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與社會〉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二0-0年六月 頁 79-93 義守大學通識教育中心
痘弦的詩夢歷程
吉廣輿 l 李幸長2l 義守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
2 義守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
吉 、車堂皇 室 J弓 摘要 公認「臺灣新詩二大詩宗」之一的痘弦，詩歌創作生涯從民國四 十二年十月起算，到民國五十四年五月停筆，只有短短不足十二年光 陰，而且幾乎集中在短短四、五年內寫成，憑著嚴謹結集的一冊〈深 淵〉 六十九首詩和增訂的 《痘弦詩集〉 八十七首詩，竟然傲立中文詩 壇五十餘年凡自長青，在海峽兩岸及國際詩界榮享崇隆聲譽，實在是 中國新詩罕見的異數。本文先大略探究痘弦詩歌的創作背景及原是11 情 思，體驗他當年「寫詩就像擲標槍比賽」的歲月斑痕;由這些斑斑駁 駁的創痕來審視他歷年在現代詩壇的比賽成果，一連串國內外新詩長 空的桂冠，顯示出他詩中的精神濃度。 在美國研究兩年後，更結集出 《 中國新詩研究》 的論述， 讓他的詩歌版圖更下一域，成就了一代大 家的光采。文末詮解一代詩宗封筆的真相，還原他無可如何的詩夢。 關鍵詞:痘弦、新詩、現代詩、王慶麟 。 1 義守大學通識中心助理教授。著有《漢魏樂府詩詮證》、《宋初九僧與其詩》、《孟瑤 評傳》等書。 2 義守大學通識中心助理教授。有〈凌曉樓學術研究》、《春秋鄭國地位凌夷考》、〈 論台灣布袋戲之定位及本質〉等作品 。 79Ya Hsien's Poetical Career
Chi
,
Kuang-Yu
1Lee
,
Hsing-Chang
2Center for General Education
,
I-Shou University
Taiwan
Abstract
Extensively acclaimed as
“
one of the two greatest poets of Taiwanese New Poe扯了， Ya Hsien had his creation career last less than 12 ye缸s，spanning 企om October
,
1953 to May,
1965. Within such a short period,
his two collections
,
Abyss and Ya Hsien Poetry Collection,
helped him acquire the ever-lasting paramount reputation not just in Taiwan's literary field but also in main1and China'and the intemational ones. Considering his short career, this is indeed exceptional. This essay firstly explores the context of his creation and originality, tracking and mapping out the poet's life and literary career. And then based on the results of the contextual exploration,
a review on some of his poems is done in chronological order so as to unfold the poet's spiritual growth. A Stu砂 on Chinese New Poetry,
the poet's production after a two-year research project in the United States, helps him cross the boundary to the critical field. The last p缸tofthe essay reveals why the poet decided to end his literary career so early.KEY WORDS: Ya Hsien
,
New Poetry,
Modem Poetry,
Wang Ching-ling1 Chi Kuang-Yu to act as Associate Professor Center for General Education of I-Shou University.
2 Lee Hsing-Chang to act as Associate Professor Center for General Education of I-Sbou University.
~~ 一、別昌 直弦的詩夢歷程 81 當痘弦寫下「斑鳩在遠方唱著/我的夢坐在樺樹上 J 的詩句時， 只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短短十年內 ，卻一躍成為新詩國度的旗手 流亡到臺灣以後， 一介亂世孤魂，日常索漠無歡，面對現實的灰 暗餘燼，不免有許多掩卷的感晴 : 故國陸沉已無家，殘月思舊夢 ，曉 林見新景，既然不願作苦澀的自耗遊戲，本名王慶麟的他，自然要以 實證為旗號 ，用詩筆渲染出一片新天地4 。 所以「民國四十年左右，我 的詩僅止於拍紙簿上的塗鴉，從未示人。四十一年開始試著投稿，四 十二年在《現代詩〉發表了〈我是一句靜美的小花朵> '四十三年十月 ，認識張默和洛夫並參與創世紀詩社後，才算正式寫起詩來;接著的 五、六年，是我詩情最旺盛的時候，甚至一天有六 、 七首詩的記錄。 五十五年以後，因著種種緣由，停筆至今」 5 。 這一段簡略的自白說明了他的原創背景，輕描淡寫之際，隱隱流 露出大家風範。從他的寫作時間來看，他最早那首〈我是一句靜美的 小花朵〉於民國四十三年二月發表於〈現代詩季刊》第五期，當時他 才二十一歲 ; 最後一首詩應是民國五十四年五月寫的〈復活節> (即〈 德惠街>) ，發表於當年六月的〈創世紀詩刊〉 二十二期 ， 時年三十三 。民國五十五年二月發表的(駿馬〉屬早期舊作，不算是新聲。所以 他的寫詩生涯幾乎只有短短不足十二年， 全是青壯年代的產品 。 從數量上看，除了收入《痘弦詩集〉的八十七首詩以外，還有三 十一首詩未收入，總計發表過一百一十八首詩人其中五十五首集中於 民國四十四、四五兩年內寫就、發表，幾乎占全部詩作及結集的一半 ，是他創作最豐富的巔峰時期 刊深淵〉 收錄前後約九年的六十九首詩 , {痘弦詩集〉收詩十二年八十七首，每年都僅有七首多，平均每月結 3 (斑鳩):{深淵> (臺北:晨鐘出版社，民國六十年四月) ， 頁八 ; {痘弦詩集> (臺 北:洪範書店 ， 民國七十年四月) ， 頁十。 4 筆者受痘弦囑託合撰《翻飛的菁麥人一一痘弦評傳〉記載較詳，於民國九十一年六 月完稿，原定九十二年元月由天下文化公司出版，因傳主潤筆延期至今。 5 {痘弦詩集 ﹒ 序> '頁一。需要補充的是:他的處女作(我是一句靜美的小花朵〉 其實是四十二年十月抒寫，而在四十三年二月的《現代詩季刊》第五期發表。 6 {師飛的菁麥人一一瘴弦評傳》中(四部曲﹒痘弦作品知見總目 . 四〉的(未結集 詩作) ，頁三二六。
82 <人文與社會》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集詩不足一帖， 痘弦自稱「選入的都是我認為可傳的， 沒選入的都是 我認為可恥的」 7 ， 這樣的結集態度可謂嚴謹 ， 廠品自稀。 至於未公開 發表的詩作 ， 還有近百首存倉未出 ， 現存 「橋園別居」樓下書房8 足 夠再出版二 、 三本詩集。 從時間及數量背景來看 ，他的詩作幾乎集中在短短四、 五年內完 成， 憑著這麼短時間內隨寫的八十餘首詩 ， 竟能風行臺灣詩壇五十餘 年而不衰 ， 長享盛名 ， 被公認為一代詩宗 ， 實在是個異數。向來不輕 易許人的楊照因此認為 : I痘弦在詩的創作上 ， 是標準的彗星式 ，和他 在副刊編輯崖上的持久堅忍 ，形成再強烈不過的對比」 9 ，把痘弦詩歸 於「彗星式」 的原因是 : 這些詩作一則創作集中，在最高峰時期，還有一天得詩八首的 記錄，長久傳為詩壇佳話;二則具有獨特的風格，成染力極大 ，以致引領出前前後後許多模仿者;三則有多首作品如 〈 深淵 〉 、〈如歌的行板〉 、 〈 鹽〉 、〈從戚覺出發〉 等，跨越時代反覆被 收入各種不同的選集，取得了難得共識的類經典地位 。 10 能在臺灣詩壇取得 「共識的類經典地位 J '確實不容易。在那些政 治意識型態流行的時代， 百家雜陳 ， 壁壘分明， 詩人的情感與利害關 係、 詩刊的路線歸屬 、 詩社的融合與傾乳，以及各種傳播媒體對現代 詩的立場 ，都構成詩潮不斷起伏、轉向、瓦解與合流的循環。痘弦的 詩作就在十餘年這種循環環境里生成 。 他的原創情思，則是真正催生他新詩國度的動力 。憑著〈深淵〉 一詩 ，就奠定了中國新詩史上的經典地位 。 他曾記敘下筆的企圖是: 對於僅僅一首詩，我常常作著它本身原本無法承載的容量;要 說出生存期間的一切 ， 世界終極學， 愛與死，追求與幻滅，生 命的全部悸動、焦慮 、空洞和悲哀! 總之，要鯨吞一切成覺的 錯綜性和複雜性 。 如此貪多，如此無法集中一個焦點 。 11 7 葉珊 <<深淵〉後記) :晨鐘版《深淵) ， 頁二六八。 8 痘弦於民國八十四年四月借夫人張橋橋移民加拿大溫哥華養病，將新居莊園別墅命 名「橋圍別居J ' 歷年書稿文資均藏於此 。 9 楊照〈彗星式的絢爛精品) : <中國時報〉副刊 ， 民國八十八年五月十一日。 10 楊照(彗星式的絢爛精品) : <中國時報〉副刊 ， 民國八十八年五月十一日。 11 <詩人手札) : <深淵) ，頁二三四 o
痘弦的詩夢歷程 的 民國四十八年十一月，第一本詩集〈苦苓林的一夜〉在香港出版12 ，後來就易名《深淵> 13 ， 一來映現他在詩路上掙扎、翻騰的心憬轉折 ， 二來也是因為這首詩為臺灣現代詩樹立了一個風格的界碑。 曾經有人問痘弦: [f'為什麼不是在一九五九年停筆?因為寫完〈深 淵〉以後， 一定會有那種「寫詩已經沒有必要」的感覺。』 痘弦笑了笑，回答 : [f'是啊!那時候好像是把心里所有的話都說完 了...』 14 他對那幾年的創作生命，曾有嚴苛的勘悟 : 對於這個世界，對於已經虛擲了三十二年光陰而又斷斷續續寫 著詩的我，我又能說些什麼呢?四年的兵士，三年的話劇從業 者，兩年的電台訪員;在左營那個演海的小城里結識了張默和 洛夫，發了瘋似的辦了一個薄薄的詩的刊物;抽著劣質的煙草 ，喝著太白酒，如是而已 。 且我一直從事著我所不喜歡的東西 :無線電、邏輯學、配音師，化名在一家小報上寫影評以及一 些別的。當然唯一執著的還是詩。在「哲學消夜」的竟夕暢談 中，最令我們逸興追飛的總是這個古老的主題 。 詩只怕真的是 一種赫然的存在吧?而它的召喚多麼使我無法抗拒! 15 所謂「哲學消夜的竟夕暢談 J' 是痘弦在詩路上的另一種豐收:他 們這夥性情投合的詩友，一個個自命「我本楚狂人，鳳歌笑政客 J ' 自 訐「五嶽尋詩不辭遠 ， 一生好入詩山遊 J '無論在早期左營海軍的防空 洞里，或是臺北衡陽街 「田園咖啡館J ' 或是許露麟的「五更鼓茶藝館 J '只要有詩人小聚，有詩友投帖相招，便似洞天石扉'蔔然中開，上 有坦蕩蕩直上九萬里的詩風， 下有青冥冥浩蕩不見底的詩海 ，他們在 貝多芬的(德布西〉裹交心，像葉珊的形容: 12 香港國際圖書公司初版後，直弦於次年三月更名《痘弦詩抄〉自印流傳，美國加 州愛荷華大學復於民國五十七年五月初版英文詩集 {SALT鹽卜見《瘴弦詩集 ﹒ 序〉頁二、三。 13 {深淵》於民國五十七年由尉天聰的眾人出版社初版，六十年四月改由白先勇的 晨鐘出版社再版，由於手民誤植多，七十年四月改由自創的洪範書店增訂新版。 見〈痘弦詩集﹒序}，頁三。 14 羅葉(中國現代詩壇的一座熄火山一一從痘弦的詩出發): (建中青年〉四八期， 民國七十二年六月;收入蕭蕭主編《詩儒的創造 痘弦詩作評論集 H 臺北:文 史哲出版社，民國八十三年九月) ，頁二七四。 的 (二月之歌一一第一屆青年文藝獎金得獎感言) :(幼獅文藝〉一三四期，民國五 十四年二月。
84 {人文與社會》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每一個人都在試驗，探求新意;沒有人擔憂什麼偽詩，田園咖 啡館里的詩人聚會，小酒肆里的辯論談心，我們呼吸的是純粹 ，是詩，而不是會議和運動，那段日子奇蹟似的創造，奠定了 中國現代詩的基礎;每天你走到路上，就覺得你必須歌唱，必 須飛揚，覺得你的身邊就跟著繆司和三間大夫的影子。 16 那時候，痘弦剛遷進內湖大埠旁的「影劇五村 J ' 洛夫在 「軍官外 語學校」攻讀螃蟹文，重虹剛進「國立臺灣師範大學 J '葉珊從花蓮到 南陽街的補習班補習，余光中、羅門、 黃用...一個個用心揮灑詩壇 情憬。 葉珊記得: r 我們費了一整個暑假的時間在北投華北館飲潤論詩 ，在風雨的磚樓談文評畫 。 所謂『學術』和『生活』被我們揉在一起 。 痘弦、張永祥、蔡伯武，和我在一起創造了我們自己的文藝復興， 那就是大家一直津津樂道的 『哲學宵夜J1 "我們談音樂、戲劇和詩 。 我 們自稱『性情中人 r 提倡『氣氛 r 口頭語是: 11 除了氣氛，什麼都不 是 JIJ 17 這些，匯合成為他詩歌創作的原創情思。 痘弦就這樣走過「寫詩就像擲標槍比賽」 的歲月，在短短十二年 時空背景的激盪里 ，揮灑出性情中人的風雅詩的，飛舞著他旗擒飄飄 的詩夢。
二、月桂冠
他在詩路歷程上的心血耕耘 ， 得到不少新詩長空的桂冠。短短十 二年里， 他連年得獎十二次 ; 其中十項是詩歌創作獎，一項是戲劇獎 ，一項是文學成就獎，迅即聲譽鵲起18 成為他詩歌創作的第三背景 。 他先後獲得下列掌聲與讚譽 : 民國四十四年二月，他以二十三歲的英年，就以〈火把，火吧喲 〉獲得當年的「國軍文藝獎金」詩歌優勝獎，甫起步就受到肯定。 民國四十五年五月，以(冬天的憤怒〉獲得 「 中華文藝獎金」全 國徵文的長詩組第二獎。 十一月 ， 二十四歲的少尉叉斬獲「國軍詩歌 大競賽」官佐組優勝獎。 16 葉珊 <(深淵〉後記) :晨鐘版〈深淵> ' 頁二六四 。 17 同前註。 18 <輯飛的菁麥人一一直弦評傳〉中(第六章 ﹒我的夢從樺樹上跌下來 ﹒ 二) ， 頁一 五三一一五七。痘弦的詩夢歷程 的 民國四十六年五月 ，更以三千行長詩(血花曲 〉勇奪 「國防部文 藝創作獎」第一獎 ，連續三連魁 ，使他在軍中聲譽鵲起。同年六月端 午節， I中國文藝協會」 和 「中國青年寫作協會」 聯合國內三大詩社「 現代詩社」、「藍星詩社」 、 「創世紀詩社」擴大慶祝詩人節 ，共同選出 「年度最佳詩作 J '他的 〈印度〉獲得「優秀詩人獎」。 民國四十七年三月， I 藍星詩社」在 I{ 藍星週刊》 二百期紀念會 」上，頒發「藍星詩獎 J ' 得獎四人是 : I 藍星詩社」的吳望堯、黃用 ，從 「現代詩社」改投「藍星詩社」 的羅門，以及「創世紀詩社」的 痘弦。他以〈巴黎〉一詩獲獎，是唯一一個非「藍星」的詩人 。 民國四十八年十一月，以 (一九八0年〉獲得香港「新思潮社」 的「好望角詩獎」。同時獲獎的還有小說獎陳映真、散文獎管管。 民國五十二年八月 ，叉以 〈下午)一詩獲得香港「現代文學美術 協會」的「一九六三年新詩獎」。 民國五十四年三月，三十三歲的痘弦榮獲「中華民國第一屆青年 文藝獎」 詩歌獎 ，獎金一萬元 ，同時獲獎者有司馬中原(小說) 、許達 然(散文)、張永祥(劇本)。五月，一生榮耀的光環來臨， 他以新詩 創作的成就當選「中華民國十大傑出青年 J' 榮獲金手獎。同時當選者 有訐常惠(音樂) 、 李翰祥(電影)等 ，成為臺灣青年俊傑。 民國五十五年元月 ，他以少校教官身份， 榮獲總統府頒贈 「國軍 忠勤勳章」 一座，表揚在軍中的貢獻。 三月，他因為〈國父傳〉話劇 擔綱演出，飾演孫中山先生表現優異 ， 勇奪全國話劇委員會「第二屆 話劇金鼎獎」 的最佳男演員獎 ，成為他戲劇生涯的最高峰。 民國六十六年七月，張漢良 、張默主編〈中國當代十大詩人選集 〉在臺灣五萬四千三百餘位詩人的創作陣營裹，遴選出四十四名晉入 決選，痘弦自然名列「當代十大詩人」中 ，而且是兩位只憑一種詩集 就上榜的詩人之一。民國七十一年七月，{陽光小集〉由青年詩人群重 新遴選「當代十大詩人J '他仍然高鋸其上。 民國六十九年五月， I 中華民國文藝協會」以他卓越的詩歌造詣， 頒贈「第五屆文藝獎章 J '表揚他推展詩運的貢獻。 民國七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他的新詩理論創作受到國際詩壇的 肯定， I世界詩人協會」頒贈榮譽博士 ， 為他戴上世界詩壇的桂葉。
86 {人文與社會》 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民國八十八年六月刊深淵〉入選「臺灣文學經典 J '成為 臺灣新詩的巨壁 。 19 對於這些紛至送來的榮耀，瘴弦謙稱 : Ií外界溢美和鼓勵太多，我 只有多寫作以求得文名與創作上的平衡，運筆也自然些罷了 ! dJ 。 無論是前期的溫婉詩，還是後期的明快詩，他能夠盡棄盯哇而直 徹心源，在風雨襄揮舞起一支獵獵詩意，這份高自期詐的心力，使他 筆下開門戶、見風光，當爐不避火近，當言不避截舌，成就了一代大 家的光采。葉珊說「痘弦的詩甚至成為一種風尚、一種傳說，抄襲模 仿的人這湧而起，把創造的詩人逼得走投無路」 20 。對於依門傍戶、數 他人寶的模傲者來說，痘弦詩中自有他的精神濃度，空花陽焰豈是容 易捉摸的。他們連痘弦的影子都不是，叉怎能遮蓋痘弦? 三、為倒影造像 停筆以後，痘弦仍是「創世紀詩社」的扛鼎人物，除了致力詩話 與詩史的撰述外，更在編輯界以媒體推展詩運，由詩壇的詩筆轉化為 文壇的文筆、編筆，另有一番風光21 。對於這番轉向，他有些憾憾:Ií 對創作生活來說，這真是何其微末的救贖方式』 22 。 民圓五十四年甫停筆，次年一月就開始發表一系列的早期詩人彙 評，盛譽於吟詠間不請自來，就在他光芒初綻的時刻，民國五十五年 九月，應美國國務院「國際寫作計畫」邀赴「愛荷華大學 Universityof IowaJ 研究兩年期間，憑藉此一難能難得的機緣，更戮力爬梳新詩史 料23 並於民國七十年一月結集為《中國新詩研究》出版，代表他停筆 以後對詩壇另一種的貢獻，也是他詩夢過程的一大里程碑。 《中國新詩研究〉分三卷:卷一(詩論> '是早期撰寫的詩話，可 以印證他詩歌創作的心路歷程;卷二(早期論人論卜共計十一篇，是 研究三、四十年代廢名、朱湘、王獨清、孫大雨、辛笛、綠原、李金 髮 、劉半農、戴望舒、劉大白、康白情詩篇的結晶，可以看出他創作 19 (師飛的菁麥人一一痘弦評傳〉中 (四部曲﹒痘弦年表) .頁三五一 三七六 。 20 葉珊<(深淵》後記) :晨鐘版(深淵〉頁二六四 。 21 (簡直飛的菁麥人一一痘弦評傳〉中(二部曲﹒儒編傳) ，頁一六九一三一囚。 22 <自序) : {中國新詩研究> (臺北:洪範書店，民國七十年一月) ，頁三。 23 (鵲飛的菁麥人一一直弦評傳〉中〈二部曲 ﹒ 儒編傳 ﹒ 二)之(西出陽關) .頁一 八七一二O二 。
位弦的詩夢歷程 87 的養分來源 ;卷三 〈史料〉貝Ij爬梳整理出一八九四至一九四九年的中 國新詩年表 ， 為近半世紀的詩史作見證 ，可以視知他投注的心力 。 此 書的研究背景是 : 民國五十五年一月，我在 《創世紀》詩刊上閉關 ( 中國新詩史 料披英 〉 的專欄，連續介紹了廢名、朱湘、王獨清、孫大兩等 多位詩人。當時我之所以從事這項工作，主要是覺得，由於戰 亂，使中國新文學的傳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斷層現象;尤其是 政府播遷臺灣以後，三、四十年代作家的作品與資料極為稀少 ，年輕的一代，對那個時代的詩作幾乎沒有任何的認識，這對 我們承繼、發揚與創造新文學傳統的使命而言，並不是件有利 的事 。 因此我以為有把自己多年的珍戴公諸同好的必要;而對 於淪陷在大陸的作家，也希望能藉這番沉的工作，彰顯他們的 文學業績，並兼致我的懷念與同情 。 24 在撰寫過程中，痘弦不僅勤力蒐集校勘，更窮年累月尋找一些幾 乎被世人遺忘的早期詩人，締造詩史上的一則則傳奇。例如 :瘴弦認 為李金髮是 「中國象徵主義的先驅J '為五四新文學運動以後的新詩開 拓出一條新路，所以他特加青睞，不僅遠赴華盛頓、倫敦各圖書館蒐 羅李詩舊作 ， 連年打聽此老下落 ， 更託人在海內外查訪 ，都杏無消息 。 民國六十二年六月發表(李金髮作品回顧及編目〉後，更四方打探 ， 寫了訐多信請託 ， 終於在次年八月尋訪到七十四歲李金髮的下落 ， 他立刻馳書美國紐澤西州一處偏僻的農場 ，向這位白髮唔唔的老人致 意。李金髮的回信是 : 先生遠道來書，十分成激 。 髮自前年退休後，已少有作品問世 ，雖偶然在香港報紙上寫些小品，那亦是舊作重訂 。 因年紀日 大，對寫作已不能運用裕如，故以閱讀為多 。想不到你竟對我 這七十四歲的老朽發生興趣，真是二十世紀的奇蹟! 髮翁。 25 《中國新詩研究〉是他站在時代與文學的激流中 ， 為新詩發不平 鳴聲 ， 為歷史最黑沉的那幾頁倒影造像。馬德俊諸人因此公認: 痘弦對臺 j彎詩壇的重要貢獻是對於二十多年來臺灣詩歌的文化 24 <自序) : {中國新詩研究卜頁一。 25 <髮翁訪問後記) : {中國新詩研究> '頁-0四 。
88 <人文與社會》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斷層現象作了大量的彌補工作，他的努力不但喚起了新生代對 於二、三、四十年代詩人及詩作的注意，也使大家對他們有了 更為正確的認識，同時也引起了研究臺灣本土新詩史的興趣 。 可以說，痘弦確實是一位詩史研究的先驅，他在這方面的遠見 、勇氣及成就，超過了他在詩歌創作上的成就 。 26
四、詩筆駿耕
十年詩夢辛苦 ， 一世波瀾激盪。走過這一條詩歌創作的棘路後 ， 痘弦的心情是什麼? 在新詩瘖土稟播種了什麼 ? 叉收穫了什麼?他曾 自我傾訴 : 我常想自己為什麼會寫詩，一個土頭土腦，什麼都不懂的鄉下 弦子，剛出來時看見電燈會成到希奇 ， 看到冰棒以為冒的是熱 氣， 寧願走很遠的路也不敢坐公共汽車，怕自己坐不起 。 要是 一直呆在河南老家是否也會寫詩?在南陽，有平原，廣;莫得單 純;有親情，可化解自泥土中生長的野性。戰亂使人失去得太 多，也得到很多 。 一路上的流亡生活，見到許多前所未見的， 殺戮 、 搶劫，人性的卑微、國家的危難，以及自己身受的痛苦 和委曲 。 假如我是個基督徒， 會把這一些加諸我身土的苦難交 托給宗教 。 但我只是農村里一個野而又土的弦子，血管中有著 父親血液裹文學的喜愛和敏戚，再加土鄉村孩子的單純，很快 也很容易的就吸取了戰爭所給我的 『詩dI ' 這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 使我因流亡而麻木的成覺復甦'我開始瘋狂地寫 ，寫，寫! 寫我們苦難的民族，寫我們蒙辱的山河，寫北方古老的鄉莊和 大野 ，寫戰爭，寫愛情，寫我們這一代中國人的悲憤和吶喊! 27 青年時代的激情，經過歲月篩濾後，才照見桐體上的斑駁傷痕， 才知曉生命的沉重。經過四十餘年 ，七十歲的他終於明白「我的時代 還沒有完成J' 我是一個鄉下弦子， 經過中國那麼大的苦難 ， 我真正要說的話 26 馬德俊〈走向西方 ﹒ 回歸東方一一論痘弦的詩歌創作藝術及其詩論) : <當代詩歌 藝術} (保定 : 河北人民出版社 ， 一九九八年四月) ， 並選入蕭蕭主編《詩儒的創 造一一痘弦詩作評論集} ，頁三O六。 27 <自傳): <傑出青年的故事} (臺北:國際青年商會 ， 民國七十一年九月) ， 頁一 -'呵 /\一一。由弦的詩夢歷程 89 ，還沒有藉最好的藝術形式表現出來。我只想完成我的時代， 我的時代還沒有完工呢。我對我的時代發的言還沒有說得很透 徹，沒有說得很完善，沒有找出最好的形式來說，因此我還要 繼續土法煉鋼下去，我把我的話說清楚了，把我的時代完成了 ，也就值回票價了。 28 然而，單憑一支詩筆，能寫盡一個時代的聲音嗎?能寫活一個時 代的滄桑嗎?其志壯，其言豪 ，無奈現實的壓力排山倒海而來， 多少 人沖淡了風月情懷，多少人失落了文學光環 ，多少豪情壯志淪為風塵 深處的遙夢，多少名字深深溼沒在風乾的青史中，痘弦叉何能倖免? 民國五十四年五月以後，他以三十三歲的壯齡停筆，引起文壇許多臆 測，紛紛探究他在聲譽正盛的巔辜歇腳歇聲的原因，朱陵猜想「詩人 腦子里或許有一個角落祕密供養著詩，在他疲累的時候，他可以悄悄 溜回去歇歇」 29; 洛夫則引用痘弦的訪問談話: r我目前缺少的是心靈 的閑暇， 一些零星的時間我實在沒有辦法運用，我需要大量的時間去 讀書 、思考，去面對自己」 30; 還有人質疑他的江郎才盡... ，這些 紛紛耘耘的揣測，都摸到了一點，也難免止於表相。其實，痘弦的詩 歌語言也許很現代，甚至有些超現代的前衛風，他內心卻很服膺中國 詩歌傳統「詩言志，歌永言，的和聲 J '他在聲名最顯赫的關頭駐足， 看瘖土已成花園，就歇下手中的銷與擊。對於停筆，他自己詮釋得很 清楚 : 我是在軍中長大的，從軍以前是個流亡學生，為了求生存，山 南海北地跑，養成了一身的壞習慣，在痛苦戰爭的摧殘下，心 里有話要說，所以能夠寫出東西來。在北方有種糞堆，是把骯 髒的雞糞、牛糞、羊糞統統堆成種田的肥料，里面把殺雞剩下 的爛雞頭、雞腸統統用上，是種很肥汰的糞土雀。我的詩就如糞 堆上的花，要很髒、很髒的東西來營養它，花才能開得鮮豔， 如呆把它放在青泉白石上，它非死不行。所以，當我娶妻生子 後，過著正常的家庭生活，我的詩便死亡了。 28 艾農(從「詩與臺灣」 到「詩與科技 J) : <創世紀詩刊〉一一九期，民國八十八年 六月，頁四七 。 29 朱陵(活在詩中的人一一痘弦側影) : <中華文藝》五六期，民國六十四年十月 ， 頁六二 。 30 洛夫〈孤寂中的回響> (臺北:東大圖書公司，民國七十年七月)。
90 (人文與社會〉 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長久不寫詩，並不是不愛詩，可能是更愛詩。我把詩當成宗教 ，是非常嚴肅的一件事情。如果心里沒有詩，盡說些假話、做 些偽詩，就沒有意思了。常常我覺得寫詩很累，不寫反而舒服 ;但是作為一個詩人，日常生活中我仍保持以詩人的眼光來看 待這個世界，常以札記來記錄自己的戚想，將來等到我工作閑 了，再把它整理、整理。我認為詩人就如火山一樣，有睡火山 、死火山、還有活火山。我希望我是座睡火山，還有醒來的時 候。 31 當他肩扛五斗米在紅塵俗世奔波時，他不能昧著詩心佯裝瀟灑， 分身為詩名之奴;面對賢妻嬌女時，他的世界已充滿真實的聲光與色 澤，還有什麼可怨恕的詩情?一如他痛恨「詩的作偽現象自始即是一 種為文字而文字的飽食病 J '認定「偽詩只是一種假的姿態，一個架空 的文字之屍的亂葬崗子，它是無感覺的;無論你怎樣用想像去補充， 用感性去助燃，用所有經驗的觸媒去引發，它也是一堆無用的文字垃 圾」 32 ，當他沉浸在幸福快樂的氛圍時，就止住了吶喊，不想作偽，不 屑傾倒文字垃圾。痘弦停筆的真相是:幸福成就了一介良夫、良父、 良編，卻消褪了詩人的熱度。 他的詩音從文壇消歇後，有人以「春秋責備賢者」的態度為他惋 惜，也有人從黃鐘絕響的角度看出他在詩史上的風信，而文壇流傳的 聲音，則以瑞典皇家學院的老友馬悅然最清晰: I 以痘弦、洛夫為代表 的新詩創作，乃是六、七O年代中國現代新詩的主流」 33 。歷史白會 評斷他的詩，評斷他在現代詩壇情衷一世的獨步 。 痘弦自己的聲音呢?且聽聽他謙卑而狂狷的聲音 ，聽聽他對自己 的評斷: 從嚴格的意義來說，詩唯有自己解釋，否則它就不能解釋。一 切圍著那首詩自轉的喧啦之聲(批評)都是無謂的，偏差或意 味程度的不同而已。 34 他用絨默解釋自己夏然的絨默，用打掃詮釋自己忽止的打掃 。停 31 王之樵(睡火山甦醒前一一痘弦談詩及其他) : (中時晚報〉時代文學週刊，民國 八十二年八月一日。 32 <詩人手札) : 晨鐘版(深淵} ，頁二四六、 二四八 。 33 丁果(詩人之美一一痘弦印象) : {聯合報〉副刊， 民國八十七年八月九日。 34 <詩人手札> :晨鐘版《深淵} ，頁二四0 。
痘弦的詩夢歷程 91 筆多年後 ，他在為孟獎新書作序時 ，仍然不忘作豪壯語: 詩筆報耕二十餘年，我的「少作」仍不斷被人提起，這份關愛 對我是一種鞭策，也增加了我的愧疚。我曾自嘲稱得土是五、 六十年代臺灣現代詩的活化石，也是寫詩朋友中未能貫微創作 導致藝術生命衰竭的一個病例 。 如果有人問我這個文學老病號 要是有一天恢復創作，要寫那一路子的詩?我要說:如果重作 馮婦，我還會寫現代詩一一現代主義的詩 。 我是一個無藥可救 的現代主義者，衣帶漸寬終不悔，對於早年秉持的文學理想我 仍然堅守不渝，那是一種自我期許，也是從沒有一日或忘的未 竟之業 。 35 這個處處自有斤兩的詩壇泰斗，四面張望他曾經汗淚交逝的詩土 時，有什麼放不下的心懷嗎?那 「沒有一日或忘的未竟之業」 的憾恨 是什麼?時代自會評斷詩圓的新變與代雄 ， 評斷新詩的雕球與堆蝶， 評斷他的琴瑟笙筑合載一詩集。 瘴弦的詩夢只有短短十二年， 到民國五十四年五月最後一首〈復 活節〉夏然結束 ，他的摯友張默的體認較為公允: 就是這樣子的一位詩人，在戰亂中成長，在軍營里冶煉，在大 學的講堂土傳述，在文學的花園長期撒種灌溉培植新苗，就是 他，尖拔的歌聲響微海內外的痘弦，以一本薄薄的詩集 〈深淵 } ，在當代詩壇享受崇隆的聲譽達三十年之久 。 36 而痘弦在詩壇崇隆的聲譽迄今歷五十餘年仍不見衰歇 ，即使如今 已成七十八歲的蒼蒼白髮詩翁 ，他仍然老聽伏權 ，壯心未己的磨自厲他 ↑困↑困慄憬的詩夢 ! 五、結語 有這麼一個人 ， 在初秋的白楊樹旁回憶半生，馳騁 ， 怔怔遙想他日 夜縈念的菁麥田故鄉 ， 形容自己一世煙雲 : 『不是我重要 ， 是我接觸的人重要 ; 不是我偉大 ， 是因為我參與 35 (從文學評論到文化評論←一孟獎批評文路的兩個層界> :孟獎(臺灣文學輕批評 } (臺北: 揚智文化公司，民國八十三年九月) ，頁十一 。 36 張默(夢從樺樹上跌下來←一直弦的詩生活> : {聯合文學》 一四八期 ， 民國八十 六年二月。
92 <人文與社會〉學報第二卷第六期 的時代偉大 。 』 他伸手撫平被秋風吹拂的鬢髮， 仰天宣稱 : 『世界上唯一能對抗時間的，對我來說，大概只有詩了。』 整整的一生是多麼長啊 ! 長長一生里， 他有一些綺夢，一些長歌， 一些顛仆的回聲，一些落雪的嚮往 ，以及， 一些美麗的訣別與遇合: 創辦〈創世紀詩刊> '是他年輕的綺夢，是他生平最得意事 。 他的長歌，歌在 〈深淵〉詩集裹，暗啞甜美而悽愴。 他以詩為生命 長城，被譯為十二國文字，受「世界詩人學會」頒贈榮譽博士桂冠。 那些顛仆的姐聲，總在《幼獅文藝》與〈聯合報副刊〉的編輯檯上 蕩漾，蕩漾他胸腔襄砰砰撞擊的情欲。閱事閱人太多了，足以為那個時 代作見證，他的詩夢歷程，終於成為現代文學的活辭典 、 大百科 。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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