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繪畫書寫的幾種化身─鍾文音及其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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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國立中山大學中國文學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 影像繪畫書寫的幾種化身 ─鍾文音及其作品. 研究生：郭伊貞撰指導教授：蔡振念. 中華民國九十四年十二月.

(2) 目錄第一章緒論. 4. 第一節研究動機. 4. 第二節文獻探討. 7. 第三節研究方法. 13. 第四節論文結構. 16. 第二章. 性別與家族史共構. 第一節. 關於家族史的記憶. 19. 一、我父的經典形象. 21. 二、呷一口氣的母親. 26. 三、回家之路. 33. 第二節. 第三章. 19. 帶不走的愛情身世. 38. 一、情愛逆旅. 38. 二、身體異旅. 57. 三、消耗的記憶. 60. 散文紀行. 66. 第一節. 儀式的療程. 66. 一、儀式轉換與告別. 66. 二、肉身儀式與紀念. 70. 2.

(3) 第二節. 在岸與岸之間. 75. 一、城市河流. 75. 二、移動與鄉愁. 81. 第四章. 繪本書：自我身體與心的淺淺對話. 85. 一、與母同行. 85. 二、負重的想念. 88. 三、和「自己」好好地相處. 89. 第五章. 經典的追尋：進階的旅程. 92. 第一節. 寫作態度與體例風格. 92. 第二節. 文學城市與文學血緣. 98. 《美麗的苦痛》：儀式過後. 101. 第六章. 第一節文字、照片（影像）與畫作的相互關係. 101. 第二節. 104. 第七章. 《愛別離》的內在語言詮釋結論. 119. 附錄. 122. 附錄一、鍾文音得獎記錄附錄二、鍾文音手稿附錄三、二○○五年第二十八屆吳三連文學散文獎評定書附錄四、二○○五年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決審會議記錄附錄五、鍾文音作品簡介及相關著作書影. 122 123 126 127 129. 參考書目. 139. 3.

(4) 第一章緒論第一節. 研究動機. 總是先一腳踏進了書店，一手拿起了架上書開始翻動之際，書頁掀起的聲音傳入耳膜，眼睛才跟著有了注視的焦點，昨夜之夢，奇異之景。夢見父親騎機車載我至書店，我們兩人下車進入一家幽雅安靜且別緻的書店尋書，我佇足在欲翻閱之書架前，父親則自己繼續往內裡行去，讀得專注時，父親折回來了，並說沒有找到他要的書，於是我闔上書本未買，又一同步出那間昶亮書屋。然後驚醒，記憶著這於現實生活中永不可能出現的畫面與情節，父親是何樣之人，怎可能騎機車載我同去書店購書，且訝然的是他自己也在找書，只是並未找到，夢境裡我該問一問父親當時他想的究竟是哪一本書，哪一類型？唉，夢醒半毀，答案恐怕難尋；後來細推夢中我未詳問書名，似是一同出門至書市的機會頗多且屬日常之事，非偶然為之，因此，夢裡我喔的一聲放下手上的書，離開時心臆想的是也許等會兒再一起到別家書店閒逛，夢忽斷了。夢裡所見不僅有具體時空的行進，還兼有心理的揣想在流動著。虛實的夢境以文字為記，記憶一幕無法親臨的現場，文字於我是一種拓印，將那處於漂浮不安的意象和意念捕捉聚攏，層層疊疊錯置轉印於心於眼。而我忽然沒有家了。作家王文興受訪時曾說到：「當你翻開書時，讀到了一個好的句子，就應該要繼續讀下去。」這是他認為一本好書具有的條件。當我拿起一本以黑為底色鑲嵌一片窗景並落下紅色字體為書名──《愛別離》開始瀏覽之際，「我沒有家了。」這個醒目的句子刺激了我，接續下來的文字鎖鏈般的有種極待深陷其中的沉溺，讓人有走不出來的感覺；1 於是把書買回，耗盡了幾個燈火通明的苦夜，終於我選擇了面向自身解決我無家可回的難處，而「家」這樣一個既靠近又遙遠的地理方位標示著我的人間歸屬，在離去與返回之間必得牽扯一絲寂寞的鄉愁披掛我短暫租賃的小屋四周，「家」已被我反覆琢磨出一種離別的味道，親情非關美好的牽連，亦無家族史的精神傳遞，而僅只是一種束縛：血緣所指向的同種基因；或許「家」是不該這樣被狹隘定義的，鍾文音自述：我是否能找到回家的路，家在何方？這裡所說的家和尋常定義的家是不同的，我所言說的「家」，是神識的原鄉，是心靈桃花源所仰止渴切，心寂懷想的回歸點，沒有地址的家。2 1. 鍾文音：〈留在原地的遺忘〉《一天兩個人》（臺北：探索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8 年 9 月初版），頁 189。 2 鍾文音：〈回家路遙，為亡靈奏歌〉《在河左岸•後記》（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3 年 2 月 20 日初版），頁 292。 4.

(5) 一個創作者的「回家」之路，指的自不是身分證後欄註寫的永久地址云云，而是筆墨渲染開來的人間版圖，離開「家」的二人組合與繁衍的最初單位，提筆跋涉於人生道路，紀實虛構、荒謬真誠、愛欲犧牲……早已模糊了「家」這樣一個簡易的原始想像，它織寫情感的輸入輸出，編造歷史的在場與空缺，過於頻繁的遷家紀錄的是身份證後欄一再塗銷註改的荒蕪里弄，大量丟失的物品遣散的記憶追述難全，重新換發的證件嶄新如洗的欄位不復見手工的字跡，代以電腦整齊無誤的字體，制式地址成為我心上的一道枷鎖。愈是明白自我的受限愈有種沉淪不起的下墜感，耽溺或清明兩股力量螺旋交織著前後拉扯，「家」的強大隱喻不再是溫暖回航，卻只成為冷寂的孤立點；如若我曾在愛裡受過傷，那必定是打著家的手印，回神之後我極力潛逃而夜夢引渡了我一則真假的情景，生活中父親與我們皆疏離，母親則予我藏話，比之文學作品中常見的聒噪之母，個個善營生、工心機，我更願母親是箇中翹楚，而我最好沒有父親，即使如化外之民般的存在。這樣說的同時夢境主角卻是恆常離席的我父，亦未曾有母親形象，當我漸以否定取代內心真實情感，愕然中我的選擇訴說了匱乏的所有言詞，抗拒的心理燃燒著一股意志，以無家為始，女遊四方，傅柯的極致體驗是在一種「無身分過渡狀態」獲得滿足，3 唯有在此狀態下才能試探出靈魂的深邃與荒漠；而此亦為鍾文音在文本中反覆練習並一再確立的身分。「離開同方」現代人的游牧生活，城市在雜沓間輾轉遷徙，交會一段鄉愁一組記憶，女島男嶼以性別為界，然而「不同國女人」更突顯個人主義式的慾望和夢想，4「一個人就是一個國，每個人都是每個人的外國人，每樁婚姻都是異國婚姻。」5 一人一國的終極作風，鎔鑄養成的是一張陌生的五官，我在其中幻滅與萎縮，逢生倘然是我的動機，瘖啞之口嘶吼的大概不會只是因「家」之故，當束縛也轉變成疲乏，那是一種靈魂的消耗，老化的晚鐘；世界文學何其美，鍾文音文字恰與我聯繫於《愛別離》當下，細究其所有作品蓋有一主題統籌，與之同期作家如駱以軍、郝譽翔等較多人論及，6 鍾文音 3. James E Miller（詹姆斯•米勒）著，高毅譯：《傅柯的生死愛慾》（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5 年 5 月 30 日初版一刷），頁 33-34。 4 邱貴芬：《（不）同國女人聒噪》（臺北：元尊文化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3 月 1 日初版一刷），頁 9-10。 5 鄭寶娟：〈我看異國婚姻〉《異國婚姻•後記》（臺北：圓神出版社有限公司，1996 年 5 月初版），頁 234。 6 a. 陳惠菁：〈新國民浮士繪─以駱以軍為中心的臺灣新世代小說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 年）。 b. 蘇偉貞：〈以記憶應答父親─外省第二代的父親書寫〉《私閱讀》（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2 月初版一刷），頁 158-164。以駱以軍《月球姓氏》為例。 c. 張素貞：〈傷悼流年、流亡、流浪─郝譽翔的《逆旅》〉，《現代小說啟事》（臺北：九歌出版社有限公司，2001 年 8 月 10 日初版），頁 222-224。 d. 陳芳明：〈女性自傳文學的重建與再現〉，《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臺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 4 月 1 日初版一刷），頁 151-172。以李昂《漂流之旅》、朱天心《漫遊者》、郝譽翔《逆旅》為例。 5.

(6) 既非外省第二代、女性原住民、女同志等身分鮮明的族群，反倒與陳玉慧、黃寶蓮遊走各國的背景屬性略近，旅地和母城離返之間，家族故事依附在物件和影像中浮現，拆解後的拼貼，不完整的絲線，虯結纏繞的是無可斷裂的情感；我從狹窄的曲徑彳亍緩步，選以鍾文音若非根源於我的困窘便會是我欲意突破的出口，一切都不該被圈定的理解囿限，包括族史的鋪陳、性別的兩難、遠遊異方的過渡時分，修一扇窗口做為眺望的眼光，這是啟程也是初旅，縛翼之翅極目離行。. e. 胡衍南：〈論「外省第二代」作家的父親書寫─以張大春《聆聽父親》、朱天心《漫遊者》、駱以軍《月球姓氏》、郝譽翔《逆旅》為例〉，《兩岸現代文學發展與思潮學術研討會》（宜蘭：佛光人文社會學院文學系編印，2004 年 10 月），頁 133-163。 f. 張瑞芬：〈彷彿在君父的城邦〉，《未竟的探訪：瞭望文學新版圖》（臺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 2002 年 12 月 15 日初版一刷），頁 51-62。以郝譽翔《逆旅》、駱以軍《月球姓氏》、朱天心《漫遊者》為例。 6.

(7) 第二節一、. 文獻探討作者影像影像時期二十幾歲就是兩部電影的劇照師，繁重的工作是女性少有能力跨足的領域，但她的內在仍然忘不了最愛的文學，後來棄影從文，並短暫當過美術藝文記者兩年。. 習畫時期一九九五年，前往紐約習畫，一切在異鄉艱難地從頭開始。在紐約淬鍊了自己，從最壞的生活裡看見隱藏體內的慾望黑盒子，她看見從今而後愛情在生命裡所妝點的重量與焦慮。這些點滴寫在《寫給你的日記》一書。自此確立寫作永遠都要扣問生活，扣問情愛，扣問自己。寫作不是為和大眾溝通，寫作是為了自我提問，寫作是恍如死亡的安靜水滴……靜靜地流過生命的荒原。得獎時期一九九七自紐約回歸。她有了個殼，沒有頭款買房子等於蠟蠋兩頭燃，既繳貸款又要度日。遂參加文學獎，從一九九七年至兩千年，連得十多個重要的文學大獎，從短篇小說、散文到旅行文學和傳記文學都涵蓋其中。二○○三年獲得第一屆雲林文化文學獎。. 二○○五年獲得第二十八屆吳三連文學散文獎及第一屆林榮三文學獎短篇小說二獎、散文三獎。「兩次上台是一種獨特，而我永遠喜歡獨特。」鍾文音這樣敘說她的得獎心情。 7.

(8) 流浪時期她不斷寫作且還長期放逐他鄉，至今旅行各國的大城市已經難以計數，她是喜歡安居的人，卻又喜歡移動。她最常被套上的符碼是：像波西米亞人、吉普賽女郎。她不僅一頭長髮外型常被誤認是屬於波西米亞品種外，還因為一向不喜歡普世裡中產階級的保守價值觀。常希望能夠有一種邊陲的眼光來回看核心，從遊走來看居所，從流亡來看無常，從無來看有。大量創作時期作品就是她的「半自畫像」，自我的殘缺或敗德或美好，皆在作品裡逃無可逃。第一本長篇小說《女島紀行》到書寫家族的《昨日重現》、臺北女子異鄉愛情故事的《從今而後》，再到臺北南方移民故事的《在河左岸》，將漫漫家族史與愛情史流向筆墨的汪洋大海。二○○四年出版的《愛別離》，跳脫半自傳體例，把長篇小說的結構推向更複雜的他者漫漫旅程。不斷創作的鍾文音二○○五年底推出書信散文《中途情書》，二○○六年續出《孤獨的房間─我和詩人艾蜜莉、藝術家安娜的美東紀行》，重返紐約，循藝術家與詩人的足跡看見自我創作的鄉愁……。. 二、鍾文音相關研究自一九九四年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至今十年的寫作歷程，鍾文音的書寫特色及主題目前已有單篇論文、碩論陸續呈現，其與本文完稿時間或有重疊相近，或會議論文尚未出版，故未能詳讀全文，筆者於此僅列已知並出版之單篇論文，而有引用部分則另記入本文參考書目。 1.已出版之單篇論文林育丞著，楊宗翰主編：〈昨日帝國的記憶與重現─鍾文音的物件•影像• 家族史〉《臺灣文學史的省思》（臺北：富春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7 月第一版第一刷），頁 181-186。張瑞芬：〈昨日重現的記憶─台灣九○年代以降女性家族書寫〉，《兩岸現代文學發展與思潮學術研討會》（宜蘭：佛光人文社會學院文學系編印，2004 年 10 月），頁 1-20。此文於會議宣讀後修正收錄在張瑞芬：〈國族•家族• 女性─陳玉慧、施叔青、鍾文音近期文本中的國族家族寓意〉，《逢甲人文社會學報》第 10 期（2005 年 6 月），頁 1-26。張琬貽：〈流動的家園，幽魅的城市─試析鍾文音《在河左岸》的家族史書 8.

(9) 寫及空間建構〉，《疆界將屆：2004 年文化研究學生學術研討會》（新竹：交通大學文學系，2004 年 12 月），頁 1-13。（網址：http://www.srcs.nctu.edu.tw）張俐璇：〈記憶拼圖─鍾文音《昨日重現》家族史書寫中的嗅覺符碼與影像圖誌〉，《第四屆全國研究生文學符號學學術研討會》（嘉義：南華大學文學所，2005 年 5 月），頁 1-13。 2.已發表之單篇論文林淑媛：〈女作家的聖地書寫─以陳若曦、施叔青、鍾文音為例〉，《臺灣旅遊文學學術研討會》（臺中：國立臺中技術學院應用中文系，2005 年 10 月）。廖淑芳：〈鍾文音《臺灣美術山川行旅圖》的旅行寫作研究〉，《臺灣旅遊文學學術研討會》（臺中：國立臺中技術學院應用中文系，2005 年 10 月）。胡錦媛：〈臺灣當代旅遊文學〉，《臺灣旅遊文學學術研討會》（臺中：國立臺中技術學院應用中文系，2005 年 10 月）。 3.已出版之碩士論文廖瑋琳：《漂泊與釘根─論鍾文音的旅行與家族書寫》（嘉義：國立中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論文，2005 年）。從以上篇章可發現鍾文音之家族書寫及旅行寫作分別為研究者所討論，而《昨日重現》一書又以「物件和影像的家族史」為副標題，書中述及了她的雲林家鄉，以女兒之筆寫出如天可汗的母親、文弱書生的情人父親，依父系及母系兩派支流上溯其祖父母、外公外婆，記憶此年代湮遠的古老事蹟，鍾文音以氣味、物件、影像完成拼貼引起召喚，從而閱讀鍾文音作品必然圍繞一絲光影、氛圍、流動的聲色點滴。《女島紀行》、《昨日重現》到《在河左岸》成為鍾文音之家族三部曲，實則在往後續出之作中，其創作主題與風格皆可嗅出鍾文音對物件、影像的吸引捕捉，攝影、繪畫尤為文字之外的靈魂之眼。放足世界，鍾文音的旅行地圖不僅是心靈逃亡者的移動驅使，逐漸地她以重返藝術家、文學家曾在的城市，以文者見文者展開思索與對話，紀行式的書寫，融入更多作者自我的歷史角度，在有所本的追尋歷程中，尋找自己生命的能量與原型；在異鄉與故里之間，以書信日記、影像畫作刻鏤當下心之慾想。《遠逝的芳香─我的玻里尼西亞群島高更旅程紀行》、《奢華的時光─我的上海華麗與蒼涼紀行》、《情人的城市─我和莒哈絲、卡蜜兒、西蒙波娃的巴黎對話》系列書寫使鍾文音和旅行文學產生連結，亦是作者在小說本業之外的寫作旅程。. 三、本文研究範圍本文依鍾文音作品之特色，蓋以影像、繪畫、文字的幾種化身為主題討論，研究範圍則以其出版之小說、散文、旅行書與繪本書為細讀文本。其家族史、情史、旅史皆以無家、返家為始，本文即依此延展。「鍾文音的『家』，是歷史廢墟中的荒地浮嶼，大歷史背後的殘破佈景。」 9.

(10) 7. 家延伸了原先的地理位置，從原生家庭擴及己身島嶼，《女島紀行》於焉成為鍾文音家族史的第一部，繼之而作的是《昨日重現一物件和影像的家族史》以及《在河左岸》三部與家族相關的書寫，若是順讀下來，一張鍾家的族譜已可在心中勾勒出圖像，除此三部較有相互連貫的家族史小說與散文之外，在作者其他作品中亦可見此主題的縈繞，而此為本文討論的焦點之一。經過一段時日的交錯顛倒閱讀之後，關乎作者家族史的記錄，關乎愛情身世的記憶，關乎世界旅程的吉光片羽，作者均將「照片」融入書寫中，相較於張愛玲的《對照記─看老照相簿》本身就是張愛玲自己的自畫像，鍾文音的散文集《昨日重現一物件和影像的家族史》所呈現的便是一種照片與物件的集體記憶， 8「照片」使過去影像保留，有時是照片存，人的記憶卻亡；有時則反；有時則兩者俱歿或俱存，而照片的最大價值則在於紀念，紀念一段永不重返的光陰，影像捕捉了片刻的光影，其紛麗亮彩、晦暗蕭索、寬瘦豐肥全都記錄成一張張可無數次翻拍修飾傳遞錄製的縮放照，影像既停留又似流動地充塞記憶體的容量，等待相簿整理妥當無異將記憶重整一回，照片無聲卻又含納萬語千言，「圖文」於焉成為鍾文音擅長的表達形式，這裡所指的圖文包括照片、繪畫（素描、油畫等習作或作品）、手寫信件、明信片文字等佈展在書寫作品裡，滿足另一種創造的心情，無論是天生本能的影像敏感，或孩童式的宣洩塗鴉，或隨性的彩筆繪圖，9 都是一個具能量的寫作者內在觀視的觸角，此類創作文本有《裝著心的行李》，二○○一年於臺北「米倉音像食館」先和法國民謠歌手凱瑟琳共同舉行「風景─凱瑟琳 VS.鍾文音詩與歌的對畫錄」，10 二○○二年舉辦「身之夢旅」畫展，11 同年在星巴克藝文空間推出「文學抒展」集結三十幅油畫、素描、攝影等作品。12 擔任聯合報美術記者兩年集結為《臺灣美術山川行旅圖》，繪畫、攝影的藝術結合文字呈現，鍾文音的私密後花園「都是屬於私我的形象和想法」，13 而此為本文討論的焦點之二。照片的場景不獨自攝於鄰近住屋四圍，生命的腳蹤行過何地、停過何 7. 張瑞芬：〈昨日重現的記憶─台灣九○年代以降女性家族書寫〉，《兩岸現代文學發展與思潮學術研討會》，頁 13。 8 柯品文：〈探尋文本中照片、記憶與真實間的對位關係─論許綺玲《糖衣與木乃伊》〉，《書評雙月刊》第 54 期（2004 年 12 月），頁 14-20。 9 a. 鍾文音：《美麗的苦痛》（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4 年 10 月 30 日初版），頁首。 b. 鍾文音：《裝著心的行李》（臺北：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 12 月初版一刷），頁首。 10 趙靜瑜：〈臺灣畫家鍾文音與法國民歌手凱瑟琳穿越疆界展開內心風景對畫錄〉，《自由時報》，第 40 版，2001 年 5 月 15 日。 11 a. 趙靜瑜：〈鍾文音的另一支筆油彩追捕「身之夢旅」〉，《自由時報》，第 40 版，2002 年 3 月 16 日。 b. 蔡雅雯：〈鍾文音油畫「身之夢旅」〉，《中國時報》，第 39 版，2002 年 3 月 28 日。 12 康俐雯：〈以「文學抒展」走出生命低潮作家鍾文音開畫展〉，《自由時報》，第 40 版，2002 年 9 月 14 日。 13 陳芳萍專訪：〈行履在時間與空間中的老靈魂─鍾文音〉，《博客來網路書店•作家顯影》，2002 年 9 月 24 日。（網址：http://w4.books.com.tw） 10.

(11) 處，浪蕩、神遊、逃離、漂泊的各式眼眸都若有似無地收攝在一個鏡頭之後；追尋已不再是因自身的匱乏出走他鄉，而是到遠方體驗一個全然未有的生命歷程，重新帶回那已然風霜卻堅毅不摧的心靈至寶，旅行時的無身分過渡狀態，「宛如童年之眼，對一切感官感到光鮮。」14 無特定身分無特地要求無特殊眼光，「一個旅人踏上了旅途，真正觀察的對象不是繽紛撩亂的異都風光，思考的投射也不會是異國文化，他其實還是在評估自己。重量自己與原有世界的距離：多近，才能表示親密；多遠，才會引起思念。多久，才可以回去。」 15. 人生若是一條蜿蜒長路，則行於其上的人們都是這一世的旅人，越過疆界，一張飽受風霜的地圖指向自身迷宮般的歷史，鏤刻歲痕遺跡的身體，暗藏密室，有時連我們自己都找不到探尋記憶的入口，手中握著一紙? 飛的城市地圖卻如處黑暗邊緣，「當我迷路，我便想起，我原是一張地圖。我原是一張巨細靡遺，暗喻著一座城的地圖。」16 那迷失在城市都心、原鄉故里和情愛汪洋中的迷途小羊，終以告別之姿提步上路，為打開心裡的密室飄洋過海，循此主題而來的創作有《寫給你的日記》，任職自由時報旅遊版記者期間寫下的有《永遠的橄欖樹》、每月定期為雜誌撰寫一篇藝術專欄集結為《最美的旅程》，此三書同樣若順讀下來亦可接續或完成上一段未盡的旅程，而此類旅行文本的誕生於焉成為鍾文音寫小說和散文之外的附屬品，也是某種謀生的副業；繼之則是文學與藝術經典人物的尋訪，以紀行以日記以書信展開心靈對話，喃喃訴說的對象為已逝的前靈，女性摯友，親愛的某某，或其實是和自己的交心，《遠逝的芳香─我的玻里尼西亞群島高更旅程紀行》、《奢華的時光─我的上海華麗與蒼涼紀行》、《情人的城市─我和莒哈絲、卡蜜兒、西蒙波娃的巴黎對話》此三書在其書頁末均標示： my journal 系列書寫是鍾文音藉旅行追溯並重組還原一段逝去的歷史時空，以過往發亮的生命遭逢和此時此刻的自我旅程之迭變與尋根，為各式各樣的自我思想辯證和他人的歲痕交叉對應，為生命添染了色彩與人文厚度；並透過和原鄉的不斷對話，勾勒了書寫的內在新療程。 Journal 意思為日誌、日記，而通常指比 diary 更具文學性者，作者以此形式書寫旅途的追尋，其中更見作者內在靈魂的棲止，即便日記是經過條件篩落的呈現，17 卻是通往作者心靈堂奧的秘密花園或古老廢墟；而此為本文 14. 鍾文音：〈旅行年代的美麗遺跡〉《最美的旅程•自序》（臺北：閱讀地球文化事業有限公司， 2004 年 4 月初版），頁 3。 15 胡晴舫：《旅人》（臺北：新新聞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1 年 1 月出版），頁 143。 16 陳克華：《在城市中迷失的地圖》（臺北：元尊文化企業股份有限公司，1998 年 8 月 1 日初版一刷），頁 218-219。 17 鍾文音：〈一個旅人望向一個旅人〉《寫給你的日記•自序》（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1999 11.

(12) 討論的焦點之三。情感的深度與刻度在拉遠了距離之後有了某種未知的默契或感應，也可能是某種緩慢的脫節或變奏，只有真正的抽離才看得清楚自己與他人的分際，藉以知悉彼此，異環境成為另一獨立空間，主題式的文化旅程，《廢墟裡的靈光─重返印度的佛陀時代》、《山城的微笑─尼泊爾的不浪漫旅程》二書「以佛陀之名，展開朝聖之旅，生命覺醒之路已漫漫啟航。」18 生死其實都在同一條路上，同一條河裡，植物的成熟和凋落同時並生，城市的浮華和頹敗僅鄰一個彎口，「華麗和蒼涼本就是一體兩面，推到極致就是這般況味。」 19. 「生死書」載滿了諸多儀式的繁文縟節，儀式創造哀哀人間的救贖願望，代替生死兩造進行溝通和解；從生死而來的思念苦痛以儀式了之，從靈魂而來的糾纏束縛以文字吐出，生活需要大量的象徵伴隨不斷的祭祀與齋戒：致齋於內，散齋於外。齋之日，思其居處，思其笑語，思其志意，思其所樂，思其所嗜。齋三日，乃見其所為齋者。20 攝理內在精神的虔敬與情懺對象，《愛別離》、《美麗的苦痛》於焉成為個體在大出走前的喃喃自語和歷驗種種之後的美麗儀式；而此為本文討論的焦點之四。如上所述，鍾文音之作品各有不同創作形式，實則是同一雙眼所對望出去的世界，故而不論是以小說家、畫家、記者、旅行作家等頭銜都難以相稱於一個對影像、繪畫與文字具有天生洞覺的觀照之心；努力從作品中自白從多次受訪座談記錄中廓清，她希望以「一個會畫畫、攝影的作家」做為自己的定位，21 時空的蕩遊者與人間的聯繫唯有作品見證，餘者皆為化身；選擇這樣一位清楚發出不願被任何世俗社會價值標準定義與被收編的女作家為碩士論文的討論對象，在其多重身分之中女性特質尤其彰顯，因女性而來的書寫，關於情欲、身體、母親以及歷史敘述均有微細可觀之處，亦為本文初視的角度，又譬如蟬的多變複眼所視之物，對光影聲音移動將十分敏感，由此展開書寫之翼飛撲其上與各種化身前來的作品重疊映現記憶底潮濕氣味。. 年 6 月 30 日初版），頁 11。 18 鍾文音：〈心地含諸種遇澤皆悉萌〉《廢墟裡的靈光─重返印度的佛陀時代•自序二》（臺北：地球書房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4 年 1 月初版一刷）。 19 鍾文音：《奢華的時光─我的上海華麗與蒼涼紀行》（臺北：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5 月第一版一刷），頁 30。 20 姜義華注譯：《禮記讀本•第二十四祭義》（臺北：三民書局股份有限公司， 1997 年 10 月初版），頁 644。祭祀前齋戒期間虔心思念所祭對象生前影像及其活動，思其笑語、志趣、嗜好、悲歡等事，這樣專心齋戒三天，便能在腦海中浮現歷歷如繪的影像；而書寫猶如祭祀之筆，將記憶空魂呼喚前來，勾勒其形貌，再現其身影，藉由儀式之書讓生死兩岸各自淡出，修復後回到日常與素顏。 21 練美雪：〈一個會畫畫、攝影的作家，過著貧窮人的奢華日子--她是一棵會開花的樹：鍾文音〉，《新觀念》第 176 期（2002 年 11 月），頁 38-41。 12.

(13) 第三節. 研究方法. 鍾文音集合了自己的三個最愛：影像、繪畫與文字以主繞，作品所示恰似我和另一個我在書中相遇彼此眷戀留影的痕跡，而化身將不只一種，意義詮釋也將不只一種，作品之於作家其意義總是先於讀者的，因為內在不得不書寫的慾望極待衝出，一旦寫作完成便彷若行經一段生命的幽谷充滿歷劫歸來後的舒坦與狼狽；永遠的此刻化為一頁瀏亮的文字，其實在意的不是陳述事件的本身，而是夾在其後的意義與悼念，一種情意的對待，或如作者所言是一場招魂儀式，文字如鬼魅如魂魄，將之兜攏需要無比的勇氣與膽識，超渡記憶亡魂，22 解脫情識之勞，作者在《女島紀行》後記中，「超渡」一詞出現六次，藉書寫以消前世罪業泅泳上岸，說出的也許尚不及未言明的多，然而生命之輕重正在於其中的備忘與遺忘，進階式的人生旅程由此展演。鍾文音說：「我們其實不也都是流落人間的旅人嗎？也可以說是廣義的吉普賽人。人通常皆有流浪的基因，只是有的隱性，有的顯性。有的是精神的浪蕩，有的是身體的騷動。」23 「人生故事永遠發生在路上，我是旅人，生命的旅人。」24「我們在人世裡本身就是個旅人。」25 我們之於生命的長河是驚鴻一瞥是旅人，又譬如兩性之中女性只能成為第二性，女性恆受男性的支配主宰，然而既為「人」必有受物種的控制與不自由，慾望可以是種奢華也能是種束縛，人脫胎不了的最終還是自己的心魔，性別彷彿只作為一片凸透鏡，拿得遠所視之物則縮小，拿得近則有放大鏡之效果，表相世界可因距離產生不同觀看視角，重要的是我們還能怎麼樣再調整我們觀看世界的角度，我們還能如何再提出充滿原創性的詮釋，證明我們所存在的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那根深蒂固的觀點也將不是唯一的觀點。而這就是旅行精神。26 從女性主義、詮釋學史、新歷史主義到後殖民理論，男性所賦予的名字詮釋的卻是女性，男性所投下的生命種子孕育的卻同樣是女性，女性多重而又不透明的生命，以複數展現她的游移、動盪、漂浮種種如河流的激情與絕望，主題重建因之成為後殖民女性主義所關切，而女性自傳文學以積極重建女性自身的記憶有別於男性傳記文學的歷史書寫特色；27 是自傳的小說或是可獨立成篇的家史散文，透過父系或母系的原鄉追尋，28 或是藉他人故事展 22. 鍾文音：〈浮嶼的心情─在虛實之間超渡孤寂的記憶亡魂〉《女島紀行》（臺北：探索出版有限公司，1998 年 11 月初版），頁 243-247。 23 鍾文音：〈異鄉客的悲與歡〉《永遠的橄欖樹》（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 5 月 30 日初版），頁 101。 24 鍾文音：〈旅行年代的美麗遺跡〉《最美的旅程•自序》，頁 3。 25 鍾文音：〈一個旅人望向一個旅人〉《寫給你的日記•自序》，頁 11。 26 胡晴舫：〈我和我的小獵犬號〉《旅人•後記》頁 169-172。 27 陳芳明：〈女性自傳文學的重建與再現〉《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頁 151。 28 這部分的書寫者有席慕蓉一系列關於故鄉蒙古的回溯與重返，作品結集出版有《我的家在高原 13.

(14) 開個人的生命敘述，29 是旅人有目的的出走也是生命來到不得不面對的抉擇關口，前進不得後退不得便從中逃離，投身異域尋找自己。鍾文音的小說、散文與繪本以女性為主體，充滿女性的聲音與經驗：那是母女關係、幼年與成年階段的女友關係、單身女子的癡戀失歡、無望的第三者，而在所有女性類型中，似乎同一血緣而來的姊妹關係比之鄰居或高中女友感覺要來的薄弱，譬如〈補〉《過去》中的路家三姊妹，大姊：小竹個性怯懦，二姐：小秋患癲癇且因服藥日漸智障最後在敘述者「我」小里十九歲高中畢業後撒手。和《在河左岸》敘述者「我」黃永真的姊姊黃頌真形象是一樣的，一樣是妹妹照顧姊姊，一種讓人內在陳腐不起外表亦停滯成長的疾病，「她的這病於我於她都等同於死亡，我姊姊成了死的活人，而我成了活的死人。」30 生著病的姊姊像是折翼的天使，一雙注定悲涼的翅膀，而照顧者妹妹通常與姊姊只相差二到三歲，卻也同時過早孵化出一顆成熟近乎老成的生命基調；父兄輩則較少成為單獨全書面貌，對於父親、祖父、外公、三叔公主要見於《昨日重現》的「以父之名」、「言師採藥去」、「開枝散葉」、「大合照與缺席者」，其人物均以死亡形式告終，或因疾病因水澇因槍決因車禍因意外導致的身殘乃至心殘，譬如〈補〉《過去》中的父親身殘，早年因為農耕機使用不當被奪去右腳和手臂，後來還染了一種必須靜養的病（氣喘），〈風火家人〉敘述者「我」阿木斷指，那是他在做美術印刷工作時，被印刷機器不慎給輾傷的，缺指後的阿木在父親陰影下和妻子之間更形殘缺壓抑。31 女性情誼中的血親姊妹與重要男性親屬的某種連結─由病而來的各種離去包括死亡與分手，外力因素往往促成內在機緣的變化，兩者間的因果頗為弔詭，理想與幻滅約可是其中一項，32 身體與心靈的互為指涉更化身為女性創作的主體及重新觀看她（他）者的角度。依上節敘述鍾文音作品特色討論的四個重點，一以女性建構族史的自傳體小說、散文，二為圖文影像與文本關係，三為女遊書寫的日記體、書信體運用，四是對愛情、生死人間的懺情儀式；家族史、愛情身世或旅遊經歷鍾文音以女性觀點出發，無論是小說、散文、繪本、旅行書，其中不乏以上四個主題的延伸與連結，第一人稱的敘述手法使作者採用自傳獨白或日記書上》、《江山有待》、《黃羊玫瑰飛魚》、《大雁之歌》、《金色的馬鞍》；陳文玲《多桑與紅玫瑰─這個叫做劉惠芬的女人是我的媽媽》是關於她母親的一生也是作者自我的回顧與母女關係的映現；王安憶《紀實與虛構─上海的故事》寫的是母系家族史卻從中虛構一個父系的英雄族史。 29 此寫作方式亦譬若李昂《自傳? 小說》，《漂流之旅》為前者寫謝雪紅故事的副產品，作者以實地考察的方式親旅謝雪紅生前遺留過的足跡，不斷地與已逝的歷史人物產生對話，陳芳明：〈女性自傳文學的重建與再現〉《後殖民台灣─文學史論及其周邊》（臺北：麥田出版有限公司，2002 年 4 月 1 日初版一刷），頁 154-155。李昂的漂流之旅與鍾文音 my journal 系列書寫系列均有作者個人情感的寄託與投射，「每個人尋求解脫的方法不同，……而我靠的是移動吧，因為移動的身軀，才顯現了靜止之心。」鍾文音：《寫給你的日記》，頁 33。 30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61。 31 張小虹：〈父親幽靈的悼亡書寫〉，《聯合文學》第十二卷第 10 期（1996 年 8 月），頁 62。 32 張瑞芬：〈流年暗中偷換──沈君山《浮生三記》、鍾文音《昨日重現》、桑品載《岸與岸》〉，《未竟的探訪：瞭望文學新版圖》，頁 82。 14.

(15) 信，微細之物成為記憶的思念品，故而一個女子的生活史從物質到精神層次展現不同程度的需求，將原本擱置一隅的零碎小物，呼喚其聲音、氣味、年代、氛圍，於是共同記憶的張國周強胃散、虎標萬金油便輕易地在空氣中散發，或是作者個人銘記的軍用袋、DT 摩托車，物件和肉身相依共度，由此寫作成《昨日重現》、《美麗的苦痛》，《情人的城市》中描述的三位法國女性則以作品、情人、母親、物質生活分別完成個人形象；依此，本文採西方女性主義為主，探討鍾文音作品中相關的女性議題，另就旅行、攝影、繪畫等元素在文本中形成的女性對話空間以及旅行家，相片已死等衝突又相生的矛盾關係互為參照。. 15.

(16) 第四節. 論文結構. 以下分述本文各章節的標題及其重點摘要。本文共有七章，第一章緒論，第一節研究動機，第二節文獻探討，第三節研究方法，第四節論文結構。第二章至第六章則分別為小說、散文、旅行書與繪本書的主題共相，此四種不同的文類卻彼此間或透露出一主題共相，而其中以作者個人的家族史與情史為大宗，亦是本文著墨最多之處。第二章性別與家族史共構，33 共分兩節，以其書寫策略不同擬分為：第一節關於家族史的記憶，當邊緣躍身主流，當多元反襯單音，飲食可以不再只談飲食，旅遊可以不再只是旅遊，小說不再只依想像虛構，散文也不再只表華麗抒情，文類邊界並不妨礙閱讀風情，反而主題式的類型寫作更能表達某種議題的深化與專業；鍾文音的小說（短篇、長篇）與散文等文類創作即是一條交織了性別與家族史的的深情地帶，以氣味以聲色以意念以回憶以深度的極致飽滿貫穿生命底層的終極意義。本節又擬細分為：一、我父的經典形象二、呷一口氣的母親三、回家之路第二節帶不走的愛情身世一、情愛逆旅二、身體異旅三、消耗的記憶第三章散文紀行人間的生死、情慾、愛憎、無常散落四處，猶如企圖尋找回憶的人不能原地不動，而須動身前往與遺忘的記憶重逢重溫，「機緣」因此變身成一雙看不見的手，冷不防就被推入另一個時空和另一段場景對話；紀行式散文書寫具有如此強大功能，「發現隨手記錄的東西才是最純粹動人的。」34 心情片刻的流動猶如午夜閃現的靈光趨於昏寐與雜亂的錯合，而等待是不完全的，只有通過儀式性的書寫，意念有了象徵作為替代，精神方得以越過有限的肉身。本章又擬細分為：第一節儀式的療程一、儀式轉換與告別二、肉身儀式與紀念第二節. 在岸與岸之間. 33. 張瑞芬：〈散文的下一輪太平盛世 2000~2004 臺灣散文現象〉，《文訊》第 228 期（2004 年 10 月），頁 30。 34 鍾文音：《寫給你的日記》，頁 108。 16.

(17) 一、城市河流二、移動與鄉愁第四章繪本書：自我身體與心的淺淺對話曾有讀者問過像《裝著心的行李》這樣的繪本書還有可能再出現嗎？作者的回答是：不會了，因為調性不同……。目前仍是唯一的一本繪本書，其色彩意象主題仍與作者個人生命情調有遇合之感，追尋身體與心與母親的雙關記憶，畫是靈魂可視的變體，變形的自畫像身心是分裂的，心忽然成為文字與畫畫興風作浪的源頭。次分三小節細論：一、與母同行二、負重的想念三、和「自己」好好地相處第五章經典的追尋：進階的旅程文學經典的追尋將進一步內化作家的個體生命，而選擇什麼樣的對象作為心中經典的地位，無非也是坦率地流露個人喜好的偏執與任性，一種順從本性聽憑性情的發展曲線，其結果得到的除了自身的成長與沉淪還包括了旁人的不了解，因而總有必要地一再述說、召喚、挖掘彼此的觀望角度，讓生命的旅程向圓滿進階。因之可分為以下兩節：第一節寫作態度與體例風格第二節文學城市與文學血緣旅行他鄉唯書信與日記以保持和故鄉、情人與自我的精神聯繫，此種文體在《寫給你的日記》（從書名即可得知文體）、《遠逝的芳香》、《奢華的時光》、《情人的城市》交相呈現，書信或日記通常有一個假想的說話客體，私心裡仍存有一絲與人分享的願望與被聽見，缺少相互凝望的感受是孤單的。一個無論因時空切出的距離或心靈懸置兩端的疏離卻是生產書信的必要條件，緩慢的書寫也是沉澱生活雜蕪的良方，對應於電子化的快速傳輸，一封手寫書信更顯得獨立於時間之河，彷若接獲隔著萬水千山也要飛到我手中的遙遠祝福。書信：旅行的附帶文體，日記：一種告白式的文體。書信與日記俱屬私密的心靈話語，能隱藏的部分較少，然亦非全部，只能看做是作者某時期的生活狀態及關注之物。在《寫給你的日記》中內容呈現上仍以主題式的剪裁，〈游牧生活〉、〈信箱〉、〈畫室〉、〈柴米油鹽〉、〈街頭〉、〈邂逅〉六種當時紐約生活的粗略輪廓，而非流水帳式的輕率而過，畢竟打開內心的密室才是遠赴紐約的深層理由。第六章《美麗的苦痛》：儀式過後從小說、散文紀行、繪本書等不同創作類型，其主題式的書寫均籠罩在一種與死亡極其接近的氛圍中，譬如寫青春幻滅、愛情之死、回憶之墳，百年家族史之紀事更是死亡的集合場，所有歷史的此存在都成了一本光陰之 17.

(18) 書，語言腔調更形特色。長篇小說《愛別離》可以看見作者擅長的諸多元素的發揮與統合，「人生的重大轉折反覆被作者演繹延伸，至少證明了「身世背景」的影響深遠。」 35. 個人的經驗其重要性與不可取代的深刻性關聯到往後複雜面世角度，個人經驗遂成自我經典，從經驗到經典的的取道，時間的流逝以刻畫心靈的滄桑為證，於是活過了那樣的生命時刻，人一下子就老了好多。《美麗的苦痛》書頁即標出了這是一本不定期的主題式生活札記書── 儀式，儀式與日常相比是一種特定時空下的特定行為，人們藉由它來啟動生命推移或價值聖化的功能，36 儀式之於社會重建亦之於個體重建，《美麗的苦痛》有著作者幻影的身世背景，其主要元素仍在且加了「儀式」一詞予以重現。札記似筆記，有心得時摘要記下的一種書寫，更適合喃喃自語與胡言絮語。文中照片與畫作的穿插則彼此形成對照，觀作者所有之作品封面或內頁除《女島紀行》無攝影、手繪圖或油畫作外，餘皆可見作者對影像的觀視角度與拍照情境心境。本章擬分以下兩節：第一節文字、照片（影像）與畫作的相互關係第二節《愛別離》的內在語言詮釋第七章結論歸納作者在其作品中主題深化式的寫作類型、寫作特色，在其反覆的主旋律之下，生命遇上寫作一切就有了述說的可能，文字擁有影像圖畫這樣美麗的化身相佐，作品於是成就了動態的鑑賞；而由作品來了解作家，尤其是女作家更有一種肌膚相親的同感。. 35. 羅葉：〈生命宛如幽靜的長河─我看鍾文音的《過去》〉，《文訊》第 199 期（2002 年 5 月），頁 32-33。 36 林谷芳：〈儀式崩解與社會失序〉，《文訊》第 228 期（2004 年 10 月），頁 4-5。 18.

(19) 第二章. 性別與家族史共構. 第一節關於家族史的記憶一九六六年三月七日出生於臺灣省雲林縣的鍾文音，淡江大學大眾傳播系畢業。曾任電影評論、電影劇照師、場記、《聯合報》藝文組美術記者，《自由時報》旅遊版記者。曾獲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聯合報文學獎、臺北文學獎、長榮旅行文學獎及時報文學獎。寫作文類以小說和散文為主。以女性書寫為文氣基調，探討親子關係、兩性關係及同性情誼。小說慣藉「記憶」與「現實」的虛實關係，書寫人的存在困境與命運本質的思考。散文多以旅遊敘述為主，並兼及生活的觀照。37 鍾文音的小說創作有短篇小說集《一天兩個人》、《過去─關於時間流逝的故事》，長篇小說《女島紀行》、《從今而後》、《在河左岸》、《愛別離》等，其中《女島紀行》、《昨日重現─物件和影像的家族史》與《在河左岸》鋪寫的是關於家族史的記憶，一以小說一以散文，虛構與紀實之間文類彼此跨越，從如下的列舉中可見出作家對寫作形式的不拘與變化：「浮嶼的心情─在虛實之間超渡孤寂的記憶亡魂。」（《女島紀行•後記》，頁 243。）「小說未必虛，散文未必實。」（《昨日重現•後記》，頁 290。）「紀實本身就隱含虛構，虛構也是某種紀實。」（《在河左岸》，頁 38。）「所以在日後的寫作文本上我仍然會是小說和散文交替，小說裡有著大量非故事的喃喃情調，散文則反而有一些對話的結構，兩者關係常越界。為此很多人都忘記或不知道我在寫小說。」（《在河左岸•後記》，頁 293。）「這篇小說，實則並不能視為吾之家族史紀事，只能再次說明我對於這塊島嶼原鄉情懷的投射，透由身世的虛實共織，勾勒我對於人世浮游的喟嘆。」（《在河左岸•後記》，頁 293。）「首先要聲明的是，《紀實與虛構》完全是一個虛構的東西，雖然它所用的材料全是紀實性的。這材料的一半是資料性的，另一半是經驗性的。以經驗性材料所構築的那部分給人以「紀實」的假象，其實它們一律是虛構，和回憶錄無關。」（王安憶：《紀實與虛構─上海的故 37. 資料來源取自當代文學史料影像全文系統。（網址：http://lit.ncl.edu.tw） 19.

(20) 事》，頁 37。）「絕對的真實與純然虛構（如果真有這樣的兩種東西），可能方是最好相互溶合與滲透的兩者，也是架構創作橋樑的兩端基石。」（李昂：〈涅盤逆旅〉《漂流之旅•序》，頁 9。）「我多麼希望可以通過小說，以書寫穿越過現實的假面把真相迂返剝露出來，以一種虛實相生的分裂辨證方式，而所謂的真相永遠都是複數的：一個經由我虛構而誕生的『真實』。」（郝譽翔：〈關於小說這一回事〉《逆旅•序》，頁 16-18。）新歷史主義批評者史蒂芬•格林布特拉指出，「新歷史主義首先應該被『界定為一種實踐而非教義。』在新歷史主義看來，歷史和文學不再是思維活動的結果，而是成了不斷變化更新的思維和認知活動本身。」38 當一切的述說都將由「我」的眼所觀望而出，小說這個文類已不再只作為虛構的本質，散文的抒情式語言、詩的古典與現代意象、自傳的紀實性材料、圖照並存的人物誌顯像亦能化身入小說世界，重點不在文類的邊界上，而在於寫作者「我」目光所及能涵蓋多少層面，瞥見多少前人未觸之境，發掘多少連自己都到達不了的靈魂深度，生命一旦表現出有限的時刻總該拿得出一樣可與之對抗的內在本能以免失足失速墜毀，而我以為那是童顏的潤澤童言的情感，無姿態的無分界。真誠說明作品一切主題，歷史會在我飽含情意的注視之下創造文學與「人」的價值。鍾文音以書寫女身《女島紀行》作為開端，場景也以新年頭舊年尾的除夕之夜返鄉為前奏，兩者之間的關聯似尋常卻又衍生著想像，像是不甘願地拖著時間延遲著回家；新年氣氛在鍾文音筆下彷彿不是歡樂節而是對應寂寞的孤單日，譬如《一天兩個人》中的〈相親相愛好嗎？〉、《從今而後》一開場即是中國舊曆年但因無情人在身，日子遂顯得混沌了無喜慶。生活在同一段歷史時空觀看也會形成差異，鍾文音採取共時性的「同史不同觀」之書寫，譬如她說：「我喜歡寫同一段歷史舞台但由不同主人翁詮釋的故事，回到「人」的視野，情節反成了配色背景。我酷愛陽光之後來了場大雨的場景，這讓生活有了季節和際遇的變化。」39 「小說的敘述觀點是由主角（阿滿）的主觀來觀視同一段歷史的自己和其他不同女人的情愛旅程，進而發出女人命運和生活本質的思考。」40 「我寫作的題材常環繞在我父我母和我自己，再擴大至其餘世事人子糾葛之情網，我喜歡著墨在同一個歷史時空但不同切面的「同史不同觀」之書寫。」41 38. 盛寧：《新歷史主義》（臺北：揚智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1996 年 8 月初版二刷），頁 25-27。鍾文音：〈過去是殘缺的荒蕪〉《過去─關於時間流逝的故事•自序》（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1 年 8 月 30 日初版），頁 4。 40 鍾文音：〈浮嶼的心情─在虛實之間超渡孤寂的記憶亡魂〉《女島紀行•後記》，頁 245。 41 鍾文音：〈回家路遙，為亡靈奏歌〉《在河左岸•後記》，頁 292。 39. 20.

(21) 在此時空下我們先從回家之路途探入或許可抵深邃。《女島紀行》、《昨日重現─物件和影像的家族史》與《在河左岸》兩本小說一本散文圖照並置，虛實的情節與人物開出一株鍾文音的家族樹。關於家族記憶，如果說鍾文音採取凸顯女性家族人物性格的方式，將父系作淡化的處理，著意特寫前者且有意將後者失焦成背景，則同時在其家族故事的營造上母親形同黑暗海域包覆人子，洶湧時直擊而來人險滅頂，平靜時波濤微微卻仍潛伏暗流騷動，風暴也還夾帶一絲暖潮，〈和母親一起游泳〉一文頗有細緻呈現，《昨日重現》中的〈我的天可汗〉一文寫出母后威儀，《女島紀行》、《在河左岸》中「母強父弱」的鮮明對比更貫穿家族故事之外的其他母性特徵，譬如《一天兩個人》中的〈相親相愛好嗎〉、〈怨懟街〉、〈誰在回家的路上〉、《過去》中的〈想你是這樣的〉、〈不眠人〉均可見到一位韌性堅強、脾性相通的地母形象，在《過去》中的〈萬事如意〉母親之名「秋桂（貴）」，父親「阿吉伯（明結）」與《昨日重現》中「林秋貴」、「鍾明結」42 音近的名字牽連讓讀者直覺與人物有了聯繫，父親身影的美好眷戀也在《從今而後》中阿枝對大鶴彷若女兒之於父親的癡情寄託緩緩流洩；幾個過於鮮明的人物形象在鍾文音的作品中徘徊不去，如亡逝的鬼魂仍貪戀人間氣味，擅變著各種易容術，借他人肉身還原人世已杳的音容笑貌；因而我仍選擇以父以母開出的枝葉作為我閱讀的視野，當殘缺注滿記憶的河岸，我所能做的愈發不是一種隔岸觀浪的心情，唯恐記憶因月亮滿圓海水飽漲漫患我心我岸，高築了堤防以為海岸退得愈來愈遠，我睜著迷濛雙眼望向虛無海岸，淚水清醒地讓我有了孤獨的依靠，一種激情與頹唐的沖刷。吸引個人為生命史展開溯源的初始，「我們的記憶所需的呼喚只是一個小小的物件。一顆鈕扣、一雙鞋子、一綹髮絲、一縷體氣……。」43 記憶的牽動總因一點天光日影的交替、一段攝人心魂的文字，一疊泛潮暈染的舊照，一幕急景殘像流過……，生命就是回憶咬舐的傷體，生命出現什麼，就長出一塊記憶的肥壤或痂皮，青春正盛也難回望一眼已逝芳香，年老色衰回顧自身總遇見惘然，記憶錯綜複雜如掌紋，卻仍可辨認一張命運之手擘畫其上的地圖。生命的物件列舉不斷，其細節盡述處宛若海上波光一艘夜火燃亮的回憶華輪，依時續進緩緩行入深黑寂寞旅航。. 一、我父的經典形象：保力達 B、米酒頭、長壽煙「經典就是跟著他一生的東西。」鍾文音說。44 父親的經典形象，似乎總也離不開此氣味與睹物思人的濃烈鼻酸；《女島紀行》、《昨日重現》與《在河左岸》中不同切片的父親形象，拆解對父親的細碎感受，再一塊一塊的拼貼黏上，其路徑迂迴正如同寫作，「寫下來，是為了遺忘。我終也要遺忘你。即使以如此纏繞 42. 鍾文音：《昨日重現─物件和影像的家族史》（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1 年 2 月 28 日初版），頁 46、122。 43 鍾文音：〈盈滿的每個剎那〉《昨日重現•後記》，頁 288。 44 鍾文音：《昨日重現》，頁 122。 21.

(22) 又迂迴的不祥姿態。」45 「相傳起初傳教士們為了取悅上帝而廣製香水，而我為了取悅同樣在天的亡父，我創造了自身的書寫。」46 鍾文音以一個么女的眼光濃縮出一味聲色俱全的我父特質，以細緻的語言描摹逐漸釋放出一股熟稔中的尋常父親。 1.與父的重疊：《女島紀行》女島紀行的男人─吳鐘繭，一輩子赤腳踏在泥土的人，臨死前說要海葬，因年少時便想要出船去流浪；平日儘管妻子叨唸得厲害，依舊在旁喝白米酒加保力達 B，沉默少言，對營生攢食不甚在意，一件破了許多洞的好年冬汗衫幾乎成為最後儲存畫面。作者在《女島紀行》後記中提到稱呼「母親」和「阿爸」的分別，實則一以嚴肅敬畏之心一以有鄉土性之感，「也是為了塑造文中那個溫良而懦弱的父親形象所採用的稱喟。」47 作者的身世背景幻化入小說情節，其中父親、母親及大學男友的描摹於作者其他文本中亦可連成一氣，父女情意由外至內表現出某種瀟灑與浪遊。「阿滿惺忪睡眼摸索著幾個銅板，搖晃不覺地反穿外套下樓買蘿蔔絲餅，那模樣好在沒讓她母親看見，否則會招來一頓說詞：真不中用，跟伊老爸一模一樣。」（《女島紀行》，頁 23。）「這模樣還包括了阿滿總在醒睡交界中淌著口水，或者穿著一件過大的白色 BVD 男人衛生衣，趿拉著大拖鞋下樓倒垃圾。望著黑衣服，她想原本就酷肖阿爸的自己，『不敢回家』的影像愈發父女倆重疊無分了。」（《女島紀行》，頁 26、28、35。）「第一次阿爸不在的新年，想起他少有的話語，才覺得其實阿爸走了，反離她很近。」（《女島紀行》，頁 240。）「自從大學畢業以來賃居在城市的頂樓，套房，像當年南部人到北方所擅長運用的畸零地。我的方位只有畸零地大小。我複製了父親的流亡心情，在這座城市漂流。一處搬過一處。床，是慾望的廢墟；愛，是烏托邦遺址。」（《在河左岸》，頁 251。）. 45 46 47. 鍾文音：〈漂浮遠方的愛之幻覺〉《美麗的苦痛》，頁 123。鍾文音：《昨日重現》，頁 143。鍾文音：〈浮嶼的心情─在虛實之間超渡孤寂的記憶亡魂〉《女島紀行•後記》，頁 245-246。 22.

(23) 「她的么女脾氣像秋桂，行事卻似他：散漫、優柔，對一切享樂和藝文都頗能浸淫和放縱。……兩個人怎麼都像是個沒有工作的人。」（〈萬事如意〉《過去》，頁 267-268。）無論是《女島紀行》中的吳春滿、《在河左岸》中的黃永真、《愛別離》中的林唐霜或〈萬事如意〉《過去》中的么女，其父若非肉身已逝，便是在外另行成家，無父的女兒在強勢的母親之下，物質雖有賴於母親然精神卻自然投向對父親的認同（包括父親想跑船、寫書法的浪漫情思，甚至對其外遇的同情諒解。）《在河左岸》中黃永真與父親的兩次聚會，一次是小學中午無食暈倒，父親騎著腳踏車前來，另一次是升國三那年暑假的尾聲父親開著賓士車前來，48 父親之於教堂，永真之於十字架，父親與女兒的連結，女兒因父親的信仰而有了名字，自此名字寄生於生命體內，每當他人隨意的或深沉的呼喚名字一次，心神就會動蕩一次，彷彿他人所叫喚的不只是一組代號，而是來自遙遠靈識的辨認與沾染。「同父同種」的基因一旦灌溉，生命便開啟了模仿的走向，若有相異則往往訴諸於際遇與機緣的可視與不可視了。 2.父親行蹤：《在河左岸》在河左岸的男人─黃碧川，從嘉義好美里隻身一人和一幫男人擠上一輛通往臺北的貨車，不識臺北的任何一景一物，不知將要在何處落車，因南方的多事之秋不得不學習移民者的求生方法；即至臺北工作一年卻遇小學初中時期的初戀，記憶與情愫相互蒙發，兩人也就在一起了，等到妻女兩年後北上才發現疏離已不同以往。「我爸所渴切的移動也許不是朝陸地而是朝海洋，他不渴望移動到城市，他渴望移身到愛情海。或許他想當水手，他想去發現自己的島嶼，發現一座屬於自己國度的內在一隅。」49 女兒與父親的心中有著一條河，一條匯聚巨大能量的河流連接生與死、岸與岸的無邊無際，父親像山川溪水漸漸流出家的尋常定義，行蹤浪跡如水面悠悠。信仰耶穌的父親為女兒取了「永真」之名，然而北上後的父親不再上教堂了，敘述者我永真則「對父母感情的流離變化對世界已然沒有永遠的看法，加上面對嚴格的母親又慣性說謊逃過劫難，離真愈來愈遠。」50 既無永遠也無真誠「永真」之名無疑更形諷刺；自小住在三重煙花巷的黃永真，早熟得已能看清世間這一切的情慾作祟，面對明珠落海也就是花名菊菊的妓女，攜女跳河打撈上岸的軀體與之對望眼神並不畏懼，只因她和父親一樣向來將年幼的永真視如大人，一個完整的人。51 一個如西蒙•波娃說：「五歲就是完整的人了。」52 於是十歲的黃永真能 48.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114-117、178-180。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23。 50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180。 51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53、75、100、180。 52 Simone de Beauvoir（西蒙•波娃）著，楊翠屏譯：《西蒙•波娃回憶錄》（臺北：志文出版社， 1981 年 9 月初版），頁 24。 49. 23.

(24) 解其女朋友舒舒說的：「遇見我的人都會不幸。要避免不幸就是一定不要愛上我。」究竟是何種不幸，或如作者在另一長篇小說《愛別離》封面寫下的：「我不能深愛一個人，若我深愛一個人，那個人就會以各種形式消失在我的世界，以死，以逃，以殘。」這是跨過四十好幾大關的中年林絕偉深怕的那種愛，因為愛是生死交關，愛是緊緊尾隨的那個符咒。53 其對待兒女的態度亦視如大人，父親和女兒的關係彷若前世情人，黃碧川和黃永真，林絕偉和林唐霜，深愛卻不能，父親最後仍漸行漸遠，女兒則在童年時超齡地活得接近成年，成年時卻接近童年暴露大量的無知和等待。《在河左岸》中的女兒對父親選擇另一個家是包容的，一如《愛別離》中父親的情人是女兒的家教老師莊美凰，其情了然於心並不受影響；與之相反的是女兒對母親的觀感卻直接表現出怨懟和鄙夷，一如《一天兩個人》裡的〈怨懟街〉伍媽媽的嘮叨彷彿是間接造成伍協愛情不順利的原因，或如《愛別離》的林唐霜對老師懷疑她的文章是由媽媽捉刀代筆一事甚感鄙夷，因為覺得自己寫得比母親要好得太多，尤其對媽媽夏曉雨的專欄《夠夠小札》大賣評價更是膚淺。在鍾文音作品裡如果父女關係視為情人，母女關係視為天敵，則似可解釋鍾文音筆下的男性角色（父親或情人）較為模糊甚或無血肉的形象，54 一如她在《情人的城市》中提到關於愛情的描寫：「因為我處理的是回憶，而不是當下的現實。我知道我即使處理愛情，愛情也都被我簡化成籠統的愛情哲理而非愛情過程描述，即使有愛情過程描述也都是有點事不關己的疏離，看得到卻聞不到摸不到，縹緲遙遠。」 55. 對父親及來自愛情世界的紛亂，通過整理，掉入迴避，許多細節雜蕪省略去除了，文字因之顯得迂迴且陌生。父親行止何處，為何離家的問題則如情人提出分手不再見面，究其因總難找到有力的說服點，譬如《一天兩個人》裡的三個故事及《女島紀行》中的情人皆是如此：〈怨懟街〉（伍協和湯辭）：伍協是在升大三拉警報的年頭遇上低她一屆同校的湯辭（小湯），可是卻在伍協升大四新學期伊始，兩人在她剛換租的房間前戲未完，小湯忽說：「我們不要在一起了。」原因不明，小協急著也只是說出：「至少讓我快樂的畢業。」（此說和〈誰在回家的路上〉中張湘綺和林彥澄交往四年但仍分手的結局相似，男方說：「沒有理由，你該努力的不在這個上頭。」女方說：「但給我一點例外。」56 ）及至小湯也畢業了入伍在即，這次小湯說：「起碼十年後我們再見面，妳追下來，我們就是一輩子分離了。十年和一輩子有什麼差別。」伍協不再跟。後來小湯在他家的大理石工廠，想著果然找不到伍協了。57 〈梅雨季〉（季梅和阿智）：一樣是從大學時代到男生當兵時仍在一起的學生情侶，因小梅發現了一張阿智和同學章章出遊車禍在警局留下的筆錄，之後阿智 53. 鍾文音：《愛別離》（臺北：大田出版有限公司，2004 年 4 月 30 日初版），頁 20-21。誠品好讀企劃編輯室：〈鍾文音 VS.郝譽翔三十女子的家族溯源〉，《誠品好讀》第 30 期（2003 年 3 月），頁 57。 55 鍾文音：《情人的城市─我和莒哈絲、卡蜜兒、西蒙波娃的巴黎對話》（臺北：玉山社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3 年 8 月第一版一刷），頁 34。 56 鍾文音：〈誰在回家的路上〉《一天兩個人》，頁 249-250。 57 鍾文音：〈怨懟街〉《一天兩個人》，頁 92-93、131、135。 54. 24.

(25) 不悅地說：「已下部隊，一切再說吧。」隔了好久小梅再打電話，阿智能給的也祇剩錢而已。那是十五萬元的匯票，彼此都確知對方不會再聯絡了。對於真正分手原因阿智不給她答案，她一輩子不明白的事是，那章章到底是怎樣把自己贏過去的。在阿智心裡其實也無答案，只是「誰知道誰會跟誰，誰不跟誰。」這樣的解釋也過於讓人覺得「好狠啊。」58 。〈留在原地的遺忘〉（唐幻碧和林振心）：兩人結識於大學時期，八年後幻碧忽輾轉得知男方將結婚的消息，急於趕到花蓮問明其意，在這之間他們已有兩年時間未曾聯絡，碰面後林振心態度冷漠，對為何決定結婚的回答竟是：「想法會變的，我現在跟妳說，搞不好明天又不一樣了。妳不必相信我的話。結婚只是過另一種生活。」而年輕時林振心明明表態過他不適合結婚，最後反說幻碧：「妳太沉溺了，讓我有走不出來的感覺。」「何況妳的心情我並不想知道，妳的問題我也不想回答。」深感氣數已盡的幻碧聽振心媽媽提起抱孫子除了心頭大驚也無能再說什麼，因為大學時和振心同居懷孕，卻未告知對方便自行離棄了。幻碧此行深切聽得山風泣訴的幻滅幾許。59 《女島紀行》（吳春滿和林蟬）：兩人大二時因校外租屋同樓層而相識，一樣是長達近七年的感情，之間也有三年未見，總是阿滿先打電話給林蟬，得到的回應是：「我覺得我們分開得不夠久。」究竟是怎麼分手的，「分手也不是用說的，他那邊不理我了，自然久了就叫做分手了。……」然而交往第二年背叛的人是林蟬自己，阿滿叨聲不清地說：「我那麼愛你，你怎麼可以這樣對我。」「妳有很愛我嗎？我怎麼不覺得。」碰地一聲把門關了。阿滿忍受背叛在前，之後獨自一人上醫院拿小孩，林蟬毫不知情，阿滿亦無由說起。60 學生時代的感情模糊卻情慾叢生，理應是重大事件竟因此無疾而終。拆開來的四個故事其實有著極相同的背景及個性，包括男主角花蓮家中有的大片產業與女主角家境懸殊，兩人雖是大學時期的黃金戀人，然花心的一方最後得以娶妻生子事業有成，沉溺的一方卻成為不婚者且工作渾沌需和男友借錢；僅只是告別女主角以沉默自抑將世界消音，天空若梅雨之濘濘未開，無解釋無告解，當父親如情人般轉身離去，便是一輩子的分離了。第一個選擇離家的父親，比之從未離棄（《在河左岸：余樵樵》）或是家庭成員中最後一個離開的母親（《愛別離：夏曉雨》），無論是語言強勢的母親（《女島紀行：林金菊》），或是有經濟能力但在家仍不受重視的母親（《愛別離：夏曉雨》），與男性相較，女性的精神肉體是受困克制的，當母職制度形同婚姻制度陷入僵化，女人往往只能在沮喪中做個「無我」的犧牲品。61 如何卸除母職的強迫性，林金菊自是活得虎虎生風，走得穩而有力，62 對女兒尚無歸宿的問題也只好如姊 58. 鍾文音：〈梅雨季〉《一天兩個人》，頁 170-173。鍾文音：〈留在原地的遺忘〉《一天兩個人》，頁 185-195。 60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97-103、146。 61 張小虹：《後現代女人：權力、慾望與性別表演》（臺北：時報文化出版企業有限公司，1993 年 5 月 10 日初版一刷），頁 129。 62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236。 59. 25.

(26) 妹說的：「大概是冤仇人還沒來找她。」63 自我開解；夏曉雨則在丈夫、兒女皆出走一百多天後，讓在旅行社工作的小妹仲夏安排建議出國的地點，「期盼有一種新的身分來昭彰肉身之存在。就是做個放蕩女、酒鬼都比我現在的家庭（停）主婦角色好。」64 以行動打破停滯的凝重，嚴重沙漠化的心田渴切尋找一塊綠洲沙地，遠行讓自己陌生化，也是遇見最多差異的自我內省時刻，「如果回歸點與出發點完全相同重複，可以說就沒有旅行。」65 以此觀點來看鍾文音作品，出走（離開）幾乎是不得不然的驅動，是形體也是精神的，是物質的也是浪漫的，如鍾文音受訪所說：「出走是由自己出發，相較於旅遊時外在的環境，對內在的探險更重要。」父親和情人為感情出走然後另結家庭，母親為生活每日過橋到都心拚搏賺錢，而浮嶼女島的一介女身則是既為感情也為生活經常離返於國境之間，說到底不是誰負了誰，「因為他的離去一定有他的理由。我不認為所有的背離者都是錯的。」 66 無論這個「他」是指父親或情人，那個離去的人都「是個遙遠的人。」 67. 二、呷一口氣的母親68. 鍾文音的《女島紀行》、《昨日重現》、《在河左岸》中一脈相承的母親形象，和《一天兩個人》中〈相親相愛好嗎〉、〈怨懟街〉、〈再見，壁櫥內的蛙魂〉、〈妳說的我都記得〉、〈誰在回家的路上〉、《過去》中的〈想你是這樣的〉、〈不眠人〉、〈萬事如意〉，以及散文集《美麗的苦痛》出現的母親，一生勞碌卻不認命，口中噴出的話語俱如焚風、鹽酸，69 直接穿透，因此無論是小說或散文作品母女情感經常因對彼此的期望不同而失落而挫敗。以下就母女關係、母親的臉譜、母親的肉身帝國三項既屬感官而瑣碎地勾勒母親形象。. 63.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137-138。鍾文音：《愛別離》，頁 113、123。 65 胡錦媛：〈繞著地球跑－當代台灣旅行文學（上）〉，《幼獅文藝》第 515 期（1996 年 11 月），頁 25。 66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117。 67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217。 68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71。 69 a. 鍾文音：《昨日重現》，頁 98。 b.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143-144。 64. 26.

(27) 1.母女關係如果說「同父同種」的基因是複製的結果，則人生際遇是否也與此關聯著。「婚姻不幸的原因在於，兩個人結合他們的弱點，而不是結合了他們的強點。」 70. 依此誕生的孩子是否也自父母之中各自擷取或強或弱的因子而面世。那是身形長相、性格志向乃至於未知的遭逢皆可溯源，只是影響可深可淺，叛離可藏可顯。鍾文音筆下的母女關係總是對比的呈現，站在兩個極端回望對方，所見所聞都和內心的價值期待相反，然而「一對母女的夜晚，一以動，一以靜；一以勞力，一以勞心。而結局是我們都只是個女人。」且「重要的是母親懷生孵育了我。我想到我這個臣子此生和其之糾葛，若無母后，我將安在？」71 母女之間從「生」裡帶來的情感，卻又似天敵般水火交纏著，愛與懼同時並存。從《女島紀行》、《昨日重現》描述中母親皆以「大」著眼，女兒則完全的「細、小」，阿滿是小臉小手配上細眼小鼻薄唇，母親是圓臉加上務農的大手大腳，72「阿滿不愛母親的大，大噪門、大脾氣、大口食、甚至大胸脯；而她母親不歡喜阿滿的小，嗓門小、個子小，吃飯像貓食，睡覺只窩曲在小地方，還有小家碧玉的見人不大方。」因為膽子小，阿滿不管是小時候上臺唱歌、替阿爸買菸酒、大學寒假幫忙賣春聯、或聽到母親的噴嚏聲都會嚇得把字寫歪，母親不只一次說過：「怎沒給伊生膽。」73 母女臉譜、性格之過與不及，除了各自成為彼此的難題，也是籠罩成團的陰影、負載，而細觀相像之處竟是她們在十年前雙雙得過香港腳，是母親唯一傳給她的頑固的癬。74 不同的臉型大小，相同的是那臉的稜角分明，75 特別是在愛情中一個悲傷有缺憾的女人，我愈像我母親，包括臉型的凹陷，目眶的凹陷。唯有「當我處在一種長久一個人的孤獨時，我才成為我自己，如果這段時間偶爾恰好見到親友，沒有人會說我長得像誰，我像是個沒有血緣和家世者。只有當我回到孤獨時，我才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我媽在其生命心情所走不過去的東西，我必須走過。」76 最深的情感往往帶來最多的誤解和寬容，從怨懟、逃離中愈感母親和自己的相依為命，哥哥們皆已娶妻生子，而可汗漸老幾度昏倒路旁，年輕母親的暴烈與毀滅終將因時間的遺棄只剩落寞神色；她既是可汗也是母親，是女兒性命得全的供養者，女兒化身為她的眼睛耳朵，為其行走世界城市的核心與邊陲，不願重複母親的命運，選以「自由」為人生最大的意志，77 穿越母親時代的盲與苦難，78 自處寫作時的孤獨，雖然母親時時問她婚姻歸宿、安排相親，甚至擔心女 70. Simone de Beauvoir（西蒙•波娃）著，陶鐵柱譯：《第二性》（臺北：貓頭鷹出版社有限公司， 1999 年 10 月），頁 485。 71 鍾文音：《昨日重現》，頁 85-86。 72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27、240、236。 73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72、42、220、57、155。 74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72。 75 鍾文音：《昨日重現》），頁 65。 76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132、257。 77 鍾文音：〈文學我的一座修院創作自述與得獎因緣〉，《自由時報》，第 40 版，2000 年 7 月 2 日。 78 蘇林：〈苦難的家族，不同調母親〉，《聯合報》，第 29 版，2001 年 11 月 26 日。收錄於蘇偉貞：《私閱讀》，頁 193-196。 27.

(28) 兒年老無房可租（屋主怕租給單身老人若死在屋內卻無人知），因而以女之名買了間房子；79 說到底母親亦不願女兒重蹈自己的貧寒命運，80 母女生命中的不透明和幽微暗處，儘管不解也還是密不可分的。 2.母親的臉譜烈性又多吃了苦頭的母親，行事作風無論在語言或行動上，其過人表現總不輸旁人。對生活對兒女無不盡其為人母的所有責任，雖然子女未必能盡領其意，但就家族三部曲中母親變換著各種營生以利賺錢養家，便可看出地母強韌的性格：譬如《女島紀行》中的母親─林金菊，務農之外還會在休耕期去工地作雜役，農閒時，也曾去做「孝女白霞」；81《昨日重現》中的母親─秋貴，一大片租來的田種過菜籽、稻秧、空心菜、蓮藕，偷偷賣過洋酒洋菸，當然也簽賭六合彩；82《在河左岸》中的母親─余樵樵，一大早送養樂多，賣飯糰、種蕃薯、修改衣服、做媒人；83 工作是為生存，然面子尊嚴一樣細想周到，善女工的母親出門一定穿自己縫製的衣褲、有花紋的工作手套，對自己的衣飾髮型絕不馬虎，若要拜會親戚或到學校，也都不忘帶禮盒自己並塗抹胭脂，一生未對他人稱降過的母親，性屬自由，惟獨來自貧瘠之地，窮盡其生因錢所囿，而其工作性質皆一人獨立可完成，賣洋貨時攜小女同行，母親讓女兒穿上紅洋裝（雖然女兒未必歡喜），長髮或赫本頭而非西瓜皮馬桶蓋，對小孩的前途亦認同讀書功名的重要，付學費時雖也捉襟見肘但並未短少過；尤其有關女兒的幸福更不斷殷殷告誡，「母親打電話來叮囑阿滿一定要睡有腳的床，因為離地太近會吸人氣，精神就不清爽，會一直沉睡不起。」阿滿返家母親會拿一杯補身的茶要她喝，或問偏方喝那帶點酸苦味的黑汁，因為「查某囝仔會長高到大肚子。」或和眾人在欖仁樹下等待落葉可以煮茶清血強肝，且「飲了水噹噹，嫁好尪。」及兒時廟會母親欺到千里眼、順風耳身上搶下幾片餅乾遞給阿滿，「趕緊吃，吃了長得水，長得高。」信奉媽祖的母親每年掛香亦祈求神明保佑女兒找到好婆家，也曾拿女兒衣服去算過命，叮囑三月出生的她忌吃牛肉，連鑽耳洞母親都是看好時辰帶女兒去的，因為那個時候鑽將來會好命。84 儘管母親動輒粗言打罵，一聽到女兒考上大學時，竟高興地一把抱 79. 鍾文音：〈文學我的一座修院創作自述與得獎因緣〉，《自由時報》，第 40 版，2000 年 7 月 2 日。吳達芸：〈世紀末女子返鄉〉，《聯合報》，第 48 版，1999 年 2 月 8 日。 81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178、208、81-84。 82 鍾文音：《昨日重現》，頁 53、88-101。 83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105-107。由此三位母親的工作中可發現，母親會在農閒之餘或主要生計之外兼做多樣工作，例如：提著塑膠包包賣洋貨、在賭間玩撿紅點、到工地做雜役、當臨時孝女白霞或在家修改衣服及當媒人。這些非正式又不太固定的工作，成為母親日常生活中另一項收入與興趣；尤以媒人工作於她也是實際無比的，且視為好事一樁，積極的她卻屢在女兒及親人身上失誤，譬如：寶雨和阿意的小阿姨皆在母親陪同下與男方進行相親時，因食物壞了自己的食相，前者是嗆咳了喉嚨又打嗝，後者是忍不住甘蔗的甜味又啃又吐渣的，兩者的欲牽的紅線自是告吹。鍾文音：〈相親相愛好嗎？〉〈妳說的我都記得〉《一天兩個人》，頁 71、231。 84 a. 鍾文音：《女島紀行》，頁 73、76、237-242、227-228。 b. 鍾文音：《在河左岸》，頁 157-158。 c. 鍾文音：〈再見，壁櫥內的蛙魂〉《一天兩個人》，頁 221。及《在河左岸》，頁 122、《昨日重現》，頁 62。均經由算命提及「三月忌吃牛肉」一事。 80.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