學生的無知,導致原住民學生長久的心理傷害難以 抹滅,會使一些原住民學生對偏見抱持過度敏感或退縮的心態。曾經,我 為了拒絕承認自己是一個原住民,努力的在大太陽下打球、運動,只為了 給別人「我不過是曬得太黑」的想法;也曾經,在大熱天裡逞強的穿著長 袖的上衣、長褲,只希望「自己的皮膚可以稍微白一點」。

過年過節回山上時,我曾經不由自主地輕視那些和我一樣的原住民小 孩,我也不喜歡和仍住在那邊的親戚玩耍,我在平地的學校學習到了歧視 原住民,學習到了原住民都是「蕃仔」,學到了原住民都是只能當工人,卻 忘了自己也是原住民……。自認為是「等級較高」原住民的我,也輕視在 爸爸工廠工作的原住民年輕人,我不喜歡和他們玩,也怕同學來家裡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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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因為他們總是被黑色機油弄髒的衣服,而是他們有著和我一樣 的黝黑皮膚。

也許就是因為有太多人輕視的眼光,使得我總是要求自己在各方面都 要比別人更用心,表現得更傑出。而這樣的家庭背景,久而久之,我忘了 應該要熟悉的母語,而家族中屬於阿美族的文化傳承也在我這一代產生了 斷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