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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文學誌第13期, p103-p123)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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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03 彰化師大國文學誌 第十三期 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 2006 年 12 月

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林 淑 貞

國立中興大學中國文學系副教授

摘 要

李白,無疑是中國詩歌史上最偉大的詩人之一,然而解讀李白歌詩時,常陷 入非儒即道的框限當中,究竟其生命特質如何?我們又當如何解讀李白歌詩?人 稱有仙才仙風或天上謫仙人的李白共有遊仙詩六十多首,為何他要寫遊仙詩?而 他又如何敘寫遊仙詩?內容意蘊又如何?本文擬透過遊仙詩來勾勒李白的生命情 調與關懷。論述理序,先導出研究李白的進路有二,其一指出李白有道家卓爾飄 然之仙風道骨;其二揭示李白有儒家用世之心。後世研究李白者是不是必定框限 於儒道分釋,以提攝問題。二論李白生命歷程由行旅之遊轉向神仙之遊的原因; 三論李白遊仙詩所豁顯的內容為何?其一、反映在生命反差的悖逆當中,其二、 照映出濟世憂憫的社會關懷,終論李白生命特質能翻轉生平臆氣。

關鍵字:李白、遊仙詩、唐詩、社會關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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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問題提攝

歷代箋注李白詩集或論述李白時,大約有兩個進路,其一是從道教徒的李白 入手,例如劉全白在〈唐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云:「志尚道術,謂神仙可致,不 求小官,以當世之務自負。」1皮日休在〈劉棗強碑文〉亦云:「吾唐來有業是者, 言出天地外,思出鬼神表,讀之則神馳八極,測之則心懷四溟,磊磊落落,真非 世間語者,有李太白。」2以「非世間語」來狀其神思,甚至有以「仙才」來狀其 詩才者,例如〈迂齋詩話〉云:「世傳杜甫詩,天才也;李白詩,仙才也;長吉詩, 鬼才也。」,或如〈滄浪詩話〉云:「人言太白仙才,長吉鬼才。不然,太白天仙 之詞,長吉鬼仙之詞耳」3。凡此等等,以「非世間語」「仙才」「天仙之詞」來 譬況其卓爾飄然之仙風道骨。 另一條進路則為了能與杜甫同舉並列,不斷地提出他有關懷民生的歌詩,作 為他儒家化的典型例證,此說始出於李白族人李陽冰,他替李白編收遺著時明確 指出:「不讀非聖之書,恥為鄭、衛之作。故其言多似天仙之辭。凡所著述,言多 諷興」4揭示李白既有「天仙之辭」,而又有「諷興之辭」,「諷興之辭」儼然承詩 教而來,意在諷上諫下。其後李華云:「夫仁以安物,公其懋焉。義以濟難,公其 志焉。識以辯理,公其博焉。文以宣志,公其懿焉。宜其上為王師,下為伯友。」 5不僅標舉李白具有仁、義、識、文四德皆備,且足為王者師、伯者友,其推崇備 至可知。甚至范傳正以「儒風宛然」6形容之。 1 劉全白:〈唐故翰林學士李君碣記〉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 第三冊附錄二、碑傳,頁 1779。 2 皮日休:〈劉棗強碑文〉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冊附錄 五、叢說之部份,頁 1857。 3 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冊附錄五、叢說之部份,頁 1857。 4 李陽冰:〈草堂集序〉,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冊附錄三、 序跋,頁 1789。 5 李華:〈故翰林學士李君墓誌〉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 冊附錄二、碑傳,頁 1779。 6 范傳正:〈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 1981),第三冊附錄二、碑傳,頁 17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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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05 凡此為例甚夥,踵繼此說者,亦代有其人,茲不贅舉。如是觀之,李白的生 命歷程果真可以擘分儒道兩系,各自不相干?或者說李白兼攝儒道,果真就可以 契合他歌詩中的執念與憂憫?二者是否有矛盾?我們又當如何解讀李白之詩歌 呢?究竟李白的生命性格如何?是不是必定要坎陷在道家的仙風道骨或儒家人世 悲憫的作為當中呢? 檢視當前學界研究李白歌詩者眾多,而顏文雄先生在《唐代遊仙詩研究》一 書中,專闢一章論述李白遊仙詩,並臚列選用李白遊仙詩有六十多首之多,以李 白一千多首的創作量來看,六十多首遊仙詩不可謂多,然而,李乃龍曾指出:「李 白遊仙詩建立在詩人獨特的『謫仙』意識基礎上,同時也反映了詩人的政治遭際, 藝術上具有幻中有真的獨特魅力。」7準此,遊仙詩對李白而言,自有非凡意義存 乎其中。 那麼何謂遊仙詩呢?其中最需要分辨的是,顏氏認為是遊仙詩的,其他學者 未必以為然,例如安旗曾指出:「〈夢遊天姥吟留別〉不是遊仙詩。這首詩必須同 李白再入長安聯繫起來,同中國詩歌中從屈原到阮籍以遊仙寄意抒懷的傳統聯繫 起來,就可以體會出詩中從入夢到夢醒的過程,那些可欣可羡亦復可驚可怖的幻 境,實際上是李白奉詔入朝、待詔翰林、終於被放還山的經歷。」8安旗認為〈夢 遊天姥吟留別〉應與李白的生平作對照,反映出李白從奉詔、待詔、賜金放還的 歷程相呼應。雖然安旗直揭該詩非遊仙詩,但是,卻又說可與屈原、阮籍以遊仙 寄意抒懷的傳統聯繫起來,可知在本質上,安旗仍認為它是遊仙的傳統,而且此 一傳統是存有「寄意抒懷」的意味。 如是,我們必須先體認「遊仙」的名義問題,才能判定何者為遊仙詩,何者 為非。根據顏進雄先生研究指出,凡是遊仙、夢仙、懷仙、詠仙、慕道求仙、修 煉體道之詩悉可歸入遊仙詩9,吾人亦認為凡是內容、事義牽涉神仙或慕道者悉屬 之,例如,前舉之〈夢遊天姥吟留別〉是夢中遇仙,該詩既是夢遊詩,亦是遊仙 詩,屬於二體重構,因句中有云:「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事 7 見〈唐代游仙詩的若干性質〉(陝西師範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27 卷第 3 期,1998.9, 頁 101─107。 8 見安旗所編《李白全集編年注釋.論李白》(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頁 17。 9 參見顏進雄《唐代遊仙詩研究》(台北:文津)第一章第一節唐代遊仙詩之分類與範疇,頁 35─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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涉仙道,故而可列為遊仙詩無誤。 至於李白為何要寫遊仙詩?是不是誠如李豐楙先生所云:因人生之「憂」乃 興發「遊」以進入幻想仙界?10從屈原藉遊以寫憂始,六朝承接「士不遇」傳統 及憂世憂人的精神,即展開這樣的敘寫模式,然而一直懷抱著謫仙意識的李白, 其詩歌強烈地表現出遊仙思維,誠如李華所云:「嗟君之道,奇于人而侔于天」11 即能道出這種生命特質,裴敬也曾指出:「先生得天地秀氣耶!不然,何異於常人 耶!或曰:「太白之精下降,故字太白,故賀監號為謫仙,不其然乎!故為詩格高 旨遠,若在天上物外,神仙會集,雲行鶴駕,想見飄然之狀。視塵中屑屑米粒, 蟲睫紛擾,菌蠢羈絆蹂躪之比。」12,凡此等等皆肯認其遊仙性格。如是,李白 焉能不寫遊仙詩?而我們透過李白生命歷程是不是可以窺探其生平與遊仙意識之 關涉?

二、李白「行旅之遊」與「神仙之遊」的生命情調

李白二十四歲辭親遠遊,離開蜀地,終其一生再也未曾回歸四川,一生的飄 泊與出遊,形成生命的特殊基調,「遊」是李白的生命本質,同時也是構成李白詩 歌豐沛的題材書寫。

(一)李白生命歷程中的「行旅之遊」

如果人生是一場行旅,則李白所構織出來的圖像,便是一幅「遊」的生命史。 孫覿云:「李太白周覽四海,名山大川,一泉之旁,一山之阻,神林鬼冢,魑魅之 穴,猿狖所家,魚龍所宮,往往遊焉,故其為詩疏宕有奇氣。」13 正能指出其「遊」 10 請參看《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詩論集》緒論,頁 14─15。 11 李華:〈故翰林學士李君墓誌〉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 冊附錄二、碑傳,頁 1779。 12 李華:〈翰林學士李公墓碑〉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冊 附錄二、碑傳,頁 1779。 13 孫覿:〈送刪定姪歸南安序〉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台北:里仁,1981),第三冊 附錄 五、叢說,頁 18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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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07 的特色。李白一生浪跡天涯,居無定所,飄泊若一葉扁舟,行其所欲行,止其所 欲止。到底李白一生走過那些地方?這些經歷喻示什麼呢?我們從繫年的歌詩中 可以勾稽李白一生行止14 李白一生15見證大唐由盛而衰的過程,而個人的生命也因之起伏而跌宕變 化。從出蜀之後,便沿岷江東下,過荊門,歷江陵,經江夏,至金陵,自金陵往 揚州再至安陸,入贅故相許圉師孫女,自云在安陸閒居十年,這十年當中,仍然 不斷地出遊,也求訪道士,迄四十歲才攜子女離開安陸往東魯定居,其後漫游魯 地,由於定居魯地,所以自稱山東李白。16 李白一生六求世用,每次世用不果17,便以遊山玩水的方式來消解生命的悲 壯。 或以寄託遊仙的方式來解除人世困頓,例如開元十八年(西元七三0)曾 有〈上安州裴長史書〉及〈上韓荊州書〉自薦未果,取道南陽,西入長安欲謁玉 真公主,未果,再西遊岐州、邠州;開元十九年再回長安,魏闕徘徊,窮途失志, 再由華州離去,泛黃河,經開封,至宋城,秋至嵩山,冬至洛陽。開元二十年, 再返安陸,遊隨州,謁道士胡紫陽。開元二十二年謁韓朝宗,求薦不遂,二十三 年再與元演遊太原,攜妓浮舟遊於晉祠,再往齊魯,寓居任城。又如天寶三載賜 金放還,秋至齊州,便迫不急待地受道籙,冬再遊魯郡。再如,天寶十二載,旋 入長安,欲陳濟世之策,陳策未果,再南下宣城,曾七遊宣城的李白,對宣城有 一種不可言喻的深情。從李白行跡可知,李白一生就是一場行旅,曾自云:「一生 好入名山遊」,即是狀此。 14 請參考林淑貞〈李白行跡年表〉(興大人文學報第三十五期,頁 29─64。),該表乃據安旗《李 白全集編年注釋》(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所考訂的年歲、地域、事件及作品繫年為主。 15 攸關李白的年歲,一般咸定為六十二歲,本文採用安旗說法,定其卒年為代宗廣德元年(西元七 六三),採用版本亦以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論李白》(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之繫年 為主。另參該書〈李白簡譜〉,頁 1840─1878。 16 據閻琦所云,杜甫稱李白為「山東李白」,元稹和《舊唐書.李白傳》皆稱李白為山東人,原因 乃在李白為商賈子弟,按唐制不得參加貢舉,所以李白一生遠遊,最後定居山東,其實就是為了遮 掩其工商出身,遂落藉山東的幽憤心情。見〈李白的入仕道路和他的幽憤〉(西北大學學報、哲學 社會科學版),第二十四卷 85 期,1994 年第四期,頁 17─21。 17 請參考林淑貞〈從地域流轉看李白世用之困頓與轉化〉,興大人文學報第三十五期,頁 29─64。 指出六個求用歷程是:一、讀書匡山:制作不倦。二、安陸期間:南北失路。三、三入長安:誰貴 經綸才。四、幽州之行:沙漠收奇勳。五、入幕永王:起來為蒼生。六、欲戰未果:天奪壯士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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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仕進未果、世用不順,遊,便變成一種自我放逐的形式,藉由遊,登高 臨遠,解消人世困頓。天地山川之嬌美,往往召喚生命對自然的翕合與貼近,遠 離塵囂融入大自然當中,使自我成為山川壯美的主體性。李白行旅之遊,其實就 是生命之遊,而在縱覽山川之際也興發了遊仙的想像,謫仙意識濃厚的李白焉能 不將自己置放在神仙境域的想像之中呢?

(二)李白出塵想望的「神仙之遊」

關永中曾云: 「神話」乃特有的記載,有關神、超人、超自然事物;這些神、人、地、 事、物都處在與人普通的經驗截然不同的時空之中;每一神話顯示自己為 具有權威性的話語、述及真實的事實、不論這些事實如何與普通人的境界 不同;再者,神話除了述說超驗性事理之外,它也牽涉人的情況;例如: 它談論到人的生老病死、悲歡離合、修心養性、愛恨交熾等主題,因而吐 露出人事上莊嚴的一面,叫人意會到人生中更深層的意義,藉以作人生命 寫照的典型,並連貫了天人間的聯繫。18 神話世界是一種超自然、超事物的、不可驗證的經歷,不僅是初民用來解釋 生活的現象世界,同時也是後人用來避開人世種種是非恩怨,傾洩鬱鬱牢勃之氣 的方式之一,遊仙詩成為文人宣洩人世不平的一種出塵想望的企慕與追想。崔成 甫深能體契李白生命的基調,所以有〈贈李十二〉一詩,揭露李白心情,其云:「我 是瀟湘放逐臣,君辭明主漢江濱。天外常求太白老,金陵捉得酒仙人。」由放逐 之臣,一轉而可化為酒仙之人,不管是神仙或酒仙,其避世、超世、離世的心情 自是不言而諭的。然而為何世人皆要追求神仙,連李白也不例外呢?主要因為下 層民眾愚昧落後,缺乏醫葯,東漢黃巾張魯,以符水治病,驅妖禳福,使道教得 以蔓延,迄南北朝為獲得上層階層支持,迎合其永生長壽的需求,提倡養生、服 18 請參見關永中《神話與時間》(台北:台灣書店,1997)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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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09 食、煉丹、房中術等。到了唐代煉丹、服食非常盛行19,李白詩中亦常有煉丹之 語詞出現,其道友司馬承禎即是個中人物,所以影響李白愛好神丹之術實不足為 奇了。遊仙詩便是在這種氛圍下大量興發,李豐楙先生亦指出:「文士因憂而遊於 虛幻的仙界,道教中人則因俗世之憂而奉道修行,徹底地遊入另一個方外世界…… 遊仙文學的本質基本上是融合了宗教、神話中對「他界」(other world)的強烈願 望,所以「憂」和「遊」就成為一種進入他界的動機及滿足感,保證了生命永恆 地存在的可能性,因此也具有較強烈的排世俗性。」20,所以在李白的遊仙詩也 雜揉了這種強烈的願望。 準此,無論是行旅之遊或是神仙之遊,莫非要藉由空間的跨越,體契天地變 化,以使神凝形釋於烏何有之鄉,釋放、解脫人事的困頓偃蹇,使人之精神寄託 於天地之間,並與之相契相合,此即是清末朱庭珍曾經指出:「作山水詩者,以人 所心得,與山水所得于天者互證,而潛會默語,凝神于無朕之宇,研慮于非想之 天,以心體天地之心,以變窮造化之變。揚其異而表其奇,略其同而取其獨,造 其奧以泄其秘,披其根以證其理,深入顯出以盡其神,肖陰相陽以全其天。必使 山情水性,因繪聲繪色而曲得其真,務期天巧地靈,借人工人籟而畢傳其妙,則 以人之性情通山水之性情,以人之精合山水之精神,並與天地之性情、精神相通 相合矣。21此段論述頗能契會人與山水精神相通相合之妙,若用於行旅或神仙之 遊亦然,皆是潛會凝神,體契其妙。職是,在李白的歌詩當中,不斷地出遊,也 不斷地透過遊仙詩來傳達這一份幽微之意,然而,透過遊仙詩我們看到了什麼呢? 李白遊仙詩的內容喻示我們什麼呢?

三、李白遊仙詩所豁顯的生命反差

從自我放逐到追逐自我,生命的力量被山水激發,這也是一種被召喚醒來的 原初感動,從被動性到能動性,從客體性到主體性,生命不再無根,不再漂泊, 19 本部份論述參考任繼愈主編的《中國道教史》(上海人民出版社,1990.10 二刷),頁 3。 20 見《憂與遊:六朝隋唐遊仙詩論集》緒論,頁 14─5。 21 朱庭珍:《筱園詩話》卷一,輯入《清詩話續編》(台北:木鐸,1983.12),頁 2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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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再無趣,不再隨風飄搖,於是藉由登山臨水,想像仙遊之舉,便是李白化 人身為天仙的企盼,且透過樂園美景的圖構,想望自己也身臨仙域,其云:「四明 三千里,朝起赤城霞,日出紅光散,分輝照雪崖。一餐咽瓊液,五內發金沙,舉 手何所待,青龍白虎車。」22望海霞而想像自己是餐瓊漱金,有青龍相隨的仙人, 想像之豐富,非常人可及,甚至,與李白情意相合的宗氏妻子,也有求仙訪道之 舉,李白樂於送宗氏求訪仙人,其云:「君尋騰空子,應到碧山家。水舂雲母碓, 風掃石楠花。若戀幽居好,相邀弄紫霞。」23又云:「多君相門女,學道愛神仙, 素手掬青靄,羅衣曳紫煙。一往屏風疊,乘鸞著玉鞭。」24二首詩皆是送妻子宗 氏上山訪道所作之詩,充滿了神仙生活美好境域的想像。這種主動的尋訪與追求, 即是想藉由尋仙詠道的過程,來追逐人世企羡的神仙之舉,然而李白遊仙詩究竟 豁顯出什麼樣的神仙場域?

(一)人生缺憾與仙界對勘

生命原有的基本焦慮,是一種被給定的狀態,我們被拋擲在這個萬紫千紅的 大千世界中,生,非我所操;死,非我所控,一種不定、茫昧、倏忽、飄然的被 給定在宇宙的大座標當中,而我們的行跡卻不是固定的,是一種流動的,飄忽不 定的,生命之流,緩緩流注;生命之場域,順隨著人的歷程而流動,在這個天宇 地宙中,生命的死亡焦慮扣擊著我們的胸臆,讓我們不斷去思索如何脫困,也逼 我們向漫長的時光之流銷蝕永生之年,同時也牽繫著我們的哲學思考與作為:年 命的短促、飄流的不定、偃蹇的行跡、迍邅的世途,一一逼向我們不斷去思索人 的存在問題,而神仙世界便能超脫於此。 為何神仙世界吸引我們呢?艾德良(Mircea Eliade)曾將每一個神話的時間二 分法,即每一神話浸潤在「神聖──神話時間」(Sacred-Mythical Time)之內,和 日常生活的「世俗──歷史時間」Profane-Historical Time)作對比,並在《圖像與 象徵》(Images &Symvols)中指出「歷史時間」的性質是具有:編年的、歷史的、 22 〈早望海霞邊〉,頁 745。 23 〈送內尋廬山女道士李騰空二首.其一〉,頁 1429。 24 〈送內尋廬山女道士李騰空二首.其二〉,頁 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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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11 不倒流的、個別的四個特徵;至於「神話時間」則是:非時間性的、超歷史的、 可倒流的、永恆的四個特質。25 因為神話時間具有上述四種特質,所以在神話的永恆境遇中,沒有時間流逝, 同時也象徵時間是一種圓型、圓滿的。相對的,人的「歷史時間」則是剎那間不 斷生滅流轉,所以人類終其一生想留住時間,卻無法達成。「神話時間」和「歷史 時間」形成相反對立的時空觀,人類希冀成仙,主要的理由就是可以掙脫時間和 空間所給予的枷鎖與框限。 面對流光易逝、容顏易衰、世事易遷,讓李白思想追求永生不死的神仙世界, 由於神話時間是圓型時間,永恆不滅的,而人間時間永遠是剎那生滅不斷的消逝, 所以反映在李白歌詩當中,也出現了磅礡氣勢的想像力,其云:「黃河走東溟,白 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春容捨我去,秋髮已衰改。人生非寒松, 年貌豈長在?吾當乘雲螭,吸景駐光彩」26期待能駕雲上天,吸收日月精華使容 顏永駐,或云:「朝弄紫泥海,夕披丹霞裳……一餐歷萬歲,何用還故鄉」27根據 《太平廣記》卷六引《洞冥記》說東方朔去家,經年乃歸,母見之大驚,東方朔 說,暫止於紫泥之海,有紫水污衣,遇虞泉湔浣,朝發中返,卻不知已是人間一 年。神話中沒有時間追迫,解消了人世時間限制與壓迫感。甚至:「一往桃花源, 千春隔流水」28便是這種感喟。 職是,在李白遊仙詩中就是要照映出仙界時間的無始、無終、無極、無垠, 並且圖構出神仙世界無限美好,所以李白極力鋪寫道遇神仙之排場,寧可捨棄人 間,永隨仙人鍊丹而去,其云: 「願隨子明去,煉火燒金丹」(〈登敬亭山南望懷古贈竇主簿〉,頁 990) 「金華牧羊兒,乃是紫煙客。我願從之遊,未去髮已白。不知繁華子,擾 擾何所迫?崑山採瓊蕊,可以鍊精魄」(〈金華牧羊兒〉,頁 752) 「願隨夫子天壇上,閑與仙人掃落花」(〈寄王屋山人孟大融〉,頁 859) 25 見關永中《神話與時間》(台北:中山學術基金會中山文庫,1997.6),頁 117。 26 〈黃河走東溟〉,頁 365。 27 〈朝弄紫泥海〉,頁 666。 28 〈古風三十一.鄭客西入關〉,頁 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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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戀峨眉去,弄景偶騎羊」(〈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頁,950) 「儻逢騎羊子,攜手凌白日」(〈登峨眉〉,頁 20) 「仙人如愛我,舉手來相招」(〈焦山望松寥山〉,頁 708) 「願同西王母,下顧東方朔。紫書儻可傳,銘骨誓相學」(〈贈嵩山焦煉師〉, 頁 183) 上列詩歌皆證明李白追企神仙生活,極力摹寫境域之美好,無論是有意尋訪 或無意偶遇,李白遊仙詩最喜歡摹寫的情景即是「道逢神仙」。敘寫內容或將道遇 神仙的排場鋪陳摹寫,或將神仙洞府加以描寫,這些充滿道家思維的場景敘寫, 其實是用人世空間想像所建構出來的,或寫其金碧輝煌,或寫其倏忽往來如風, 或寫其窈冥無端,或寫其陣仗隆重,或寫其排場華美,不外乎是用來炫人耳目, 增加對神仙世界美好的想望與圖構,例如:「洞天石扇,訇然中開。青冥浩蕩不見 底,日月照耀金銀台。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 仙之人兮列如麻。」29敘寫進入福天洞地遇仙的經過,寫眾仙出場、鼓瑟回車的 壯闊。或如:「我來逢真人,長跪問寶訣,粲然啟玉齒,授以鍊葯說,銘骨傳其語, 竦身已電滅。」30詩寫道逢神仙,跪問寶訣,冀能永鍊金丹成仙。此詩當然是想 像之境,安旗指出時當去朝之際,此為神遊太白之境而寄其出世之情。31或如〈古 風五十九首.朝弄紫泥海〉云:「稽首祈上皇,呼我遊太素」32期能漫遊太空,凡 此種種皆揭示李白想望神仙,所以發揮汪洋恣肆的想像,鋪寫神仙世界,但是, 所有的美好僅是想像出來的,其實是用來對照人世之不堪。 在人世間遊走撞擊的過程中,我們看到了李白熱望的生命,不斷地追求世用, 在蜀期間從「已將書許明時」的壯志,到安陸期間的「南徙莫從,北遊失路」33 三入長安時期有「獨酌聊自知,謝貴經綸才。」34,再到代宗寶應元年(西元七 29 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論李白》(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夢遊天姥吟留別〉,頁 690。 30 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太白何蒼蒼〉,頁 592。 31 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頁 593。 32 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朝弄紫泥海〉,頁 666。 33 安旗:《李白全集編年注釋》(四川成都:巴蜀書社,2000.4), 見〈上安州李長史書〉。 34 見〈玉真公主別館苦雨贈衛尉張卿.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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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13 四二)猶有天奪壯士心,長吁別吳京。」35之嘆,在世用過程中不斷地困挫與轉 化心境。在人世間的受困越大,追求神仙世界之心就越強烈,這種往復迴環的心 情是李白轉化生命困境的模式之一,所以追求神仙世界,其實就是對人間困阨所 作的逆回模式,換句話說,生命的反差越大,這種追求的心情越強烈。然而神仙 世界果真可求得乎?

(二)求仙未果的感喟

神仙境遇之美好,天上樂園令人無限嚮往,例如〈西岳雲台歌送丹丘生〉云: 西岳崢嶸何壯哉,黃河如絲天際來。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秦地雷。 榮光休氣紛五彩,千年一清聖人在。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流射東海。 三峰卻立如欲摧,翠崖丹谷高掌開。白帝金精運元氣,石作蓮花雲作台。 雲台閣道連窈冥,中有不死丹丘生。明星玉女備灑掃,麻姑搔背指爪輕。 我皇手把天地戶,丹丘談天與天語。九重出入生光輝,東求蓬萊復西歸。 玉漿儻惠故人飲,騎二茅龍上天飛。36 首二句敘寫華山之壯闊,續六句寫黃河之氣勢,接著二句寫巨靈擘山,復次, 四句寫華山奇偉,其後以八句神話寫人世之不可求,末二句寫李白自己有成仙之 願望。但是,卻因為人仙殊途,遂希冀神仙能提攜,此一汲引薦舉之意不斷地充 斥在李白的遊仙詩中: 「遙見仙人綵雲裡,手把芙蓉朝玉京。先期汗漫九垓上,願接盧敖遊太清」 (〈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頁 1413) 「終願惠金液,提攜凌太清」(〈題隨州紫陽先生壁〉,頁 230) 「登高望蓬瀛,想象金銀台,……玉女四五人,飄颻下九垓……稽首再拜 35 見〈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御十九 韻〉一詩。 36 〈西岳雲台歌送丹丘生〉,頁 4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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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自愧非仙才。曠然小宇宙,棄世何悠哉。」(〈遊泰山六首.其一〉,頁 375) 這些追企,一方面是遊仙性質,事實上,也暗喻人世困頓之後,有待提舉的 想望,由希望神仙提攜鍊丹或同登仙品,喻寄人世汲引推薦之情。然而天上人間, 永遠是仙界與人界之殊途,也象徵汲引不遂之憾,在百般企追之下的求訪,轉成 尋仙不遇之苦痛: 「清風灑六合,邈然不可攀。使我長嘆息,冥棲巖石間」(〈松柏本孤直〉, 頁 522) 「幾時入少室,王母應相逢」(〈玉真仙人詞〉,頁 109) 「尋仙向南岳,應見魏夫人」(〈江上送女道士褚三清遊南岳〉,頁 759)。 「我行巫山渚,尋古登陽台。天空彩雲滅,地遠清風來。神女去已久,襄 王安在哉?荒淫竟淪沒,樵牧徒悲哀。」(〈古風.我行巫山渚〉,頁 1308) 此中揭示仙界之不可求、不可得,而嚮往神仙生活之境域卻僅僅是一種想像 而已,所以天上、人間永遠殊途發展,如是,難以追求的天上樂園之美好,對照 出李白什麼樣的境遇感呢?生命之遊,以壯生命之姿;神仙之遊,以解人世憂患, 但是,無論是生命之遊或神仙之遊,皆無以改變既定的生命,李白一生就是在這 兩股交錯的力量中,增生及消解生平噫氣,遊覽山川時看見大自然壯闊的氣勢可 豐厚生命,而在人世社會最擾攘不堪、個人志願未遂之下,以「遊仙」的形式, 超離現世的桎梏,可達形神釋放,事實又如何呢?透過遊仙詩,我們又看到了李 白什麼樣的生命關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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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15

四、李白遊仙詩所喻示的人間性格

(一)利碌追逐與事功無成的悲感

名利煎熬,是一種自我催陷的悲感,李白云:「世路多險艱,白日欺紅顏…… 名利徒煎熬,安得閑餘步」37指出名利煎熬的悲感,可是知而能退者畢竟是少數, 所以李白縱使偶開天眼能夠洞識世路險艱難行,但是可曾走離紅塵俗世? 事實上,李白一直有建功人間的想望,所以仍在人間遊走。根據安旗考證, 李白三入長安,第一次在開元十八年(西元七三0)至十九年(西元七三一)間, 欲謁玉真公主未果,第二次是天寶元年(西元七四二)至天寶三載(西元七四三) 徵召入京,後被讒賜金放還。第三次是天寶十二載(西元七五三),欲陳濟世之策, 未果而離去。在第三次入京之前,曾受幽州范陽節度幕府何昌浩之邀,於天寶十 載有幽州之行,此行目的何在?有〈贈何七判官昌浩〉詩云:「羞作濟南生,九十 誦古文。不然拂劍起,沙漠收奇勳。」希望在大漠建奇功是李白想望之事,所以 盛贊何昌浩,並自云不甘為長沮、桀溺之人,其云:「夫子今管樂,英才冠三軍。 終與同出遊,豈將沮溺群?」。更甚者,天寶十四載入永王李璘幕,無論是自願或 被迫38,我們可以看到李白幾乎是意氣風發的辭別宗氏而去:「出門妻子強牽衣, 問我西行幾日歸?歸時儻佩黃金印,莫見蘇秦不下機。」39 從這些例證可知,李白雖然明知名利煎熬,而自身亦沈淪在事功與退隱之間 往復迴環擺盪,不能超離而出。 甚至,其云:「且放白鹿青崖間,須行即騎訪名山。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 我不得開心顏。」40尋訪名山,放下名利,不事權貴即可以開心顏,但是:「苟無 濟代心,獨善亦何益?……謝公不偶然,起來為蒼生。」41心存濟世心及欲起來 37 〈古風五十九.昔我遊齊都〉,頁 629。 38 李白入幕李璘一事,前人辨之甚多,可參考喬象鍾〈李白從璘事辨〉一文,輯入《李太白研究》 (台北:里仁,1985.7),頁 317─320。 39 〈別內赴徵三首.其二〉,頁 1191。安旗置於至德元載(西元七五六)時年五十六歲。 40 〈夢遊天姥吟留別〉,頁 690 41 〈贈韋秘書子春〉,頁 1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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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蒼生之壯志,豈甘如此隱淪?所以往返回復的心情,擺盪在求仙訪道及心存濟 世心之間,在人間摧折之後,總想再藉遊仙來擺脫這些利鉤名絃,其云:「古來賢 聖人,一一誰成功?君子變猿鶴,小人為沙蟲。不及廣成子,乘雲駕輕鴻。」42 受挫之心益強,想遊仙之心益烈,但是天上人間永遠是不相屬的,所以寫出如此 的哀感:「仙宮兩無從,人間久摧藏。」43正道出生命中的出仕與遊仙的情結。在 人世間欲有所作為,則所受人世之生老病死之戕害益烈,功名無就的悲感益強:「一 生欲報主,百代期榮親。其事竟不就,哀哉難重陳。臥病宿松山,蒼茫空四鄰。」 44這就是現世之悲、人世之悲,也是一生想追求事功有成的李白之悲感,而這種 悲感僅是個人事功無成之悲,對李白而言,更有甚於此者又是什麼呢?

(二)社會擾攘與濟世悲情

心存濟世之心的李白,其實不是一味地想追求神仙世界的樂園享受,而是在 人間反復撞擊之後,才不斷生發求仙訪道的念頭,但是,這種想法在遊仙詩中, 我們並無法看到一種遐想天外的愉悅,反而是更深沈的反思人間的種種,〈西上蓮 花山〉正是揭示這種天上人間兩難的悲感: 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 昇天行,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俯視洛陽 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45 詩中儼然可以分畫成兩個世界,一個是天上,一個是人間,天上是一種遊仙 之樂,俯視人間卻有無盡的悲哀,流血塗野,豺狼冠纓,其結構圖如下所示: 42 〈古風五十九首.容顏若飛電〉,頁 1002。 43 〈留別曹南群官之江南〉,頁 949。 44 〈贈張相鎬二首.其一〉,頁 1256。 45 〈古風五十九.西上蓮花山〉,頁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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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17 天上 仙女 (遊) 我與衛叔卿 人間 走胡兵 (俯視) 豺狼 若不俯視人間便不見豺狼冠纓,那麼,什麼樣的性格使李白必須回顧人間? 其實正是李白的人間性格,雖然想超世、離世、避世,卻不能忘懷自己永為人間 之人,所以回望人間,便是一種社會的關注,不僅該詩如此,在〈古風五十九首. 秦皇掃六合〉也藉由神話託喻來寫人間之不平:「徐市載秦女,樓船幾時回?但見 三泉下,金棺葬寒灰。」表層意義是諷刺秦皇追求長生不死,派遣徐市求不死藥, 事實卻是借古諷今,諷寫玄宗迎方士張果入宮,與方士姜撫都封為銀青光祿大夫。 這種借古諷今的作品,並非李白偶一為之的作品,而且,並非只有遊仙詩才能端 視李白的人間性格與社會關注,試看:〈古風五十九首.大車揚飛塵〉云:「路逢 鬥雞者,冠蓋何輝赫」諷寫天寶初,鬥雞走狗之徒富貴榮華。〈古風五十九首.胡 關饒風沙〉云:「三十六萬人,哀哀淚如雨。且悲就行役,安得營農圃。寫天寶年 間,邊寇秋擾,農圃破壞,兵卒死守,李白慨嘆守將無能「李牧今不在,邊人飼 豺虎。」。〈古風五十九首.羽檄如流星〉云:「……怯卒非戰士、炎方難遠行。長 號別嚴親,日月慘光晶。泣盡繼以血,心摧兩無聲。……」寫天寶十年(西元七 五一)楊國忠令益州鮮于仲通率精兵八萬討伐南詔,全軍覆沒,再募兩京及河南 河北之兵攻南詔的離別慘況。〈丁都護歌〉寫縴夫之苦:「吳牛喘月時,拖船一何 苦。水濁不可飲,壺漿半成土。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萬人鑿盤石,無由達 江滸。」凡此,皆可證明,李白歌詩中的人間性格,對社會充滿關注、悲憫之心。 而在遊仙詩中,當然也不乏其例了:「下視宇宙間,四溟皆波瀾,汰絕目下事,從 之復何難」46,或如前述的「西上蓮花山,迢迢見明星……俯視洛陽川,茫茫走 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47皆是其例。 縱使能夠凌風而去,李白真願意直出浮雲,舉手近月而歡悅?事實不然,仍 46 〈登敬亭山南望懷古贈竇主簿〉,頁 990。 47 〈古風五十九.西上蓮花山〉,頁 11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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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對人間有所依戀的,例如〈登太白峰〉云:「西上太白峰,夕陽窮登攀。太白與 我語,為我開天關。願乘泠風去,直出浮雲間。舉手可近月,前行若無山。一別 武功去,何時復更還?」48首二句烘托太白山,中六句化實為虛,乘雲飛去,末 二句卻依戀人間,道出了人間性格。 人間性格,究欲何所作為?誠如前述「起來為蒼生」是李白一生職志,卻在 現實的衝擊之下,無所依託,所以才以反差的方式追求神仙世界,但是,追求神 仙世界之餘,並非不作人世想望,我們考察李白甚至到了晚年,仍未能忘卻濟世 之壯心。例如李白在代宗寶應元年(西元七六二)秋,曾自請長纓,願從李光弼 擊逆賊袁晁,後因半道謝病而還,其云:「願雪會稽恥,將期報恩榮。半道謝病還, 無因東南征……天奪壯士心,長吁別吳京。」49因為要討逆賊,所以不惜自己已 非青壯之身,猶欲自請長纓。 從這事件再反觀李白流放夜郎途中遇赦,上元元年(西元七六0)從江夏(湖 北武昌)往潯陽遊廬山作〈盧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一詩中,我們可看見李白的生 命反差不僅在於天上人間,更在於現實與理想的悖逆不順時,拋擲出更深切的追 求:「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手持綠玉杖,朝別黃鶴樓。五嶽尋仙不辭遠,一 生好入名山遊。……」50該詩充滿想像,卻又無限嚮往神仙世界。因世途不遂, 生命的反差竟在此中做最大的逆轉,做出更斬截的追企與慕想。 羅蘭.巴特曾揭示「神話」至少有雙重意義,它可以是一篇敘事或一種文類, 它更可以是一種程序、一種功能,之所以如此定義,主要是受索緒爾語言學影響, 而採用一組基本對立概念的變貌來區分(即語言系統和個別言說系統)。接著再引 入索緒爾的二元對立概念,符徵與符旨來說明神話的定義:神話的定義,不來自 訊息對象,而是來自神話吐露此一訊息的方式。此乃以意義構成程序的角度看待 神話和其運作方式。第三種定義說法則認為神話是一個二次度的記號體系。第一 次度體序中的記號,是概念和意像間的結合整體,第二次度體系中,變成只是符 徵。51而李白的神仙世界是什麼呢?李白的世界,一在天上,是一種遐想天外、 48 〈登太白峰〉,頁 129。 49 〈聞李太尉大舉秦兵百萬出征東南,懦夫請纓冀申一割之用,半道病還,留別金陵崔侍御十九韻〉, 頁 1468。 50 〈盧山謠寄盧侍御虛舟〉,頁 1413。 51 見《神話學》(Mythologies 台北:桂冠,1997)許薔薔、許綺玲譯,林志明導讀,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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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19 求仙訪道的快樂與自在;一在人間,是一種求為世用、人間存活,充滿悲歡離合 的憂生憂世之悲憫情懷,而二者卻互相關連的,李白消解人間困頓的方式一來以 飲酒、挾妓而遊,二來以想像遊仙之暢快為樂。而「心存濟蒼生」與「尋仙訪道 不辭遠」兩種力量存在他的生命當中,互相依違、互相糾葛、互相矛盾,也互為 因果。天上的快樂,仍要俯視人間,在天上下望人間,人間仍是一場可憐可憫的 情狀,仍然深入「有我之身」的悲感中:「余嘗學道窮冥窈鄉,夢中往往游仙山」 (〈下途歸石門舊居〉),夢遊仙山是可樂之事,但難耐夢醒之後現實的摧陷,所以 關永中云:「中國神話的時間是有條理的運行,由神明所營治;而人活於世,也要 在時間中度他的生老病死。固然人渴望延年益壽、羽化登仙,甚至偶然也會體驗 超越界的永恆圓滿,可是人仍須返回凡間來度。」52這就是中國的神話哲學,人 永遠是人,神仙永遠是神仙,縱使偶然誤闖天界,仍然要回到人世間,王質的爛 柯,七世而歸;聞琴解珮的阮晨、劉肇,偶遇神人,亦必各自異途。異質性的天 人永不可交替,這就是中國神話思維,也指出人類永恆的悲感。

五、超拔而出的放遊

遊,可以是一種想像,也可以是一種真實,想像之遊是精神之遊,是遐想之 遊;而真實之遊,是一種人世的歷鍊及磨難。當我們在真實的世界歷經磨難與艱 辛時,是不是也會為自己開闢一個假想的桃源,供我們儲養心靈的勝地,是不是 也會藉由想像天上的美好,來化解人世之偃蹇及困頓?遊仙詩,便是在人世真實 的撞擊之下,所開發出來的一個美好的境域,藉由想像解脫真實層的是非恩怨, 泯除人世情仇,然而,天上、人間果真可以分畫清楚?天上果真可以寄託生命之 感盪不遇?人間果真是一種深情的投注?我們從李白的遊仙詩看到了生命的情結 與矛盾所在,更何況心存濟世之心的儒家李白與遐想天外的道家李白不斷地衝擊 之下,形成了矛盾生命的糾葛,在這些過程中,我們看到了出塵想望的李白,也 諦視欲有所為的李白,但是,生命的悲情便是在現實與理想不斷衝撞之下,形成 無法平衡的擺盪。 52 請參見關永中《神話與時間》(台北:台灣書店,1997)頁 2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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龔鵬程先生曾指出:「他(李白)整個人所給予人的印象,是神仙式的:仙風 道骨,瀟灑出塵。這種神仙式的人,其生命樣態是超離此世的,于當世之務並不 繫著。」53事實上李白雖不繫當世之務,卻又不斷地投入人間,以一種回首觀望 人間的態度諦視人世的種種悲苦,也從中不斷地省思而出遊,這就是李白的矛盾。 然而,李白之卓犖不凡,不在於想望遊仙之李白,亦非催陷人間之李白,而 是這種亦仙亦俠亦人的性格,在困境中能自我求解的特殊氣質感盪著千秋萬世之 後的我們,在〈宣州謝眺樓餞別校書叔雲〉一詩中最能豁顯他這種生命特質,其 云: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長風萬里送秋 雁,對此可以酣高樓。蓬萊文章建安骨,中間小謝又清發。俱懷逸興壯思 飛,欲上青天攬明月,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稱 意,明朝散髮弄扁舟。 人生之困限,在於時間之流逝,此所以孔子嘆:「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古 詩十九首〉悲:「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李賀悲「空光遠流浪」等,皆是一 種對空光流逝的感喟,然而李白目睛一轉,藉由視線之抬轉,見秋雁而能體會空 光無垠,亦能轉換心境而成高樓酣飲,「俱懷逸興壯思飛,欲上青天攬明月」二句 是一種超世、避世、離世的想望,可是僅僅是一種想望,「欲」字說出一種企慕、 期待,但是,不可、不能實現登月衝擊成生命的傷痕,人世間的悲歡愉泣、歌哭 哀感皆是無可奈何之事,所以抽刀斷水,而水偏偏不斷;舉杯消愁,而愁緒綿延, 在此之下,更令人坎陷人世困境,但是,縱使回到人間必得接受人世磨難,難道 無法超脫走離嗎?一句「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髮弄扁舟。」便是一種跳躍式 的超脫,一種脫困,一種自我主體性的重歸,被拋擲在人世間,時空的不定性, 再加上遭逢的不可逆性,何其無奈,而在這種無奈中也要走出自己風姿搖曳的影 像,所以,將自己流放到江湖中,將自己回歸到山川自然,「散髮」代表一種狂, 一種不受羈束,一種自我放任自為,不必為人所羈,亦不必俯仰看人。在天地中, 一舟飄搖,便是自在自得,便是自適自遊,便是自喜自悅。準此,本詩所示現的 53 請參見龔鵬程《游的精神文化史論》第八章〈詩的超越性與社會性〉,頁 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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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21 生命轉折結構如下所示: 人間 ─────〉 天上 ────〉 人間放遊 從這首詩,我們彷彿看到了李白一生的周折,由人間之愁苦轉向天上遊仙尋 樂,而無論如何,天上不可久居終必回轉人間,回到人間又當如何呢?以放遊的 方式存活人世,這便是李白一生「遊」的根始,也是他的生命特質。

六、小 結

人生,宛如一段行旅,在未知的茫漠中,踽踽涼涼、冥冥漠漠地行走,時間 的不確定,空間的未定性,讓我們一路行來,既孤獨且滄茫,搖曳的身影堆疊著 歷史斑駁的圖像,彷彿之間,也將我們的凝視與佇望投注成一種姿影,烙成歷史 的影像。喜歡行旅的李白,在登臨名山勝水時,一方面想像自己為仙人之遊,託 寄在仙域無限美好中,另一方面在人世遊走撞擊之後,也藉由尋仙訪道來消解不 平噫氣。遊仙詩本是為了消解人世時空困限、世途迍邅所做的神遊與想像之遊, 敘寫出來的仙遊場域應是充滿樂園意識的,夷考李白遊仙詩,我們發現其中透顯 出生命起伏跌宕的反差非常大,透過遊仙詩,我們看不到仙遊之後安頓生命的喜 樂,反而看到他幽深悲感的一面,擁有強烈謫仙意識的李白,雖有超世的出塵想 望,但是深沈的生命裡,仍然未能忘懷擾攘困厄的人間社會。如是,我們又應當 如何去解讀李白的生命呢?王琦曾指出: 讀者當盡去一切偏曲泛駁之說,惟深泝其源流,熟參其指趣,反覆玩于二 體六義之間,而明夫敷陳情理託物比興之各有攸當,即事感時是非美刺之 不可淆混,更考其時代之治亂,合其生平之通塞,不以無稽之毀譽入而為 主于中,庶幾于太白之歌詩有以得其情性之真,太白之人品亦可以得其是 非之實夫。54 54 王琦〈李太白集輯注跋〉共有五則,本引文為第五則,輯入輯入瞿蛻園等校注之《李白集校注》 (台北:里仁,1981),第三冊附錄三、序跋,頁 18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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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琦之說,洵為正解,文學家的生命本即多元複雜的,持一個尺規去繩宥李 白,或以定於一尊的方式去體悟李白,皆未能得其真昧,我們應去一切偏曲之說, 再溯源探究、熟其旨趣、探其底蘊,庶幾可以不謬矣。 在人生如行旅的遊望中,中國古典詩歌傳統構作的遊仙詩,一方面展示了遐 想天外的卓爾出塵,一方面也在出世中寓寄了人間情愛的關注,這種關注是一種 天上人間的超離,也是一種能入能出的關注。不管是遊仙詩抑或人間行旅,李白 之遊,是一種人間性格的參與,雖然想望天外,衷心所繫,仍是人間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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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遊仙詩中的生命反差與人間性格 123

Secular Character And Life Gap In Li

Bai’s Sauntering Fairy Poet

Lin Shu-Chen(林淑貞)

Undoubtedly, Li Bai was one of the most famous poet in Chinese poetry history. But how to interpret Li Bai’s poetry became a difficult dilemma of Confucius of Taoism. How was his life character? How should we interpret Li Bai’s poetry? Li Bai, who famous for fairy talent or so called fairy dismissed form Heaven, owned sixty more sauntering fairy poetry. Why did he write these poetry? How did he write of descriptive ? What are the meaning or content of these poetry? The paper aimed at expressing Li Bai’s life character and concern by analysis of his sauntering fairy poetry.. At first I discussed that Li Bai had divine bearing of Taoism. The second, I revealed Li Bai had the thought of social responsibility of Confucianism. So researchers should not limited in the framework of gap between Confucius and Taoism. The second part, I discussed the turn of life processes of Li Bai. Why he form traveling to sauntering fairy? The third part, I discussed the contents of Li Bai’s sauntering poet. At first the content reflect on contradiction of life gap. Secondly, the content reflect on l concern of secular society. Finally , I interpret that Li Bai’s life character can turnover the uneasy nature.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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