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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創作歷程與意識的轉變

第三節 顯性的正向書寫

綜觀陳雪的創作歷程,可以以 2012 年作為一個分界點。她從 2009 年出版《附 魔者》後,即沉伏兩年,之後於 2012 年再度出版《迷宮中的戀人》、《人妻日記》、

《戀愛課》,跳脫了以往的敘事軌跡,一改過去的陰暗書寫,重新以不同角度與 視野作為書寫方式,描述主角遭遇困難時,如何經歷自我反省與學習解決問題的 方法,尤以到《人妻日記》的出版,更以明亮積極的態度面對現實人生;《戀愛 課》則是陳雪身為人妻後,對於現實愛情中的生活體現,而將經驗與讀者分享。

從上述三部作品可得知,陳雪現階段創作意識趨向正向書寫。

從心理學的觀點來看,正向情緒可以擴大創造性思考或活動、關係,建構持 續的資源,增進健康和充實感,使正向情緒更活化。75陳雪創作手法的改變,可 以明顯看出在她沉澱的三年生活經驗中,經歷正向情緒,進而改變思想和行為模 式76,並具體的顯現於她的作品中。因此本小節主要著墨於陳雪 2013 年後所出 版的作品,探悉陳雪創作意識的轉向,並進一步印證轉向正向寫的契機與過程。

然而在此必須說明的是,正向書寫非只有在 2013 年才開始。陳雪 2009 年以 前的文本中,只要牽涉到愛情,主角便不斷的逃亡;龐大的家庭包袱也成為陳雪 寫作的題材,甚至不斷反覆出現在每部作品中。這種不斷重層出現的創作方式,

其強烈的書寫風格,成為她獨有的個人特色,但也因此使研究者多只關注於這個 面向77,而忽略了在灰暗書寫中,她企圖以「放下」作為結局,顛覆負面書寫的

75 劉念肯,〈正向心理學的建構與應用〉,《諮商與輔導》,第 304 期,2011 年 4 月,頁 2

76 蘇倫慧、賴志超、趙淑珠,〈親密關係、情緒與生活滿意度-正向情緒的中介效果〉,《家庭教 育與諮商學刊》,第十五期,2013 年 12 月,頁 58

77 「若認真讀過我所有的作品會發現其實我關注的從來都不是某單一『議題』,而我也確實不喜 歡自己被侷限在任何一個圈子或框架底下,我厭倦於別人始終將我當作只會寫情慾或同志議題的 人,也不想被當作鄉土寫實派,我只是個小說家。」陳雪,〈新版自序〉,《惡女書》,台北:印刻,

2005 年,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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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貌。

《惡魔的女兒》、《陳春天》與《附魔者》中,主角皆在童年時遭受父親性侵,

至此這個陰影成為主角無法揮去的記憶,使之在主角成人後產生多種對人的不確 定感與自身生理上的疾病。然而這三部作品主角雖面臨了身心上的疾病,卻紛紛 透過不同情節的鋪成,最後主角放下心裡的怨恨與父親和解,主角不再是將父親 是為對立的主體,進而達到釋懷與和解。因此本文將補充前人研究中鮮少被提及 與忽略的部分開始談起,再進一步闡述陳雪真正以「正向」作為書寫方式的契機,

藉此對比兩個不同時期中,所寫的「正向書寫」有何差異。

一、隱匿的正向:《惡魔的女兒》(1997)、《陳春天》(2005)、《附魔者》(2009)

《惡魔的女兒》以精神治療的方式,透過病患與醫生的不斷對話,並佐以手 記及信件,來追溯患者失聰、失眠的根源及創傷。李欣倫認為,陳雪將章節安排 為「初次門診」、「十三次會談」、十三則手記及一封「或許將會寄出的信件」,是 將小說病歷化的具體表現,但卻顛覆了傳統以醫生為主導核心的思維模式,透過 患者的手記,著時顯現出自我治療的主題內容。78隨著這樣的安排,看到兩個面 向,第一:醫生成為此文中「聽故事的人」,敘事者/病患才是整部作品的敘事 主體;第二;患者奮力在痛苦的過去中努力尋求出路與自救的過程。

最初病患亭亭求診只是為了解決失聰與失眠,但經過不斷與醫生對談與書寫 自我後,才發現童年被父親性侵的記憶成為她患病的關鍵,她慣於說出被性侵的 事實,但事實上是在求救:

78 李欣倫,《戰後台灣疾病書寫研究》,台北:大安,2004 年,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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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只是這樣,這不只是習慣而已,你(亭亭)過去對你的情人所說的也 不只是要博取同情或是坦白秘密,你是在求救你知道嗎?你的潛意識在 求救,你在求救並不是因為你是受害者,而是你無法掌我自己的生命,

你試過自我療傷,也試圖遺忘,試著掙脫,試著麻木,試著超越,所有 你能做的你都做了,但還不夠,所以你來了。對嗎?79

「你來了」成為全文的關鍵。亭亭透過多種不同的方式企圖自我療癒,

但這些方法都無法弭平過去所受的傷害,所以她「投靠」醫生的幫助,醫生成了 她追尋自我最終的希望-「希望自己完整」。最後藉由在日記中對父親的喊話,

她面對了自己多年來所不斷逃避的記憶:

我必須告訴你(父親),你確實做錯了,你確實傷害了那個尚未懂事的小 女孩,你是以一個成年男子的身份侵犯了一個無法求援的小女孩,不要 口口聲聲說愛我,這一切與愛何干?

到底寫這封信要做什麼呢?我一次又一次到醫院裡跟醫生談的又是什麼 呢?我只知道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如果有我權利為自己做某些事的話我 想要做的就是這些,不斷的訴說,不斷的書寫,不斷的回憶,不斷的不 斷的將自己投身進那無望的童年,拯救那個沒有人願意面對的小女孩,

讓她能夠面對其實不存在又無處不在的你,我的父親。

爸爸,好不好,跟我一起來面對那黑暗和破碎吧!不要把眼睛閉起來。

看著我。聽我說話。80

79 陳雪,《惡魔的女兒》,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87

80 陳雪,《惡魔的女兒》,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194-1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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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透過一次次的診療,最後面對父親的對她所受的傷害之外,同時也希望 將援手身向父親,邀請父親一起面對他所犯的錯誤,聆聽她內心真正的想法,使 兩人可以共同渡過那段灰色的歲月。從不斷逃避到面對,說明了此文本其實暗藏 積極的力量,負面書寫成為手法,正向才是陳雪真正想傳達的信念。

《陳春天》中,主角陳春天不僅幼年時被父親性侵,直到她長大離家,她仍 舊背負著家中的經濟壓力:「跟家人的關係最後只剩下錢了81。」在雙重的壓力下,

她成了自我放逐的漂流者:「無論承受著什麼,無論拿了多少錢回家,她終究只 是一個被放逐的人,她身上那些奇異的行徑,她長期以來的精神紊亂都在顯露著 這個家庭不願承認的悲劇。他們想要的不是這樣的一個家人。」82陳春天的人生 顯現了一個破裂的家庭關係,然而,在這樣的狀況下,因弟弟的一場車禍而改變 了她跟家人的關係。

弟弟車禍住院的過程中,家人都需工作,身為自由作家的她因此擔起照顧弟 弟的責任。在之中,因為弟弟,使她跟母親與妹妹從原本的疏遠逐漸拉近了距離:

「作夢也沒想到可以這樣跟妹妹開玩笑,即使這是一個不怎麼高明的笑話。」83與 自家人的輕鬆對談理應是正常的,但對陳春天而言卻是夢境般的存在。

「陳春天逐漸發現弟弟有些地方不同了。」84陳春天雖然感到是弟弟不同,

但事實上她因為照顧弟弟也變「不同」了。透過照顧弟弟,陳春天不自覺改變了 自己冷漠的個性:「這時陳春天才發現,她已經從那個麻木而疏離的外人變回了 當年跟弟弟妹妹相依為命的,認命而心軟的大姐。」85當年對弟妹充滿關懷與溫 柔的大姐重新回來了,她從弟弟的車禍回顧了自己過去歲月中的轉變,檢視自己

81 陳雪,《陳春天》,台北:印刻,2005 年,頁 132

82 陳雪,《陳春天》,台北:印刻,2005 年,頁 132-133

83 陳雪,《陳春天》,台北:印刻,2005 年,頁 217

84 陳雪,《陳春天》,台北:印刻,2005 年,頁 183

85 陳雪,《陳春天》,台北:印刻,2005 年,頁 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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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生命歷程:

謝謝大姐,這聲音迴盪在小小的屋子裡,陳春天對自己說,謝謝你沒有 半途逃走。她眼睛裡有一點眼淚但並不想哭,一個對生命絕望的人竟然 可以救活另一個垂死之人,這是什麼道理?一個在別人口中最冷漠最無 情的人,一個連自己都不愛的人,竟然可以這樣溫柔耐性對待另一個 人,這其中一定有什麼特殊的道理只是她還沒想通,會不會其實陳春天 早就不是陳春天了,她已經被一種什麼阿信之類的苦命女附身,才會變 的那樣善良溫和?86

陳春天並不是陳春天,而是透過這件事回復到了幼年時期那個單純善良的 她。

最終章,陳雪以〈鐘擺〉,為名,說明當初應該要是對的節奏,卻因家裡破 產、母親出走、被父親性侵的事件而將時間撥亂了。陳春天在弟弟出院後,因奶 奶的喪禮回到鄉下去,看盡了當年親戚朋友冷嘲熱諷的嘴臉,發現自己的家才是 最穩固而堅忍不摧的,她的內心釋懷的當年被父親性侵的事實:

然而這一刻,此刻,她誰都不恨。她想要原諒。

這一刻,在四周火光飄搖瀰漫紙錢灰飛的雨夜裡,雨水濡濕了她的臉 龐,她知道或許這是唯一一次這樣握著她爸爸的手,然而答案卻寫在她 的手心裡,那些許多次她想要大叫「為什麼?」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我 知道你傷害過我,陳春天在心裡默默地說,那是不對的事,但是我知道 你的悲哀,作為一個無力丈夫的悲哀演變成一種無法控制的瘋狂,你心

86 陳雪,《陳春天》,台北:印刻,2005 年,頁 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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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或許有著比我更龐大的傷痕跟黑暗,你知道你傷害過我,我知道你都 記得。我原諒你。

你要記住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原諒了你。

她聽見鐘擺搖晃滴滴答答,那停住了的時間突然開始轉動。

這一刻,她是陳春天。

她回家了。87

陳春天放下心中的傷痛,同樣站在父親的立場瞭解了他當年的痛苦,所以他 選擇了原諒他,也放自己一條生路,讓曾經不斷逃離家裡的她有回家的機會。

陳春天放下心中的傷痛,同樣站在父親的立場瞭解了他當年的痛苦,所以他 選擇了原諒他,也放自己一條生路,讓曾經不斷逃離家裡的她有回家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