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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華學報 新42 卷第 1 期(民國 101 年 3 月)第 45~77 頁

經典的重構:

論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在《詩經》學史上的

承衍與新變

黃忠慎*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系 摘 要 南宋呂祖謙(1137-1181)的《呂氏家塾讀詩記》是「尊《序》派」之名作,它採集 解體式,以《詩序》的詮釋為理解詩義的核心,並掌握其時代精神,著重《詩經》學探 求義理的意旨闡發,對於《詩經》經典的重塑有其建樹。近代對此書出現兩極化的評 價:一方評論其解《詩》態度過於保守,無法突破《詩序》窠臼;另一方卻認為該書不 僅反對《詩序》,突破過去對《毛傳》與鄭《箋》的解釋,依此呂氏絕非篤守《詩經》 漢學傳統者。筆者根據呂書內容,重新詮釋其於《詩經》學史上的承衍與創新,並以統 計數據結合經學動態發展史的觀念,推翻上述兩極化的評價,指出《呂氏家塾讀詩記》 不但掌握時代脈絡與思潮,將《詩經》三百篇賦予時代意義,還總結《詩經》漢學與宋 學的義涵,完成此一「尊《序》派」的《詩經》學著作。 關鍵詞: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朱熹,《詩經》漢學,《詩經》宋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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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兩漢時代,曾經官方認可的《詩經》共有四家,其中,《毛詩》為唯一的古文 經典,此一文本針對三百篇之詩旨,以《詩序》作出一一的說明,乃是當時讀者理 解篇義的選擇之一。(註1)隨著三家《詩》陸續亡逸,《毛詩》漸漸獨大,逮及孔 穎達(574-648)《五經正義》書出,《毛詩》的聲勢已達頂點,《毛詩序》的解 題成為多數士子理解詩篇的唯一依據。到了宋代,解《詩》觀點出現突破性的進 展,以《詩序》為代言人的傳統詩旨究竟應該解放或依然堅持,成為當代學者探究 《詩經》學的聚焦之所在。 假若說,公開質疑《詩序》所代表的歷史性與傳統性的解釋,包括其來歷、作 者身分以及詮釋方式與內涵,或者在其《詩》學著作中解釋詩旨常有突破《詩序》 窠臼的現象者,可以稱之為宋代說《詩》中的新派人物,反之即為舊派陣營中的說 《詩》者,那麼,呂祖謙(1137-1181)在多數人的印象中,無疑屬於後者。 由於疑古創新正是宋學精神的最大特色,基本上,舊派《詩經》學著作在當代 難以具備引人矚目的特質,然而我們可以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待這個問題,此即凡是 舊派著作能在宋朝佔有一席之地,且能在後代受到重視、引發討論者,皆為《詩 經》學史上的重要著作。呂祖謙的《呂氏家塾讀詩記》正是這樣的一部名著。此書 孕育於宋代疑經改經的學術氛圍中,作者一方面站在肯定與維護傳統的立場,恪遵 《詩序》,另一方面又能掌握時代精神,將理學思維灌注在書中,特重《詩經》學

1. 關於三家《詩》有無《詩序》以解釋詩旨的問題,古今學者說法不一。宋儒鄭樵(1103-1162)以 為「漢興,四家之《詩》,《毛詩》未有《序》,惟《韓詩》以《序》傳於世,《齊詩》無 《序》,《魯詩》之《序》有無未可知。……《毛詩》至衛宏為之序」;程大昌(1123-1195)以 為,三家未見古傳正說,亦未見〈古序〉(按:指篇題與其下解題一語),《毛詩》有〈古序〉 以總測篇意,故能勝三家;近人蔣善國(1898-1986)謂三家《詩》皆有《序》;李家樹亦以為三 家《詩》原有《序》,已佚。程元敏則從史志著錄與三家《詩》殘文斷定漢四家《詩》唯《毛 詩》有《序》,兩漢傳本之三家《詩》皆無《序》,魏源所舉〈常棣〉(作〈夫栘〉)、〈漢 廣〉、〈蝃蝀〉、〈伐木〉、〈雨無正〉五篇,真為《韓詩序》,然皆為南北朝末至唐初之間, 由《韓詩》學先師著成。以上分見鄭樵,《六經奧論》,收入納蘭成德等輯,《通志堂經解》 (揚州:江蘇廣陵古籍刻印社,1996),第 16 冊,卷 3,〈詩序辨〉,頁 545;程大昌,《詩 論》,收入《學海類編》(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頁 20b-21a;蔣善國,《三百篇演論》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0),頁 77-79;李家樹,《詩經的歷史公案》(臺北:大安出版 社,1990),頁 24-26。程元敏,《詩序新考》(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2005),頁 35-50、 137-226、237-242。案,《六經奧論》內容真偽參半,本文不涉及此一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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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求義理的意旨闡發。因此,對於《詩經》經典的重塑,堪稱具有一定的建樹。不 過,《呂氏家塾讀詩記》在近代竟然獲得兩極化的評價,論者或謂此書無法突破傳 統《詩》說窠臼,無甚價值;或謂呂氏並非《詩序》與毛、鄭信徒,在《呂氏家塾 讀詩記》經常批判《詩經》漢學。究竟兩種議論,何者為是?本文從《呂氏家塾讀 詩記》的體例設計、解經立場與態度、對於《詩經》漢學與宋學的整合與取捨等, 重新理解其特質及其在《詩經》學史上的重要意義,同時也要推翻上述兩種失之偏 頗的評論。

二、《呂氏家塾讀詩記》的著書體例與解經態度

南宋朱熹(1130-1200)與陸九淵(1139-1193)的學術思想表現,堪稱南宋理 學史中最耀眼的一頁,而全謝山(1705-1755)在〈同谷三先生書院記〉中說: 「宋乾、淳以後,學派分而為三:朱學也,呂學也,陸學也。三家同時,皆不甚 合。朱學以格物致知,陸學以明心,呂學則兼取其長,而復以中原文獻之統潤色 之。門庭徑路雖別,要其歸宿於聖人,則一也。」(註2)這一段評論,將呂祖謙的 學術高度提升到極點。呂祖謙,字伯恭,其先河東人,根據文獻記載,「自其祖始 居婺州(今浙江金華)。其學本之家庭,有中原文獻之傳。長從林之奇、汪應辰、 胡憲游,既又友張栻、朱熹,講索益精。」在宦途方面,「以祖致仕恩補將仕郎, 登隆興元年進士第,又中博學鴻詞科,歷太學博士,兼史職。」後「遷著作郎。以 疾請祠,歸。旋除直閣,主管武夷沖佑觀。病間,除著作郎,不就;添差浙東帥 議,亦不就;主管明道宮。淳熙八年七月卒,年四十五,謚曰成。」在學術表現方 面,「學以關、洛為宗,而旁稽載籍,不見涯涘。……考定古《周易》、《書 說》、《閫範》、《官箴》、《辨志錄》、《歐陽公本末》,皆行于世。」(註3) 呂祖謙學問淵博,著作宏富,除上述諸書,另有《呂氏家塾讀詩記》、《東萊左氏 博議》、《春秋左氏傳說》、《春秋左氏傳續說》、《歷代制度詳說》、《大事 記》、《文海》、《呂東萊文集》等十餘種,並與朱熹合撰《近思錄》。在哲學思 想上,呂祖謙繼承程顥「心便是天」之說,強調「明心」在認識上的作用,認為

2. 黃宗羲著,全祖望補修,陳金生、梁運華點校,《宋元學案》(北京:中華書局,1986),第 3 冊,卷51,〈東萊學案〉,頁 1653。 3. 以上關於呂祖謙的文獻記載,脫脫等,《宋史》(北京:中華書局,1977),第 37 冊,卷 434, 頁12872、12874;黃宗羲,《宋元學案》,第 3 冊,卷 51,〈東萊學案〉,頁 1652、16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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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即天也,未嘗有心外之天;心即神也,未嘗有心外之神,烏可捨此而他求哉。 心由氣而蕩,氣由心而出」,與陸九淵的「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相類。 然而,他也講「理之在天下,猶元氣之在萬物也」,與朱熹「天下只是一個理」相 似。在政治思想方面,呂祖謙主張均田恤勞,發展生產,寬厚民力,恢復國土。在 學術行動上,他力圖調和朱熹和陸九淵之間的矛盾,並吸收永嘉學派、永康學派的 經世致用之說,以此而被朱熹視為「雜博」。(註4) 上述有關呂氏的傳略,對於我們認識《呂氏家塾讀詩記》的整體特質提供了一 些作用。質實以言,呂祖謙的家學、師承造就了其宏博的學術視野,(註5)加以其 人有復古的心態,又有與人為善、調和爭執的性格,(註6)表現在《呂氏家塾讀詩

4. 詳陶文鵬,〈呂祖謙〉,(http://libsw.lib.pu.edu.tw:3794/Content.asp?ID=64250&Query=1);張立 文,〈呂祖謙〉,(http://libsw.lib.pu.edu.tw:3794/Content.asp?ID=56959&Query=1),2010 年 2 月 19 日下載。 5. 全祖望以為,呂氏一門被選登於學案之中者,共計十七人,但王梓材以為共有七世十八人之多, 詳黃宗羲,《宋元學案》,第 1 冊,卷 19,〈范呂諸儒學案〉,頁 789。愚案:王說是,十八人 為:公著、希哲、希純、好問、切問、和問、廣問、稽中、堅中、弸中、本中、大器、大倫、大 猷、大同、祖謙、祖儉、祖泰,分別登於〈范呂諸儒學案〉、〈紫微學案〉、〈和靖學案〉、 〈東萊學案〉等學案中。呂祖謙自幼承趨庭訓,治學有成,其世族家門之士多飽讀詩書,家學淵 源,造就其不凡的學養與識見。又據黃宗羲,《宋元學案‧紫微學案》,第 2 冊,卷 36,頁 1234,全祖望謂呂本中(1084-1145):「先生歷從楊、游、尹之門,而在尹氏為最久,故梨洲先 生歸之尹氏〈學案〉。愚以為先生之家學,在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德,蓋自正獻以來所傳如此。原 明再傳而為先生,雖歷登楊、游、尹之門,而所守者世傳也。先生再傳而為伯恭,其所守者亦世 傳也。故中原文獻之傳獨歸呂氏,其餘大儒弗及也。故愚別為先生立一〈學案〉,以上紹原明, 下啟伯恭焉。」亦有研究者指出,呂氏一族是宋代最具文學色彩的理學世家,整個家族中文學成 就最高的呂本中,既是理學家,又是詩人、文學家,這種特點對呂祖謙有所影響。呂祖謙少時, 隨父去福州任所,從學於三山的林之奇,後來又問學於臨安的汪應辰等。林之奇是呂本中的得意 門生,特別講究文學,而汪應辰於學,博綜百家,粹然為淳儒。呂祖謙在學術上「博雜」的特點 與汪應辰也有一定的師承關係。此外,呂祖謙亦從胡憲學,胡憲是忠厚篤實的君子,其處世態度 也塑造了呂氏謙謙君子的人格。詳黃靈庚,〈呂祖謙與鵝湖之會〉,《浙江師範大學學報(社會 科學版)》,139(金華:2005),頁 3。朱黎輝、王金生,〈呂祖謙家學傳承及文學貢獻分 析〉,《牡丹江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45(牡丹江:2008),頁 25-26。 6. 宋代《易》學界存在著一股復古思潮,呂祖謙所編的《古周易》一書是「復古《易》運動」中極 為重要的一本著作。詳許維萍,〈呂祖謙與「復古《易》運動」──兼談《古周易》版本衍生之 相關問題〉,收入林慶彰主編,《經學研究論叢》(臺北:臺灣學生書局,2000),第 8 輯,頁 69-107。此外,呂祖謙性格和易,故能周旋於朱熹與其敵派陸九淵、陳亮之間。最為人所稱道的例 子是,呂氏為了調解朱熹與陸九淵「道問學」、「尊德性」相持不下的學術觀點爭議,企圖使二 人的哲學觀點「會歸於一」,促成了學術史上頗負盛名的鵝湖之會。最終雖未能平弭針鋒相對與 相互批駁的學術爭議與論辯,但就某種程度而言,也已達成了學問與觀念上的彼此切磋,故黃震 (1213-1280)稱「先生忠厚之至,一時調娛其間,有功於斯道何如邪!」由此得見呂氏兼採各家 優長的包容性學術性格。詳黃宗羲,《宋元學案》,第3 冊,卷 51,〈東萊學案〉,頁 1679;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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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上,使之成為一部尊重古說(不表示毫不批評),力求兼容(不表示全無己 見)的解經之作。 呂祖謙於南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開始編著《呂氏家塾讀詩記》,三年 (1176)書成,六年(1179)開始進行修訂,淳熙八年(1181)修訂到〈大雅‧公 劉〉首章後即去世,〈公劉〉二章之下條例與前不同,其故在此。(註7)呂氏不僅 欽敬古之解經者,對於當代大儒亦極為尊重,所以僅就《呂氏家塾讀詩記》引述的 家數來看,其所引者以宋儒居多。此外,呂氏讀《詩》當然也有自己的心得,所以 是書吸納了《詩序》、《毛傳》、鄭《箋》、孔《疏》、蘇《傳》、朱《傳》等數 十家的解說,兼採諸家詮解之優長,又攙入一己研《詩》之意見,形成一部能夠匯 集各家之要點,卻又不失個人獨特見解的《詩經》學著作。 呂祖謙採用集解體的方式書寫《呂氏家塾讀詩記》,這是一種薈萃眾說的傳注 體例,呂氏選擇此種體式解《詩》,動機即已清楚揭示:讓子弟可以多方接觸前賢 的解經內容,透過諸說的取捨,顯露出自己的意見。(註8) 理論上,集解體著作的用意是要包納各家的解釋,不過,假若毫無主見地將舊 說悉數放入書中,則將成為一部極其龐大博雜之作,所以作者在從前說中揀選之 時,即已透露出自己的解經意見。也就是說,當我們批評呂祖謙以陳詞濫調崇拜 《詩序》的時候,(註 9)須知《呂氏家塾讀詩記》一方面以兼總眾說、諸解並蓄為 其特色,一方面也透過別擇去取、重新剪裁來呈顯一家之學,見以下說明。 《呂氏家塾讀詩記》全書共三十二卷。卷首由〈綱領〉、〈詩樂〉、〈刪

維錚編,《周予同經學史論著選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頁 174;潘富恩、徐餘 慶,《呂祖謙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6),頁 31-38。 7. 呂祖謙於《呂氏家塾讀詩記》〈公劉〉首章下注云:「先兄己亥之秋復脩是書,至此而終,自 〈公劉〉之次章,訖於終篇,則往歲所纂輯者,皆未及刊定,如〈小序〉之有所去取,諸家之未 次先後,與今編條例多未合。今不敢復有所損益,姑從其舊,以補是書之闕云。」呂祖謙,《呂 氏家塾讀詩記》,收入中國詩經學會編,《詩經要籍集成》(北京:學苑出版社,2002),第 7 冊,卷26,頁 28a。案:此本為 1935 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四部叢刊續編》影宋本,本文以此本為 主,《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3),第 73 冊為輔。又,《呂氏家 塾讀詩記》卷1-4,收入《詩經要籍集成》第 6 冊;卷 5-32,收入第 7 冊,本文在其後註解中凡引 自此本者,僅標出卷、頁數。 8. 呂祖謙自己倒是說得較為客氣:「《詩說》(案:即《呂氏家塾讀詩記》)止為諸弟輩看,編得 詁訓甚詳,其他多以《集傳》為據,只是寫出諸家姓名,令後生知出處。」呂祖謙,《東萊別 集》,《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150 冊,卷 8,頁 29b。 9. 「與朱熹同時代的宋代漢學家,以呂祖謙為領袖,是堅持漢學體系的保守力量。……問他們這種 尊《序》理論有什麼依據,他們只能重複說過千百遍的陳詞濫調……。」夏傳才,《詩經研究史 概要》(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3),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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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大小序〉、〈六義〉、〈風雅頌〉、〈章句音韻〉、〈卷帙〉、〈訓詁傳 授〉、〈條例〉各文組成。除了〈條例〉是在表明全書寫作方式之外,其餘各篇簡 要討論了《詩經》學的一些基本問題。呂氏在〈條例〉中說: 諸家解定從一說,辨析名物,敷繹文義,可以足成前說者,注其下。說 雖不同,當兼存者,亦附注焉。諸家解文句,小未安者,用啖、趙《集 傳》例,頗為刪削。陸淳曰:「啖、趙所取三《傳》之文,皆委曲翦 裁,去其妨礙,故行有刊句,句有刊字,實懼曾學三《傳》之人,不達 斯意,以為文句脫漏,隨即注之,此則《集傳》之蠹也。」閱此《記》 者亦然。諸家先後,以經文為序,或一章首用甲說,次用乙說,末復用 甲說,則再出甲姓氏。經子史傳引詩,文句與毛氏不同者,各見章末。 諸家或未備,頗以己說足之,錄於每條之後,比諸家解低一字寫。(註10) 由此可見呂氏的編選方式是,篩選一家最適切的解釋置於諸說的最前方,應當並存 的觀點,則附錄於下,(註11)經、子、史、傳引《詩》與毛氏不同者,則在章末予 以說明。若諸家說解皆無法賅備,則以己意裁斷,錄於每條之後,形式上則採低一 字羅列。由此可見,呂氏著書,是有選擇性地尊重舊說,最被其認可的解釋排在最 前面,(註12)有輔助定說功能者次之,說解不同但仍有兼存必要的又次之。依其體 例,尋常大小的字體(以下簡稱大字)部分屬於「正文」,小字者可稱作「注 文」。正文中的諸說,排愈前面者愈重要,注文各說也是如此處理。再者,呂氏強

10.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1,頁 26b-27a。案:所引陸淳原文係出於陸氏所撰《春秋集傳 纂例》,且「句有刊字」下,陸氏原文有「以至精深」之句,呂氏所引缺此四字。詳陸淳,《春 秋集傳纂例》,《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46 冊,卷 1,〈重修集傳義第七〉,頁 21b。 11. 甚至,偶爾連前說不合經旨者亦列出,例如〈小雅‧常棣〉「喪亂既平,既安且寧。雖有兄弟, 不如友生」之章,正文依序引陳氏、歐陽氏、程氏之說,注文先引蘇氏,再引王氏「友生約我以 禮義者也。雖有兄弟,不如友生,有禮義,然後無失其愛兄弟之常心。友生約其外,妻子調其 內,則兄弟加親矣。故曰『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兄弟既翕,和樂且湛』」之說,而云:「王氏 之說雖非經旨,亦學者所當知也。」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17,頁 18b-19a。 12. 由於呂氏的行文方式是,每章之下羅列各家的解釋,故所謂「最被其認可的解釋排在最前面」, 是指諸家對同一個字詞的解釋之順序,所以乍讀之下,會以為《呂氏家塾讀詩記》並無章法可 言,但其實呂氏自有其行文規範。例如解〈行露〉末章云:「楊氏曰:『牙,牡齒也。鼠無牡 齒』(《說文》曰:『牙,牡齒也。』山陰陸氏曰:『雀有咮而無角,鼠有齒而無牙。』)毛氏 曰:『墉,墻也。』朱氏曰:『使貞女之志得以自伸者,召伯聽訟之明也。』」呂祖謙,《呂氏 家塾讀詩記》,卷3,頁 1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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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對於諸家的解釋文句,做過了一些刪削的工夫。這樣處理的好處是,顧到了全 書文字的統整性,缺點則是其所引諸說若已亡逸,後世讀者通過《讀詩記》加以引 述,將有文字出入的疑慮。另外我們還得注意到呂氏所說「諸家或未備,頗以己說 足之」之言,「以己說足之」的部份,其質量也是此書價值高低的判準之一,評論 《呂氏家塾讀詩記》者不容忽視這一部分。 第二至第三十二卷是全書的主體,呈現出篇旨的闡明與各章字詞的解釋。解詩 的程序是,先將《詩序》原文謄寫在前,下依情況需要,以小字列出東漢末年鄭玄 到南宋時人的解題意見,若有自己的想法,則置於篇末。接著以各章為一單元,抄 寫經文,引錄諸家之說,或入大字正文,或歸為小字注解。凡經文中的生難字詞皆 標出音讀,有時也會總結每一章的詩文大意,最末則以某詩幾章幾句為結。例如解 〈鄭風‧東門之墠〉一章云: 〈東門之墠(音善)〉,刺亂也。男女有不待禮而相奔者也。東門之 墠,茹(音如)藘(力於反)在阪(音反)。其室則邇,其人甚遠。毛 氏曰:「東門,城東門也。墠,除地町町(吐鼎反)者。茹藘,茅蒐 (所留反)也(孔氏曰:「除地去草,故云町町。茅蒐,一名茜,可以 染絳。」)。《爾雅》曰:『陂(彼宜反)者曰阪(孔氏曰:「陂陀不 平而可種者名陂。」)。朱氏曰:「門之旁有墠,墠之外有阪,阪之上 有草,誌其所欲奔之處也。其室則邇,其人甚遠者,思之切,欲奔而未 得間之辭。」《釋文》墠作壇,曰:依字當作墠。(註13)

13.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8,頁 23b-24a。《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文字與此同。見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3 冊,卷 8,頁 24b-25a。案:所引朱氏曰者,今本朱《傳》作 「……識其所與奔之居也。室邇人遠者,思之而未得見之詞也。」朱熹,《詩集傳》(臺北:中 華書局,1971),卷 4,頁 54。根據束景南之說,由於朱熹早年本之《毛詩序》而作《詩集 解》,淳熙四年(1177)之後始黜《詩序》而作《詩集傳》,而朱熹為《呂氏家塾讀詩記》作 〈序〉云:「此書所謂『朱氏』者,實熹少時淺陋之說,而伯恭父誤有取焉。」參見呂祖謙, 《呂氏家塾讀詩記》,卷前,頁2a。故《呂氏家塾讀詩記》所引「朱氏曰」者,即為朱子早期所 作之《詩集解》。詳束景南,《詩集解》,收入朱傑人、嚴佐之、劉永翔主編,《朱子全書》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第 26 冊,〈輯錄說明〉,頁 99。不過,束景南之說有待驗 證,據糜文開表示,朱子於孝宗淳熙四年(1177)完成尊《序》的《詩集傳》,淳熙 11 年 (1184)重寫廢《序》的《詩集傳》,淳熙十四年(1187)書早已完成,但到光宗紹熙五年 (1194)又有修改。詳糜文開、裴普賢,《詩經欣賞與研究》(臺北:三民書局,1987),第 4 冊,頁 417-418。束景南所言,或係依王懋竑《朱子年譜》而來,蓋依《年譜》,《詩集傳》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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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除了隨文標示音讀之外,依行文次序,引述了毛氏、孔氏、《爾雅》、朱氏、 《釋文》各家各書之說,其中,音讀、孔氏以小字處理,《毛傳》、《爾雅》、朱 《傳》、《釋文》以大字處理。基本上,如前所言,大字的部分屬於正文,以小字 處理者即為注釋,亦即字體之大小與其可靠性、重要性無關。例如上引文字之「孔 氏曰」以其為註解《毛傳》之言,故入小字注文。若如孔氏之言解釋的經文本身, 則依體例,當然得入正文,例如解〈關雎〉「參差」一詞引孔氏曰:「參差然不 齊。」解〈樛木〉「葛藟纍之」句引孔氏曰:「藟與葛異,亦葛之類也。」解〈漢 廣〉三章「蔞」字云:「孔氏曰:蔞,蔞蒿也。江東用羹魚也。其葉似艾,白色, 長數寸。」解〈出其東門〉「聊樂我員」之「員」字云:「孔氏曰:云、員古今 字,助語辭也。」解〈車攻〉「田車既好,四牡孔阜」二句云:「孔氏曰:田車, 田獵之車。好,善也。阜,盛大也。」(註14)以上解釋皆以大字正文呈現。若不細 審大字與小字的內容差異性,乍讀之下,會發現毛氏、鄭氏、孔氏、朱氏之說散見 正文與注文之中,似乎挺為凌亂,其實編著的體例還是有其規則。(註15)有待一提 者,由於呂氏的行文方式是,每章之下羅列各家的解釋,前云「最被其認可的解釋 排在最前面」,是指諸家對同一個字詞的解釋之順序,所以初次接觸呂書,會以為 《呂氏家塾讀詩記》並無章法可言,例如其解〈召南‧行露〉末章先引楊氏曰,再

成於孝宗淳熙四年(1177),此據《詩集傳‧序》所題年代而繫,所指者當是尊《序》之舊本 《詩集傳》,詳王懋竑著,周茶仙點校,《朱子年譜》,收入吳長庚主編,《朱陸學術考辨五 種》(南昌:江西高校出版社,2000),頁 895-896。又據朱傑人的考證,朱熹最遲在淳熙丁酉 (1178)開始對尊《序》的《詩集傳》進行修訂,至遲到淳熙己亥(1179),新《詩集傳》已具 初稿;淳熙丙午(1186),新《詩集傳》成書但尚未發表;淳熙丁未(1187),新《詩集傳》開 始刊刻,並可能在當年至遲在次年(紹熙元年,1190)刊成。朱傑人,〈朱子詩傳綱領研究〉, 收入鍾彩鈞主編,《朱子學的開展──學術篇》(臺北:漢學研究中心,2002),頁 36-40。 14.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2,頁 8a、15a、22b;卷 8,頁 28b;卷 19,頁 21b。 15. 當然,〈公劉〉二章之下會有體例與此不合的情事,例如〈大雅‧卷阿〉二章首二句「伴奐爾游 矣,優游爾休矣」,《毛傳》:「伴奐,廣大有文章也。」鄭《箋》:「伴奐,自縱弛之意也。 賢者既來,王以才官秩之,各任其職,女則得伴奐而優游自休息也。」《呂氏家塾讀詩記》越過 「毛氏曰」,僅云:「鄭氏曰:『伴奐,優游自休息也。』」又如〈大雅‧蕩〉,《詩序》: 「〈蕩〉,召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呂氏家 塾讀詩記》開頭引《詩序》僅存〈首序〉一句,引蘇氏曰:「〈蕩〉之所以為〈蕩〉,由詩有 『蕩蕩上帝』也,《詩序》以為『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則非詩之意矣。」顯然同意蘇轍之 意見,直接割棄「後序」。再如〈周頌‧清廟〉開頭引《詩序》大字,其下小字注文先引「李氏 (北宋李覯)曰」,後才引「鄭氏曰」、「孔氏曰」。〈維天之命〉與〈維清〉兩篇《序》說之 下本有鄭《箋》的注解,《呂氏家塾讀詩記》都未引,而改以「孔氏曰」放在最前面等等。呂祖 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26,頁 36a;卷 27,頁 1a;卷 28,頁 1a-b、3a、4b-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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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毛氏曰,(註16)理由不是楊氏訓解比毛氏更為可信,而是楊氏解釋的是「牙」 字,毛氏解釋的是「墉」字,詩文前兩句為「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牙」 在「墉」前,故呂氏將「楊氏曰」置於「毛氏曰」之前。又如解〈召南‧羔羊〉首 章,其大字正文為: 毛氏曰:小曰羔,大曰羊。素,白也。紽,數也。古者素絲以英裘,不 失其制。大夫羔裘以居。范氏曰:退食者,退而食於私家也。朱氏曰: 自,從也。公,朝也。毛氏曰:委蛇,行可從 也。廣漢張氏曰:重言 委蛇,舒泰而有餘裕也……。《釋文》紽作它,曰:本或作紽。蛇作, 曰:本又作蛇。(註17) 諸家的排序是毛氏、范氏、朱氏、毛氏、張氏、《釋文》。這樣的設計方式是否合 理,仁智互見,但不難適應則是可以肯定的。 由於是集解之作,所以《呂氏家塾讀詩記》究竟引用了多少家之說,也引起後 世讀者的關切。《四庫全書》本的《呂氏家塾讀詩記》在卷前有〈呂氏家塾讀詩記 姓氏〉,明確列出呂氏所引各家名單,前面九位漢唐經師還特別標出其名:毛氏 (萇)、鄭氏(康成)、孔氏(安國)、陸氏(璣)、何氏(休)、杜氏(預)、 郭氏(璞)、韋氏(昭)、韓氏(愈),其下排列自明道程氏、伊川程氏至南軒張 氏、晦庵朱氏等宋儒 35 位。(註18)這份名單並不精確,《呂氏家塾讀詩記》所引 諸家總數其實不僅這些,(註19)且誤毛亨為毛萇,孔穎達為孔安國,此外,位序亦

16. 詳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3,頁 10a。 17. 同前引,頁 10b-11a。 18. 同前引,第 73 冊,卷前,頁 1a-3b。 19. 關於《呂氏家塾讀詩記》共引述多少家的意見,很難算得精準,例如〈呂氏家塾讀詩記姓氏〉列 出兩「眉山蘇氏」,然呂氏所引東坡之語僅一處,以其〈和陶淵明三良詩〉為〈秦風‧黃鳥‧詩 序〉四個註解中的最後一個,以此而謂蘇軾也是諸家中的一位,似有不妥。又如書中有引《周 禮‧賈公彥疏》、《爾雅‧邢昺疏》之語,然〈呂氏家塾讀詩記姓氏〉不見賈氏、邢氏。此外, 有些「某氏」究竟是誰已經無法確知,若寫某書曰,是否也算一家,難以取得共識。所以學者的 算法頗不一致,例如陸侃如表示,「呂氏此書是集注體裁,共引古今人四十四家,古今書四十一 種,取其長而棄其短,很可供初學的參考。」詳陸侃如,《陸侃如古典文學論文集》(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1987),〈詩經參考書提要〉,頁 220-221。賴炎元則云:「呂祖謙在書中曾引 用而卷首沒有著錄的,有廣漢張氏(見〈周南‧桃夭〉)、鄒氏(見〈大雅‧靈臺〉)、晁氏 (見〈大雅‧靈臺〉、〈周頌‧桓〉)、譙郡張氏(見〈周頌‧臣工〉、〈有客〉)等。」見賴 炎元,〈呂祖謙的詩經學〉,《中國學術年刊》,6(臺北:1984),頁 25。依此則呂氏共引述 四十八家之說。「據我統計,當在八十家上下。陸侃如說是『共引古今人四十四家,古今書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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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錯亂情事,例如何氏(何休)宜改置於陸氏(陸璣)之前,韋氏(韋昭)應挪至 何氏之後、陸氏之前,(註20)但此表仍讓讀者迅即看到《呂氏家塾讀詩記》所引的 重要學者,依然有其存在價值。(註21)至於《呂氏家塾讀詩記》所引諸家論述,已 有研究者整理出其內容面向,大致有幾個方面,「第一、總論某〈風〉,總論某 詩,此類特別多,或闡述詩旨,或評說詩義,或因詩論史,或以詩證史,或討論篇 名。第二、專論一章,此類或概述意義,或就一章內容進行評論。第三、評述句 義,有評述一句的,有評述兩句或三句的。或疏釋句意,或引申發揮,或印證史 實。第四、述釋詞語,或釋詞義,或釋地名,或辨析近義詞,或指明詞源。第五、 分析篇章,釋賦、比、興,釋風俗制度。這些論述以義理為主,兼及語言、修辭和 其他」,(註22)簡而言之,不論是面對《詩經》學的基本問題,或是詩旨的研判、 字詞句義的訓釋、詩歌的創作手法等,呂氏都以廣引諸家之說的方式進行操作,當 然,集解體式只要有意求詳,必然有這樣的結果,稱不上是《呂氏家塾讀詩記》獨

一種』」,庶幾近之。」杜海軍,〈讀詩記及其權屬與影響〉,《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學 報》,6(北京:2003),頁 84。顯見杜氏所謂八十家是將人與書合在一起統計。吳冰妮則又以 為呂書「徵引諸儒之說達五十四家,徵引前代書籍也有六十二種。」吳冰妮,〈呂氏家塾讀詩記 前後文本比較分析──以公劉首章為界線〉,《文獻》,2(北京:2009),頁 106。 20. 筆者將此表重新羅列,且盡可能在某氏之後標出姓名:自漢至唐:毛氏(毛亨)、鄭氏(鄭 玄)、何氏(何休)、韋氏(韋昭)、陸氏(陸璣)、杜氏(杜預)、郭氏(郭璞)、孔氏(孔 穎達)、韓氏(韓愈)。宋儒:明道程氏(程顥)、伊川程氏(程頤)、橫渠張氏(張載)、成 都范氏(范祖禹)、滎陽呂氏(呂希哲)、藍田呂氏(呂大臨)、上蔡謝氏(謝良佐)、龜山楊 氏(楊時)、廬陵歐陽氏(歐陽修)、眉山蘇氏(蘇軾)、眉山蘇氏(蘇轍)、後山陳氏(陳師 道)、臨川王氏(王安石)、永嘉陳氏(陳亮)、延平羅氏、武夷胡氏(胡安國)、建安游氏 (游酢)、河東侯氏(侯仲良)、河南尹氏(尹焞)、南豐曾氏(曾鞏)、元城劉氏(劉安 世)、三山李氏(李覯)、長樂劉氏(此劉氏究為何人,不易確認。案,黃宗羲,《宋元學 案》,卷 39,〈豫章學案〉:「劉嘉譽,字德稱,長樂人。受學於延平。子世南,從林之奇 遊。」又,劉彝,字執中,福州人。幼從胡瑗學,《宋史》有傳,朱傳引一條,見〈信南 山〉)、莆田鄭氏(鄭樵)、永嘉鄭氏(鄭伯熊)、長樂王氏、山陰陸氏(陸佃)、渤海胡氏 (胡安定)、什方張氏、導江鮮于氏(或為鮮于侁)、董氏(董逌)、徐氏、邱氏、南軒張氏 (張栻)、晦庵朱氏(朱熹)。 21. 案:《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的《呂氏家塾讀詩記》卷前有姓氏表,但最早的宋刊本則無,目 前學界公認最可靠且容易取得的《呂氏家塾讀詩記》版本是《四部叢刊續編》本,此書乃上海涵 芬樓據瞿氏鐵琴銅劍樓藏宋刊本影印,原為宋孝宗時本,為淳熙九年(1182)邱宗卿於江西漕臺 所刻,卷前有朱熹〈序〉,書後有尤袤「後序」,但無「姓氏」與「引用書目」,比較普及的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所收係陸釴重刊本,此本有朱熹〈序〉,但不載尤袤「後序」,行款 與宋本不同,且多訛誤,此外,清本如嘉慶十四年張海鵬刻《墨海金壺》本、錢儀吉《經苑》本 等也都有附此一姓氏表,甚至有附上引用書目者,其詳可參郭麗娟,《呂祖謙詩經學研究》(臺 北:東吳大學中國文學所碩士論文,1994),頁 106-116。 22. 程穎穎,《論呂氏家塾讀詩記》(濟南:山東大學碩士論文,2007),頁 2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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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特色。 整體而言,《呂氏家塾讀詩記》刻意承接傳統漢學家的解《詩》統緒,對於當 代儒生的解釋也廣蒐博採,故「兼容並蓄」成為全書最顯而易見的一大特點,若不 細細尋繹,甚至會以為這是唯一的特點,且此一特點亦極為尋常,無足稱述,實際 《呂氏家塾讀詩記》的獨到特質並不如此單純,本文將在後面作進一步的申論。

三、《呂氏家塾讀詩記》對《詩經》漢學的維護與批評

(一)《呂氏家塾讀詩記》對《詩序》的維護與批評

東漢末年,《詩經》在漢儒長期的苦心經營之下,完成了一個神聖的脈絡,此 即以孔門弟子所傳授之三百篇為基點,通過具有權威性質的《毛詩序》,輔以《毛 傳》、鄭《箋》,以探究經由聖人刪削、存有褒貶微言的《詩經》。這種神聖性脈 絡的積極建構,被日後許多守《序》派的研《詩》之士普遍運用於三百篇的詮釋之 中,對他們來說,這是一個必須信守的神聖譜系,也是研究上的先設條件。呂祖謙 被歸為守《序》派的一位大員,依照上面這個說法,《呂氏家塾讀詩記》應該全面 接受《序》說,不僅要予以闡述,必要時,對於諸家之反《序》言論也會提出適度 的回擊。檢視《呂氏家塾讀詩記》,筆者發現呂祖謙解詩確實多依《序》說,偶一 批評《詩序》,措辭也很溫和,且其評論集中在「後序」(詳後),可見若以《呂 氏家塾讀詩記》為絕對篤守《詩序》之作,則與事實不合,畢竟其守舊程度比起范 處義(紹興二十四年〔1154〕進士,年代與朱熹、呂祖謙相當)仍有一段不小的距 離。(註23)若謂其為尊重《詩序》之作,那就全然合乎事實,近人或以為呂氏著書 反對《詩序》(詳後),實不足憑信。 後世研《詩》學者通常將《詩序》分為〈大序〉與〈小序〉,其區分標準不 一,但多數以〈關雎‧序〉中不含首尾解題部分者為〈大序〉,〈關雎‧序〉中直

23. 《四庫全書總目‧詩補傳三十卷提要》:「蓋南宋之初,最攻《序》者鄭樵,最尊《序》者則處 義矣。」紀昀等,《四庫全書總目》(臺北:藝文印書館,1974),第 1 冊,卷 15,頁 337: 16b-338:17a。范處義深信《詩序》保留聖人對三百篇的理解,在意義上具有不可動搖的神聖 性,為了對抗疑經思潮的新觀點,他推出《詩補傳》,全書刻意採取擁護傳統的立場進行論述, 詳拙著《范處義詩補傳與王質詩總聞比較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2009),頁 2-41。呂祖謙 的性格與思維與范氏不同,《呂氏家塾讀詩記》對於《詩序》尚未有如范氏那般強烈的忠誠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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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關雎〉題義與其餘各篇〈序〉說為〈小序〉。為了敘述上的方便,〈小序〉開 頭「發端之語」可稱為「首序」(或「古序」、「前序」),其下申說之語則為 「後序」(或「續序」)。(註 24)呂祖謙在〈大小序〉一文中一開始即藉程氏之 語,表達他對《詩序》的基本看法: 程氏曰:「學《詩》而不求《序》,猶欲入室而不由戶也。或問 : 『《詩》如何學?』曰:『只於〈大序〉中求。』」又曰:「國史得 詩,必載其事,然後其義可知。今〈小序〉之首是也。其下則說詩者之 詞也。」又曰:「詩〈小序〉要之皆得大意,只後之觀詩者亦添入。」 (註25) 以上這段文字以大字處理,是為正文。小字注釋部分,呂祖謙共引張氏、蘇氏、 《釋文》、《隋書‧經籍志》、董氏五家之說,以此透露出他願意讓子弟知道前人 對於《詩序》的一些意見,包括:1.《詩序》有後人添入者,其內容淺近可辨。2. 《詩序》非出於孔子之手,其言時有反覆煩重,顯非一家之辭。3.〈大序〉是子夏 作,〈小序〉則為子夏、毛公合作。4.《詩序》出自子夏,毛公、衛宏「更加潤 色」……等。這些意見有的小有衝突,但呂氏並存之,不作優劣之評判,不過,正 文又引王氏語,以為《詩序》所言,雖孔子亦不可得知,何況子夏?似又等於承認 《詩序》早於孔子,子夏僅有整理之功。又引歐陽氏語,謂讀《詩》宜依賴《詩 序》。(註26)根據〈大小序〉一文所言,呂氏對於《詩序》的尊重可以確認,假若 他在《呂氏家塾讀詩記》中不時質疑、批駁《序》說,那麼其理念與實際操作即已 完全脫節,如此則《呂氏家塾讀詩記》也不可能成為尊《序》派中的名著了,陸侃 如僅抓住《呂氏家塾讀詩記》中的一兩句話,就直指「呂祖謙卻是一個力攻毛氏的

24. 相關名詞的討論可參張西堂,《詩經六論》(上海:商務印書館,1957),〈關於毛詩序的一些 問題〉,頁116-120;蔣善國,《三百篇演論》,頁 79-83。 25.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1,頁 16a。 26. 「歐陽氏曰:孟子去《詩》世近,而最善言《詩》,推其所說詩義,與今《序》意多同,故後儒 異說,為《詩》害者,當賴《序》文為證。」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3,頁 17a。 案:歐陽修之言出自《詩本義》,不過,歐陽氏續云:「然至於二〈南〉,其〈序〉多失,而 〈麟趾〉〈騶虞〉所失尤甚,特不可以為信。疑此二篇之〈序〉為講師以己說汨之,不然安得繆 論之如此也!」歐陽修,《詩本義》,《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70 冊,頁 11a-b。呂氏僅節 引其肯定《詩序》作用的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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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呂氏筆下,「《詩序》的尊嚴完全失掉了」,(註27)由本文後面的統計, 可知此係背離事實之言。 雖然尊重《詩序》,但在呂氏心中,可以充分信賴的是「首序」,相較之下, 「後序」可靠性就沒那般高,主要原因是兩著的完成時間不同,他在解〈召南‧鵲 巢〉篇旨時指出: 三百篇之義,首句當時所作,或國史得詩之時,載其事以示後人,其下 則說詩者之辭也。說詩者非一人,其時先後亦不同。以《毛傳》考之, 有毛氏已見其說者,時在先也;有毛氏不見其說者,時在後也。…… 〈鵲巢〉之義有毛公所不見者也。意者後之為毛學者如衛宏之徒附益之 耳。《毛傳》尚簡,義之已明者,固不重出;義之未明者,亦必申言; 如鳲鳩之義雖刺不壹,而其旨未明,故《傳》必言鳲鳩之養其子,平均 如一,以訓釋之,今〈鵲巢〉之義止云德如鳲鳩,而未知鳩之德若何。 使毛公果見此語,《傳》豈應略不及之乎?……是說出於毛公之後,決 無可疑也。(註28) 儘管呂氏在〈大小序〉一文保留了前儒數種說法,但上述議論,可以代表他個人的 最終意見。呂氏既然認定「首序」「當時所作,或國史得詩之時,載其事以示後 人」,那麼,依其個性,若非萬不得已,無需刻意直指其說之非;出自「為毛學者 如衛宏之徒」之手的「後序」則不同,既是晚出之作,又與孔門無關,那就已無神 聖性可言,若真不能認同其說,不妨直言。只是,在呂氏心目中,《詩序》是一個 整體,故他雖然說「後序」「間有反復煩重,時失經旨,如〈葛覃〉、〈卷耳〉之 類,蘇氏以為非一人之辭,蓋近之」,但他又反對蘇轍《詩集傳》拋棄「後序」的 作法,以為蘇轍「止存其首一言而盡去其餘,則失之易矣」,(註29)顯然對於「後 序」,呂氏還是保持相當程度的尊重,起碼,他希望《呂氏家塾讀詩記》的讀者可 以接觸到完整的《詩序》。 呂祖謙說詩,每詩都先引《詩序》之言,以示尊重,但確實偶而會忍不住批評 《序》說,這種批評《序》說出現的次數,以及用詞的平和或激烈,可以幫助我們

27. 陸侃如,《陸侃如古典文學論文集》,〈詩經參考書提要〉,頁 219-220。案:陸侃如所謂呂氏 力攻毛氏,包括呂氏批評《毛詩序》與《毛傳》。 28.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3,頁 1b-2b。 29. 同前引,卷 2,頁 6a-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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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呂氏家塾讀詩記》的解經傾向,假若要推翻呂祖謙為尊《序》學者之說,則 《呂氏家塾讀詩記》必須有相當比例的反《序》言論才行。陸侃如曾表示呂氏為一 反《序》的說《詩》者,但其所舉之例僅〈衛風‧氓〉、〈衛風‧伯兮〉、〈王 風‧君子于役〉、〈鄭風‧野有蔓草〉四篇。另據趙制陽統計,《呂氏家塾讀詩 記》不信《詩序》之例有〈鄘風‧柏舟〉、〈王風‧君子于役〉、〈齊風‧著〉、 〈小雅‧祈父〉、〈小雅‧白駒〉、〈小雅‧黃鳥〉、〈小雅‧我行其野〉、〈大 雅‧文王有聲〉等八篇,其中,僅有〈君子于役〉與陸氏所舉重複。杜海軍的觀察 則又與此完全不同,他舉出《呂氏家塾讀詩記》批評《詩序》者五篇:〈周南‧葛 覃〉、〈召南‧采蘋〉、〈召南‧摽有梅〉、〈衛風‧氓〉、〈大雅‧旱麓〉。以 上十六篇中,筆者重新翻檢《呂氏家塾讀詩記》的結果,確定僅有〈葛覃〉、〈柏 舟〉、〈氓〉、〈伯兮〉、〈君子于役〉、〈野有蔓草〉、〈旱麓〉七篇可以見出 呂氏對《序》說稍有微辭。若謂上述學者僅是信手舉例,那麼本文可以用最嚴苛的 標準,將幾篇呂氏有質疑《序》說之意,而前人未曾言及的詩篇,全部列舉出來: 〈召南‧鵲巢〉、〈麟之趾〉、〈江有汜〉、〈邶風‧北風〉、〈鄭風‧緇衣〉、 〈齊風‧東方未明〉、〈唐風‧葛生〉、〈豳風‧破斧〉、〈小雅‧我行其野〉、 〈楚茨〉、〈白華〉、〈緜蠻〉、〈大雅〉的〈靈臺〉、〈行葦〉、〈既醉〉、 〈民勞〉、〈蕩〉、〈召旻〉、〈周頌〉的〈絲衣〉、〈酌〉、〈桓〉,以上共計 二十一篇,加上前舉七篇則是二十八篇,佔三百五篇的 9.18%。上面的〈鄘風‧柏 舟〉,呂氏引《史記》、《國語》質疑〈序〉說,但並未提供新解。既然如此,筆 者不妨也將呂氏持闕疑態度的〈小雅‧雨無正〉、〈周頌‧般〉、〈魯頌‧泮水〉 等三篇納入計算,這樣《呂氏家塾讀詩記》未能盡依《詩序》之說的共計三十一 篇,占了全《詩》的 10.16%。假如,這個數字代表呂祖謙另立新解的詩篇有一成 的比例,那麼學者來質疑其對於《詩序》的忠誠度,或許還有理可說,但情形絕非 如此,上述三十一篇中,與《詩序》大同小異的有二十一篇(含不錄〈續序〉之四 篇)、大異小同的四篇、完全相異的二篇,以及闕疑的四篇(含質疑〈序〉說,未 立新解的一篇),(註30)其中以大同小異者最多。僅統計呂氏說詩全與《詩序》同 義的就有二百七十四篇,比率高達 89.83%。若加上二十一篇大同小異的部份,則 更有 96.72%的超高比率,可見呂氏《呂氏家塾讀詩記》被劃入尊《序》一派陣營

30. 案:三十一篇中,說與《詩序》大異小同的是,〈東方未明〉、〈葛生〉、〈破斧〉、〈我行其 野〉,完全相異的是,〈楚茨〉、〈民勞〉,闕疑的是,〈柏舟〉、〈雨無正〉、〈般〉、〈泮 水〉,其餘二十一篇與〈序〉說大同小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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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合乎事實。值得注意的是,以上所說的呂氏未能完全接受《詩序》的三十一篇 中,主要是針對〈續序〉而發,且〈蕩〉、〈召旻〉、〈絲衣〉、〈酌〉四篇, 《呂氏家塾讀詩記》僅引「首序」,不引「後序」,前兩篇有引蘇轍語以表達異 議,後兩篇則無一字的批評文字。這四篇都在〈公劉〉之後,屬於呂氏來不及修訂 的範圍,設使當年呂氏可以修畢全書,補進四篇「後序」的機會很大,因為這關聯 到全書體例的問題。

(二) 《呂氏家塾讀詩記》對《毛傳》、鄭《箋》的維護與批評

宋儒對於漢儒的章句之學往往不能接受,以為破碎害道,故多有撥棄傳注、務 求標新的作風,呂祖謙對於徒誦詁訓、迂緩拘泥的前儒也頗反感,他曾上疏宋孝 宗,指斥那些不知內省的儒生,不過,呂氏對於王肅、鄭玄這些古代大儒的注經成 績依然極為肯定,(註31)他曾如此說道: 學者多舉伊川語,云:「漢儒泥傳注。」伊川亦未嘗令學者廢傳注。近 時多忽傳注,而求新說,此極害事,後生於傳注中,須是字字考始得。 (註32) 顯然呂祖謙肯定傳注之學對於讀經者的必要性,所反對的是極端繁瑣的章句義疏之 學,從《呂氏家塾讀詩記》之行文有力求簡約的傾向,可知此一想法的確落實在其 解《詩》的成果中,而此一概念正是呂祖謙「讀《詩》應先看其大義」的一貫主 張,(註33)在他看來,窮研訓詁,不僅無益,反而有礙對詩之大義的探求。訓詁的 講究,用在其他經典中,或許有其必要性,但三百篇不過是詩人性情的表現,做為

31. 呂氏上疏宋孝宗:「……今陛下不待箴諫,此累自除,恢明聖道,無若此時之易。章句陋生乃徒 誦詁訓,迂緩拘攣,自取厭薄,不知內省。……陛下所當留意者,夫豈鈆槧傳注之間哉?」呂祖 謙,《東萊集》,卷3,〈乾道六年輪對劄子二首〉,頁 8a-9a。又云:「傳註之學,漢之諸儒專 門名家,以至於魏晉梁隋唐,全經固失,然而王肅、鄭玄之徒說存,而猶有可見之美。自唐太宗 命孔穎達集諸家之說為《正義》,纔經一番總集。後之觀經者,便只知有《正義》,而諸儒之說 無復存。」呂祖謙,《左氏傳說》,《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152 冊,卷 2,〈莊公〉,頁 2a。 32. 呂祖謙,《東萊外集》,卷 6,〈己亥秋所記〉,頁 39b。 33. 「學者多不要看先儒議論,如至大至剛,以直必有事焉而勿正。此本是趙岐說,後生卻謂伊川創 出此說。今所編詩,不去人姓名,正欲令人見元初說著詩先要看大義,又要研窮,如不以文害 辭,不以辭害意,是看大義。研究時,卻須子細看。」呂祖謙,《東萊外集》,卷6,頁 3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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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最重要的是要能知曉詩人之心,而非一味從事章解句釋的工作。本著此一理 念,呂祖謙強調詩的平易性,也跟許多宋儒一樣,鼓勵讀者善用涵泳諷誦、優游玩 味的讀《詩》法以貼近詩人之心,進而理解詩義。(註34)清代漢學家常以為透過文 字訓詁是通經的最佳方法,甚至表示聖人義理就在典章制度之中,(註35)不過,宋 儒不論是尊《序》派或反《序》派,幾乎都不特別考究聲音訓詁,而認為諷詠玩味 才是最好的讀《詩》法,譏評呂祖謙為毛、鄭佞臣的朱熹,也有這樣的特質與表 現。(註36)基本上,判斷後儒對於傳統《詩經》學究竟抱持什麼樣的態度,考察其 對《詩序》的依違程度,是一個最快捷可靠的方法,其次則是《毛傳》與鄭 《箋》,不過,當解《詩》者幾乎認同《詩序》的解釋時,其對毛、鄭的接受度即 便不高,但也無妨於其為傳統《詩經》學的擁護者。這是因為《詩序》的任務乃在 理解全詩所要傳達的言外之意或內層意義,亦即其從事的是一種探索、詮釋聖人深 意的工作,《毛傳》雖然也有統釋全篇的意圖,但主要還是在解釋字義,其次是標 出興體,讓讀者注意到詩的創作用心;至於鄭《箋》的寫作用意在「表識《毛

34. 呂祖謙引述謝氏之說:「《詩》須諷味以得之,古詩即今之歌曲,今之歌曲往往能使人感動,至 學《詩》卻無感動興起處,只為泥章句故也。明道先生善言《詩》,未嘗章解句釋,但優游玩 味,吟哦上下,使人有得處。」《呂氏家塾讀詩記》,卷1,頁 6a。他服膺張載「置心平易始知 《詩》」之語,也如此強調:「詩者人之性情而已,必先得詩人之心,然後玩之易入。」、 「《詩》三百篇,大要近人情而已。」、「看詩且須諷詠,此最治心之法,看詩者欲懲穿鑿之 弊,欲只以平易觀之,惟平易則易看,若有意要平易,便不平易。」、「今之言《詩》者,字為 之訓,句為之釋,少有全傳一篇之意者。」呂喬年編,《麗澤論說集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 書》,第703 冊,卷 3,〈門人所記詩說拾遺〉,頁 1a-2a。 35. 錢大昕:「有文字而後有訓詁,有訓詁而後有義理。訓詁者,義理之所由出,非別有義理出乎訓 詁之外者也。」錢大昕著,《潛研堂文集》,卷24,〈經籍纂詁序〉,收入陳文和主編,《嘉定 錢大昕全集》(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7),第 9 冊,頁 377。戴震:「訓故明則古經 明,……賢人聖人之理義非它,存乎典章制度者是也。」戴震,〈題惠定宇先生授經圖〉,收入 張岱年主編,《戴震全書》(合肥:黃山書社,1994),第 6 冊,頁 505。 36. 朱子:「人言何休為《公羊》忠臣,某嘗戲伯恭為毛、鄭之佞臣。」黎靖德編,王星賢點校, 《朱子語類》(臺北:華世出版社,1987),第 8 冊,卷 122,頁 2950。朱子又云:「且置〈小 序〉及舊說,只將元詩虛心熟讀,徐徐玩味。」、「須先去了〈小序〉,只將本文熟讀玩味。仍 不可先看諸家注解。看得久之,自然認得此詩是說箇甚事。」、「讀《詩》正在於吟咏諷誦,觀 其委曲折旋之意,如吾自作此詩,自然足以感發善心。」、「讀《詩》之法,只是熟讀涵 味,……上蔡曰:『學《詩》,須先識得六義體面,而諷味以得之。』此是讀《詩》之要 法。」、「讀熟了,文義都曉得了,涵泳讀取百來遍,方見得那好處。」、「某注得訓詁字字分 明,卻便玩索涵泳,方有所得。」以上見《朱子語類》,第6 冊,卷 80,〈論讀詩〉,頁 2085-2088。另,朱熹《詩集傳》的訓詁過分簡略,也有研究者以為是一大缺陷,詳李家樹,《詩經的 歷史公案》,頁11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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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註37)有時也以今文說修正毛意,(註38)此外就是針對部分《序》說進行 箋釋。所以,宋代不論是尊《序》派或反《序》派都可以批評毛、鄭的訓釋,最擁 護《詩序》的范處義都可以「補」毛公在文義上所不足的「傳」,且目中無鄭 《箋》了,(註39)呂祖謙當然也可以批評毛、鄭之說。問題是,引述毛、鄭的數量 如果多,而批評的比例卻很少,那麼就更加可以顯現其對於傳統《詩經》漢學的支 持心態了。 在最容易發現的體例部分是,《呂氏家塾讀詩記》在〈小雅〉的分什方面與傳 統《毛詩》不同,傳統《毛詩》將〈小雅〉區分為〈鹿鳴之什〉、〈南有嘉魚之 什〉、〈鴻鴈之什〉、〈節南山之什〉、〈谷風之什〉、〈甫田之什〉與〈魚藻之 什〉八個單元,其中〈鹿鳴之什〉與〈南有嘉魚之什〉連同有目無辭的詩作分別都 有十三篇之多,最後一個單元〈魚藻之什〉則是十四篇;《呂氏家塾讀詩記》則將 〈小雅〉分為〈鹿鳴之什〉、〈南陔之什〉、〈彤弓之什〉、〈祈父之什〉、〈小 旻之什〉、〈北山之什〉、〈桑扈之什〉與〈都人士之什〉,共八個單元。呂氏的 作法是沿襲蘇轍的《詩集傳》而來,主要是因他也認為如此改什才能恢復孔子之 舊。(註40) 當然,〈小雅〉的重新分什,僅是形式上的出入,與經旨的解釋無關。不過, 據杜海軍的觀察,「呂祖謙並非本《序》說詩,也未堅守毛、鄭舊說。許多地方呂 祖謙糾正了漢人說《詩》的穿鑿。」(註41)假若此說為是,那就顛覆了傳統的認 知,所以本文有必要檢視杜說的真實性。 以《四部叢刊續編》本《呂氏家塾讀詩記》來說,全書引《毛傳》大字正文多 達一千五百四十七條,小字注文九十八條;引鄭《箋》大字正文一千零八十七條, 小字注文三百一十五條。(註42)只要統計出呂氏反對毛、鄭之說者佔所引條數的比

37. 鄭玄《六藝論》:「注《詩》宗毛為主。毛義若隱略,則更表明。如有不同,即下己意,使可識 別也。」引自陸德明,《經典釋文》(臺北:學海出版社,1988 年),上冊,卷 5,頁 1a。 38. 「鄭《箋》宗毛,然亦間有從《韓》、《魯》說者……。」見惠棟,《九經古義》(北京:中華 書局,1985),卷 6,頁 77。「鄭君箋《詩》,自云:『宗毛為主,其間有與毛不同者,多本三 家《詩》。』以今考之,其本於《韓詩》者尤夥。」見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北京:中華 書局,1992),上冊,卷 1,〈雜考各說〉,頁 20-23。 39. 詳拙著《范處義詩補傳與王質詩總聞比較研究》,頁 23-24。 40.「蘇氏曰:毛公推改什首,予以為非古,於是復為〈南陔之什〉,則〈小雅〉之什皆復孔子之 舊。」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18,頁 2a。 41. 杜海軍,〈呂祖謙的《詩》學觀〉,《浙江社會科學》,5(杭州:2005),頁 136。 42. 若據《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本,則《呂氏家塾讀詩記》引《毛傳》大字正文計一千五百三十六 條,小字注文九十七條;引鄭《箋》大字正文一千零八十二條,小字注文三百一十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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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即可知其對於《毛傳》、鄭《箋》的接受程度。 杜海軍為了證成其說,具體地表示,呂氏指出《毛傳》和鄭《箋》不得詩人之 意的有〈鶴鳴〉、〈東山〉、〈緜〉、〈甫田〉四篇,批評《毛傳》和鄭《箋》訓 詁內容的也有四篇:〈卷耳〉、〈鴟鴞〉、〈伐木〉、〈六月〉,指出鄭《箋》對 《毛傳》的誤解有〈采葛〉一例。(註43)即便杜氏所舉之例全部屬實,則《呂氏家 塾讀詩記》批評毛、鄭舊說的也僅佔其所引條數的 0.295%,不到千分之三,比例 可謂極低,何況細讀上述諸篇之《呂氏家塾讀詩記》文字,筆者發現,呂氏措辭不 僅極為溫和,且往往並無杜氏所云有反對毛、鄭之意,例如解〈鶴鳴〉云:「此詩 既不見所指,諸家雖互有所長,然未必得詩人之意也。今存其訓故,以待知者。毛 氏最在眾說之先,恐其傳有自,亦附注焉。」(註44)這樣的說解,豈能以之為呂氏 批評毛、鄭之例?又如解〈東山〉云:「蘇氏曰:東征之士皆西人也,方其在東, 未嘗不曰歸耳。而未可以歸,故其心念西而悲。」又以小字標出毛說:「『我心西 悲』,公族有辟,公親素服不舉樂為之變,如其倫之喪。」(註 45)杜氏謂:「據 《讀詩記‧條例》……,知呂祖謙此處主蘇而棄毛。呂祖謙又闡述己見說:『勿士 行枚,亦歸士之情也。自幸全身而歸,願勿從事於行陣也。所謂序其情而閔其勞 也。』呂祖謙此說最得詩意。」(註46)可是根據《讀詩記‧條例》,此處毛說若非 「可以足成前說」,即是「說雖不同,當兼存者」,非如杜氏所言呂氏「主蘇而棄 毛」。再如呂氏解〈伐木〉「諸父」、「諸舅」之詞,以大字正文引朱氏曰:「諸 父,親朋友之同姓而尊者也;諸舅,朋友之異姓而尊者也。」下以小字注釋引毛氏 曰:「天子謂同姓諸侯,諸侯謂同姓大夫皆曰父;異姓則稱舅。國君父友其賢臣, 大夫士友其宗族之仁者。」(註47)杜氏謂「知呂祖謙此處主朱而棄毛說。」(註48) 所犯之錯誤如前所言。筆者檢視杜氏所舉詩篇,發現杜氏所舉之例,可以確定呂祖 謙批評毛、鄭之說者僅有〈卷耳〉(批評毛說)、〈緜〉、〈甫田〉(以上兩篇批 評鄭說),以及〈鴟鴞〉(毛、鄭一併批評)。不過,呂氏在〈檜風‧素冠〉末章 後云:「鄭康成、王肅皆以素冠為大祥之冠,蓋引〈喪服小記〉『除成喪者,其祭 也,朝服縞冠』之文,其說誤矣。」於〈小雅‧楚茨〉三章下則云:「為爼孔碩,

43. 杜海軍,〈呂祖謙的《詩》學觀〉,頁 137-138。 44.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19,頁 38a。 45. 同前引,卷 16,頁 23b。 46. 杜海軍,〈呂祖謙的《詩》學觀〉,頁 137。 47.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17,頁 23a-b。 48. 杜海軍,〈呂祖謙的《詩》學觀〉,頁 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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謂薦孰也。或燔或炙,謂從獻也。鄭氏以為一事,誤矣。燔肉與肝炙,豈得謂之孔 碩乎?」(註49)這兩篇批評了鄭《箋》,而為杜氏所忽略,加上呂氏批評鄭《箋》 解〈小雅‧鴛鴦〉「鴛鴦在梁」句較為僵化,此篇杜氏在他書中曾予指出(詳 後),如此,則呂氏反對毛、鄭之說的,分別僅佔所引條數的0.12%與 0.42%,正 可見呂氏不僅極度尊重《詩序》,也相當重視毛、鄭之解釋。

四、《呂氏家塾讀詩記》的特質及其在《詩經》學史上的意義

宋代是經學史上最具革命性的時代。在《詩經》的研究部分,宋儒在嚴格的方 法論上並無明顯的創新之處,但是在解《詩》的觀點上卻有突破性的進展。質疑 《詩序》的學者強烈懷疑《毛詩》所代表的歷史性與傳統性的解釋,認為這些解釋 只能算是延伸性甚至是迂曲的說法,對於《詩經》本義的探索反而是一種障礙。呂 祖謙不屬於這一陣營中的學者,他的《呂氏家塾讀詩記》擁護《詩序》,尊重毛、 鄭的解釋,對於孔《疏》的引述條數也極多,全書所引「孔氏曰」大字四百六十八 條,小字一千一百三十七條,〈公劉〉二章以下引「(孔)疏曰」大字四條,小字 兩條,全部合計多達一千六百一十一條,若不論大字與小字的質性差異,這樣的引 述次數已經超過鄭《箋》的一千四百零二條,接近《毛傳》的一千六百四十五條 了。整體來看,《呂氏家塾讀詩記》對於傳統《詩經》漢學的支持程度,無庸置 疑。另一方面,呂祖謙對於宋代對立面的研《詩》之士的解經成果也給予相當程度 的尊重,當然,對於鄭樵那樣的極端反《序》人物,他持保留態度,所以《呂氏家 塾讀詩記》引述鄭樵之說,大字正文僅十條,小字注釋更僅有四條。相對之下,他 對於幾位「新中帶舊」的學者的引述次數則顯得頗為大方,例如引歐陽修大字正文 一百七十條,小字注釋三十七條;引蘇轍大字正文三百四十二條,小字注釋一百一 十條;引朱熹大字七百零七條,小字三百六十三條。上述三家就有兩家超過其所引 程氏的大字正文兩百一十五條,小字注釋七十九條,由此可見呂氏對於新派說 《詩》者確實能夠給予足夠的肯定。(註50)

49.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14,頁 3b-4a;卷 22,頁 16b。 50. 雖然朱熹不忘強調,「此書所謂朱氏者實熹少時淺陋之說,而伯恭父誤有取焉。」但新說不同於 舊說,其差異是在對於《詩序》的態度上,以及朱熹自言「有所未安,如雅鄭邪正之云者」的部 分,章旨、作意、訓釋方面,不會有太大的不同。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前,朱熹 〈呂氏家塾讀詩記序〉,頁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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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來,即使是引述最多的宋儒朱熹,其被引述的條數依然不及孔《疏》之 多,但若僅從大字正文觀之,朱熹的七百零七條仍遠多於孔氏的四百六十八條,在 全書中,僅次於《毛傳》的一千五百四十七條,與鄭《箋》的一千零八十七條,何 況,《呂氏家塾讀詩記》全書引述的宋儒家數在三、四十家以上,如此,若謂呂氏 著書有融貫群言、兼採漢宋之意,當是合理的推論。 漢宋兼採是《呂氏家塾讀詩記》的一大特色,但呂祖謙自有其一貫立場,事實 上幾乎全引《詩序》之文,且負面評論之處極少,此一解經立場即不言而喻。 就研習經典的目標而言,《詩經》詮釋的重點在詩義的解說。在孔穎達之前, 《毛詩》學者想要對於〈序〉文有進一步的理解,僅能依靠鄭《箋》,不過,鄭玄 箋《序》並不全面,三百一十一篇《序》文,無箋注的有七十六篇,占總數的 24%。(註51)孔穎達《毛詩正義》對於《詩序》一一作疏解,此書以隋劉焯《毛詩 義疏》、劉炫《毛詩述義》為稿本,可謂集六朝《詩》說之全。(註52)《毛詩》的 愛好者有了孔《疏》,漢唐經師對於詩旨的闡明,幾乎盡在目前。《呂氏家塾讀詩 記》大量引述鄭、孔之見,有其含意。 此外,《呂氏家塾讀詩記》雖廣引宋儒之說,但對於南宋早期批判《詩序》最 為激烈的三家──鄭樵、王質(1135-1189)、朱熹之引述狀況,(註53)更透露出其 解《詩》態度。黃震(1213-1280)《黃氏日抄‧讀毛詩》云: 雪山王公質、夾漈鄭公樵,始皆去《序》而言《詩》,與諸家之說不 同。晦庵先生因鄭公之說,盡去美刺,探求古始,其說頗驚俗,雖東萊 不能無疑焉。(註54)

51. 李世萍,〈《鄭箋》對《毛詩序》的箋注〉,《蘭州學刊》,173(蘭州:2008),頁 176。 52. 黃焯,《毛詩鄭箋平議》(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序〉,頁 6。 53. 《四庫全書總目‧詩序二卷提要》:「《詩序》之說,紛如聚訟。……以為村野妄人所作,昌言 排擊而不顧者,則倡之者鄭樵、王質,和之者朱子也。」〈詩補傳三十卷提要〉:「蓋南宋之 初,最攻《序》者鄭樵,最尊《序》者則處義矣。」〈詩總聞二十卷提要〉:「南宋之初,廢 《詩序》者三家,鄭樵、朱子及質也。鄭、朱之說最著,亦最與當代相辨難。質說不字字詆〈小 序〉,故攻之者亦稀;然其毅然自用,別出新裁,堅銳之氣,乃視二家為加倍。」以上分見紀昀 等,《四庫全書總目》,第1 冊,卷 15,頁 330:2a-2b;頁 337:16b-338、17a;頁 338:18a。 54. 黃震,《黃氏日抄》,《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707 冊,卷 4,頁 1b。黃震於章叔平《讀詩 私記‧序》下又云:「《詩》自衛宏作〈小序〉,諸儒往往憑之以說《詩》,隨其所發,理趣雖 精,而《詩》之所以作,則世遠未必知其果然否也。王雪山、鄭夾漈始各捨《序》而言《詩》。 朱晦庵因夾漈而酌以人情天理之自然而折衷之,所以開示後學者已明且要。」朱彝尊,《經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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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氏所述王、鄭、朱三家中,王質的年代與呂祖謙相當,其《詩總聞》內容未見於 《呂氏家塾讀詩記》,當是其書原先罕見,(註55)呂氏手中無此書之故,不能解釋 為其對王氏另有偏見。最需注意的是鄭樵,鄭氏廢《序》,其批評矛頭同時指向 《毛傳》、鄭《箋》,朱子原本對於《詩序》採取接受的態度,其後因受鄭樵《詩 辨妄》的影響,改寫《詩集傳》,(註56)不過,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雖廣引 宋儒之說,書中的「莆田鄭氏曰」卻極少,且多屬於無關宏旨的文字訓釋,例如解 〈小雅‧苕之華〉「牂羊墳首」句云:「牝羊首小,今也羸瘰,反首大而身小。」 解〈大雅‧大明〉「會朝清明」句云:「會朝者,會戰之朝。」解〈大雅‧緜〉 「聿來胥宇」之「聿」字云:「聿,遂也。」(註57)再者,《呂氏家塾讀詩記》引 朱《傳》文字雖總數超過一千條,數目驚人,但朱熹在為《呂氏家塾讀詩記》作 〈序〉時不忘強調:「此書所謂『朱氏』者,實熹少時淺陋之說,而伯恭父誤有取 焉。其後歷時既久,自知其說有所未安,如雅鄭邪正之云者,或不免有所更定,則 伯恭父反不能不置疑於其間,熹竊惑之。方將相與反復其說,以求真是之歸,而伯 恭父已下世矣!」(註58)晚期的朱熹大肆抨擊《詩序》,呂氏則一路走來始終如 一,(註59)朱呂二家對於「雅鄭邪正」的問題更是始終爭論不下,(註60)在呂氏過 世後,朱熹仍然不忘利用機會表達其對呂氏執意用其舊說的遺憾之意,也由此可

考》(臺北: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2004),卷 110,第 4 冊,頁 107。 55. 據黃震所言,其時論《詩》的學者,王質與鄭樵二人都「去《序》言《詩》」,與一般諸家不 同,由此可見王、鄭二人的特出之處已引起學者注意,不過,王質的《詩總聞》要在其過世五十 年後才刊行,因此論及反《序》、廢《序》動作對時人的影響,王質仍不能跟鄭樵相比。詳拙著 《范處義詩補傳與王質詩總聞比較研究》,頁94-95。 56.「舊曾有一老儒鄭漁仲,更不信〈小序〉,只依古本與疊在後面。某今亦只如此,令人虛心看正 文,久之其義自見。」、「《詩序》實不足信。向見鄭漁仲有《詩辨妄》,力詆《詩序》,其間 言語太甚,以為皆是村野妄人所作。始亦疑之,後來子細看一兩篇,因質之《史記》、《國 語》,然後知《詩序》之果不足信。」見朱熹,《朱子語類》,第 6 冊,卷 80,頁 2068、 2076。 57. 呂祖謙,《呂氏家塾讀詩記》,卷 24,頁 24a;卷 25,頁 15b、17b。 58. 同前引,卷前,〈呂氏家塾讀詩記序〉,頁 2a。 59. 朱熹自謂其與呂氏的個性差異,造成了兩人立說上的不同;呂氏論學「平恕委曲之意多」,故能 兼涵容眾,以博見長;朱氏「所論皆有奮發直前之氣」,故能精益求精,見微知著。詳洪春音, 《朱熹與呂祖謙詩說異同考》(臺中:東海大學中文所碩士論文,1995),頁 235。 60. 朱呂二家關於《詩經》的論辯包括《詩序》之辯、「思無邪」之辯、「雅鄭邪正」之辯與《詩 經》是否入「雅樂」及其功用之辯,詳姚永輝,《朱熹與呂祖謙關於詩經的四大論辯平議》(成 都:四川大學碩士學位論文,2005),頁 11-31。又據李家樹所言,朱呂二人爭論最激烈的焦 點,其實是「雅鄭邪正」的問題,也即所謂「淫詩」問題。李家樹,《詩經的歷史公案》,〈宋 代淫詩公案初探〉,頁83-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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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呂氏一方面承認其友敵朱熹為當代一大儒,必須尊重,但又堅持其一貫的解 《詩》立場,只肯在《呂氏家塾讀詩記》中引述朱熹舊說。此中透露出的訊息是, 呂氏說《詩》古今並蓄,但仍以傳統漢學為主要解釋取向,宋儒之說,家數雖極 多,但主要是拿來作為輔助說明與補充論述之用,並且,宋儒涉及到反傳統的鮮明 議論,很難被其引述。 目前研究《呂氏家塾讀詩記》的學者,對於呂祖謙《詩經》學特質與成績,呈 現兩種截然不同的研判。其一是以為《呂氏家塾讀詩記》對於《詩經》篇目的詮 釋,有關詩旨部分,大多採信《詩序》觀點論述,此一尊《序》立場,注定其對詩 旨的討論難以翻出新意,就經義的闡釋而言,即是一個限囿;縱有偶發之創見,亦 僅為細枝末葉的陳說。(註61)另一種說法以為,呂氏為一反《序》的說《詩》者, 對於毛、鄭的解釋也展現了突破的力度。(註62)後者應該是有為呂氏平反的用心, 但由本文在前面所提的一些數據,可知其為誇張之詞,不需深信。至於前者,幾乎 已成學術上的通識,實則這樣的評議有其盲點存在,筆者擬由反批其論點,以見 《呂氏家塾讀詩記》在《詩經》學史上的存在意義。 首先,我們可以直問:宋代以及之後的《詩經》讀本,無論其書如何開拓格 局,是否只要受到《詩序》的限囿,詩旨詮釋無由自出新意,就可以被宣判為陷入 傳統的窠臼,不能獲得較高的評價?其實,這關涉到經典詮釋的角度。有論者以為 呂氏解說詩義,雖間有議論,「亦多從儒家教義與《左傳》人事上談,從未領會 『風謠』的來歷與特性,故所論常難以跳出古文《詩》說的範圍」。(註63)這是以 三百篇為純歌謠的成見所作出的批評,無視兩三千年前的周代並無純文學總集這樣 的事實,(註64)假若論者可以從動態之經學發展史的觀點來看待古人的研《詩》成 果,就不會有此先入為主的時代錯置(anachronism)概念。(註65)回到經學史的論

61. 夏傳才譏彈呂氏之語已見前引,趙制陽則云:「呂氏尊信《詩序》,……遵《序》說詩為呂氏基 本信念。於今觀之,其詩旨討論既已局限於此,雖有創新之見,亦只是細枝末葉而已。」趙制 陽,《詩經名著評介》(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1999),第 3 集,頁 217。 62. 陸侃如謂呂氏《呂氏家塾讀詩記》力攻毛氏,其語已見前引,杜海軍引述魏了翁恭維呂氏與朱熹 之語,謂「足見呂祖謙突破毛、鄭之說的力度。」杜海軍,《呂祖謙文學研究》(北京:學苑出 版社,2003),頁 203-204。 63. 趙制陽,《詩經名著評介》,第 3 集,頁 218。 64. 有關三百篇並非皆屬歌謠的討論可參楊晉龍,〈兩岸比較《詩經》學前論:20 世紀 50 年代後臺 灣學者對〈秦風‧蒹葭〉的詮釋〉,收入洪漢鼎、傅永軍主編,《中國詮釋學》(濟南:山東人 民出版社,2008),第 5 輯,頁 123-125。 65. 余英時謂其「一向是從史學的觀點研究中國傳統的動態,因此不但要觀察它循著什麼具體途徑而 變動,而且希望儘可能地窮盡這些變動的歷史曲折」,余英時,《中國思想傳統的現代詮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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