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女的閱讀逾越/愉悅感
BL (Boys’ Love)女性讀者閱讀經驗分析
林奇秀 助理教授 國立臺灣大學圖書資訊學系 [email protected]壹、前言
近年來，Boys’ Love（簡稱 BL）在女性閱讀版圖的崛起與蓬勃是值得注意 的現象。BL 在日本、台灣、大陸、香港等華文地區又常稱為「耽美」，即男男相 戀的愛情故事，其創作型式涵蓋小說、漫畫、動畫、靜態圖像、廣播劇等。對 BL 愛好者而言，BL 與反映男同志現實處境的同志文學不同，前者通常是由女性 創作者創作給女性閱聽者觀賞的作品（且多數為異性戀女性），對創作與閱聽雙 方而言，BL 均是非關現實的純幻想。BL 愛好者除消費文本，也常競逐週邊產品、 參與「迷」（fan）活動（如動漫展、社團、扮裝等）或加入創作行列。在日本與 華文世界的動漫社群與大眾媒體中，愛好 BL 閱讀與創作的女性讀者常自稱或被 稱為「腐女」。BL 不僅風靡中日等東亞地區，在網路發達，資訊流通與交換快速 的今日，BL 閱讀已是一種全球化的現象（McLelland，2001）。 從女性閱讀的角度來看，BL 的風靡是值得深入探索的議題。為什麼女性讀 者覺得男男相戀的故事美好（如中日文「耽美」之名所示）？女性 BL 閱聽者獲 得的愉悅感是什麼？基於哪些理由及驅力參與 BL 閱聽與創作？本文以質化研究 方 法 分析 26 位 BL 女性讀者的閱讀經驗與愉悅感， 並以閱讀的「逾越」 （transgression）（Linné, 1998）作為分析與詮釋之基礎，描述受訪者「因逾越而 愉悅」的閱讀快感。貳、文獻分析
為什麼某些女性讀者會熱愛閱讀 BL？臺灣地區已有若干研究為上述問題提 出解答，例如鍾瑞蘋（1999）的問卷調查分析發現同性戀漫畫閱讀者的閱讀動機 包含好奇心、流行感、偷窺感、感官刺激等，閱讀經驗愈多者也可能因社交動機 持續閱讀；楊曉菁（2006）、張茵蕙（2007）、及葉原榮（2010）以小規模樣本進 行深度訪談，發現女性讀者喜歡 BL 的理由包含對性別刻板印象及父權社會的厭 倦與抵抗、對男男曖昧情愫衍生浪漫想像、得以窺視男性/體及性愛情節但可迴避女體成為男性情慾目標等。 周典芳（2010）的訪談研究也有類似發現，她指出 BL 故事中的四種關係性 以及三種性表現（性愛描述的特徵）是吸引女性讀者的主要理由：在關係性方面， 「對等性」係指戀愛雙方常表現出權力關係的平等感；「多樣性」是故事情節設 定與角色屬性相對複雜，充滿各種可能性；「禁忌性」是指悖德的同性之愛具有 淒楚美感，讀之可獲得感動與勇氣；「現實性」則是指 BL 讀者對女性向讀物中 條件優秀男性搭配條件低劣女性的不認同，相較之下，虛構的 BL 故事反而顯得 真實（意謂「條件相當的兩個人在一起才是合理的」）。在性表現方面，「逆轉性」 是指讀者在 BL 閱讀中扭轉了一般女性「被觀看」的經驗，成為觀視性愛與男體 的主動者；「人間性」是指 BL 故事中的性是有情感、人性化的，不僅是感官的 刺激；「配慮性」則是性愛雙方會體察並關心對方感受（即使是虐待式性愛的描 寫亦然）。 本研究分析 26 名台灣女性讀者的閱讀經驗與感受，所得發現與上述研究高 度契合。在分析過程中，研究者發現某些 BL 閱讀的快感與 Linné (1998)所描述 的閱讀的「逾越」有關。Linné 在研究同性戀青少年的閱讀經驗時，發現許多受 訪者在閱讀文本的過程中曾感受到自身有跨越、打破、或超脫既有的思維或道德 規範框架，從而獲得刺激、領悟、與思想的轉變。這些文本並不必然書寫同志（例 如文學經典或一般無涉同志情愛的作品），逾越的發生可來自讀者靈光一閃的領 悟，或基於刻意「曲解歪讀」之另類文本解讀策略。本研究在資料分析中，發現 類似的逾越現象在 BL 女性讀者的閱讀經驗中也常出現，本文故以「逾越」概念 為分析主軸，系統性地歸納「因逾越而愉悅」的快感來源。
參、研究方法
本文作者在 2010 年 4 月至 9 月間，以質化研究法對 26 名台灣女性讀者進行 深度訪談，探索重點為女性讀者透過閱讀 BL 體會到的意義及愉悅感。在研究設 計上，本研究基於紮根理論（grounded theory）原則（Glaser, 1978; Glaser & Strauss,1967），在訪談初期先以非結構式訪談法，分別與前六位受訪者自由對談，瞭解 其 BL 閱讀經驗，在開放訪談中，出現的話題包含受訪者的個人閱讀及創作歷史、 偏好、動機、契機、感受、腐女社群常用術語、社群關係、對 BL 及特定作品看 法等。在這個階段，研究者以資料持續比對（constant comparison）原則使訪談 架構定調，繼而在後續訪談中改採半結構訪談，系統性地詢問每位受訪者的閱讀 經歷、閱讀偏好與理由、及影響其參與 BL 相關活動之個人及社會情境因素。 在受訪者徵募方面，研究者採理論抽樣（theoretical sampling）原則（Glaser & Strauss, 1967）來提升樣本多元性，研究中後期曾刻意徵募的受訪者條件包含 閱讀取向（如偏好原創或「同人」作品，亦即基於某一已存作品加以改寫或延伸 者）、特定文本類型偏好（如偏好閱讀性愛描寫者）、身份別（已婚或已具穩定情
感關係）、投入狀態（重度閱讀者、逐漸減少閱讀者）等。最後，本研究完成訪 談的 26 名女性讀者年齡介於 18 至 40 歲間（多數為 20 餘歲），身份狀態包含未 婚與已婚者（以未婚者居多）及在學或在職者（在學者略多，均為大學生；在職 者全數擁有大學或更高學歷）。在閱讀偏好分布方面則充分涵蓋同人與原創作品 及從「純愛」到「激 H」（有露骨且大篇幅性愛描寫者）等作品特徵；在涉入 BL 程度方面，則涵蓋自認「重度腐女」者、一般程度者、及較低涉入者，但以前兩 者居多。多數受訪者除閱讀之外，亦有創作 BL 作品的經驗（含書寫或繪畫）。 在資料處理方面，除了一次訪談錄音不完整，其他均完整抄錄。本研究運用 Strauss & Corbin (1998)的分析技巧及實證現象學（empirical phenomenology）的 詮釋方法（Sanders, 1982; Van Manen, 1990; Von Eckartsberg, 1998）來解讀受訪者 敘事。在閱讀動機及 BL 文本吸引力部分，本研究的分析結果與前人的部分研究 發現高度契合，但本文以閱讀的「逾越」概念為基礎，系統性地區辨、歸納、並 詮釋受訪者閱讀 BL 的愉悅感。 在整體研究歷程中，研究者盡最大能力避免「病理化」（pathologize）女性 BL 閱讀。McLelland (2001b)曾質疑學術社群對女性 BL 閱讀的探討多具有明顯 或潛在的偏見，亦即在問題意識上將女性閱讀 BL 當成一種奇怪的、脫離常規的、 或病態的社會現象，這種態度也常見於大眾傳媒對「腐女」的報導與描述（Liu, 2009）。該類偏見根源是將同性戀情與性行為視為異常或病態，並假設異性戀讀 者在正常狀況下不會企圖閱讀異性戀之外的愛戀關係。在研究歷程中，研究者以 反思筆記、文獻比對、資料交叉比對等方法盡力避免上述偏見，以不帶批判的態 度來反映、梳理、詮釋、並歸納受訪者的 BL 閱讀動機及愉悅理由。此外本文因 研究樣本限制，不企圖由讀者的個人特質或社經條件做任何 BL 閱讀因果推論， 研究目標旨在區辨呈現讀者可能感受到的各類閱讀愉悅感及其愉悅來源。
肆、BL 閱讀的逾越/愉悅感
資料分析顯示受訪者的閱讀愉悅感相當多元，愉悅來自讀者與文本之互動或 讀者與讀者的互動（同儕交流、同好默契等），本文僅描述受訪者「因逾越而愉 悅」的閱讀感受，概有以下五種型態： 一、 悖德的愉悅 男男相戀原本便帶有禁忌的意味，對多數受訪者而言，剛接觸 BL 時是在享 受悖德的刺激感與興奮感，如受訪者 F 便形容男男戀情「在生活中比較少見，因 此是難得看到的好東西」。BL 也可使某些讀者覺得閱讀並享受此類故事的自身是 與眾不同或見多識廣的（如受訪者 O、V、W、Y），而某些受訪者認為閱讀 BL 與自身個性有關，旺盛的好奇心或天生反骨使其樂意積極尋求禁忌的閱讀素材 （如受訪者 F、R、X），BL 內容使得閱讀本身變成一種悖德的行動（閱讀一般人不會看的東西、閱讀一般人厭惡的東西），這些讀者在悖德的文本與悖德的行 為中獲得雙重樂趣。但男男相戀的悖德感在閱讀年資漸長之後可能會逐漸消失， 多數受訪者現在已經不覺得同性戀情本身有任何衝擊性，雖然剛開始接觸 BL 時 確實因為男男情節而受到若干程度的刺激或震驚，但現在均以平常心看待。 因此，BL 的悖德性並不僅在同性戀情/性愛描述，還因為角色或情節設定的 打破常規。例如，BL 故事必定具備「攻受」角色（「攻」為性愛中的插入者，「受」 為被插入者，常稱為「攻君」與「受君」），許多故事在攻受設定上刻意營造「關 係反差」，亦即讓不該在一起的兩人結合在一起，或設定成「不符一般期待」的 攻受關係，例如有違傳統愛情年齡關係的「年下攻/年上受」（年幼的攻與年長的 受）、對立的社會位置（例如師生、跨世代、天使/惡魔等）、近親之間的亂倫等。 事實上，不同讀者對違反特定社會倫常組合的接受度差距甚大，但男男相戀加上 關係反差形成的悖德感，確是吸引某些讀者的因素（如受訪者 A、I、F、G）。相 對而言，「性格反差」便較無悖德感，這類反差係讓男性角色表現出猶豫、善感、 天真、怯弱、任性、驕縱等性情，或者讓角色外型與個性產生鮮明對比，如「高 頭大馬的籃球隊隊員其實是個陽光小白兔」等。性格反差可使故事新鮮而不落俗 套，對某些受訪者（如 F、G、I）是「萌點」（令讀者覺得可愛、美好、愉悅的 狀況）所在，但這類設定往往不具悖德性。 男男相戀與關係反差的悖德性能凸顯愛情的濃烈與純粹。受訪者 I 認為關係 反差特別能反映戀情的纏綿與真誠，因為男男戀情不受社會祝福，且加上各種違 反社會認可關係的角色設定，顯得比一般異性戀戀情更加辛苦，因此更能彰顯「純 愛」。其他受訪者（如 B、E、O、T、U、V）及前人研究（如周典芳，2010）也 指出：女性閱讀 BL 基本上是在享受「愛情的描述」，無論是悲喜劇，BL 所傳達 的愛意或「生命力」（受訪者 K）才是感動讀者的主因。某些受訪者也指出 BL 故事常描寫受君因為愛意而願意對攻君開展自己的身體（違反身為男性的生理規 則）、從事一般狀況下不願意做的事如在性愛中被凌虐（違背羞恥心）、或在關係 中沈淪（違背理性或主流社會價值）。這種「只有為你」而甘願違逆生理、倫理、 或「天理」的愛欲描述，對讀者而言反而更能凸顯「純愛」的存在。 二、 反抗的愉悅 楊曉菁（2006）與張茵蕙（2007）均指出 BL 閱讀對女性讀者而言可以是一 種反抗既定女性刻板印象或性別氣質的行動，本文也有類似發現：BL 閱讀可帶 給受訪者反抗傳統性別定義的愉悅，分別表現在反抗傳統性別氣質及兩性關係。 首先，在反抗性別氣質或性別刻板印象上，有 14 位受訪者均提到她們喜歡閱讀 BL 部分是因為不認同「一般向」（即以異性戀戀情為主）作品中的常見女性形象， 如懦弱、任性、依賴、優柔寡斷、「白目」（不識時務）、「聖母」（逆來順受）、「花 瓶」（對故事情節沒有作用）等。事實上，這些受訪者也排斥 BL 作品將受君描 述得太過女性化，例如「平胸受」與「聖母受」即為多數受訪者無法接受的典型，
前者的意思是「受君一切都跟女人沒兩樣，只差胸部是平的」（受訪者 D）；男男 生子的故事情節也是這些受訪者排斥的文本類型，除了因為太悖離現實，部分也 因為受訪者不願見到 BL 故事去複製一般向的女性角色。 讀者不僅反抗傳統定義的女性氣質，也抗拒某些傳統定義的男性氣質。雖然 多數受訪者都喜歡 BL 作品把攻受雙方的外型與個性描述得「像男孩子」，但她 們也喜歡這些男性角色（無論攻受）表現出脆弱、掙扎、或沈淪的一面，例如受 訪者 E 認為 BL 中的男性之所以可喜，是因為個性「比較不那麼ㄍ一ㄥ」（個性 較坦率、自然、人性化）；受訪者 E、F、I、R、S、X 等則指出 BL 的攻受雙方 在性愛中均比較放得開，雙方均可能表現出臣服於情慾的姿態，相較於一般向作 品的男性形象（完美、無懈可擊、在性愛中永處駕馭/冷靜地位等），BL 中的男 性較「萌」，亦較具備人性。 讀者的反抗也表現在對愛戀雙方關係的偏好上，有 14 位受訪者表示喜歡 BL 的理由是因為喜歡關係平等的愛情，在她們喜歡的 BL 文本類型中，愛戀雙方在 互動的地位是平等的，可使讀者感受到擺脫「男強女弱」關係桎梏的快感，這種 快感類同周典芳（2010）所言的「對等性」。受訪者 A、C、D、E、F、M、K、 T、U 特別喜歡「強攻/強受」的組合（意指攻受雙方性格均強悍），T 則欣賞 BL 中「逆攻」的可能性（在性愛中攻受立場可對調）。受訪者在陳述上述喜好時， 均透露出她們對女性身份及男女關係的省思，她們希望在感情關係中雙方地位是 對等的，互動方式是各自獨立卻也相互照應的（相對於男方照顧/控制與女方倚 賴/順從的關係）。 三、 逆轉的愉悅 借用周典芳（2010）「逆轉性」一詞，本文所謂「逆轉的愉悅」係指受訪者 透過 BL 閱讀來獲得主動窺視男性/體與性愛的機會，並迴避自身被代入文本而淪 為被觀看/物化/消費對象的危機。絕大多數的受訪者都提到閱讀 BL 的理由之一 是因為角色通常是帥哥或美型男，對她們而言，身為女性，想閱讀或觀看俊美的 男子是天經地義的事，許多受訪者也提到人物的「美型」對 BL 而言是絕對必要 的，即使每個人所認定的男性美可能有差異。 然而除了外型，男性性格與男性關係也是窺視重點。女性讀者在閱讀 BL 時， 基本上是想閱讀「男性」，如前述，受訪者多喜愛 BL 角色氣質是「男性的」，也 希望看到較柔弱與人性的一面。受訪者 A 認為「想瞭解男性」應該是女性閱讀 BL 的理由之一，雖然她很清楚 BL 是「妄想」出來的故事，但她認為只要是讀 之合理的故事，其中必然帶有某種程度的真實基礎，因此透過 BL 來瞭解男性是 可能的。在窺視男性情誼關係方面，數位受訪者提到她們平時較少機會看見或體 會男性之間的互動，對男性情誼關係有一份好奇心，閱讀 BL 有點像在窺探或惡 搞男性關係。以閱讀 BL 同人為例，受訪者 A、I、J、K、N、U、V 等表示揣摩 或臆測一般向原作男角之間的關係是讀者莫大的樂趣之一，閱讀 BL 同人作品就
像是得知了原作中潛伏著的曖昧情愫，那是一種窺視與得知八卦的愉悅。 部分受訪者指出女性也有情慾的需求，會想窺視男體以及性愛過程，受訪者 F、I、O、X 等指出：BL 有時就像給女性觀賞的 A 片一樣，足以供給讀者豐富 的情色想像素材，但因性愛雙方均為男性，與自身性別不同，因心理上有距離而 感覺安全，類似說法如受訪者 A 表示：「要物化也是物化男性，與我無關」。但 逆轉的效果並不僅止於消極地規避物化，不少受訪者實際上在逆轉立場的 BL 閱 讀歷程中，積極地享受「妄想的」（白日夢式的）情慾遊戲。逆轉的愉悅在於女 性讀者可自由選擇，游移在窺視或代入之間，偶以第三者立場旁觀性愛，偶將自 身代入攻受任一方，或在心中延伸想像文本情節之外的情慾可能樣態。多位受訪 者均有透過創作或「妄想」來構思情慾畫面與情節的經驗，有一位受訪者曾與熟 識的腐女同好在線上各自扮演其喜愛的漫畫男性角色，進行虛擬性愛對話，雙方 在這場遊戲中享受到融合了戲謔、情慾對話、以及同儕默契的愉悅。 四、 控制的愉悅 BL 讀者在選擇與消費文本的歷程中可享受不同形式與不同性質的控制感。 控制的快感對喜好 BL 同人文本的讀者而言最明顯。同人作品的基礎通常是廣受 大眾歡迎的一般向作品，原作通常不具或僅含曖昧男性情愫，BL 同人讀者會基 於自身喜愛作品、鎖定角色、及其喜好配對方式（何者為攻、何者為受），在網 路上尋找符合目標的衍生同人創作，並會積極避開其不喜愛的角色/關係組合文 本。在此，控制的愉悅表現在讀者可自由選擇將視線聚焦在原作的哪些角色及哪 種型態的關係上，如受訪者 E 表示其喜歡角色在原作所佔篇幅不多，積極尋求 衍生文本的理由在於「捨不得，想看到更多關於他們的故事」。 再者，控制的愉悅表現在讀者透過積極創作或「妄想」來安排其所喜愛角色 的互動與命運，享受想像與創意的自由感（受訪者 J、F、L 等）。控制的樂趣可 能在惡搞或嘲弄原作（受訪者 W），也可以是讀者「帶著愛意」在作弄與「欺負」 其喜歡的角色，例如將原作中互為仇敵的兩人塑造成一對歡喜冤家、使個性「傲 嬌」（外表高傲、常故作姿態、但內心熱情者）的角色做出「令其害羞」的表現 等、讓攻君受挫或受君哭泣等（受訪者 E、F、G、R、S），但因為讀者多半是基 於喜愛攻受角色才去閱讀或創作同人文本，因此即使在創作/妄想過程中對劇中 人「虐身」或「虐心」（使劇中人陷入關係糾葛與苦痛），也其實是在成就兩個角 色之間的愛情，受訪者 E 曾引述大陸網友的說法來形容這種創作者擺佈劇中人 的心境：「你是這個角色的『後媽』，你每次都讓他被虐，但你也要做他的『親媽』， 給他糖吃。」同人作者/讀者玩弄或操控角色與劇情的衷心，多在「成全」其喜 歡的角色。這類創作或妄想行動代表讀者跨越了作者與讀者的界線，主動完成一 段原作中不可能出現或未處理完畢的關係。
五、 匡正的愉悅 匡正的愉悅與前述控制的愉悅類似，是讀者逾越閱讀與創作的界線，代原作 作者「矯正」了某種她們認為「不合理」或「不完整」的關係或情節。例如，數 位受訪者（如 D、F、X）均提到一般女性向作品（以女性讀者為訴求的異性戀 愛情故事）常見條件不佳女主角與條件出眾男主角的組合，甚或出現「眾星拱月 式」關係，亦即數名條件優秀的男性共同追求或守護條件不佳的女主角（在此， 條件不佳多指女主角具備前文所描述之各種負面「女性」特質）。她們認為這類 角色組合與劇情非常不合理，因為「這種女人憑什麼得到這些」（受訪者 D）。反 之，同人衍生創作往往讓這些條件相當的男性角色發展愛情關係，BL 讀者覺得 讀之較原作來得合理且痛快。這種感受類似周典芳（2010）的「現實性」，亦即 女性讀者覺得將條件相當的男性湊成一對，比條件懸殊的男女配對要來得合理， 閱讀 BL（特別是改編自一般女性向作品者或相對於一般女性像言情小說）可能 會帶給讀者一種「撥亂反正」的愉悅。 對非情愛導向或無戀愛情節的一般男性向作品亦然，BL 讀者在閱讀男性向 作品時，常覺得兩個男性角色之間的關係「需要解釋」，例如受訪者 A、E、F 等 指出：在男性向作品中，男性角色之間往往具有深厚的情誼或「羈絆」（例如彼 此惺惺相惜的對手），但原作對這份情誼/羈絆何以存在，卻可能缺乏解釋或解釋 不足。對她們而言，以愛情來詮釋兩個男性之間強烈的關心、在意或宿命般的牽 連，是有趣且合乎邏輯的。此外，在這類男性向原作中，女性角色可能完全不存 在、存在感薄弱、或不得女性讀者認同（個性不討喜或僅是個花瓶角色），如果 將這些女角許配給男性主角，她們認為會矯情、不合理、或脫離原作脈絡；相對 的，如果直接將兩個男性要角配成一對，反而較能呼應原作，巧妙地完成原作未 交代完整的背景。因此，閱讀 BL 同人對受訪者 A、B、F、G、L、M、R、W 等 人而言，時而像是讀到原作「背後的故事」，可獲得一種「啊！原來如此」或「撥 雲見日」的澄清感與滿足感。
伍、討論與結論
本文以深度訪談與質化詮釋方法分析 26 名 BL 女性讀者的閱讀經驗與感 受，以「逾越」概念為基礎，歸納六種「因逾越而愉悅」的閱讀快感。在悖德的 愉悅中，讀者逾越以一男一女為主的異性戀體制與社會常規加諸在愛戀雙方身份 的箝制；在反抗與逆轉的愉悅中，讀者逾越社會對女性的期待、規範、與桎梏； 在控制與匡正的愉悅中，讀者逾越傳統作者相對於讀者、訊息傳送者相對於被傳 送者的文本理解模式，奪得積極解讀文本、擺佈文本、改寫文本、或創造新文本 的主動權，同時也在這些行動中積極地定義她們心中可愛可親的男性。 本研究的發現與前人對 BL 閱讀動機及 BL 吸引力的研究發現高度契合，以 「 理 論複 現」（ theoretical replication ）（ Yin, 2003 ）與 廣義 的資料 三 角驗 證（triangulation）角度來看，本文區辨出的閱讀愉悅感以及實證證據，與前人的 分析結果及實證證據也相互呼應，顯示分析結果具有相當程度的信度。然而，本 文發現仍有其限制，例如本文在徵求受訪者時因研究倫理限制，僅訪談年滿 18 歲以上者，但許多受訪者均提到 BL 讀者年齡層逐年下降，近年已常見低年級中 學生之讀者活躍於相關網路論壇，未成年讀者與成年讀者閱讀 BL 的動機、感受、 詮釋方式是否相似，尚待觀察。此外，在小樣本的限制下，本文的受訪者可能尚 未充分涵蓋 BL 閱讀的異質性，例如許多受訪者提到網路上有大量激 H 文本，也 有許多複製男女關係（如平胸受）的 BL 故事，兩者均擁有大量讀者與創作者， 但本文受訪者僅部分常閱讀激 H 文本，以該類文本在網路上受歡迎程度來看， 本文在反映激 H 文本閱讀愉悅部分可能尚不足，而受訪者全無喜愛仿男女關係 之故事類型，相對於該類文本在網路上充斥的景象，此類讀者的代表性亦不足， 建議後續研究可著眼於 BL 閱讀與讀者的異質性，對不同讀者群與 BL 文本類型 的閱讀愉悅進行分化的深入探索。
參考書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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