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詛咒的一代:論陳映真〈忠孝公園〉的後殖民書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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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因為他們認為自己仍然是殖民統治之下,總是受到侵略,從來沒有從白人佔領的 歷史中解放出來。 1 日本戰敗了。包括林標在內的臺灣日本兵卻幾乎沒有一個幸災樂禍的人。「為什 麼就打敗了?不甘心!」……當時,小泉召集了二十幾個臺灣日本軍屬和軍伕, 就著烘乾衣服的篝火,和藹地說:「從此,你們都變成中國人了。」 2 頃刻間,馬正濤感覺到彷彿他半生的紀錄都成了白紙;他的戶口名簿上的一切記 載消失了,……他從那舊滿州憲兵隊、而軍統局、而保密局、終而警備總部這半 生的綁架、逮捕、拷問、審判和處刑,……他彷如忽然被一個巨大的變局所拋棄, 向著沒有底的、永久的虛空與黑暗下墜。 3. 壹、前言:感傷的自我凝視 一、〈忠孝公園〉之書寫背景 歇筆十餘年後,陳映真的〈忠孝公園〉刊登在 2001 年 7 月的《聯合文學》, 並與〈歸鄉〉、〈夜霧〉合為一帙,成為陳映真小說集的第六卷。陳映真,生於 1937 年的臺北,時逢日治時期,其生平跨越日治時期到國民黨時代,甚至經歷 過 2000 年的政黨輪替,其寫作經歷高達數十餘年,文學作品亦流露出人道主義 精神。根據研究者指出,陳映真的文學作品大致可分為三類: 陳映真小說所關懷的層面大抵有三類:一是直接相關於美日帝國主義 影響者;二是明顯受到帝國主義干涉,因而產生影響的大陸與台灣省籍議 題,及其所導致的懸宕多時之中國問題者;三是因城鄉發展步調不一,從 而對社會意識之變遷及個人思想之養成產生莫大影響,及其所呈露出的中 心及(或)邊緣的問題者。 4 上述是曾萍萍對陳映真做的作品分類,但此分類僅至〈歸鄉〉。〈歸鄉〉於 1999 年發表於《噤啞的論爭》,當時〈忠孝公園〉並未完成。儘管如此,我們可以在 〈忠孝公園〉裡發現,小說亦含此三類的。除此之外,〈忠孝公園〉更是在第一 次政黨輪替之後所創作,這對政治立場一向鮮明的陳映真 5而言,是否造成衝擊, 1. 2. 3 4. 艾勒克‧博埃默(Elleke Boehmer)著,盛寧、韓敏中譯: 《殖民與後殖民文學》 (瀋陽:牛津大 學出版社,1998 年) ,頁 263。以下如有引用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陳映真: 〈忠孝公園〉,收入氏著《忠孝公園》 ,台北:洪範書店,2004,頁 152-153。以下如有 引用文本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陳映真: 〈忠孝公園〉 ,頁 220。 曾萍萍: 《噤啞的他者--陳映真小說與後殖民論述》 (台北,萬卷樓,2003 年) ,頁 30。以下如 有引用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5. 參考,張瑞芬: 〈盡是魅影的城國—張貴興《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 、駱以軍《遣悲懷》 、 2.
(3) 是本文要探討的重點。 另外,〈忠孝公園〉是描寫兩位老人的故事: 尤其是〈忠孝公園〉,兩個如錯失了航道般的候鳥的老人,一個是從 偽滿轉換至國府特務的老外省馬正濤,一個是南洋台灣兵,憧憬著祖國最 終卻如孤兒般被棄的林標。 6 張瑞芬的敘述已將〈忠孝公園〉的重點約略勾勒出來。在這兩位老人的身上,我 們可發現,他們背後的故事,在陳映真以時間交錯、空間轉移的書寫藝術中,更 將小說的意境發揮得淋漓盡致。林標與馬正濤兩人均歷經殖民時期,對兩人而言 在殖民後所衍生的各種問題,將在本文討論。 二、〈忠孝公園〉與後殖民論述 台灣不僅歷經日本帝國的殖民及國民黨的治理,甚至日本殖民之前的台灣 史,皆受到外來政權的統治。因此,反省台灣的歷史無疑是一部血淚的殖民史。 一直至解嚴之後,台灣人民才享有更廣的空間及自由。由於長期受到殖民體制的 統治,對台灣人民的影響是深刻的。儘管已經解嚴,但並不表示被殖民的傷痕就 會即刻結束,也不代表台灣從此脫離了殖民帝國的控制。相反地,台灣直到目前, 仍受殖民時期的影響。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之下,台灣的文學家往往在其書寫過程 當中,流露出關於被殖民歷史的書寫,如陳映真的〈忠孝公園〉是最佳例子。陳 映真在接受郝譽翔訪問時,如此說道: ……因為只有進行過自我和全體歷史的反省之後,才能理直氣壯的說 我是中國人,因為我已經想過、凝視過這個問題了。而對本省人來說,用 比較流行的話語就是後殖民。殖民者一方面歧視你,但諷刺的是,在形成 鴻溝的同時,卻又使你更加渴望成為和殖民者一樣的人。因此在〈忠孝公 園〉中我想討論的便是這樣複雜的殖民和被殖民情節。…… 7 根據上述,我們可以得知陳映真希望在〈忠孝公園〉裡,希望處理台灣的殖民與 被殖民的問題,並且是有意識地書寫其後殖民經驗。因此,藉著〈忠孝公園〉我 們如何透過陳映真的自我反省,進一步發現其後殖民經驗,及為其帶來什麼樣的 影響與思考?. 陳映真《忠孝公園》〉,收入氏著《未竟的探訪—瞭望文學新版圖》(台北:麥田,2002),頁 190,其中提到陳映真為一個堅持理念的少數統派,尤其引人矚目。以下如有引用的部分僅標 示頁數。 6. 張瑞芬: 〈盡是魅影的城國—張貴興《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 、駱以軍《遣悲懷》 、陳映 真《忠孝公園》〉 ,頁 192。. 7. 郝譽翔: 〈永遠的薛西弗斯—陳映真訪談錄〉 ,《聯合文學》201 期,2001.7,頁 30。以下如有引 用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3.
(4) 根據陶東風對後殖民理論的說法: 後殖民主義理論,首先否定殖民時代的結束,必然意味著殖民狀況的 解除或原殖民地國家的真正獨立自主。……後殖民主義理論認為,殖民時 代的結束給原殖民帝國家所帶來的後果是雙重的。一方面,在二次大戰以 後的一段日子裡,再紛紛獨立的原殖民帝國家中,曾經洋溢著一種「再生」 (aftermath)的歡欣。……另一方面,殖民的後果(aftermath 一詞兼 有「後果」、「再生草」的意思)也是一種沈重的歷史重負。 8 據陶東風所述,陳映真〈忠孝公園〉的後殖民書寫屬於後者,文本的呈現是一個 殖民的後果,有沈重的歷史負擔。此外,在〈忠孝公園〉裡,我們也能發現主角 有著法農(Frantz Fanon)在《黑皮膚,白面具》(Peau Noire,Masques Blancs)裡 所提及的認同焦慮,在法農的論述中,他所關心的是黑人即被殖民者,在被殖民 時的人格分裂及心理創傷。然而若是把焦點擺在陳映真的〈忠孝公園〉裡,陳映 真所描繪出的兩位主角,皆是受到殖民帝國影響十分劇烈的跨時代的老人。同處 於跨世代、經歷過被殖民時期與後殖民時期的陳映真,他該如何自我的省視,書 寫出其歷史的記憶。值得一提的是,陳映真在文本中,主角除了跨時代之外,其 中一位的主角馬正濤為大陸外省人。生長於台灣的陳映真,當其將外省人的被殖 民經驗,書寫入小說中,該如何詮釋外省人的後殖民經驗及其意義,是本文所側 重的部分。 後殖民主義的學者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提出的「含混、交織」 (ambivalence,hybridity)的概念也是相當重要的後殖民的概念之一,有別於愛得 華‧薩伊德(Edward W. Said)提出的二元對立的觀點,巴巴認為,在殖民與被 殖民之間,受到影響的不僅是被殖民者,殖民帝國亦受到相對的影響。然而,殖 民之後的所謂後殖民時期,被殖民者亦依照先前殖民時期的模式進行思考。是 以, 〈忠孝公園〉所顯現的亦是如此。因此,探討〈忠孝公園〉的後殖民書寫時, 亦會借重巴巴的後殖民論述。 綜合以上所述,關於〈忠孝公園〉,本文欲藉著後殖民論述,釐清陳映真的 後殖民思考及經驗。由於台灣長期飽受殖民帝國的宰制,直至現在,殖民體制仍 對二十一世紀的台灣影響甚鉅。〈忠孝公園〉反映出後殖民時期,台灣人的焦慮 與不安。甚至是由於歷史的流轉,國民黨來台,對台灣的衝擊仍然久久不去。陳 映真在其小說中,試圖加以處理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的複雜關係。本文的鋪陳如 下,第一部份是重回文本的殖民地現場,在殖民帝國統治下的台灣及滿州國,是 呈現怎樣的情形。被殖民的人民如何成為殖民帝國下的犧牲者,試圖以法農的後 殖民理論,進一步討論兩個脈絡下的後殖民現象。此外,陳映真如何藉著〈忠孝 公園〉處理兩位被殖民主角的忠、孝問題,進一步探討陳映真以「忠孝公園」為 題的書寫策略。第二部份則是討論殖民體制瓦解之後,留在被殖民人民心中的陰 8. 陶東風: 《後殖民主義》 (台北:揚智出版社,2003) ,頁 4-5。以下如有引用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4.
(5) 影。在〈忠孝公園〉裡,我們可以看到馬正濤與林標對自己身份認同產生疑惑, 故鄉對其而言為何?經過陳映真的鋪陳,若主角找到故鄉之後,此故鄉是其所認 同的嗎?在殖民帝國對殖民地的層層剝削之後,殖民地的人民剩下了什麼?小說 當中,交疊的時間與不規則登場的空間編排的意義為何?最後則是,在〈忠孝公 園〉中,看似解構的文脈,本文試圖討論主角的後殖民經驗,尋找陳映真將建構 的中心?除此之外,面對二十一世紀的兩位主角馬正濤與林標,他們最後能擺脫 掉殖民的陰影嗎?陳映真如何表現?本文進一步藉著巴巴所提出的「含混」概 念,探討〈忠孝公園〉裡呈現的後殖民經驗。. 貳、為了「國家」 :台灣南洋軍伕 V.S 日滿憲兵 一、殖民地過去/現在之現場 本小節將回到小說當時被殖民的歷史現場,以及殖民之後的情境。〈忠孝公 園〉裡的時間是二十世紀末,當時受殖民的人民已邁入老年。但陳映真以過去現 在、空間時間的轉移之書寫技巧,安排兩個殖民地現場。一為日治的台灣,另一 則是東北滿州國。殖民地台灣代表人物為林標,是一位被日本派至南洋當兵的軍 伕,而滿州國代表人物馬正濤,是一位親日的大學畢業憲兵,兩位為同時代被日 本殖民的子民。 林標,當時與妻子阿女新婚不久,被日本以「志願」的方式,強迫前進南洋 當兵。儘管如此,真正「志願」為日本帝國當兵的台灣人不在少數,梅村即是一 例, 有一個據說在日本讀過中學的客家人也被調來菲律賓當軍屬。他白晳 每目,滿腦子不打折扣的「日本精神」 。 「我是真正報名的志願兵。」有一 回,他因為送文書到幾里外的團部,坐了林標的車,在車上細聲說。他說 沒想到他雖然取了一個日本名梅村,當軍方知道他是台灣人,就硬是不讓 他當「光榮的皇軍兵士」,……「我一定要奮力煉成,證明我是個優秀的 日本人。」……梅村被一個喝醉的日本兵雞姦後,連摑帶踹,連生喝罵「清 國奴,畜生」。 9 陳映真安排林標與梅村的相遇,為台灣人當時如何想要成為日本人製造一個殘酷 的例子,藉此例我們瞭解,即使台灣人再怎麼效忠日本,最後仍免不了有此殘酷 的下場。正如法農所認為的,主/奴關係培養出一種新的、使人喪失創造能力的 不滿與怨恨,奴隸對於主人既充滿了記恨又充滿了羨慕,他要變得與主人一樣。10 是以,梅村正是想要成為日本帝國的皇民,就如同法農所說的,他對日本帝國充 滿著羨慕,也想成為日本人。但,事與願違,無論再怎麼用心還是不能被日本人 9 10. 陳映真: 〈忠孝公園〉 ,頁 149。 參考陶東風: 《後殖民主義》 ,頁 22。 5.
(6) 所接納,殖民主與被殖民者永遠有一層隔閡。然而,梅村事件對林標而言,是一 個被殖民底下的陰影。因此,林標意識到: 然而在實際上,即使需要臺灣兵在南洋的戰場上為日本拼命的時候, 日本人也會不時地提醒臺灣人其實並不是真正的日本人。 11 此處是陳映真藉著林標之經歷,彰顯出自身的後殖民經驗,而其亦瞭解,唯有經 歷過戰爭,被殖民者才有終究不同於殖民者的體會,因此藉著書寫林標的戰爭經 驗,透露自己對台灣人終究不等於日本人的看法。另外,與林標同時在大陸東北 被日本殖民的馬正濤又是一個什麼樣的經歷呢? 馬正濤,是親日派的滿州國憲兵,受過大學教育的知識份子。雖然馬正濤身 為日滿的憲兵,卻是殺害同胞的劊子手。此陰影卻深深影響馬正濤: ……待決反滿抗日囚人坐成一排。每一個人後面兩步地方,都站著一 個滿州國憲兵,用手槍瞄準著每人的後腦。一聲令下,應著畢竟不能不參 差的手槍聲,被反綁的人都像是被縱放的田蛙似地、向前衝躍了出去,極 不舒適地趴在嚴冬的野地上。 12 馬正濤在日滿殖民地現場, 「從事」著槍斃囚犯的工作。在看似殺人不眨眼的他, 卻在往後留下殖民後的陰影。例如,常常在半夢半醒之間聞到屍臭,且在他的記 憶中往往帶著血腥的味道。關於此後殖民記憶,正因為馬正濤的槍下亡靈幾乎為 自己的同胞。如廖炳惠所言: 對這種非洲黑人及被殖民者的自甘墮落,不斷以白人文化的邏輯為自 己設限,一直以白人所能接受的面具將自己的膚色、想法、地位完全掩飾, 並且又以非理性的暴力,針對自己的族群,發出自相殘害的言論與行 為……等現象…… 13 就如同廖炳惠所言,為了使自己與被殖民者不同,往往表現出自相殘害的言行。 以下仍是發生在馬正濤身上的例子。在日本戰敗之際,馬正濤被安排積極加入國 府,任命為軍統局的警察。當時由於時代的轉變,馬正濤的政治位置由親日轉向 仇日,正因為如此,身為國府警察的馬正濤,在東北積極逮捕親日份子加以傷害, 其中包含參加過大東亞文學會議的評論家:. 11 12 13. 陳映真: 〈忠孝公園〉 ,頁 149。 陳映真: 〈忠孝公園〉 ,頁 139。 廖炳惠: 《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文集》 (台北:麥田,1994) ,頁 16。以下如有引用的 部分僅標示頁數。 6.
(7) 馬正濤夜以繼日地指揮秘密逮捕、誘捕、拷打和審訊。他驚訝地看到 他認識的、日滿時代、曾經和政府「弘報處」合作無間,時而在半官方的 《滿州公論》和《大同報》的副刊「夜哨」上寫些親日應景文章、出席過 日本人主宰的「大東亞文學會議」的評論家周恕竟也抓進來了。「別問我 怎麼回事。你不也是從日本憲兵變成軍統局嗎?」周恕用腫成半個饅頭似 的、破裂的嘴唇對拷訊室中的馬正濤說。 14 馬正濤在殖民時期以殺人無數的劊子手來成就自己的身份地位。最後周恕在臨死 之際,吐血在馬正濤身上,因此,馬正濤變得越來越愛洗澡,此處除了殘留在其 心中的陰影之外,亦是殖民之後的表徵。由於政治時局的驟變,使得馬正濤不得 不以迅速的態度保身,其從日滿憲兵成為國府警察,亦成為當時政局動亂下的犧 牲品。然而,身在殖民地現場的馬正濤渾然不知,接下來的日子,他是怎麼的受 到當時政局及殖民時期的影響。文中周恕質問馬正濤的問題,似乎也是馬正濤該 反省的問題。大陸政局從日滿到國府的轉變,陳映真也順利埋下了馬正濤面對自 我身份認同上一直無法找到答案的伏筆。 上述的殖民地現場當中,我們可以看出林標與馬正濤在被殖民的情境,一位 是被派到南方當軍伕的台灣人,一位則是親權力中心的大陸高階軍官,台灣與大 陸在日本戰敗之後,皆面臨了執掌政權的權力中心轉變。台灣是由國民黨接手, 在大陸一開始馬正濤是跟國府,最後又臣服於共產黨下,直到來臺灣。陳映真在 〈忠孝公園〉將馬正濤擺在主軸位置,賦予馬正濤之複雜背景較諸林標有過之而 無不及。成長於台灣的陳映真如何書寫外省人馬正濤的殖民經驗,是值得探討的 部分。根據法農的《黑皮膚,白面具》所討論的黑人之被殖民經驗,陳芳明有進 一步的論述: 《黑皮膚,白面具》是黑人歷史的隱喻,也是全世界被殖民者歷史的轉喻。15 被殖民者的經驗,不論身份地位,無論黑人、黃種人或者台灣人與外省人,被殖 民的經歷是痛苦、矛盾的。於是陳芳明認為法農的後殖民論述可以是台灣的後殖 民經驗。陳映真的後殖民經驗無論是書寫台灣或者書寫中國,殖民後的傷痕或許 是相同的被烙在陳映真心上。另外,林標與馬正濤兩人皆是為了殖民帝國而犧牲 奉獻,在他們奉獻的情況之下,與親人「小我」的關係如何產生衝擊與矛盾? 二、「忠」、「孝」雙全? 在〈忠孝公園〉裡,「忠孝公園」在文本中出現次數並不多見。它僅是座落 於忠孝路上,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種著十六株老樟樹和六株木棉樹的平凡公園罷 了。從外表來看,忠孝公園是老人早晨聚集運動的場所,也是林標與馬正濤兩位 14. 陳映真: 〈忠孝公園〉 ,頁 171。底線為筆者所加。. 15. 陳芳明:〈膚色可以漂白嗎?〉,收入弗朗茲‧法農(Frantz Fanon) ,陳瑞樺譯: 《黑皮膚,白 面具》 (台北:心靈工坊,2005),頁 17。 7.
(8) 老人的唯一交集點。但,陳映真描寫以忠孝公園為題的意義僅限於此嗎?除了林 標與馬正濤在忠孝公園的交集之外,「忠孝公園」尚有什麼樣的寓意存在? 林欣木為林標的兒子,林標為了日本帝國往前線當軍伕時所生。在林標當兵 回來之前,妻子阿女已經過世一年,且其歸鄉時,兒子見林標如陌生人。但,經 過林標的呵護之下,林欣木成長、娶妻、生女。因此,林欣木的人生由於有父親 的支持仍屬順遂。但,由於林欣木的妻子要求林標賣掉原本的耕地換取現金,希 望前往台北三重發展。林標認為,欣木與自己的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兒子老想 有一天離開農家,至都市開工廠,便答應媳婦的要求。但,事與願違,林欣木在 台北的發展並不順利,造成妻離子散,也不願再回到故鄉,甚至成為街頭的流浪 漢,始終讓七十多歲的林標操心。最後林標前往鹽埕區找兒子,卻無終而歸。此 處我們可以看到林標的家庭是破裂的,林標因為被殖民者徵召至南洋當兵,使兒 子出生便沒有父親。又在兒子長大之後,在資本主義的大敘述之下,兒子仍走上 一條被社會邊緣化的流浪漢。由此可見,林標與林欣木均因不同的殖民因素,成 為當時社會的犧牲品。 另一方面,李漢笙是馬正濤的再生父母。李漢笙從日滿時期一直關照著馬正 濤,甚至到台灣來也都是李漢笙的安排。馬正濤任日滿憲兵隊時,李漢笙是滿州 國警察署的「囑託」,是滿州特務系統中權位最高的中國人之一。在日本將戰敗 之際,李漢笙安排了馬正濤去總務部。日本敗戰之後,李漢笙搖身一變為國民黨 之「華北宣撫使署」首長,而馬正濤則在「軍統局東北辦」工作,甚至國民黨敗 給中共時,馬正濤又搖身一變成為共產黨的眼線。接著又在李漢笙的安排之下, 來台效忠國民黨。馬正濤前半生皆在李漢笙的安排之下,順利逃過許多劫數。因 此,馬正濤與李漢笙的情誼可見一斑,甚至最後馬正濤更在每年李漢笙的祭日時 前往墳墓上香。但是,在李漢笙一次次的安排之下,馬正濤除了保留其生命之外, 尚留下什麼? 陳映真以「忠」和「孝」兩個概念來鋪陳看似相異,但實質意義相似的兩個 故事。根據上述對文本的梳理,我們可以清楚的瞭解,林欣木對林標的未盡孝道, 及林標對殖民者日本的「忠」 ,馬正濤對李漢笙的「孝」與對各個執政主權的「忠」 。 在此, 〈忠孝公園〉的「忠孝」概念是陳映真對兩位主角的諷刺。 「忠孝」在文本 的社會背景之下是變質的、走樣的,特別是馬正濤與李漢笙的關係更令人玩味。 誠如李奭學的說法如下: ……李漢笙官拜少將,說穿了係騎牆派元老,昔日更是賣國求榮的典 型,馬正濤和他並無血緣,只因落難時曾經狼狽為奸,兩人即情同父子。 馬正濤對他的「孝心」,比起有情無緣的林標父子可真諷刺,比起他和台 灣之間的忠義關係更是大諷! 16. 16. 李奭學:〈遊園驚夢—讀陳映真的〈忠孝公園〉 〉, 《聯合文學》201 期,2001.7,頁 33。以下如 有引用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8.
(9) 陳映真以「孝」嘲諷「忠」的筆調,可在林標與馬正濤身上一覽無遺,兩人為了 殖民者、為了國家所付出的代價往往超乎本身所能預料的。另外,在殖民之後, 也就是後殖民時期的台灣,兩人尋找自己的身份認同更是本文接著所要討論的重 點。. 參、「我到底是誰?」:身份認同的多重失落 我們可以在八0年代的台灣政治小說中看出,小說往往書寫找尋自我的議 題,在小說中隱約透露出「我是誰?」的意象 17,誠如郝譽翔的說法: ……台灣作為一個長期被殖民者,永遠只能以「他者」(the other) 的身份在體制邊緣徘徊,喪失發言的身份與位置而被強迫消音。 18 陳映真的〈忠孝公園〉裡,所要討論的卻是複雜許多,除了馬正濤與林標對自己 身份認同產生疑惑之外,更可以在馬正濤身上看到離散(disapora)的無奈,及 其多種身份的遷移,而這也是後殖民論述所強調的重點。 〈忠孝公園〉中,馬正濤的遷徙遠比林標劇烈,從任殖民者日滿的憲兵以來, 至國民黨的軍統局、再至共產黨線民,一直到抵達台灣長居,效忠國民黨,再至 兩千年政黨輪替對馬正濤的衝擊,進而以八十幾歲的高齡直到走上自殺的絕路。 李奭學對此的觀點如下: 民進黨勝選之後,馬正濤以年近八十的高齡自殺身亡。他效忠過日 本,也效忠過中國,然而就是拒絕效忠台灣—如果民進黨果真是小說中的 台灣黨。……三十載和日本、國共同浮沉,馬正濤度得都心安理得,為什 麼對五十年韜養於斯的台灣卻一點感情也沒有?難不成馬正濤痛悟前 非,深感國民黨於他有「知遇」之恩,而台灣又和日本是一丘之貉,因此 不值得效忠? 19 李奭學如此的對馬正濤提出質疑及批判。但馬正濤卻並非如李奭學所說的如此單 純,筆者不認為馬正濤對台灣沒有情感,相對的,馬正濤走上自殺一途,是他再 也沒有能力面對自我,面對一個全新的政局。他一生歷經了多次身份轉換,或許 在年輕時,大陸所跟隨的,無論是日本或國府甚或共產黨,時間加總不過三十餘 年。因此,正值年輕的他,再加上每一段的時間都極為短暫。所以馬正濤的態度 是容易改變的並且其還年輕,要保留生命。但,居留台灣已經五十餘年,而效忠 17. 郝譽翔: 〈我是誰?!:論八0年代臺灣小說中的政治政治迷惘〉 , 《中外文學》 ,1998.5,頁 150-170。在此篇論文中討論的文本為朱天心〈佛滅〉 、黃凡〈賴索〉等等小說。 18 郝譽翔: 〈我是誰?!:論八0年代臺灣小說中的政治政治迷惘〉 , 《中外文學》 ,1998.5。頁 60。 19 李奭學:〈遊園驚夢—讀陳映真的〈忠孝公園〉 〉 , 《聯合文學》201 期,2001.7,頁 33。 9.
(10) 的對象是國民黨。五0年代以來失去再生父母李漢笙之後,國民黨變成是馬正濤 在台灣的唯一支柱。接著,陳映真將馬正濤設定在台灣沒有結婚生子,其是有意 讓馬正濤未能在台灣落地生根。至於陳映真如此的鋪陳,正是與馬正濤自殺相呼 應,因為大陸的政局縱然不定,令他如浮萍似的隨處而飄。但無論馬正濤的人生 如何飄盪,其故鄉皆在大陸,但政黨輪替的情節是在兩千年的台灣,馬正濤在台 灣一方面沒有落地生根,一方面又要面臨身份的轉換。試想以一位高齡八十多歲 的人來說,情何以堪。因此,李奭學的質問固然有其道理,但馬正濤的自殺,並 非其不願效忠台灣一言即可解釋的。而是他已經不知如何面對一個全新的自我認 同,及其長期在台灣賴以為根的國民黨已經腐敗的事實。在苦尋無根的一生中, 他只好走上絕路,因為他已經絕望,他知道他的人生已過八十載,再也沒有希望。 另外,〈忠孝公園〉的結局,是小說中最精彩也最令人省思的部分。林標的 孫女月枝,帶回日本朋友阪本,與林標一起吃飯喝酒,最後林標在日本人的面前 失態,道出其心中苦悶許久的想法: 「那時候,日本人,要我們以一個無愧的、日本戰士、去赴死。」林 標的舌頭變得更加遲鈍了。 「可是,碰到補償問題,日本人就當著你的面, 明明白白地說,什麼呀,你們,不是日本人!」 「啊!對不起,是什麼賠償呢?」阪本怯怯地笑著說。 …… 「打仗的時候,你們要我們以『天皇之赤子』去送死……」 …… 「現在你們又說,我們又不是日本人了,不給錢!這不是……不是對不起 的問題。」林標睜大眼睛說,「我問你,我,到底是誰?我是誰呀!」 …… 「現在,又輪到我們自己人,說,為了國家……要聽日本人的。巴格鴉羅, 騙來騙去呀,騙死一片可憐的老人呀……」 20 林標是日治時期的台灣人日本兵,雖然已經七十餘歲,仍與當年的台灣人戰友組 成「戰友會」,準備向日本索求賠償。但日本人卻在此時表示,說他們已經不是 日本人,所以不賠償台灣日本兵。時值政黨輪替,林標支持台灣黨,為了也是希 望能向日本索取賠償。誰能料到,台灣黨得到執政權,卻希望林標等人為了國家 的邦交不要與日本交惡,放棄向日本索取賠償。林標被日本殖民之際,為了日本 冒著危險前往南洋當軍伕,而今,又是為了國家必須放棄向日本索賠。除了馬正 濤之外,林標亦是時代的犧牲品。因為對他們來說,效忠國家所得到的卻是無情 的回饋。林標大喊「我是誰?」的時候,就如羅夏美所述:「他為日本皇民化洗 腦,經常無異是的流露出可議的親日言行。殖民強權混淆了他的國族認同也扭曲. 20. 陳映真:〈忠孝公園〉 ,頁 227-229。底線為筆者所加。 10.
(11) 了他的人性尊嚴,讓他在篇末失態的呼喊『我是誰?』」21林標的情況顯示出,不 同執政者皆以「為了國家」為前提,合理化其剝削底層人民的行為。無論執政者 如何轉變,對林標而言,他企求的是一份足以令其安身立命之處,及對國家的認 同感。但是,從日本殖民開始,台灣人林標被祖國中國所拋棄,並且受到日本帝 國殖民成為日本人,但在日本戰敗後,又不被日本承認為日本人。隨著政局的流 轉,生長於台灣的林標更是如同孤兒般的不受重視。林標為了國家,不斷地犧牲 自我,從割捨與兒子的親情到志願兵的賠償金,無一不是為了國家而犧牲。因此, 林標雖沒有馬正濤的離散經驗,卻顯示出政局的動盪,受害的永遠是底層人民。 陳映真藉著〈忠孝公園〉書寫馬正濤與林標的後殖民經驗。兩者同為受詛咒 的一代,經歷殖民時期的馬正濤,由於政局一再轉換,也造成其原鄉的多次失落, 甚至最後以死亡相對,誠如張瑞芬所言: 用死亡來回應時間的辯證,是死亡敘述,同時也是時間的謎語。 22 陳映真運用了過去/現在的書寫技巧,且在兩個時間的相互對照之下,馬正濤成 為多重身份論述的結果,使他的身份認同層層的加深,並永遠找不到一個出口。 因此,正是張瑞芬所論述的,馬正濤是以死亡來回應時間的辯證,更是陳映真在 小說中所設的時間謎語。馬正濤在被殖民時期,不斷的服膺於殖民者,但就如同 霍米巴巴的困擾: ……一直到我從 Elphinstone College 到牛津大學的 Christ Church College,仍感覺到種身份的詭異,似乎自己的地位很特殊,比別人出眾, 但是同時又比普通的印度人都不如,不能講他們的語言,無法被認同為「真 正」的印度人。 23 巴巴他感覺到自己身份的詭異,正如同馬正濤所遇到的問題一樣,不管在哪個單 位,雖然都可以受到殖民者的重視且如魚得水,但其內心卻未曾有踏實的感受。 因此,被殖民者即使擁有極高的權位,其身份卻終究不能成為殖民者。. 肆、結語:解構?或建構? 陳映真的〈忠孝公園〉也許在解構馬正濤與林標的殖民經驗,小說當中看似 解構,卻在後殖民論述中顯示出陳映真所要重構的中心,誠如陳芳明所言:. 21. 羅夏美:〈擎起黑暗的閘門--論陳映真的三篇小說新作〉 , 《國文天地》 ,2003.5,頁 64。以下如 有引用的部分僅標示頁數。. 22. 張瑞芬: 〈盡是魅影的城國—張貴興《我思念的長眠中的南國公主》 、駱以軍《遣悲懷》 、陳映. 真《忠孝公園》〉 ,《未竟的探訪—瞭望文學新版圖》 ,頁 188。 23. 廖炳惠:《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文集》,頁 27。 11.
(12) ……而後殖民主義則在瓦解中心/邊緣雙元帝國殖民論述。……不 過,後現代主義發源於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歐美,後殖民主義則崛起於第 三世界。更值得注意的是,後現代主義的最終目標是在於主體的解構 (deconstruction),而後殖民主義則在追求主體的重構 (reconstruction)。 24 因此,當陳映真承認〈忠孝公園〉為後殖民書寫 25時,亦透露出陳映真在〈忠孝 公園〉中,試圖重構一套中心論述。弔詭的是,陳映真卻選擇解構文本中的兩位 主角,使兩位主角找尋不到主體位置,甚至後來政黨輪替,該為台灣高興的時刻, 小說中主角卻是分崩離析下場。外省人馬正濤也就罷了,台灣人的林標卻也在陳 映真有意識的筆下被剝離成碎片。這正是羅夏美對陳映真的看法: ……猶疑的是,在解嚴公開中共統治現實之後,他仍以「統聯」主席 自居,堅持統一及馬克斯主義…… 26 因此,對陳映真而言,台灣的政黨輪替的結果亦是他所無法接受的,或許也像艾 勒克‧博埃默(Elleke Boehmer)所提出的看法,殖民地的作家,他們大多數相信 政治上的完全自制對他們來說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27 綜觀上述,後殖民的影響是根深柢固,且包羅萬象的。本文就〈忠孝公園〉 中,被殖民者在殖民之後遭遇到身份認同的問題,討論其原鄉的多層失落,呈現 出殖民時期帶給被殖民者的陰影。在理論方面則以法農及巴巴的後殖民論述為輔 助進行討論。儘管如此,殖民主義的結束,隨之而來的後殖民經驗,是否宣告進 入真正的後殖民時期,仍是未知數。但,陳映真在〈忠孝公園〉當中,隱約的告 訴我們,雖然台灣已經邁入後殖民時期,但資本主義的擴張卻是不斷持續的,例 如,文本中談到林標去菲律賓當軍伕時所看到的菲律賓人,與戰後台灣因資本主 義的擴張,引進大量的菲律賓外勞呈現明顯對比,而文中林欣木如何成為資本主 義擴張下的犧牲品,是值得進一步深思的問題。. 24. 陳芳明: 〈後現代或後殖民—戰後台灣文學史的一個解釋〉 , 《後殖民台灣》 (台北:麥田,2002) , 頁 39。 25 郝譽翔:〈永遠的薛西弗斯—陳映真訪談錄〉,頁 30。 26. 羅夏美:〈擎起黑暗的閘門--論陳映真的三篇小說新作〉 ,頁 60。. 27. 艾勒克‧博埃默(Elleke Boehmer)著,盛寧、韓敏中譯: 《殖民與後殖民文學》 ,頁 266。 12.
(13) 參考文獻(依姓氏排序) 專書 文本: 陳映真:〈忠孝公園〉,收入氏著《忠孝公園》(台北:洪範書店,2004)。 理論: 瓦勒瑞‧甘乃迪(Valerie Kennedy)邱彥彬譯: 《認識薩伊德—一個批判的導 論》(台北:麥田出版,2003)。 艾勒克‧博埃默(Elleke Boehmer)著,盛寧、韓敏中譯:《殖民與後殖民文 學》(瀋陽:牛津大學出版社,1998)。 弗朗茲‧法農(Frantz Fanon),陳瑞樺譯: 《黑皮膚,白面具》 (台北:心靈 工坊,2005)。 李英明:《全球化下的後殖民省思》(台北:生智出版社,2003)。 陶東風:《後殖民主義》(台北:揚智出版社,2003)。 曾萍萍: 《噤啞的他者--陳映真小說與後殖民論述》 (台北:萬卷樓,2003)。 黃瑞祺:《後學新論—後現代/後結構/後殖民》(台北:左岸文化,2003)。 廖炳惠:《回顧現代—後現代與後殖民論文集》(台北:麥田,1994)。 廖炳惠:《關鍵詞 200》(台北:麥田出版社,2003)。 廖炳惠:《臺灣文學與世界文學的匯流》(台北:聯合文學,2006)。. 論文 期刊論文: 李奭學: 〈遊園驚夢—讀陳映真的〈忠孝公園〉〉 , 《聯合文學》201 期,2001.7, P30-33。 郝譽翔:〈永遠的薛西弗斯—陳映真訪談錄〉,《聯合文學》201 期,2001.7, P26-29。 郝譽翔:〈我是誰?!:論八0年代臺灣小說中的政治政治迷惘〉,《中外文 學》,1998.5,P 150-170。 羅夏美:〈擎起黑暗的閘門--論陳映真的三篇小說新作〉,《國文天地》, 2003.5,P60-66。 戴景尼:〈「忠孝公園」裡的藝術手法〉,《國文天地》,2002.9,P60-64。 單篇論文: 邱貴芬: 〈「發現台灣」 :建構台灣後殖民論述〉 , 《仲介台灣‧女人》 (台北: 元尊,1997),P153-177。 邱貴芬:〈性別/權力/殖民論述:鄉土文學中的去勢男人〉,《仲介台灣‧女 人》(台北:元尊,1997),P178-200。 邱貴芬: 〈「後殖民」的台灣演繹〉 , 《後殖民及其外》 (台北:麥田,2003),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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