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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愛別離苦

第一節 鳳來的故事

一、訪談印象

鳳來個人的逐字稿超過五萬五千字,也是研究參與者中唯一訪談兩次的,因 為鳳來第一次的訪談中先敘說爸爸的生命故事,有很細緻深刻的「厚描」,這可能 與她長期(從父親過世前)參與許多的成長課程,以及她內向深思型的個性有關,

鳳來說了許多深刻有趣的片段,但因為論文目的之故,所以忍痛割捨了許多內容,

例如:神父的覆手禱告、一路上修女的陪伴…等點點滴滴。

鳳來是退休教師,她是自我覺察相當強、相當內省的人,從一開始坐下來接 受訪談,她就表示:「我知道這是一個很慎重的事情,啊~是論文耶,我到底有什 麼可以說?我有什麼值得說?可能是有那個焦慮啦,不安、焦慮。」敘說過程中,

她也不斷的在省思,我常常聽到她說:「我後來比較清楚」,如:「我憤怒,那個憤 怒其實現在比較懂」,似乎在敘說的過程中,鳳來也不斷的再建構意義與理解。

悲傷的敘說具有跳躍的特色,這在與鳳來的訪談中特別明顯,研究者刻意保 留一部分的敘說狀態讓讀者感受這樣的悲傷能量的流動。

鳳來的故事從爸爸一生的命運開始說起,從阿嬤的堅強獨立一個人撫養父親 娓娓道來,透過敘說懷念與整理父親的出生到死亡,從父親的成長背景去理解與 認識父親的堅強、ㄍㄧㄥ與辛苦。

印象最深刻的是鳳來與父親的連結,以及期待父親的認可,在她來回地提到 與父親的日常生活相處中,她突然說:「...喔,我怎麼一直在講這個?是不是我要 講這個表示說『我跟爸爸有連結?』(沈默五秒 1:45:55.3-1:46:00.7)(頭看著天對 父親說話):『爸爸,我在講這個,其實我要告訴你說,唉(嘆氣),其實你的女兒 是(哽咽)是 OK 的。』」讓我非常訝異,當她連續陳述好幾件與爸爸有關的生命 故事後,她拉高到一個位置,看見自己的反覆陳述背後有著跟父親的連結,以及 期待父親的看見、認同,與放心。

接著鳳來講到父親的癌症,在病褟旁的點點滴滴,連時間都記得很清楚,鳳 來說她為了這個研究訪談,有特別去看當時的紀錄,包括當時父親最後夢到自己 一點半要集合的訊息,鳳來表示她是回去看紀錄時才回想起來父親當初就是一點 半辭世的。鳳來提到父親的ㄍㄧㄥ,但是也看到強壯如大樹的父親,在死亡面前

的虔誠、敬畏,以及臣服;這個部分特別體現在鳳來提到要爸爸放心時,爸爸回 應:「我就不知道要怎樣放心?」,研究者也覺得這是一個柔軟神聖的時刻。

故事中的「告別式毛巾事件」,曾有朋友回饋到覺得這個事件放在故事之中有 點突兀,不知道想要表達什麼,但是我依然保留下來,因為我爸爸過世後,我跟 手足們在靈堂時也在爭吵,所以當我聽到鳳來有類似的故事時,我覺得那不是意 外,而是我們都活的好像死者還在一樣,我們揣摩死者的心意,想要去滿足我們 各自心中的死者的願望(卻也因為這個想要滿足或無法滿足而有清白感或是罪惡 感),我想也許父母往生後,手足之間的爭吵也許不但不是意外,甚至會隨著一家 之主的死亡,而將手足間的暗潮洶湧上來。鳳來說在告別式的會場,五六十歲手 足間因為毛巾沒有發送出去而爭吵,是被第三代(二、三十歲這一輩)看在眼裡 的,後來是孩子們出面緩頰才停止爭吵,這其實是很難堪的情境,鳳來願意敘說,

研究者是相當珍視。

需要交代的是,訪談過程中有部分的閩南話及少數日語,有些我會保留,但 有些部分在一些讀者閱讀後表示有理解的困難,我就直接以「國語」的方式書寫,

惟語言有其能量磁場,轉譯過程中的散失在所難免,勾起的情緒記憶也不同,是 需要在此說明的。

二、鳳來的故事

(一)我的爸爸是英國紳士

我爸爸是遺腹子,我的阿公是台大醫院的醫師,在日治時代,台大醫院叫做 大日本臺灣病院。命運弄人,我阿公畢業的那一年暑假要回臺中時,突然間心臟 麻痺就過世了,那時候阿公阿嬤才新婚一個月左右。

我爸爸曾經跟我講說:「妳看我跟國父很像」,我說:「爸爸,怎樣像?」,爸 爸說:「我額頭有凹一個洞,國父孫中山就是額頭凹一個洞,他剋父,所以我也剋 父。」其實我覺得也沒有很明顯嘛,可是「剋父」似乎烙印在他的生命裡。

阿公過世時,阿嬤頂多才二十歲左右,新婚一個月就遇到丈夫猝死變成寡婦,

所以她說她自己命很硬。還好她有一技之長,她是助產士,在那年代是職業婦女,

後來還當民意代表,我記得我們家有「眾望所歸」的匾額,而且我阿嬤還是「模 範母親」,大多的模範母親都是一個人養好幾個小孩,我阿嬤是只有養一個就當選

「模範母親」,我阿嬤後來活到八十多歲。

阿嬤告訴我,她懷爸爸要臨盆的時候非常的擔心,因為阿嬤的預產期是農曆 的佛誕節,然後鄉親就說:「如果生男的就沒關係,如果生女的就會嫁九個丈夫」, 所以阿嬤是很擔心的,還好後來生下來是男嬰---就是我爸爸。

因為阿嬤是助產士,所以有時候半夜也要出去幫人接生,因此我爸爸常常半 夜是見不到媽媽的,所以他從小都是自己一個人,自律甚嚴!他在讀書這方面他 也是很自負的,相對的,我想他心裡一定有一塊地方是很不能去 touch 的吧。所以 我爸爸是一個鐵漢啦!(嘆氣)到後來看著他這個鐵漢從罹癌到病逝更~難過(哽 咽),因為他就是很ㄍㄧㄥ!我不喜歡他的ㄍㄧㄥ,但我也在不知不覺中 copy 他 的ㄍㄧㄥ,現在我學會以爸爸原來的樣子接受爸爸。

阿嬤對爸爸的期望很高,自小學就把爸爸送到日本人就讀的學校上課,全校 只有他一個臺灣人,後來爸爸十七歲就隻身去日本留學。因為爸爸的生命經驗是 這樣,所以他的性格就是很堅強,我從來沒有看過爸爸掉眼淚;我記得阿嬤過世,

爸爸辦完後事之後,還很自豪的說:「我都沒哭!」所以後來他生病,我真的是很 捨不得,因為他以堅強為傲。

爸爸沒有兄弟姊妹,他一直都很孤單,也不會跟別人去攪和,但是他會帶我 們去看電影,他真的是一個好的部屬、好的主管;他很辛苦,生活就只有工作,

他被阿嬤要求要頂天立地,他從家庭系統中學到自我鞭策的動力。小時候寫作文,

我都寫我的爸爸是「工作狂」,那時候我去他的書房想要跟他撒嬌,他就會說:「妳 要幹嘛?妳不要來,我事情很多!」。他不讓我跟他有比較柔軟的部分。我媽媽常 說,別人給他取的綽號就是「英國紳士」,我看到的爸爸就是一個很努力工作的人,

我後來發現爸爸很擔心我們幾個小孩在社會上給人「看無」,現在我比較知道說,

那是我爸爸他自己沒有父親的那個部分;我記得我弟弟青春期叛逆的時候,爸爸 曾經對我們這些孩子說:「你們都有爸爸,我是沒有爸爸的!」,我那時候不懂,

只覺得爸爸很有情緒,但是我也不接他的話,我心裡是排拒的,現在我知道說出 那句話對他而言是多麼難,多麼痛、苦。

(二)渴望爸爸的眼光

爸爸可能也不曉得怎麼樣當爸爸,因為他沒有一個爸爸。他說出來的話,鼓 勵、稱讚的都沒有,都是要求、挑剔。後來我在想,他自己也是阿嬤這樣一分一 分打出來的,如果有親戚朋友要保護我爸,我阿嬤就會說:「護他的我一起打!」。

從小我就一直渴望他的認同,尤其我的性別,我是老二女生,不是男生。我 一直渴望爸爸你來瞭解我的心意、注意到我,如果我沒有做好,你可以引導我,

而不是永遠都在挑我有什麼缺點,標準那麼高,像我如果考第二名,他就會說:「妳 這數學如果再多十分,妳就是第一名」,從以前就是這樣,所以如果我表現的不錯,

我也覺得那好像也不是我,我也沒有信心;我記得初中畢業典禮要上台領獎,我 也只有「竊喜」,因為最重要的、來自爸爸的肯定是沒有的,而他又很容易就把我

們拿去跟別人比,這也讓我很生氣,可是我以前都不知道我生氣,我只是常常覺 得很悲傷,不然就是很悶,常常一個人看天空。

有一回,我記得我已經結婚當媽媽了喔,我在台上唱歌,那是排演,然後我 一下台,爸爸就跟我說:「妳穿衣服就要怎樣穿,妳的領子要翻好,妳呴,妳都一 樣耶!就是沒定性,大家都看同一個地方,妳就看別的地方」,我想說:「這根本 不是重點啊!又還沒正式開始!」。

我一直等待爸爸有一天會跟我說:「那都沒關係!那都沒關係!」,因為我記 憶中的爸爸總是在挑剔。

小時候,全校有三個人參加兒童合唱團,大家都在報名,我也有去,後來試 音完了,我下來他就跟我說(沈默三秒)…喔,我怎麼一直在講這些往事?是不 是我要講這個表示說:「我跟爸爸有連結?」(沈默五秒)(頭仰天對父親說話):「爸 爸,我在講這個,其實我要告訴你說,(嘆氣),你的女兒是(哽咽)是 OK 的,

你可以…,讓我走我自己的路。」

其實我是很在乎他的乖小孩,乖小孩的肚子裡頭是很叛逆他的,所以對他來 說,我是最搞怪的,我高中畢業時,他說:「你為什麼要去考音樂系?你考音樂系,

我在教育界我都不認識人,妳就是搞怪…」,後面那一句話是重點,因為他在教育 界沒有認識的人,所以我畢業以後,他沒有辦法幫上我,因為他沒有這方面的人 脈,偏偏我走上音樂教育這條路,所以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分裂扭曲,我既渴 望他的認同與肯定,我又一直想走自己的路。

我在教育界我都不認識人,妳就是搞怪…」,後面那一句話是重點,因為他在教育 界沒有認識的人,所以我畢業以後,他沒有辦法幫上我,因為他沒有這方面的人 脈,偏偏我走上音樂教育這條路,所以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很分裂扭曲,我既渴 望他的認同與肯定,我又一直想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