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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tional Dong Hwa University Institutional Repository:Item 987654321/225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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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 華文文學系 2013 年 6 月

陳亮經學述義

劉芝慶

【摘要】

本文主旨在於分析陳亮經學的特色,以及陳亮如何以經學的角度來 看相關議題。就陳亮看來,經是載道之書,由經通史,重在因時應變, 是陳亮一貫的立場。這個立場也影響了陳亮與朱熹的王霸之辨,陳亮與 朱熹所論多有不合,朱熹重三代天理,批判漢唐人欲;陳亮則認為漢唐 雖不如三代美善,但仍有道可觀,不可全部抹殺,是以二人所論,頗有 不同。然細觀朱熹與陳亮的差異,正是因為他們看待經史的角度不同所 致,本文即是以陳亮的經學為出發點,來探討這些問題。 關鍵詞:陳亮、經學、王霸、朱熹、王通

* 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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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學者眼中的陳亮

陳亮學術思想特徵為何?概觀學界對陳亮的研究,或從史學立場出 發,指出陳亮重歷史、講時變,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辨以達時措之宜, 正是陳亮歷史意識的重心;1又或是認為陳亮乃所謂「功利主義」、「事 功主義」或「英雄主義」的代表,不尚浮辭,突出事功實際,乃至於重 英雄重才氣。田浩就說在更廣、更嚴密的的意義上,陳亮可以說是功利 主義者。在漢語中,功立主義首先強調兩個相關目標:達到具體的結果、 後果(功),增大政府提供給社會的利益好處(利),陳亮的思想與此 頗為相符。2蕭公權與勞思光同樣是以這種角度來看陳亮,或曰功利思 想,或云事功學派,所言或有不同,但就講究事功實效這點而言,並無 二致。3又如牟宗三以朱陳王霸之辨的角度切入,陳亮所論者為英雄生命 才氣之震動,相較於正以誠意為主的理學家、相較於朱子純以主觀道德 論英雄,以致於不能正視生命之獨特處,忽視漢唐功業,陳亮則是企圖 綰合義利王霸為一路,其底子仍為英雄主義,故凡是英雄皆有價值,且 偏重生命強度的實然狀態,對於理性不能有積極的正視。4除此之外,也 有學者指出陳亮雖講事功,但亦不廢內心之學,因此陳亮才屢言「人心

1 董平、劉宏章,《陳亮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頁 137-183。 盧敦基,《人龍文虎─陳亮傳》(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6),頁 82-91。 2 關於陳亮功利主義研究文獻的回顧,可參美‧田浩(Hoyt Tillman)著,姜 長蘇譯,《功利主義儒家─陳亮對朱熹的挑戰》(江蘇:江蘇人民出版 社,1997),頁 5-11。 3 蕭公權,《中國政治思想史》(上冊)(臺北:聯經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 司,1982),頁 493-496。勞思光,《中國哲學史》(第三冊上)(臺北: 三民出版社,2001),頁 335-346。 4 牟宗三,《政道與治道》(臺北:學生書局,1991),頁 225-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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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正」、「心者治之原」,畢竟鍛鍊內心,正是為了以修身擴充於外在 政事,修身治國平天下,人心正而天下正。5 相比於上述的路數,目前學界對陳亮經學的研究雖不能說沒有,但 確實較少。諸如何俊就以陳亮藉由解經批判理學家的角度,來探討其儒 學建構,6董平、劉宏章則是以史學的視野涵攝經學,指出陳亮把經視為 是史的一種,將六經與諸史合為一同,陳亮的用意在於「記述天人之際 的基礎上充份體現聖人『相時宜以立民極』的根本精神。正是這種參稽 事勢之變而因時制度的精神,才是真正的聖人之道,才是《六經》之權 威性所在,堪為萬世法程。」7由此可知,不論是以經學批判論敵,還是 以經學講時變、經史同歸,這些研究都指出了陳亮經學的重要性。那麼, 值得再追問的是,陳亮看重經學,是否只能就「參稽事勢之變而因時制 度」而觀?經學在陳亮的學術思想中,與史學的關係又是什麼?若將經 學與上述所言的正心、事功、乃於朱陳王霸之變聯結,又該如何解釋彼 此間的關係?以經學來看這些觀點,又能看出什麼的意義?本文的研 究,即是以上述疑問為出發點,指出經學實為陳亮學術思想的重心之 一,由經通史,再由史而求變,但變又不能浮濫無依,而是必須權歸於 正,所以陳亮才看重正心,心正則權正,只是心又該從何「正」起?正 心的標準又在哪裡?這就有賴於理解經中所涵之道,以道修心正心,再

5 董平、劉宏章,《陳亮評傳》,頁 210-219。陳立驤,〈朱子與陳亮的歷史 評論─以「漢唐之爭」為中心的探討〉,收於盧敦基、陳永革編,《陳 亮研究─永康學派與浙江精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91-98。就文學來講,目前學界對陳亮詞學亦多有關注,論述不少,只是因 為並非本文要處理的部分,故不便於放在正文中。陳亮詞學研究,可參龔 鵬程,〈詞史上的陳亮〉、吳蓓,〈陳亮詞論〉、胡浙平,〈格高調自逸‧ 品正情亦醇─論陳亮「人格精神」及其在詩詞中的展現〉,三文皆收於 盧敦基、陳永革編,《陳亮研究─永康學派與浙江精神》。蘇淑芬,〈陳 亮政論詞研究〉,《國立彰化師大國文學誌》第四期(2000.12),頁 165-192。 董平、劉宏章,《陳亮評傳》,頁351-379。 6 何俊,〈陳亮解經、系譜與南宋儒學的建構〉,《陳亮研究─永康學派 與浙江精神》,頁52-59。 7 董平、劉宏章,《陳亮評傳》,頁 150-1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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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正心來點化權變,如此種種,環環相扣,缺一不可。因此以經學出發, 論證其間過程,並重探朱陳王霸之辨,即本文主旨所在。

二、以經通史,因史求變─上溯王通之學

陳亮曾著《六經發題》,其中《易》一文已闕。而在其它經書中, 陳亮一再表示經書的重要性,如他說《書》是:「昔者聖人以道揆古今 之變,取其概於道者百篇,而垂萬世之訓,其文理密察,本末具舉,蓋 有待於後之君子。」8《詩》:「聖人之於《詩》,固將使天下復性情之 正,而得其平施於日用之間者。」9《春秋》也「是以盡事物之情,達時 措之宜,正以等之,恕以通之,直而行之,曲而暢之」10;《周禮》雖 經秦火,已非其全,但尚可考證內容真偽,大體來講則是「《周禮》一 書,先王之遺制具在」11;至於《禮記》一書,雖雜出漢儒之手,但就 《禮記‧曲禮》諸篇而觀,所載亦不過日用飲食、洒掃應對之常,「然 讀之使人心愜意滿,雖欲以意增減而輒不合」,是以「夫禮者,學之實 地也」12在陳亮觀點裡,六經是切合於人世,是實際可用的。因此就古 今來看,不但是垂萬世之訓,也是先王遺制所在;就人事來講,則可使 天下復性情之正,又或是適用於日用飲食、洒掃應對,這就指出了經典 不但具有聯繫當下(平施於日用之間)與過去(先王遺制具在)的功能, 還能有放諸未來的延續性(有待於後之君子)。若然如此,古代聖人遺 意,如何展現在經典當中,為時人所用,關鍵就在於明時知變,意即不 但要明當世之時,事物之理,還要懂得古代先王立政之意,因循革益而 變通,陳亮說:

8 宋‧陳亮,《六經發題》,收於《陳亮集》(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3),頁 82。 9 同前註,頁 83。 10 同前註,頁 85。 11 同前註,頁 83。 12 同前註,頁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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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之帝王獨明於事物之故,發言立政,順民之心,因時之宜,處 其常而不惰,遇其變而天下安之。今載之《書》者皆是也。 (《周禮》)……始夫子之言曰:「其或繼周者,雖百世可知也。」 蓋以為後之王者必因周而損益焉,自是變通,至於百世而不窮, 而豈知其至此極也!13 或說經乃先王明事物之故,因時之宜而作,又或是引孔子繼周之語,以 言因損革益,這些都說明經書不止是訓詁章句的注疏學問而已,而是講 究實用的:「乃區區於章句、訓詁之末,豈聖人之心也哉!」14、「而 經生分篇析句之學,其何足以知此哉!」15六經實乃萬世法典,但萬世 法並非僵化固度不變,剛好相反,六經之旨就是講求變通的,是因時因 勢、革益求新的。《六經發題》裡雖未言《易》,但陳亮在〈告先聖文〉 就一再提及包括《易》在內的六經,他說天下之理具於《易》,治道之 本末著之《洪範》,「《詩》之喜怒哀樂,蓋學者所以用功於平時」、 「帝王繼世之用,《書》載之明矣」、「而《春秋》所以備四王之制, 百世以俟聖人而不惑者也」16《六經》特性各有不同,如《詩》是講喜 怒哀樂,《春秋》是備四王之制,但不管如何,就其同者而觀之,六經 之重要性在於達時知事、經世致用。陳亮推崇六經,其因在此。 上述《六經發題》引《尚書》一語,事實上就舉出了一個重要消息: 「昔者聖人以道揆古今之變,取其概於道者百篇……。」以道觀古今之 變,又將道記述在《書》中,是以《書》乃載道之書,非止而已,於餘 諸經都是如此。例如陳亮在〈丙午復朱元晦秘書書〉就說「道之在天下, 至公而已矣」,接著又引《易》《禮》為說;17又例如他講《詩》是「道 之在天下,平施於日用之間」18、《春秋》則是「天道之全」19,這些都

13 宋‧陳亮,《六經發題》,頁 82、83。 14 同前註,頁 83。 15 同前註,頁 82。 16 宋‧陳亮,〈告先聖文〉,《陳亮集》,頁 318。 17 宋‧陳亮,〈丙午復朱元晦秘書書〉,《陳亮集》,頁 281。 18 宋‧陳亮,《六經發題》,頁 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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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明了,陳亮視六經為載道之書,並且把道放在天地事物人倫日用之 中,隨著或異或同的事物不斷延續,故道並沒有超越的性質,而是因應 不同事物,變動不居,故道雖在經中,但都是著述者度時觀變之作。 除此之外,陳亮講經學,事實上是承繼著隋末王通而來,他在〈類 次文中子引〉〈書類次文中子後〉就說得很清楚,陳亮一再表明自己對 於王通的仰慕: 故夫功用之淺深,三才之去就,變故之相生,理數之相乘,其事 有不可不載,其變有不可不備者,往往汩於記注之書。天地之經, 紛紛然不可以復正,文中子始正之,續經之作,孔氏之志也,世 胡足以知之哉!20 王通《續六經》至唐末便已亡佚,今只存《中說》一書。《中說》乃依 《論語》體例,為弟子記其師王通平日行言而成。相較於《論語》多論 學、論政、論禮樂,《中說》未免雜亂無章,缺乏次序,所以陳亮重新 編訂,取當時通行的阮氏本、龔氏本:「正其本文,以類相從,次為十 六篇,其無條目可入與凡可略者,往往不錄,以為王氏正書。」21但不 管是《中說》也好、《續六經》也罷,都代表了王通觀世變、察古今、 論經史的特色。就陳亮看來,經本為載道明變之書,只是後儒不明於此, 偏在章句訓詁中鑽研,以致於「其事有不可不載,其變有不可不備者, 往往汩於記注之書」,於是經書之旨一去而不返,難以復正。王通有鑑 於此,通時明變,審勢度要,其續經之作,「孔氏之志也」。由此可知,

19 宋‧陳亮,《六經發題》,頁 85。 20 宋‧陳亮,〈類次文中子引〉,頁 200。值得注意的是,〈類次文中子引〉 文後提到寫作時間為「淳熙乙巳十一月既望,永康陳亮書」,淳熙乙巳即 淳熙十二年(1185),文章又附有呂祖謙答書,乃呂祖謙與陳亮商榷討論。 但呂祖謙死於淳熙八年(1181),不可能在淳熙十二年還見到陳亮此文, 經束景南的考證推測,包括〈類次文中子引〉、〈書類次文中子後〉、〈書 文中子附錄後〉在內文章可能作於乾道九年(1173),而在陳亮與朱熹論 證結束之後的淳熙十二年,陳亮修改了〈類次文中子引〉,因此才有文後 的「淳熙乙巳十一月既望,永康陳亮書」。可參束景南,《朱子大傳》(北 京:商務出版社,2003),頁 613-614。 21 宋‧陳亮,〈類次文中子引〉,頁 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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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通之續經,正如陳亮之講經,都是把經書視為通變明道之書,而不是 把經視為考證記注的技術展現。22值得注意的是,陳亮上承王通之學, 受其影響又再有發輝,所以他在與朱熹論王霸之辨時,語多鑿枘,頗不 相契,朱熹也看出陳亮此說源於王通,是以對王通亦多所非議,朱熹說: 「文中子《續經》,猶小兒豎瓦屋然。世儒既無高明廣大之見,因遂尊 崇其書。」23「世儒」謂誰,雖非明指,但陳亮尊崇王通,更特別標明 《續經》,朱熹雖不一定是針對陳亮個人批評,但將陳亮視為「世儒」 的一員(請特別注意朱熹曾要求陳亮要當「醇儒」,詳見下節),是很 有可能的。又說:「問文中子之學。曰:『它有這箇意思,以為堯舜三 代,也只與後世一般,也只是偶然做得著。』曰:『它續詩續書,意只 如此』……曰:『近日陳同父便是這般說話。』……。」24同也樣是將 陳亮之學上溯王通。 經既為載道明變,但六經事實上又只是先秦政典,是先王度其時勢 而成,有其時代背景。若然如此,從六經完成以後到當下(陳亮的時代) 之間的千餘百年,道又在何處?又如何展現?答案即是要在史中來求, 但史與道的關係又非「以史明道」如此簡單,陳亮在此論證頗為曲折, 因為史並不能直接見道,道只在經中,故史中所見,實乃經義,也就是 六經之旨,而六經又來自於聖人先王以道揆古今之變。反過來講,經是 道之權變,由經而通史,再因史求變而明經,然後才能以經求道,論史 求經明道,是一個連續性、前後呼應的關係。陳亮先是指出道在事中, 事之外無道:

22 關於王通對陳亮的影響,目前學術界論述頗多,本文重在詳人所略,略人 所詳,因此才只就經學一項來談。二人學術思想的傳承關係,可參董平、 劉宏章,《陳亮評傳》,頁381-405。龔鵬程,《唐代思潮》(宜蘭:佛光 人文社會學院,2001),頁 54-58。何俊,〈陳亮解經、系譜與南宋儒學的 建構〉,收於《陳亮研究─永康學派與浙江精神》,頁56-59。美‧田浩 著,姜長蘇譯,《功利主義儒家─陳亮對朱熹的挑戰》,頁74-76。 23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北京:中華書局,2007),頁 3270。 24 同前註,頁 3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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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道之在天下,何物非道!千塗萬轍,因事作則……。 天下豈有道外之事哉,而人心之危不可一息而不操也……。夫 道,非出於形氣之表,而常行於事物之間者也。25 道在事物之間,即本節一開頭所引六經,如《詩》是平施於日用之間者、 《春秋》是盡事物之情,達時措之宜、《周禮》是先王遺制、《禮記‧曲 禮》所載亦不過日用飲食洒掃應對之常等等,此即六經宗旨所在,只是學 者卻偏重於以記注考證解經,而忽略了這個大關節、大關鍵,導致經義不 明。事實上經書宗旨正具體展現在後來的歷史中,所以陳亮才有《三國紀 年》之作,他在序中先是提到《易》《書》《周禮》《詩》之作: 昔者孔子適周觀禮,晚而有述焉。上古之初,不可詳矣,著其變 之大者,《易》所載十三卦聖人是也。至於《書》,斷自唐虞, 定其深切著明者為百篇。蓋嘗欲備三代損益之禮以待後聖,是故 之杞之宋,而典禮無復存者,故孔子屢嘆之。周封二王之後,使各 修先代之禮物,庶幾後世有考焉,夫豈知其至此極哉!於是始定《周 禮》,又刪取周家之《詩》以具其興亡,而列國之風化繫焉。26 經乃孔子刪訂編修,目的是為了達時觀變,或具興亡、列國之風,或知 三代損益之禮以待後聖。其中《春秋》又明載當時史事,為孔子傷世變 哀其世而著:「陳恒弒其君,告諸天子以及方伯而討之,可以震動天下 矣,魯君不之聽,孔子傷其變不可為也,舉其意而寓之《春秋》。」所 以「《春秋》,事幾之衡石,世變之砥柱也」27。《春秋》既載史事,亦 有寓意,是孔子觀世變而成,而陳亮又說《易》是孔子「著其變之大者」, 前引〈告先聖文〉也說天下之理具於《易》,於是《易》與《春秋》就 變成一種相即相明的關係,《易》因《春秋》而顯,《春秋》與《易》 之理相通:「故《春秋》,《易》之著者也,百王於是取則焉。」28

25 宋‧陳亮,〈與應仲實〉、〈勉彊行道大有功〉,《陳亮集》,頁 253、79。 26 宋‧陳亮,〈三國紀年序〉,《陳亮集》,頁 139。 27 同前註,頁 140。 28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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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論是《春秋》《易》互通也好,又或是《詩》《書》《禮》 也罷,基本上六經都是明變載道的,後人若依此原則而作,亦能溯經求 道。但如前所言,一來學者偏重考據解經,是以經義不彰;二來後人寫 史,卻不明經義史法,以致於後來的史著不能盡情地發揮經的功能: 漢興九十餘載,司馬遷世為史官,定論述之體,為司馬氏《史記》, 其所存高矣,出意任情,不可法也,史氏之失其源流,自遷始焉。 故自麟止以來,上下千五六百年,其變何可勝道,散諸天地之間, 學者自為紛紛矣。夫善可為法,惡可為戒,文足以發其君子小人 疑似之情,治亂興衰之跡,使來者有稽焉,愈於無史矣,豈可謂 史法具此哉!29 就陳亮看來,司馬遷著《史記》,定論述之體,所存雖高,但事實上卻 失去了孔子刪修六經以展「世變之砥柱」、「具其興亡」、「深切著明」 的寓意,這種寓意其實就是觀變知時、就是明道,所以他才說司馬遷「出 意任情,不可為法。史氏之失其源流,自遷始焉」。「麟止」,指孔子 《春秋》秋魯哀公十四年獲麟絕筆,到陳亮的年代約已千五六百年,其 間紛變多矣,而學者紛紛著史,但皆不可謂史法:「豈可謂史法具於此 哉!」有鑑於此,陳亮才著有《三國紀年》,寫史論史,欲觀世變,明 其統續,正如他在〈類次文中子引〉所言:「天地之經,紛紛然不可以 復正,文中子始正之,續經之作,孔氏之志也。」陳亮之著史,正是為 了續孔子之經,以史續經,在史中求得經義,然後再以經明道。30他在 自序中特別標舉《春秋》,亦是沿承孔子著史觀世的作法,《三國紀年》 又合漢魏吳以正天下、又說:「嗚呼!漢之有魏,魏之有晉,晉之有五

29 宋‧陳亮,〈三國紀年序〉,頁 140。 30 田浩就指出,陳亮意識到在歷史變遷中,「道」並非固定不變的,例如孔 子著《春秋》,因應時勢背景之故,即對三代之道或增或損。而包括孟子 與王通在內的後來學者,同樣也沿用了這種思維,是以陳亮認同王通續經 之意,即是繼承孔子事業。本文要進一步指出的是,陳亮論史,同樣也承 繼了這種思維,換言之,論史/續經/明道,是一種彼此相呼應的關係。 見美․田浩著,姜長蘇譯,《功利主義儒家─陳亮對朱熹的挑戰》,頁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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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讀吾書者可知之矣!」正彷若「孔子傷其變不可為也,舉其意而寓 之《春秋》」的意義。 孔子傷其變而著經,陳亮同樣也是觀世變而論史,正如他在《漢論‧ 七制》中,先以王通之說發問:「或問曰:『文中子稱七制之主有大功, 而不言其德者,何也?』(陳亮)曰:『考論人物,要當循其世變而觀 之,不可以一律例也』。」31七制之說起於王通,據朱子所言,即漢高 祖、文帝、武帝、宣帝、光武、明帝、章帝等七人所訂定的典章制度。32陳 亮以七制為例,說明論史當循世變而觀,不可一概而論。類似的看法, 也在《漢論‧章帝》中可見,陳亮先說三代之治,忠而質,質而文,並 非故意相反,而是「變焉而迭相救也,是以變而之善,周之法悉矣」33, 其後漢高祖懲秦人煩苛之政,變之以寬仁;孝宣懲武帝虛偽之弊,變之 以總覈;光武懲韓彭之弊,變之以不任功臣,「此皆其善變焉者也」。 以變觀史,從史而得世情,是為陳亮論史之宗旨,這與孔子作經之意正 同,是以陳亮企圖上承孔子,論史正是為了續經。 由此可知,以史續經而觀其世變,正是陳亮一向的主張。反過來講, 就是經通於史。就歷程上的序列而言,經與史,經在前,史在後,孔子 著經在前,陳亮論史在後,陳亮發明孔子之意,是以續經,論史即是為 了明白孔子經中之意,在此是一個時間前後的關係,而非經史互同,經 就是史,史就是經,兩者並不相同,也非以史攝經,或是視經為史。是 以陳亮論經史間的關係,其中頗有辨證,不能簡單地將經等同史。為方 便表述,不妨以圖示說明: 道 經 史 (明變) (明變) 不論是經或史,陳亮都是以通變的眼光將之貫串,在此其中,「道」並 不是永恆不變的事物,而是因時應勢,變動不居的,這由反映在經中所

31 宋‧陳亮,《漢論‧七制》,《陳亮集》,頁 151。 32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 3256。 33 宋‧陳亮,《漢論‧章帝》,《陳亮集》,頁 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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載之道便可見之,而道因明變體現在經,經同樣也藉由明變而展現於 史,道通於經,經又通於史。逆推回去,由史而明經,便可得知經中之 道。因此道與經的關係,類似經與史的關係,就「道-經」來講,經是 古人通時達變之後,展現道的載體,故經是載道之書,但經之所載,因 不同情況而有不同的呈現方式,《六經》之所以各有特色,其因正在此; 但就「經-史」來看,經是載道的,史則是經的體現,但這種體現並非 僵固不變,同樣也是審時度勢的結果,這個結果就是史。同理,每階段 的史也是不同的,是以陳亮論王霸,認為曹操與漢唐不同,也是由於這 個緣故,分析詳見下節。 此外,由史溯經,下一步才能由經通道,故經史必須互相參照才能 知「道」,陳亮在〈錢叔因墓碣銘〉就說: 洪荒之初,聖賢繼作,道統日以修明,雖時有治亂,而道無一日 不在天下也。而戰國、秦、漢以來,千五百年之間,此道安在?…… 《六經》、諸史,反復推究,以見天運人事流行參錯之處,而識 觀象之妙,時措之宜,如長江大河,渾渾浩浩,盡收眾流而萬古 不能盡也。34 道既已在《六經》中,成於戰國以前,那麼戰國秦漢以後,道又何在? 再者,《六經》是先王因應當時而作,而自戰國以後,時勢不同,又該 如何?答案就在於要從戰國以後的歷史中(即諸史),與《六經》反復 推究,以史推求經義,由經通史,以見天運人事流行參錯、以見時措之 宜觀象之妙。 在這樣的原則之上,陳亮與朱熹開展的王霸之辨,二人論述多有不 合,各持己見,正起因於陳亮對道、經、史的看法與朱熹不同。其中陳 亮將經學視為道與史之間的重要關鍵,更是與朱熹差異甚大。更有甚 者,在陳亮的論述中,「經」與「道」失去了價值的永恆性與超越性, 這也是朱熹不能贊同的。

34 宋‧陳亮,〈錢叔因墓碣銘〉,《陳亮集》,頁 3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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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權歸於正,正起於心─重探朱陳之辨

朱熹與陳亮交往始於淳熙九年(1182),其後書信往返,對於王霸 之辨的深入討論,則起自淳熙十一年(1184),結束於淳熙十三年 (1186)。35許多研究者皆已指出當時二人社會地位相距甚大,當時朱 熹為理學領袖,陳亮不過是一個書生,無官無職,36加上他狂豪之氣太 露,不守法度,又因唐仲友一事與朱熹產生嫌隙。37淳熙十一年陳亮入 獄,身心受創,怎料出獄後又遇強盜,根據他後來的追述:「自棘寺歸, 閉門不與人交往,以妻弟之故,一出數日,便為兇徒聚數十人而欲殺之, 一命存亡僅絲髮許,而告之州縣,漠然不應,不知今年是甚運數!」38不 但差點死在強盜手上,官府也未緝捕兇手,陳亮驚魂未定之餘,感慨自 己運數不好。朱熹收到陳亮近況告知,深感訝異,安慰數句之後,話鋒 一轉,開始教訓起陳亮的個性與行事風格,他說: 然觀老兄平時自處於法度之外,不樂聞儒生禮法之論,雖朋友之 賢如伯恭者,亦以法度之外相處,不敢進其逆耳之論,每有規諷, 必宛轉回互,巧為之說,然後敢發。平日狂妄,深竊疑之,以為 愛老兄者似不當如此。39 由此可見,朱熹對陳亮言行多所不滿,以致於稱其不遵法度、不樂聞儒 生禮法。朱熹又說這些話本打算當面告知,但不料陳亮遭逢厄運,禍竟

35 清•王懋竑,《朱子年譜》(臺北:世界書局,1959),頁 111、133。 36 美‧田浩,《朱熹的思維世界》(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9),頁 168-169。 37 董平、劉宏章,《陳亮評傳》,頁 96-101。 38 宋‧陳亮,〈又乙巳春書之一〉,《陳亮集》,頁 271。亦可見〈又甲辰秋 書〉,《陳亮集》,頁271。關於陳亮第一次入獄經過與出獄後遇盜的經過, 可參董平、劉宏章,《陳亮評傳》,頁110-119。 39 宋‧朱熹,〈與陳同甫四〉,收於陳俊民校編,《朱子文集》(臺北:德 富文教基金會,2000),頁 14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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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至,可是仔細深思,事因或其來有自,也可能跟陳亮性格易招禍有關: 「今茲之故,雖不知所由,或未必有以召之,然平日之所積,似亦不為 無以集眾尤而信讒口者矣。老兄高明剛決,非吝於改過者,願以愚言思 之,絀去義利雙行,王霸並用之說,而從事懲忿窒慾,遷善改過之事, 粹然以醇儒之道自律……。」40陳亮接到來回信,先解釋自己之所以讓 人產生「自處於法度之外」形象的原因,他說自己二十歲時與呂祖謙同 試漕臺,但不過數年,呂祖謙已高高在上,為一世師表,而自己卻落落 寡歡,名位不顯,但呂祖謙不以為忤,依舊善待他親近他,視他為友, 可是旁人卻不如此:「旁觀者皆為之嘻笑,已而嘆駭,已而怒罵。雖其 徒甚親近者,亦皆睨視不平,或以為兼愛太泛,或以為招合異類……。 而亮又戲笑玩侮於其間,謗議沸騰,譏刺百出,亮又以為之揚揚焉以資 一笑。凡今海內之所以云云者,大略皆出於此耳。」41辨解之意,極為 明顯。因此,他也不同意朱熹的建議,他認為自己與所謂醇儒本就不同, 畢竟研窮義理,辨析古今,涵養為正,他或許對此道有虧,但若就堂堂 正正,推倒一世之智勇,開拓萬古之心胸,「風雨雲雷交發而並至,龍 蛇虎豹變見而出沒」42,則陳亮自言差可勝焉,不遜於人。朱熹不瞭解 他,就不應該提出不適合他的建議,至於朱熹所謂「義利雙行王霸並用」 之說,更是有所誤會。書信往返至此,開始正式進入兩人王霸之辨的核 心。陳亮的答覆指出,從先秦孟荀論義利王霸開始,漢唐諸儒皆未能深 察,至於本朝伊洛諸公以降,以天理人欲辨析,此說方才大明,但仍有 未達,例如說三代以道治天下,漢唐則以智力把持天下,已不公允。又 說三代專行天理,漢唐只行人欲,則更是不妥。陳亮認為漢唐亦有與 天理暗合者,是以政權能維持長久,否則的話,「千五百年之間,天 地亦是架漏過時,而人心亦是牽補度日,萬物何以阜蕃,而道何以常

40 宋‧朱熹,〈與陳同甫四〉,《朱子文集》,頁 1455。 41 宋‧陳亮,〈又甲辰秋書〉,頁 268。 42 同前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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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乎?」43因此所謂的王霸,就陳亮看來,朱熹等人的批評用來講曹操 等人還可以,但若是漢唐也是如此,就不夠公正合理:「諸儒之人,為 曹孟德以下諸人設可也,以斷漢唐,豈不冤哉!」44因為陳亮認為漢唐 之君皆是發英雄之心,故能以其國與天地並立,只是時有轉移,其間不 無滲漏,無法如三代做得如此完善而已,不能因為做得不盡,就完全否 定有天理的可能。45 朱熹顯然仍不同意陳亮的解釋,說他只是以成敗論英雄,看到漢唐 建立功業,就以為有道在焉。朱熹指出漢唐皇帝仍是出於人欲,假仁義 以行其私,所以不能以結果論王霸。因此若說漢唐得道,當非朱熹所能 認同:「千五百年之間,正坐如此,所以只是架漏牽補過了時日,其間 雖或不無小康,而堯、舜、三王、周公、孔子所傳之道,未嘗一日得行 於天地之間也」「漢唐所謂賢君,何嘗有一分氣力扶補得他耶!」46就 此來看,朱熹認為的「道」,具有永恆的客觀價值,不因人為有所增損, 不會隨著時移世易而妄自更改,47這就跟陳亮認為是因時應勢而隨時變 易有所不同。 關於王霸之說,陳亮早在太學裡寫的〈問皇帝王霸之道〉已說之甚 明,他認黃帝、堯、舜為帝道,禹湯文武因時應變用之則為王道,王道 衰,五霸迭出,則是霸道,彼此各有其道,其門多歧,「無怪乎諸子百

43 宋‧陳亮,〈又甲辰秋書〉,頁 269。 44 同前註,頁 270。 45 同前註,頁 268-269。 46 宋‧朱熹,〈與陳同甫四〉,頁 1457-1458。 47 朱熹講王霸之辨,其實也是順著他的義利之辨來講的。基本上朱熹視「道」 為人、物的性命根源,天地因之運行不已,「道」可作為人類德性價值的 形上依據,至於「義」則為天理天道的呈現,是不可參雜其它成份、是不 可變易的價值標準。所以朱熹才嚴格區別「義、利」「王、霸」之分,強 調自我德性之修養與堅持,由己身己心出發的道德動機,為義或為利,正 是「王」與「霸」的重要判準。可參傅玲玲,〈從朱熹與陳亮之辯論論朱 熹的價值觀〉,收於《哲學與文化》第卅二卷第七期(2005.7),頁 59-78。 張永儁,〈朱熹「義利之辨」之倫理價值觀探源〉,收於《哲學與文化》 第廿八卷第一期(2001.1),頁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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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之為是紛紛也。」48而孔子敘《書》、作《春秋》,上述皇帝,下貶 霸道,取法乎中,以王道用之,漢唐制度皆源於此,漢唐制度亦由史可 見,從史中又得見其淵源於經(孔子之意)。但因漢唐趨近事功,故又 不廢霸道,而是王霸雜之。而宋朝用儒以治天下,王道之說大倡,「然 而德澤有餘而事功不足」。因此他主張王道與霸道結合,皆不偏廢,「王 霸之雜,事功之會,有可以裨王道之闕而出乎富強之外者,願與諸君通 古今而論之,以待上之采擇。」49此說乍看之下,似乎正符合朱熹所批 評的「義利雙行,王霸並用」。但前已言之,陳亮不同意朱熹的看法, 他認為他講王霸,是直上直下,霸道是補王道之闕,王道又是扶正霸道。 更何況雜霸又出於王道,「謂之雜霸者,其道固本於王也。」50王霸並 非完全不相融的兩端,是可以相輔相成的,是以陳亮論王霸,有自身理 論依循,並非如朱子所言,是一昧只重成敗結果。 陳亮對王霸的看法,正源於他的經學。在前面一節已經提過,經是 通於史的,但是歷史現象複雜紛紜,因此經之道一但投射其中,往往呈 現不同的面貌。觀史者自當在多變的史事中求其經旨,以通大道,所以 就要觀勢審時度變,不能一概抹殺後代歷史,認為今不如古。畢竟道在事 中,事之外無道:「夫道,非出於形氣之表,而常行於事物之間者也。」51 《六經》記載了《六經》當時的事,而史又記載《六經》之後的事,經 可以明道,諸史則可以明經。也就是說,漢唐之制雖不純於王道,但是 可以輔佐王道的,王道就是三代之法,三代之法就存於《六經》裡,陳亮 說:「《皇墳》《帝典》,吾不得而識矣,不以三代之法統天下,終危邦 也。如不得已,其兩漢之制乎!不以兩漢之制輔天下者,誠亂也已。」52先 於《六經》,但早已亡佚(或者根本只是後世學者想像)的《皇墳》《帝 典》既不得而見,則三代之道自然只能在《六經》中求,而且不以三代

48 宋‧陳亮,〈問皇帝王霸之道〉,《陳亮集》,頁 136。 49 同前註。 50 宋‧陳亮,〈又甲辰秋書〉,頁 270。 51 宋‧陳亮,〈勉彊行道大有功〉,《陳亮集》,頁 79。 52 陳亮,〈又乙巳春書之二〉《陳亮集》,頁 2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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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法統治天下,終究不正,仍屬危邦。至於兩漢之制(雜霸輔佐王道、 王霸之雜)雖屬不得已,但若不能用兩漢之制輔天下,依舊會衰亂。此 外,前引〈問皇帝王霸之道〉亦說孔子知時變而作《書》《春秋》,以 彰明王道,但後代漢唐君王同樣也要通權達變,從孔子之經中求得大 道。只是與孔子時代不同的是,漢唐君王因應不同時勢背景之故,不但 要用王道,也要以霸道補闕,這就是明變、就是因時置宜,因此宋朝正 應取法於此。更進一步來講,宋朝之所取法者,正是從漢唐歷史中所展 現的經旨而得知,而這些經旨,事實上就是載道之經─記載王道三代 之法的《六經》。 以霸道輔王道,雜霸又本於王道,就王道來講,霸道其實就是一種 權。陳亮論史,是非常重權的,因為史事人物百端多變,不可能只用一 種標準去衡量,而歷史人物行為處世,更是要講究通權達變,不能拘泥、 食古不化:「英雄之士,能為智者之所不能為,則其未及為者,蓋不可 以常理論矣。」53三代漢唐之王霸,正該由此來觀,陳亮在給朱熹的回 信中一再指出:「某大概以為三代做得盡者也,漢唐做不到盡者也。」54, 三代為正道、王道,即後來孔子《六經》所言之道,故做得盡,但後代 歷史沿革變化,不可能同等於三代。漢唐君王通權明變,以霸道輔王道, 相較於三代雖做不到盡,卻也不該完全抹殺,所以陳亮又以九轉丹砂、 點鐵成金為喻,窺得史變,得知漢唐頗有暗合三代之處,是點鐵成金。 反過來講,不能因為識得三代盡善盡美,就說漢唐無絲毫可取,「不應 學力到後反以銀為鐵也。」55三代是金,漢唐是銀,銀雖不如金,仍不 可將銀作鐵。而道在三代展現,是做得盡,是金,三代之道,俱在經中; 道在漢唐展現,做得不盡,是銀,這在漢唐諸史中可見,故不能說漢唐 無道,所以陳亮才又說:「亮大意以為本領宏闊,工夫至到,便做得三

53 宋‧陳亮,《酌古論‧孔明上》,《陳亮集》,頁 47。 54 宋‧陳亮,〈又乙已春書之二〉,頁 276。 55 同前註,頁 2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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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有本領無工夫,只做得漢唐。」56。至於漢唐諸史則是三代之道的 權變,「做得不盡」也是「做得盡」之權變,是故經雖通於史,但仍應 審時度勢,不可一昧地固執死守,而是必須知道明達時變,經史通權的 道理,「本末感應,只是一理」57。陳亮說: 一生辛勤於堯舜相傳之心法,不能點鐵成金而不免以銀為鐵,使 千五百年之間成一大空闕,人道泯息而不害天地之常運,而我獨 卓然而有見,無乃甚高而孤乎!宜亮之不能心服也。58 「使千五百年之間成一大空闕」,在於一昧地以純然道體標舉三代之 治,而不能以權變的眼光來看漢唐歷史,以致於以銀為鐵。但陳亮不止 於此,他並非隨意地講時通權變,畢竟通變或是行權,是經通於史所產 生的不同情境來講的,事實上權變仍須歸於正,不能流於詭譎狡詐:「孔 氏之家法,儒者世守之,得其粗而遺其精,則流而為度數刑名;聖人之 妙用,英豪竊聞之,徇其流而忘其源,則變而為權譎縱橫。」59「故君 子行權於正,用智以理,若庖丁之解牛。」60得粗而遺精,徇流而忘源, 當非陳亮所贊同。反過來講,權正與否,則歸於心,心正則權亦正:「夫 人心之正,萬世之常法也,茍其不役於喜怒哀樂愛惡之私,則曲折萬變 而周道常如砥也。」61人心之正為萬世之法,如此一來,即便是曲折萬 變亦不能離其宗,故曰「而周道常如砥也」。 若然如此,人心又該如何得正?這就要回到《六經》來求,經是治 心之根據,陳亮論史之所以必須歸源於經,其因在此。陳亮說《禮記》 三百三千之儀,「無非吾心之所流通也,心不至焉,而禮亦去之。盡吾 之心,則動容周旋無往而不中矣」;又說《春秋》是「文、武、周公之 政所以曲當人心者也」;順民之心,因時之宜,則是《書》;《詩》故

56 宋‧陳亮,〈又乙已秋書〉,《陳亮集》,頁 279。 57 宋‧陳亮,〈又乙已春書之二〉,頁 276。 58 同前註,頁 277。 59 宋‧陳亮,〈祭呂東萊文〉,《陳亮集》,頁 337。 60 宋‧陳亮,〈謀臣傳序〉,《陳亮集》,頁 190。 61 宋‧陳亮,〈問答下〉,《陳亮集》,頁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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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天下復性情之正,則是聖人之心所在。62上述所言,以經治心,或言 動容周旋無往而不中,又或是復性情之正,講究正心,於是可見。。 陳亮論王霸之辨,至此已明。因為就他看來,三代王道是《六經》 宗旨,但後來千五百年的歷史,因時勢的不同,所以不太可能出現做得 盡的三代王道。可是王道不純,不代表漢唐就是無道,事實上漢唐是有 道的,這個道則是霸道輔王道之道,王霸雜之,是出於漢唐君王從經中 權變得來的成果。與三代相比,雖做得不盡,但某種程度上來講,也算 是暗合三代,因此不可謂漢唐只是人欲而無天理、只是霸道而無王道。 在這點上,陳亮很明白與朱熹的差異處,他說「而秘書必謂漢唐並無些 子本領,只是頭出頭沒,偶有暗合,其實則是利欲場中走」63,在某種 程度上就頗為切合朱熹的意思。64因此他才要朱熹理解他的觀點,畢竟 事實就是漢唐盛世之所以存在,正在於掌握了某些道,即便這個道是藉 由通經權變而來,但道就是道,三代之道與漢唐之道、王道與王霸雜之, 或有程度的高低,但同樣都是道的一種呈現。這也是他認為自己的說法 並非反對朱熹,而是可以彌補朱熹觀點,使其更為完善的原因:「亮所 以為縷縷者,不欲更添一條路,所以開拓大中,張皇幽眇,而助秘書之 正學也,豈好為異說而求出於秘書之外乎!」65 另一方面,朱熹大致上也明白陳亮所言,如他說陳亮之意:「而其 所以為說者,則不過以為古今異宜,聖賢之事不可盡以為法,但有救時 之志,除亂之功,則其所為雖不盡合義理,亦自不妨為一世英雄。」66就

62 宋‧陳亮,《六經發題》,頁 81-85。 63 宋‧陳亮,〈又乙已秋書〉,頁 279。 64 此處所謂的「某種程度」,是指陳亮理解朱熹「偶有暗合」「利欲場中走」 的意思。但朱熹並未全部否定霸道功業,李明輝早已指出,朱熹對霸者亦 多有肯定,只是這種不自覺的「暗合」並不可取,畢竟就客觀功業而論, 漢唐或可視為道的不自覺實現,因為道之運行未必皆出於人之自覺。是以 就王、霸的嚴格區別而言,非出於存心自覺者,就不能是王道。李明輝, 《孟子重探》(台北:聯經文化事業出版有限公司,2001),頁 54-58。 65 宋‧陳亮,〈丙午復朱元晦秘書書〉,《陳亮集》,頁 281。 66 宋‧朱熹,〈與陳同甫八〉,《朱子文集》,頁 1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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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陳亮之說頗為中契。67只是朱熹並不認可陳亮說的權變,講權變畢竟 變數太大,即便是權近於正,但正的標準為何?恐怕也是言人人殊,因 此權變很容易流於私慾者的藉口,甚至合理化自己的行為,自以為是行 正、做一套說一套:「然世間事,思之非不爛熟,只恐做時不似說時, 人心不似我心。」68「竊恐後生傳聞,輕相染習,使義利之別不明,舜 蹠之塗不判,眩流俗之觀聽,壞學者之心術。」69又或是貪圖權變,不 願意踏實做工夫:「一時英雄豪傑之士,或以資質之美,計慮之精,一 言一行偶合於道者亦蓋有之,而其所以為田地根本者,則未免乎利欲 之私也。而世之學者,稍有才氣,便不肯低心下意做儒家事業、聖學 功夫。」70影響所及,容易變成只看結果,不問手段,以為由此入手便 可見效,不須再有省察靜心工夫,這是朱熹所擔憂的:「江西之學只是 禪,浙學卻是功利。禪學後來學者摸索一上,無可摸索,自會轉去。若 功利,則學者習之,必可見效,此意甚可憂!」71所以朱熹才主張取法 乎上,畢竟「夫人只是這箇人,道只是這箇道,豈有三代漢唐之別?」72 正因如此,朱熹就要以最高標準來講: 但古之聖賢,從本根上便有惟精惟一功夫,所以能執其中,徹頭 徹尾無不盡善。後來所謂英雄,則未嘗有此功夫,但在利欲場中 頭出頭沒,其資美者乃能有所暗合,而隨其分數之多少以有所 立,然其或中或否,不能盡善,則一而已。73

67 此處說陳亮與朱熹二人對彼此論點頗為了然,但不代表二人就沒有誤解。 況且除了觀點之外,兩人攻擊對方人身性格之處,亦復不少,像是朱熹認 為陳亮缺乏道德修養,陳亮也說朱子眼界過於狹隘,缺乏知人之明:「秘 書不教以成人之道,而教以醇儒自律,豈揣其分量則止於此乎?」可參美․ 田浩著,姜長蘇譯,《功利主義儒家─陳亮對朱熹的挑戰》,頁82-93。 68 宋‧朱熹,〈答陳同甫書二〉,《朱子文集》,頁 1455。 69 宋‧朱熹,〈答陳同甫八〉,頁 1465。 70 同前註,頁 1462。 7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 2976。 72 宋‧朱熹,〈答陳同甫八〉,頁 1464。 73 宋‧朱熹,〈答陳同甫九〉,《朱子文集》,頁 14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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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鑑於權變之流弊,所以朱熹才要以盡善,以惟精惟一工夫來要求。關 於此點,我們可以從朱熹批評伊川「權只是經」「反歸於經」之說,再 來探討。朱熹反對程頤將經與權視為同性質的概念,他認為應該嚴格區 分二者:「權與經,不可謂是一件事物。畢竟權自是權,經自是經。」74當 然朱熹亦不否定權,他認為「權,則是那常理行不得處,不得已而有所 通變底道理」,權,是常理所行不得、是不得已而用的,但他接下來又 說:「權得其中,固是與經不異,畢竟權可暫而不可常」75,一方面說 權經不異,一方面又說權只可暫,其中所透露之權與經的關係,根據林 維杰的分析,朱熹認為經本來就可運用在現實處境上,可謂之常,並不 是都需要權宜通變,經之所以為經,其特質便在於此。但在某些特殊情 況,便有變通的可能,如「嫂溺援之於手」之類,面對這種不得已的情 境,當有權宜之舉,這也是符合經的要求,所以朱熹才說:「權者,乃 是到這地頭,道理合當恁地做,故雖異於經,而實亦經也。」76經本身 便存在著變通的可能性,這樣的經才是真正合於道的經,不得已之權早 已包含於經,故曰:「權得其中,固是與經不異。」77話雖如此,但這 種不得已之權,基本上必須是合於「經」,朱熹認為漢唐非王道,也是 因為他們的「權」,並不符合「經」。如前所言,漢唐皇帝所作所為是 出於人欲,他們所謂「仁義」,都只是包裹著自私自利之心的外衣而 已,所以陳亮把漢唐視作通權達變,亦有道存焉,就很難為朱熹所同 意。78

74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 987。 75 同前註,頁 990。 76 同前註,頁 988。 77 林維杰,〈知行與經權─朱熹哲學的詮釋學模式分析〉,《中國文哲研 究集刊》第27 期(2005.9),頁 205-208。 78 在朱熹與弟子的對話中,也可以見到類似的意思,他說:「今未曾理會得 正心、修身,便先要治國、平天下,未曾理會自己上事業便先要『開物成 務』,都倒了。孔子曰:『可與立,未可與權』,亦是甚不得已,方說此 話。然須是聖人,方可與權。若以顏子之賢,恐也不敢議此『磨而不磷, 涅而不緇』,而今人纔磨便磷,纔涅便緇,如何更說權變功利?」宋‧黎 靖德編,《朱子語類》,頁1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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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熹不同於陳亮之處,不止於此,還在於他不贊同陳亮「道-經- 史」之說。他認為道確實存於《經》,是堯舜禹湯文武相傳,是以道在 三代,正為天理所行,79所以人應該切實下工夫,體認貫通於天道,80但 若要從史求得經旨以通大道,則未免迂曲難行:「聖賢以《六經》垂訓, 炳若丹青,無非仁義道德之說,今求義理不於《六經》,而反取疏略淺 陋之子長,亦之甚矣。」81「《六經》是三代以上之書,曾經聖人手, 全是天理。」82「今看來漢唐下諸儒說道理見在史策者,便直是說夢。」83 就他看來,陳亮的問題,是論史太多,貪多務得,84以致於不合於六經 大道,「陳同父一生被史壞了」85。當然朱熹並不反對史書,他也說: 「經書正須要讀,如史書要見事變之血脈,不可不熟。」86朱熹都看重 經書、史書,並不完全貶低偏廢某方,只是兩相比較,經書重要性則遠 大於史書,87是以經與史,自不該同等而論:「看經書與看史書不同, 史是皮外物事,沒緊要,可以劄記問人。若是經書有疑,這箇是切己病 痛,如人負痛在身,欲斯須忘去而不可得。豈可比之看史,遇有疑則記 之紙邪!」88經是切己事,相較之下,史不過是皮外物而已,一內一外, 經勝於史,此即朱熹陳亮不同之處,也是他們爭論王霸的重要因素。

79 宋‧朱熹,〈答陳同甫八〉,頁 1464。 80 傅玲玲就指出人們體證天道有「至」與「不至」的差別,後者即是「人道 息」,「人道息」即天道在人之不行也,故種種人事功業(諸如漢唐皇帝) 不過就是架漏度日、牽補過時而已。傅玲玲,〈從朱熹與陳亮之辯論論朱 熹的價值觀〉,頁63。 8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 2952。 82 同前註,頁 190。 83 同前註,頁 2350。 84 朱熹就批評陳亮這一類的人:「向時有一截學者,要讀《周禮》、諸史、 本朝典故,一向盡要理會得許多沒緊要底工夫,少刻身己都自恁地顛顛倒 倒沒頓放處。」見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190。 85 同前註,頁 2966。 86 同前註,頁 2866。 87 自宋以來,經與史相較,則認為經精而史粗,經正而史雜,這種陋史而榮 經的說法,屢見不鮮。到了清代乾嘉漢學,經史之爭亦多所可見,可參余 英時,《中國文化史通釋》(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10),頁 115-117。 88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頁 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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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結論

陳亮經學,一向為學界較少注意的環節,其實《六經》甚為陳亮所 尊崇。畢竟《六經》明變,乃當年孔子之志,因此他仿傚王通,以論史 來續經,承繼孔子,於是「論史-續經-明道」就變成了環環相扣的連 續效應,不可躐等。他與朱熹論王霸,即是秉此思路而來,至於漢唐諸 史之所以暗合三代,正是陳亮在歷史中看到他們通權度變以求經旨,諸 如漢唐君主許多行為施政是符合義理的,這是他們本於英雄之質,上窺 三代之道(三代之道存於《六經》),然後在適應於當代時勢下的因權 適宜。雖然無法做到如三代般盡善盡美,但不管如何,依然有道存在, 因此自三代以後的千五百年間,就不能如朱熹等人所說,都是人欲橫 流、天理不行。最明顯的一個事實就是,若然如朱熹之言,漢唐只有人 欲而無天理在,那這千五百年間,為什麼漢唐還能維持政權這麼久?為 什麼人物還能賴以生息、天地還能依舊運行?仔細觀看這段歷史,又怎 能說漢唐沒有道存在?所以在漢唐幾百年的歷史中,說沒有道存在是不 大可能的。 只是這樣的漢唐之道,並非如理學家說的毫無利欲,也非《詩》《書》 中潔淨純白。相較於三代之道,漢唐只能說是做得不盡,有本領無工夫。 可以這麼說,道在《六經》,尚可說是潔白無疵,可說是做得盡、有本 領亦有工夫,但當《經》與道落在千百年的具體歷史之中,時移世易, 事物變遷,難免要行權通變,因此就產生了落差。陳亮在〈又乙巳秋書〉 裡便一再反問朱熹: 秘書以為三代以前都無利欲,都無要富貴底人,今《詩》《書》 載得如此潔淨,只此是正大本子。亮以為才有人心便有許多不潔 淨,革道止於革面,亦有不盡概聖人之心者。聖賢建立於前,後 嗣承庇於後,又經孔子一洗,故得如此潔淨。秘書亦何忍見二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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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間世界塗涴,而光明寶藏獨數儒者自得之,更待其有時而若合 符節乎?……。點鐵成金,正欲秘書諸人相與洗淨二千年世界, 使光明寶藏長長發見,不是只靠「這些子」以幸其不絕,又誣其 如縷也。89 朱熹取法乎上,識得最高標準,用意是避免行權的流弊,因此陳亮說像 是孔子編修《六經》,是洗得如此潔淨,朱熹等人標舉此道,是可以理 解的:「正欲秘書諸人相與洗淨二千年世界,使光明寶藏長長(按:應 為「常常」)發見。」可是人心有許多不潔淨也是事實,人有邪正,事 有善惡,所以歷史上才有許多形形色色的人物充斥其中,是故陳亮才主 張正心、權行於正。況且就他看來,不會只有理學家見得三代之道、光 明寶藏獨於少數儒者得之,歷史上的許多英雄豪傑同樣也由經見道,只 是他們或通權應變,或審時度勢,雖使得三代之道不能完全顯現於當 世,卻仍然頗有契合之處。但不管如何,都不能無視他們所為、將其排 除:「亮以為:後世英雄豪傑之尤者,眼光如黑漆,有時閉眼胡做,遂 為聖門罪人;及其開眼運用,無往而非赫日之光明,天地賴以撐柱,人 物賴以生育,今指其閉眼胡做時便以為盲,無一分眼光,指其開眼運用 時只以為偶合,其實不離於盲。嗟乎,冤哉!」90開眼閉眼明顯不同, 豈可認為他們都是眼盲?當他們「開眼」之時,確實也造就了盛世,大 開一世國運,漢唐就是最佳例證,豈可謂這些都是偶然合於道,不足為 觀?陳亮不肯心服,其因在此。

89 陳亮,〈又乙巳秋書〉,頁 279-281。 90 同前註,頁 2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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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en Liang’s Exploration of the Meanings

of the Xin-Xue

Jhih-Ching Liu

Abstract

The main objective of this paper is to analyze the meanings and characteristics of Chen Liang’s perspective on the Xin-Xue. To Chen Liang, Xin-Xue is the book of dao (truth) which could help people understand history. Therefore, studying the Xin-Xue becomes a metaphorical way to live with one’s time harmoniously. I would argue that such philosophy could be the major reason separating Chen Liang from Zhu Xi when it comes to the studies of the Xin-Xue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the history.

Keywords: Chen Liang, Xin-Xue, hegemony, Zhu Xi, Wang T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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