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臺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 碩士論文
Graduate Institute of Sociology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Master Thesis
理性化、性別與消防員的勞動過程
Rationalization, Gender and Labor Process of Firefighters
鄭雅菱 Ya-Ling Cheng
指導教授：何明修 博士 Advisor: Ming-Sho Ho, Ph.D.
中華民國 102 年 1 月
January, 2013
i
ii
謝 辭
經過三年多的摸索，終於完成這本論文。這本論文的研究初衷是想要瞭解 與危險拼搏的消防員處於什麼樣的勞動困境之中。即使個人的力量有限，仍企 求這本社會學研究能讓讀者開始反思現代社會控管危險的方式，以及嘗試理解 這些承擔危險的第一線工作者正面臨的困難與挑戰。另外，如果這份研究有那 麼一丁點兒的貢獻，那都要歸功於所有在過程中不吝於給予我幫助的人們。
首先，我必須向那些曾經幫忙引薦受訪者以及撥冗受訪的消防員們獻上最 真摯的謝意。你們用血汗寫下的生命與勞動經驗，不僅確保社會大眾的生命與 財產安全，更成為本論文最重要與珍貴的資料來源。另外，我還要感謝臺北市 鳳凰志工給予我進入田野的機會，使我得以「半個消防人」的身分執行救護，
並進一步觀察消防分隊的內部運作。因為有這些消防員與志工朋友的協助，我 才能更精確且生動地描繪臺灣消防員的勞動現狀。除此之外，他們不畏救難工 作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仍然懷抱對生命的熱情與使命，是溫暖且正面的光，照 亮著隱藏於我內心深處時而軟弱的靈魂。
於臺大社會系求學已然五年多，衷心感謝系上眾位老師的啟蒙與教導，能 在這裡逐步長出關懷社會的具體能力，是我人生目前為止最有收穫之事。感謝 指導教授何明修老師，老師清晰的思路與理論洞見，引導我於茫茫的資料海上 進行抽象概念的思考與分析。其次，感謝三位論文口委：吳嘉苓老師、林宗弘 老師與林文蘭老師，你們發揮不同專長給予本論文的各種批評與建議，不僅幫 助我拓展研究的既有框架，也教會我撰寫學術文章應該有的嚴謹態度與寫作技 巧。其中，我要特別感謝林文蘭老師，在我幾乎失去信心的時候，願意耐心理 解我各種不成熟的研究發想，並給予多種實在又深具關懷的建議。正因為受到 老師熱情又細膩的研究精神鼓勵，我才能重拾初衷，繼續向前邁進。我還要感 謝曾嬿芬老師幫助我確立研究興趣，並給予我長期的工作機會，使我能無後顧 之憂地專心於學術研究之中。藍佩嘉老師嚴謹、細緻與深刻的治學之道是我一 直努力的方向，非常謝謝老師於研究初期階段給我的啟發。另外，這本論文的 部份內容曾二度參加分別由臺灣大學與京都大學主辦的國際研討會，感謝當時 帶隊的林國明老師與范雲老師，以及會中不吝分享寶貴意見的老師與同學們，
跨國學術交流經驗確實有助於視野的開拓。
能在漫長不見底的研究生活中擁有一群朋友相互照應，是再幸福不過的事 情。謝謝博士班學長傳凱、岱思與龍達，從學術討論到生活瑣事，你們深厚廣 博的智識與經驗都是莫大的幫助。謝謝一起修習「勞動、工作與社會」的清大 同學們給予本論文各種建議，特別是曉蝶與沛廷於課程結束後還幫忙介紹受訪 者與借書等相關事宜。謝謝臺大社會所R98 與 R99 的同學與學弟妹，與你們相 互扶持、苦中作樂，甚至最後火燒屁股時卯起來督促彼此論文進度的生活，是
iii
最充實且難忘的美好時光。謝謝摯友景瑞、小汪、孟穎、壹雯與雅婷，有妳們 一同成長奮鬥，共享細瑣生活的煩惱與快樂，我從來不感覺孤單。
感謝我的父母親鄭修國先生與黃嘉珍女士。因為您們給予我富足又自由的 生長環境，並且總是無條件地包容與相信，我才有條件為理想放手一搏，也才 能發自內心地喜歡自己與現在正在努力的事情。感謝姊姊雅菁，我們是兩個最 相似又互補的靈魂，妳總是理解我的憤世嫉俗，同時提醒我記得溫柔堅定。人 生路上有妳作陪，我從來不感覺缺乏。
最後，感謝廖欽輝先生。你最溫柔與善良的內心總能撫平我的不安與混亂，
進而鼓勵我提起勇氣迎接接踵而來的挑戰與未知。你更是這份研究得以開啟且 持續的原因，而我嘗試千百次的問題與解釋，你正持續用生命回答著。因此，
謹以此論文獻給你，以及所有守護生命的消防英雄／雌。願你們平安、自由，
且終有一天也有能力守護自己，為自己發聲。
2013 年 1 月 31 日 於臺北
iv
中文摘要
在現今臺灣社會中，消防工作幾乎囊括所有「消除」與「預防」危險之情 事，包含於第一線搶救災難、執行救護與為民服務，還有各種預防災難發生或 確保救援工作運行的業務。本研究運用資料分析、田野觀察、深入訪談與工作 日誌等研究方法，欲回答：消防勞動如何可能？也就是說，是什麼機制使得消 防員一方面順利克服緊急救援現場的危險與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忍受各種繁瑣、
低成就感、甚至可能是無意義的例行勞動？
本研究發現理性化管理制度、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是使消防勞動可能的 三項不可或缺且互有關聯的機制。首先，消防勞動的理性化，指的是為了達到 效率、可計算性、可預測性等目標，所設計出的一套包含科層制與標準化的管 理機制。一方面，消防上級透過明確的層級組織、監控科技與評比制度，對各 分隊進行嚴密且有效的勞動控制；另一方面，標準化救災與救護過程，透過固 定且明確的任務編組與標準作業流程，以降低緊急救援過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 性。
然而，理性化並不如宣稱那般全面且有效。一方面，它沒有辦法完全消除 救災、救護過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以此消防分隊召喚學長學弟制，讓資深 學長負責作戰編組的關鍵位置，並將經驗傳承給學弟妹；另一方面，消防分隊 以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來緩解高度理性化的後果。將高度理性化、好上手但 繁瑣、制式與低成就感的業務分配給不具有消防核心能力的資淺學弟與女性。
值得一提的是，以時間序列作為劃分基礎的學長學弟制，雖然將男性劃分資深 學長與資淺學弟，界線之間仍有流動性，且彼此共享了同為男人的想像共同體。
相對地，以生理性別為劃分基礎的性別分工，阻絕了生理女性進入火場等救援 前線的資格。因此，學弟有機會透過消防核心能力的培養與累積，晉升為學長 以擺脫業務勞動的束縛；而學妹則可能因為被排拒在核心救援勞動之外，而長 期受困於性別化的理性鐵牢籠之中。
關鍵字：消防員、勞動過程、理性化、學長學弟制、陽剛氣質、性別分工
v
Abstract
This research aims to examine the labor process of firefighters and indicates the mechanism of turning labor power into labor in Taiwan. I conduct fieldwork,
interviews, and data analysis to explore why and how firefighters handle manifold duties, which include dangerous as well as tedious ones.
My research shows that the rational management, the seniority, and gender division of labor are three integral and inter-related mechanisms, which essentially operate the labor process among firefighters. In order to increase efficiency, calculability and predictability, they form two ways of rational management. The higher authorities control over the fire brigade through the hierarchical organization, technology and the rating system. On the other hand, they build 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and training system to minimize the potential danger and uncertainty in the labor process.
However, the rational management does not always work perfectly. On the one hand, the rational management cannot erase all the danger and uncertainty in the process of the firefighting and Emergency Medical Service. Therefore, the managers in fire brigade assign the senior to do the key job in flames, and to teach the junior how to fight, too. On the other hand, rational management also makes firefighters struggle in the boring and routine work. Therefore, the seniority and gender division of labor are to solve the outcome from over-rationalization. That is, the mangers assign the junior and the women, who do less rescue work, do more routine work.
Interestingly, the seniority divides people by individual working experience, while the gender division of labor divides people by sex. Therefore, the male-junior can become the senior someday by learning the knowledge of firefighting, and then they will be free from the routine work; while the female-junior may struggle in the routine work, since they do not have the opportunity to prove their ability of
firefighting. Max Weber said when the rationalization starts to run, no one can escape from it. But I found the power relationship decide who stay in the iron cage. In this case, iron cage is gendered.
Key words: firefighters, labor process, rationalization, masculinities, seniority, gender division of labor.
vi
目錄
謝辭 ... i
中文摘要 ... iv
Abstract ... v
目錄 ... vi
圖目錄 ... viii
表目錄 ... ix
楔子 ... 1
第一章 緒論 ... 3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問題緣起 ... 3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評述 ... 7
一、定位消防勞動研究... 7
二、消防相關的經驗研究... 11
三、看見勞動現場與社會關係... 14
第三節 研究設計與方法 ... 17
第四節 全文結構 ... 22
第二章 從打火英雄到萬能消防員：理性化管理的歷史軌跡 ... 24
第一節 前理性化時期（1949-1989 年） ... 24
第二節 過渡時期（1990-1999 年） ... 26
第三節 理性化時期（2000 年迄今） ... 30
一、控制與保護並行的科層制... 32
二、搶救過程標準化... 39
第四節 小結 ... 42
第三章 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之間：消防員的勞動過程 ... 44
第一節 救災現場：當人們急於逃命 ... 44
一、理性化的施展與限制... 44
二、不確定性與因應策略... 46
第二節 緊急救護：不只救病更是救人 ... 53
第三節 業務：預防做得好，災難自然少？ ... 57
第四節 為民服務：比起超人我們更像服務生 ... 59
第五節 小結 ... 62
第四章 消防分隊的學長學弟制與性別 ... 64
第一節 我們都是一家人？ ... 64
第二節 學長學弟制 ... 68
一、勞動與經驗的交換機制... 68
二、用救護證明我比你強：逸祥... 73
vii
第三節 巾幗不讓鬚眉？女消防員的處境與選擇 ... 75
一、成為女消防員之前：招募與訓練制度... 76
二、消防組織中的性別分工... 77
三、可是我也想進火場：名模美少女... 81
第四節 誰能逃離理性鐵牢籠：資歷與性別的交織與競逐 ... 84
第五章 結論 ... 89
第一節 消防勞動如何可能：理性化、學長學弟制與性別 ... 89
第二節 理性化理論的反省與補充 ... 92
第三節 研究限制 ... 93
第四節 研究建議 ... 96
一、重新檢討理性化管理制度... 96
二、修訂〈消防法〉，重新界定為民服務... 97
三、重新定義消防核心能力與價值... 98
附錄一 訪談大綱 ... 100
附錄二 評比表 ... 104
附錄三 救護記錄表 ... 110
參考文獻 ... 111
viii
圖目錄
圖一 臺北市消防局組織架構圖... 33 圖二 新舊消防衣之示意圖... 38 圖三 消防工作階序、理性化與文武連續體... 86
ix
表目錄
表一 消防員大雄的二個上班日... 5
表二 製造業、銷售勞動與消防勞動的比較... 7
表三 深度訪談立意抽樣對照表... 19
表四 受訪者特性一覽表... 20
表五 歷年錄取人數統計表... 31
表六 統計案件分析表... 36
表七 消防理性化的歷史三階段... 42
表八 大雄的 11 月工時一覽表 ... 57
表九 比較四類消防勞動... 62
表十 消防人力之性別比... 76
表十一 體能測驗各實施項目之合格標準... 98
1
楔子
21:00，志龍、Luc 和我跑完一趟救護返隊。Luc 正在補寫救護紀錄表，志龍 邊簽入1邊抱怨剛剛的救護案例根本沒有到需要叫救護車的程度。3 分鐘不到，
警鈴大響。
Luc 一臉錯愕地抬起頭：「又來？不是吧？！」
志龍則是不可置信地瞅著值班台上的小玉：「妳把我們改成可派遣2了喔？對 我們這麼好喔？」
志龍、Luc 和我快步跳上救護車。警鈴一響，勤務中心隨即開始記錄分隊出 車、抵達現場與醫院的時間，超過時間可是要被檢討的。
第二趟救護是轄區內常見的老人摔跌傷，3我們將老人簡單包紮與固定完，
送往附近醫院。約21:25 返隊，停好車，一進門，志龍第一件事就是查看值班台 電腦：「你該不會已經改成可派遣了吧？」
「是啊。你們不是回來了嗎？」
「啊，好啊。你喔…」志龍竟一時語塞，似乎對小玉的理直氣壯感到意外 與無奈。他沉默數秒，說道：「那你幫我跟勤務中心說救護車要消毒4十分鐘。」
「可是我不會改耶…」剛分發至天龍分隊不到一個月的她顯然不知道怎麼 處理這個「例外狀況」。
「吼！」志龍手指向電腦，提高音量：「妳就是在備註欄上面打2130 消毒，
然後2140 再改成可派遣這樣。」
1「簽入」為消防分隊的用語。消防員在上班期間出入分隊都要在分隊人員出入簽名冊上簽名，
以便人力管理與事後追責。
2勤務中心透過電腦連線密切掌控分隊人力。值班人員必須依據分隊隊員的出入，與勤務中心即 時連線與更新人力記錄。
3分隊位於臺北市中心，老人疾病與外傷為轄區內常見的救護案例。此病患雖不慎摔倒，但血在 現場即止住且生命徵象正常，為「BLS」（非緊急案例）。救護員在現場不需做太多處置，也不用 在醫院停留太久，故只花 25 分鐘即返隊。
4依照〈消防工作實務手冊〉規定，救護車使用完後應消毒。但大部分分隊遇到血、嘔吐、疑似 罹患傳染病的病患才予以消毒。而上一趟救護並未留有明顯髒污，志龍利用消毒為自己製造短 暫的十分鐘空檔。
2
這時候建宏剛做完轄區的安全檢查例行業務5回來，一臉疲憊地在值班台前 翻閱人員出入登記簿。
小玉見大家都歸隊了，遂打開擴音器，對全分隊廣播：「因為勤務關係，原 調動的人力已調整回來，請各位同仁依原班表備勤。」
建宏出聲抗議：「欸！我還沒簽入耶，你幹麼要改回來？」
「可是你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我告訴你啦！我還沒有簽入就是不算，我排班是排到10 點的耶。」建宏 就沒有志龍這麼好脾氣了，他瞪大的眼睛彷彿要噴出火來。
志龍順勢勾著建宏的肩，笑著搭腔：「啊，好啊！你看學妹對我們這麼好，
我們是不是好好給人家照顧一下啊？」
「啊，我這樣做哪裡錯了？」小玉小聲嘟嚷，似乎開始感受到兩位資深學 長的壓力。「嗯，學長。那…你要記得跟勤務中心通報救護車消毒。」
志龍收起笑臉，拿起話筒撥打至勤務中心：「兩號兩號6，天龍分隊通報，救 護車返隊消毒十分鐘。」
這時電話又響起，志龍、Luc 和建宏不約而同地一驚，緊張地看著時鐘又望 向電話。小玉掛上電話，緩緩地說：「是『為民服務』7啦，不要緊張。」說完打 開廣播：「為民服務。天龍國小地下室漏水，請智偉學長前往查看。」
（2011/5/3 田野筆記）
5建宏當天晚上負責檢查轄區建物內部的消防設備是否合格。
6兩號為臺北市勤務中心的代稱。
7當民眾撥打119，但又非火警、救護等消防法規定的緊急救援工作時，勤務中心常以「為民服 務」的方式接案，轄區內的消防員接受派遣之後需前往查勘與處理，但較無時間壓力。常見的 為民服務有捕蜂、救貓狗、送水、背老人上下樓等。
3
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背景與問題緣起
楔子為臺北市某消防分隊的值班台一景，我們不難看出基層消防員的處境，
其實與媒體上勇猛的「打火英雄」相去甚遠。首先，現今消防員不僅要進火場，
平常更疲於奔命於緊急救護、為民服務，以及上文未提及的龐雜的例行「業務」。 其次，這些「打火英雄」的一舉一動都被嚴格控管，包括出勤與完成任務的速 度、救護的處置內容等。控管之嚴密與無處不在，迫使文中志龍只能鑽「救護 車消毒」的規範漏洞以換得一時半刻的喘息時間。第三，我們可以從志龍、建 宏與小玉的互動，約略看出消防分隊的權力關係。乍看之下，值班台上的小玉 似乎握有控管分隊人力與傳達勤務中心指令的權力，實際上她卻得聽命於資深 學長並服從分隊的潛規則。
依照〈消防法〉規定，消防工作以「預防火災、搶救災害及緊急救護」為 三大主要目標，具體的工作內容分為「勤務」與「業務」。前者為二十四小時待 命的緊急救援工作，包括：救火、搶救各種災難現場的等罹災民眾，以及在罹 災民眾、緊急病患的送醫過程予以適當的急救措施。後者則是為了降低緊急事 故發生機率與維繫救援工作順利進行的「業務」工作，包括：防火宣導、消防 安全檢查、危險物品管理、居家訪視、工廠防火診斷、車輛器材保養、消防技 能訓練、搶救佈署推演、民力協勤團體、總務人事、文書統計等，由分隊隊員 分別負責承辦之。
為了因應緊急勤務的人力需求，大部分分隊採勤二休一制，8輪班的消防員 必須四十八小時在分隊待命，之後休假二十四小時。混雜緊急勤務與例行業務
8全臺灣只有臺北市與桃園縣的消防分隊採勤一休一制。其餘縣市為勤二休一制，每月再多補一 至三天的休假。不論是勤一休一或勤二休一加補休，消防員的每週工作時數在八十四至一零六 小時之間，大幅超過一般上班族的四十小時。
4
兩類工作型態，使得消防員的日常勞動生活較一般上班族危險、緊繃且充滿不 確定性。
在兩天上班日的對照表中，我們可以看見消防員兩種截然不同的勞動生活：
忙碌的10 月 14 日與悠閒的 11 月 2 日。在 10 月 14 日裡，大雄值班四小時，勤 務時間（包括一趟火警與一趟救護）三小時半，常年訓練二小時、居家訪視二 小時半，準備與整理居家訪視的資料約五小時，以及陸陸續續睡了七小時。相 較之下，11 月 2 日一趟緊急勤務也沒跑到，除了早上訓練與下午張貼海報二小 時之外，其餘均為自由時間，見表一：消防員大雄的二個上班日。
緊急勤務為消防員首要任務，警鈴9一響當勤的消防員必須隨即放下手邊之 事，火速趕往災難現場處理。勤務是主要影響消防員當天忙或閒的關鍵，但是 緊急救援工作的密度與強度是難以控制且預料的。其次，每個消防員都被指派 擔任一個業務以上的負責人。因此，消防員除了執行當天排班的業務要求，還 必須隨時確認自己負責之該項業務是否已達到上級要求。業務的完成時間受到 勤務的壓縮。又因都市分隊轄區人口密度高，勤、業務量較高，使得原本作息 就受警鈴干預的睡眠時間更加零碎化，消防員常常得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才能 完成例行業務。
9 都市分隊主要分成兩種警鈴：火警與救護。火警一響全隊出動；救護則由該時段的兩名救護 員出勤。
5
10當天值班時段內從事整理報表、完成待辦事項、登錄分隊人車出入、檢查無線電、打掃等工作。
11常年訓練理論上是全體分隊每天下午都要進行的勤務訓練活動。當天是由分隊長帶領於公寓樓 梯間從事佈水線、搜救等訓練。
12至轄區大樓張貼防制一氧化碳中毒海報，屬於防災宣導。
13居家訪視的前置作業繁瑣，包括：聯絡警察、里長與婦宣姊妹，準備婦宣簽到表、訪視單與照 相機等。
14居家訪視為關心轄區內住戶的用火用電安全。由消防員與婦宣姊妹挨家挨戶拜訪，檢查住戶用 火用電狀況，並填寫訪視問卷。
15第二救護班在第一台救護車出勤後，若再接獲出勤通知時出勤。
表一 消防員大雄的二個上班日
2011/10/14 2011/11/2 個人 常訓 勤務 業務 個人 常訓 勤務 業務
08-09
駕駛訓練
09-10 值
10-11 班10
11-12 火
13-14
警 14-15
15-16
常年訓練11 張貼海報12
16-17 17-18
準備訪視13 填寫、上傳
張貼海報 成果紀錄
18-19
19-20
居家訪視14
20-21 準備訪視
21-22
22-23 訪視資料
記錄、整 理、上傳
第
23-00 二
00-01 第二 救
01-02 救 救護 護 02-03 護
續傳資料 班 03-04 班15
04-05
05-06 06-07 07-08
6
然而，誰可以成為消防員？早期，消防體系十分封閉。想要成為基層消防 員必須先報考警察專科學校，接受兩年警專教育，並且畢業後通過「消防人員 特考」才得以進入消防職場。直到2006 年開始開放一般生參加四等特考，不限 相關科系與性別，非消防科系畢業的學生，考試通過之後受訓一年即可上任。
目前全國消防員總共有13,366 人。這些進入消防職場的基層消防員，其薪 資比照警佐三階，月薪大致為55,000 左右。其薪資結構為本薪 18,535、專業工 作補助費18,445、消防加給 8,435，以及超勤加給約 15,000 左右，因所在縣市有 些許差異。另外澎湖、金門等離島地區可領偏遠地區加給。其他還包括鑑識加 給，目前只有內勤的火災調查科能領；而主管特支費，則要升上小隊長、分隊 長或其他主管才能領取。
現今消防的升職教育沿襲警察制度，基層消防員若欲升遷，必須報考警察 大學四個月消佐班，結業後始取得分隊長或同職序任官資格，或報考二年制技 術系，取得學士學位後亦取得升職資格，始可申請小隊長以上之管理職。
或者，基層消防員還有其他選擇。消防員可以報名參加各式進階消防專業 課程（包括災害搶救訓練、緊急救護訓練、災害預防訓練、火災調查訓練、消 防幹部培訓），以爭取額外的積分與證照。擁有專業證照與優良考績可以使其有 更多的選擇或更好的待遇。例如，擁有高級救護技術員執照，則有機會申請調 派高級救護分隊，可以免除一般分隊的火警支援與其他災害搶救工作，其業務 也相較單純。或是，通過火災原因調查鑑定訓練（一個月以上班期），並實際從 事火災原因調查、鑑識、鑑定工作的警官或相關背景出身者，可比一般警消多 領鑑識加給。火災調查科比照內勤上下班制度，雖然沒有超勤津貼且危險加級 等級較低，但多領了鑑識加給，收入和外勤消防員不相上下，還可正常上下班，
不失為另一種選擇。
以上，簡單介紹消防招募制度、消防人力組成、工作內容與升遷管道等背 景資料。然而，本研究主要關注的是基層外勤消防員的勞動處境，並以此出發
7
試圖提問：是什麼管理制度使得「打火英雄」一方面能順利克服緊急救援現場 的危險與不確定性，另一方面忍受各種繁瑣、低成就感、甚至可能是無意義的 例行勞動？然而，制度需要消防員的主體參與才能落實。於是，第二個層次的 問題是：消防員／分隊如何回應這套管理制度？並且，這套制度與勞動過程又 如何影響分隊的社會關係？為回答這些謎題，本研究主張需回歸至消防員的勞 動現場與勞動過程研究的核心命題。
第二節 文獻回顧與評述
一、定位消防勞動研究
首先，當我們拿消防勞動與製造業、銷售勞動相比，我們可以從工作時間、
空間、勞動對象與組織安排等方面發現三者明顯的差異（如表二）。 表二 製造業、銷售勞動與消防勞動的比較16
製造業 銷售勞動 消防勞動
工作時間 固定 彈性排班、無固定 固定排班、
上班日有限度的彈性作息
工作空間 工廠 分散的專櫃 分隊、災難現場 物質性
勞動成果 有 無 無
互動對象 原料、產品 人、顧客 災難、人、文書
勞動過程 組織安排
勞工VS 管理階層
雇傭關係 模糊或隱形
主管VS 隊員、
學長（姐）學弟（妹）制。
勞動過程的 不確定性
工人的生理作息、
技術與知識
與人互動、
潛在的購買客群
多變的環境與災難、
與人互動
（一） 在工作時間上，消防員不同於藍領勞工的固定工時，也不同於銷 售員的彈性工時。為了因應緊急勤務，消防員採勤一休一或勤二休一制。在備 勤時間，消防員有少許自行分配待辦業務與作息的自由。但一旦警鈴響起，他
16表格為自製，部份資料參考自藍佩嘉（1995）《銷售的政治：性別化的勞動身體規訓——兩種 化妝品銷售勞動體制（百貨專櫃、傳銷）的比較研究》。
8
們必須隨即放下手邊之事，火速趕往災難現場。因此，消防員在備勤時間享有 限度的自由，但從事緊急勤務的時間是被嚴苛要求的。此外，因為需要長時間 駐守在分隊，消防員的工作與私人時間難以切割，這也進一步形塑他們與主管、
同事之間非單向控管的複雜關係。
（二） 在工作的空間上，比起工廠生產線或專櫃櫃台，消防員的工作空 間更多元且不固定。例如：於車禍、火災等災難現場執行救災與救護；於分隊 處理例行業務；於民眾家中、學校或公司行號等進行安全檢查與防火宣導等。
因此，相較於藍領勞工與銷售員，因應緊急事件而生的消防員，其工作空間不 固定、工作氛圍更緊張，對其穿著與行為等要求也更制式與嚴苛。
（三） 工人為了生產產品，於同事之間保有工廠生產線的連結關係；銷 售員則是個別、零散地和顧客互動。消防員為了因應各式緊急事件（災難、病 人與一般民眾），需要長時間待命與現場高默契的團隊協作。因此，消防分隊雖 也有勞動控制，但相較於前兩項勞動，主管與同事、學長（姐）與學弟（妹）
之間維持較良好的互動關係。
（四） 和銷售業一樣，消防勞動並無生產具體的物質成果。不同的是，
消防員提供的勞動內容更多元與不確定。包括在緊急災難現場提供各式救援服 務、消滅火勢、與人互動，另一方面，進行檢查、保養、文書記錄等例行業務 工作。
（五） 消防員的主要勞動對象為高度不確定與危險的緊急事件，工作時 間因此被切割為高度不確定性與時間被嚴格控管的緊急勤務，以及在固定分隊 與享有部份工時彈性的備勤時段。同時消防員無論出勤或待命，均需進行團隊 分工與協作，共享勞動與生活空間。於是，消防員獨特的勞動過程與生活進一 步形塑出不同於製造業、服務業的社會關係。消防隊並不傾向進行單向、直接 的勞動控管，而是強調互助合作同時存有階序（學長學弟制、性別）的社會關 係。
9
接著，回到理論層次。勞動研究的一個核心命題是：當雇主雇傭一個勞工 時，如何有效地管理勞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以及確保抽象的勞動力(labor power) 有效轉換成具體的勞動(labor)？本研究延續此命題，並且透過釐清消防勞動過程 與製造業、銷售勞動的不同，進一步探討既有勞動理論的適用與尚待修改之處。
泰勒將工人的傳統知識系統性地集中在管理部門研究，透過分離技術與知 識、計畫與執行，降低生產線上的不確定性，根除無效率的步驟，以提升整體 的生產效率。Braverman(1988)批評泰勒的科學管理導致工人「去技術化」
(deskilling)，並以此強化對工人的控制權力。於是「工人就再也不是一個手藝人，
而只是管理部門的一個活工具」(1988:136)。
Ritzer(2001)與 Leidner(1993)指出即便以互動為主的服務勞動也開始實施科 學管理，Leidner 進一步將其命名為「工作例行化」(routinization)。不過，Leidner 認為Braverman 以降的勞動研究並不能解釋不確定性更高且複雜的服務勞動。
首先，Braverman 將工作現場簡化為管理階層與工人的二元對立關係。然而，參 與服務勞動的是雇主、員工與接受服務者，其中難以預料的第三方—接受服務 者—更是決定工作例行化施行程度與方向的關鍵。例如：麥當勞標準化與顧客 互動的服務流程；而壽險販賣過程因充滿更多不確定性，除了例行化工作流程 更例行化員工的心靈。其次，Leidner 也批評 Braverman 將工作例行化簡化成降 低技術的過程，這樣不但誇大管理階層隨心所欲的行事能力，也無法解釋為何 有些員工樂於接受例行化。Leidner 主張必須關注員工的主體性，因為員工參與 例行化與否的動機是多元的，他們也有能力影響或改變例行化的實施。
本研究受Leidner 啟發，拒絕將消防勞動的管理機制僅理解為降低基層消防 員技術的過程，而主張以更精確且細微的模式來理解消防勞動的管理制度，以 及此制度和技術、消防員主體之間的關係。另一方面，Leidner 的互動例行化研 究是否適用於消防勞動也需要進一步檢驗，包括：一，例行化概念與適用性尚 待評估；二，Leidner 主要關懷互動例行化將如何影響人的真實個性，這和消防
10
勞動內涵以及管理制度機制所帶來的後果不盡相同。因此，基於以上兩點理由，
我將站在Leidner「工作例行化」的理論基礎上，重新概念化並建立更適合解釋 消防勞動的理論模型。
Ritzer(1994)指出 Leidner 關注互動例行化是否侵蝕人類的真實個性，其實源 於韋伯的理性化理論。然而，韋伯的理性化理論涉及更廣，譬如他關注科層組 織以「一套明確制定的、官府上下關係的制度」運行，如何日漸形成一座沒有 人能夠從中逃離的鐵牢籠（Weber 著、康樂、簡惠美譯 1993:20）。其中同樣形 塑勞動過程的組織制度，正是Leidner 疏於探討的。Leidner(1993:59)認為 Edwards 所謂的「科層組織獎勵的服從規範、可預期和可依賴的性格，…與員工完成任 務的能力無關」，因而偏重管理階層直接控管員工勞動過程的部份。
Kaprow(1991)的紐約市消防員研究發現，即便是與危險為伍、彈性工時安排、
仰賴消防員「個人判斷」與「英雄主義」的消防勞動，也開始受到「理性管理」
(rational management)。但是，Kaprow 的「理性管理」時而是政府與工會訂定的 職業安全規範；時而是「平權法案」(affirmative action policy)對消防體系的干預；
時而是因消防科層組織的擴張導致消防員文書工作的增加；時而是政府依照預 算縮減計畫決定某些分隊與特定服務內容的存續等。Kaprow 的「理性管理」指 涉組織制度、法律規範、外部政策，缺乏明確定義的結果是無法清楚釐清這些
「理性管理」和基層消防員勞動經驗的關係。
因此，本研究重新整合理性化概念。理性化原則沿用George Ritzer(2001)的 二手詮釋：為了達到效率、可預測性、可計算性等形式理性目標，對人進行的 非人性化的控制與支配。理性化內容則借用Weber 的科層制與 Leidner 的例行化 概念—包含消防組織內部由上至下、嚴明的層級關係與工作現場的各種標準作 業流程—試圖捕捉此套理性化制度試圖控管危險且充滿不確定性的消防勞動的 過程。此外，我也將處理理性化制度與不確定性、技術、消防員主體，以及影 響消防勞動至為關鍵的社會關係（學長學弟制與性別）之間的關聯性，甚至在
11
這些基礎上進一步探討理性化可能帶來的各種非理性後果。
二、消防相關的經驗研究
消防勞動的理性化制度必須透過消防員的勞動主體才能具體有效地執行。
因此，本研究第二組問題為：消防員作為勞動主體，他們如何回應理性化制度，
以及勞動過程中無法被理性化克服的不確定性與危險？且這樣的勞動過程形塑 出什麼樣特殊的社會關係？為了更進一步瞭解消防員的勞動生活，接下來回顧 消防相關研究，試圖藉由既有研究進一步釐清本文的分析理路。既有消防研究 大致分作二類：
（一）個人化的解釋模型
我於國內碩博士論文網交叉輸入「消防」、「工作」與「勞動」等關鍵字，
發現國內研究大多關注消防員的工作壓力、工作滿意度、生命意義與成員之間 的信任關係。從這些提問與統計結果可以簡單推測，消防員普遍工作壓力大，
有獨特的生命意義感且重視團隊關係與成員之間的信任。
這些研究雖然留意到工作者所處的高危險勞動情境，卻以一種個人化的模 型解釋工作者與勞動之間的關聯性。如同謝佑珊（2004）指出，SARS 疾病的無 法預期、模稜兩可與高複雜度是造成第一線醫事人員不安定感的來源，高危險 與不確定性的災難現場也確實影響消防員的身心，包括疲憊、肌肉酸痛、心情 低落、焦慮、注意力無法集中、重現災難景象、隨時緊繃、睡眠型態改變等。
然而，大部份研究發現消防員因應救災所產生的負面影響（如高壓力、災後適 應不良、逃避的死亡態度與生命意義感等），但卻不約而同將其武斷地連結至消 防員的性別、學歷、工作年資、婚姻狀況、宗教信仰等個人特質（黃季敏2001；
黃麟薦2005；何政勳 2006；何妙芬 2007；曾舟君 2007；林香君 2008；沐平波 2009；李俊璋 2010；莊富龍 2010）。
12
這種心理學式的個人解釋模型看不見消防員的勞動過程，容易將救災過程 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簡化成獨立且必然的傷亡變項；看不見消防員的主體性，
忽略他們運用技能、經驗與團隊協作等方式因應災難的能動性。此外，預設工 作者為原子化個人的結果也導致這些研究看不見消防員之間的「關係」，更無法 說明在相同的工作環境中，為什麼學歷較低、女性、已婚且中年消防員有較大 的工作壓力。
（二）當「性別」遇見「消防」
另一種討論方式將消防職場視為性別隔離職場，探討女性在其中的困境並 解釋其原因。
性別隔離職場研究最早可追溯至Kanter。Kanter(2008)提出樣板理論，將女 性在職場遇到的「玻璃天花板」(glass ceiling)現象歸因於數量。她指出英達科高 層女性面臨的各式困境，主要來自於他們為「偏斜群體」(skewed group)中區居 少數的「樣板」(token)，17這些樣板被他人當作本身類群的代表，是象徵(symbols) 而非個別的人。樣板身分的困境包括過度受到重視、被男性支配群體排除、角 色囊化。
Christine L. Williams 批判 Kanter 的樣板理論是「性別中立」(gender-neutral) 的理論命題，忽略了男性與女性身處性別結構中的不同權力位置。Williams(1995) 針對男性進入傳統女性職場進行研究，她發現在傳統女性職場（圖書館員、護 士、社工、國小老師）中，這些少數男性不但沒有碰到玻璃天花板，反而坐上
「玻璃手扶梯」(glass escalator)，職業之途扶搖而上，他們較容易賺更多的錢，
爬到更高階的管理職位。最主要的原因是這些在傳統女性職場工作的男性不被 鼓勵停留在原本的職位上從事「女人的」工作，而是被迫向上晉升或做更有挑 戰性的工作。另一方面，女性為主的職業團隊通常樂見少數男性加入，因為她
17偏斜群體則指某一類型的人以很大的優勢壓倒另一類型的人，其類型率高達 85:15，偏斜群體 中屈居少數的類型則稱為「樣板」(Kanter2008: 284)。
13
們認為男性的加入有助於撕下此職業被貼上的女性化標籤，進而改善她們收入 與社會地位(Williams 1989, 1995)。
大部分探討軍隊、監獄、警察、消防職場的等性別研究，也依循性別隔離 職場研究的討論脈絡，試圖解釋這些職場為何陽剛，以及女性受困其中的原因
（Martin1999；沈明室 2003；尤清琳 2005；古俶綺 2006；楊濰萍 2006；彭渰雯 等2009；林祐慈 2010）。
在軍警消這種特別強調體能、力量的陽剛職場中，女性常常被視為先天的、
難以克服的「問題」。理想的軍人／警察／消防員是以男性身體為藍圖打造，其 體力勞動的密度與強度以一般男性的平均值為主要標準。因此，女性易被視為 體能上的弱勢者，而被質疑沒有能力應付陽剛的工作內容。包括：女軍人被質 疑是否適任戰鬥職務（沈明室2003）；女警是否有獨立處理暴力的能力（林祐慈 2010）；女消防員是否有揹氧氣瓶深入火場與搬抬擔架的體力，且是否在執行深 夜救護時有自我保護的能力。除此之外，女體自然的生理期、懷孕也被視為佔 據訓練時間，影響組織效益的問題。
為解決女性進入的「問題」，這些陽剛職場通常會進行內部的性別再分工。
Martin(1999:115)指出警察工作分成陽剛的緝捕犯罪工作，與局內的服務與瑣碎 業務。前者需要「來硬的」（體能、控制危險、憤怒和敵意的情緒），因此也被 視為重要的、真正的警察工作；後者需要細心、同理等柔軟的陰柔氣質，反而 被視為女性的、不重要的、無聊的和不愉快的。楊濰萍（2006）指出女警不被 期待和男警一樣能夠追緝罪犯，只要從事為民服務的工作就好。彭渰雯等（2009）
也指出女消防員以缺乏核心能力為由被排除在需要較多體能、較危險的工作之 外，她們即便已經成為基層外勤消防員，頂多也只能算是「外勤中的內勤」，從 事安檢、白班救護18、火場後方等較為安全且簡單的工作。
以上，這些性別研究雖比起個人式模型更注意到工作者之間的「關係」。然
18部分分隊將救護分成白天班（08:00-20:00）與深夜班（20:00-08:00）。
14
而，他們卻傾向將陽剛組織中的性別關係，解釋成多數群體之於少數群體、男 性之於女性的宰制。女消防員確實受困於陽剛職場性別分工邏輯，但我認為以 支配／被支配的二元對立關係來理解性別是危險的。首先，過度強調生理男女 之間的差異容易落入本質論的陷阱。其次，性別範疇內部也存在各種差異與流 動的可能性。例如：體能好或不好的男性在救災工作上被賦予不同的期待；女 性也有安份做業務的「乖乖女」或是想進火場的「猛女」；學長學弟制更不只是 學長對學弟的權力宰制，學弟總有一天會變成學長，這正意味著此權力關係有 變動的可能性。
三、看見勞動現場與社會關係
以上，既有的勞動研究多關注管理階層的管理制度（科學管理、理性化、
例行化等）如何壟斷工作者的勞動過程以最大化資本家的經濟利益。然而，若 僅討論技術層次而忽略勞動主體，不僅容易高估管理的有效性，假設其能準確、
平均、無礙地運行在每一個工作者之上，也可能將工作現場中豐富的社會關係 簡化成二元、對立的勞資關係。另一方面，性別研究雖重視組織內部的性別關 係，但缺乏勞動過程的探討，使得他們傾向將女性的受困經驗，直接歸因於組 織的陽剛邏輯或更大脈絡的性別文化。如此一來，不但忽略工作者的勞動過程 同時受管理制度與組織內部的社會關係（如學長學弟制、性別分工）形塑，也 忽略工作者參與勞動過程的主體經驗也有進一步挑戰或強化既有的管理制度與 社會關係的可能性。
為了更完善地討論消防勞動的理性化制度，以及此制度與勞動主體的關聯 性，本研究主張回歸至消防員的勞動過程，並沿用Burawoy 提出的分析架構。
Burawoy(2005)對勞動過程理論的貢獻之一在於區分出勞動過程的「生產關係」
(relations of production)與「生產時的關係」(relations in production)，或者是「生 產時的技術關係」與「生產時的社會關係」。對Burawoy 而言，前者是「某個生
15
產模式中針對剩餘價值所發生的剝削關係」；後者「包括同仁之間的關係，或是 上司與下屬之間的關係，透過這些生產時的關係來掩飾剩餘價值」(Burawoy 2005:33)。然而，本研究認為消防勞動的理性化管理並不單純是剝削與掩飾消防 員剩餘價值的機制，這套制度其實更為控管危險、提高效率與保障而生。因此，
本研究僅挪用Burawoy 將勞動過程區分為技術與社會關係兩面向的分析架構，
一方面試圖更細緻且全面地理解理性化管理與危險、技術之間的關聯性；另一 方面，關注管理與危險並存的消防勞動過程如何形塑消防分隊特有的社會關係，
消防員作為勞動主體，又如何回應理性化制度與社會關係。
第一部份，探討理性化管理制度時，本研究加進Leinder 的分析視角。也就 是說，我不將理性化視為去技術化或剝削剩餘價值的機制，而將之運行的順利 與否視為參與勞動過程的行動者（或互動對象）—消防員、管理階層、民眾、
災難等—共同追逐最大效益的過程。如此一來，才能解釋為何消防員欣然接受 某些理性化管理，某些則不然。更重要地，也才能釐清理性化如何因勞動對象 與不確定性性質的不同而有相異的運作方式與程度，進而不同程度地影響消防 員運用技術的方式。
第二部份，從組織層次開始，先探討消防分隊如何回應理性化（無法）控 管的各種消防勞動過程。其次，在個人層次上，探討消防員如何挑戰抑或鞏固 理性化管理制度抑或分隊現存的社會階序。
在組織層次上，上文已提及陽剛職場普遍以性別再分工解決女性進入的「問 題」（Martin 1999；楊濰萍 2006；彭渰雯等 2009）。此外，陽剛職場還運行著一 種資歷至上的社會制度：學長（姐）學弟（妹）制。Chen(2004)指出學長學弟制 是軍隊的權力機制之一，「時間秩序」(order of time)將役男區分為資深、資淺兩 個相對的群體，後者在此秩序中被剝削與支配。陳俊求（2011:89-90）的護理站 研究也發現這些「因先來後到產生對人的區分及其衍生出來的輩份政治」影響 了護理站勞動分工、日常互動與為人的道德德性。Chen(2004)與陳俊求（2011）
16
均指出資歷是職場進行勞動分工的重要社會基礎。
既有的性別與輩份研究已告訴我們組織如何透過性別隔離、學長學弟制等 社會關係進行勞動分工與控制。然而，他們傾向將生理男／女、資深／資淺視 為兩組既定的範疇，忽略這些社會關係可能隨著勞動內涵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形 式，並且也忽略範疇的內部差異以及組間流動的可能性。
高穎超（2006:148）即指出軍隊中的學長學弟制依照勞動內容的不同而有輕 重之分：「部隊、單位性質越王道的單位，也就是身體規訓程度越強、紀律越嚴 明、勤務越需要經驗累積知識的部隊、單位，學長學弟制也越重。」消防員也 是如此，愈是危險且不確定性愈高的救災勞動愈需要經驗累積、愈強調陽剛氣 質，學長學弟制也愈重(Kaprow1991; Desmond2006; Tracy&Scott2006)。消防工作 除救災以外，還包括多數研究忽略的救護、為民服務與例行業務等工作
（Kaprow1991；彭渰雯等 2009）。19唯有看見多元的勞動過程，才能打破消防工 作等同陽剛的黑盒子，看見這四種勞動過程中不同理性化、不確定性與「陽剛 特質」的作用與消長。
其次，高穎超延伸Connell(2003)的陽剛氣質理論，一方面以陽剛氣質階序 模型呈現軍隊的性別結構樣貌（哪種性別特質在哪座陽剛氣質階序裡中佔上風，
哪種則否），另一方面也強調役男以自身資源在三座陽剛氣質階序中抵抗、流動 與向上爬升的能動性。
本研究雖並非以消防員的陽剛氣質的展演為分析主軸，但Connell(2003)與 高穎超（2006）的理論模型能幫助我們以關係式的方式來理解消防員作為勞動 主體與管理制度、社會關係結構的互動過程。性別與資歷雖標誌出分隊的社會 階序結構，但是消防男女會透過不斷地實踐活動挑戰或再確定分隊的性別、資 歷權力關係。本研究將在多元消防勞動過程的基礎上，進一步釐清位於消防職
19Tracy & Scott (2006)是少數分析消防勞動內部差異的研究。他們提及救火與救護是消防的兩大 工作，但消防員普遍只強調救火的危險性與自己英勇的打火事蹟，而絕口不提救護。他們仰賴 救火的英雄敘事與陽剛特質，來對抗救護的污名。
17
場中不同位置（性別、資歷）的消防員與四種消防勞動的關連性，解釋誰在其 中得利或受困，甚至進一步處理隊員之間所進行的合作、競爭與排除關係。
第三節 研究設計與方法
藉著上述兩節的討論，我得以從管理制度、勞動過程中的技術與社會關係 三方面逐步發問與探究：
1. 消防勞動的理性化制度逐步建置完成的歷史軌跡為何？
2. 理性化制度是否且如何控管勞動現場的危險與不確定性？此套管理制 度與消防勞動過程（特別是技術面向）的進一步關聯性為何？
3. 這些（無法）被理性化控管的勞動過程形構出什麼樣的社會關係？消防 員作為勞動主體如何在理性化制度、學長學弟制與性別的權力關係中進 行協商或抵抗？
為了回答上述問題，選擇都市消防分隊與消防員為主要的研究對象。消防 員的勞動生活因所在分隊的轄區特性和行政區而有所差異，都市消防員在勤業 務分配最密集強度最高的一群，在他們身上最能看出理性化管理在他們身上所 展現的張力。
接著，我分成兩個部份來蒐集經驗資料。一、論證消防的理性化管理趨勢。
我選擇以文獻法與深入訪談重現此歷史過程。文本資料主要來自消防署與消防 局出版的官方史料、委託研究計畫、報章雜誌、碩博士論文與期刊論文。透過 這些二手資料觀察消防組織、法令與施政重心的改變，以及找出理性化實施的 軌跡。然而，由上而下的視角容易忽略基層消防員的勞動經驗與能動性。因此，
我透過訪問五位年資十年以上的資深消防員，藉由他們的生命經驗瞭解理性化 管理前後的變與不變，包括學校教育、勞動現場與組織規範。
二、為回答理性化制度在消防分隊（包括生產關係與社會關係）的執行與 影響，以及消防員對此制度的主觀理解與回應，我以田野觀察、深度訪談研究
18
法與工作日誌研究法作為蒐集經驗資料的方法。
在田野觀察部份。首先，我在2010 年 9 月報名臺北市鳳凰志工，參加救護 訓練與實習課程並通過最後考試，分別於臺北市消防局雙園、中崙與建成分隊 實習一至三星期，最後分配至復興分隊，每週協勤一天持續了五個月
（2011/03-2011/08）。這四個消防分隊均座落在地狹人稠的臺北市都會區，分隊 共有三十名消防員不等，為負責救護、救火、救溺、防宣、安檢、水源等重要 勤業務的中大型一般綜合分隊。
在學習救護專業的過程中，我可以更清楚地瞭解救護的訓練、規範與執行 細節。做志工讓我快速成為半個圈內人，我親身感受消防員為執行緊急勤務所 需要的準備、救護現場的執行、如何打發備勤時間等。此外，在備勤時也找機 會和消防員進行非正式訪談，其中消防員對工作的看法、如何處理自身的職業 傷害、對新進女消防員的討論等都帶給本研究不少啟發。這些當志工的經驗成 為我進一步理解消防員的叩門磚。然而，以救護志工身分進入田野也有所限制，
包括只能於每週一晚上三個小時的值班時間進行觀察，其地點也局限在救護備 勤室與救護車裡，因此並沒有觀察到太多消防員救護、備勤以外的工作情形。
其次，我以不定期地參與各種消防活動，包括結訓典禮、分隊常年訓練、
實習生送別晚會、各種聚餐等。卸下志工角色，研究者與消防員友人之身分讓 我可以更自在地進行觀察。例如，在一次因緣際會下，我受邀在旁觀察某救助 隊的常年訓練，此田野機會讓我觀察到學長（姐）學弟（妹）制對訓練過程的 影響。另外，實習生送別晚會或各種聚餐，也能幫助我進一步捕捉消防員非正 式的互動樣貌，因為像是學長學弟制與性別雖影響消防員至深，深入訪談很容 易得到政治正確的回答。在這些非正式聚會中，消防員們自然且真實的互動，
往往可以反映出社會關係在其中斧鑿之痕跡，也成為本研究重要的經驗證據。
在深入訪談部份，我依據現有人脈採滾雪球方式找尋受訪對象，並以工作 屬性、性別、資歷三個變項作立意抽樣，選出十九位消防員深入訪談之。工作
19
屬性參考受訪者現任之工作單位與職位，其中選出救災經驗豐富的救助隊員五 名，以救護工作為主的專救隊員（包含高救隊與一般分隊）五名，以及八名什 麼都要做的一般隊員。此外，筆者另行訪問一名年資二十六年的大隊搶救組組 長，早年救災經驗豐富的璋哥現轉任搶救組長，負責制定救災標準作業流程與 規範。他的生命經驗見證了消防理性化的昨昔與今日，對本研究幫助甚大。其 次，筆者挑選出十六名男性與三名女性。其中，女性比例為16%，高於全國女 消防員的8.9%。且淑婷、佳盈與名模美少女在分隊的不同處境與因應策略，更 代表著三種陽剛職場中的女性類型。最後，我依照年資區分出三年以下的資淺 學弟妹、三至七年的中生代與七年以上的資深學長，各組受訪者分別有九、三 與七名（如表二所示）。至於受訪者更完整的背景資料，詳見表三。
表三 深度訪談立意抽樣對照表
工作單位 現任職位 受訪者 小計 性別 資歷（年）
男 女 0-3 3-7 7↑
大隊 搶救組組長 璋哥 1 1 - - - 1
救助隊 主管 阿國、火叔
5 2 - - - 2
隊員 阿楓、子豪、名模美少女 2 1 2 - 1
高級 救護隊
主管 -
5
- - -
專救員 阿遠 1 - 1 - -
一般分隊
專救隊 逸祥、志鴻、小六、阿江 4 - 1 2 1
主管 正男
8
1 - - - 1
隊員 大樹、淑婷、偉仁、大雄、
Edison、小海、佳盈
5 2 5 1 1
小計 16 3 9 3 7
20
表四 受訪者特性一覽表
編碼 代號 性別 年齡 年資 最高學歷20 現任分隊 職位 負責業務 01 大雄 男 30 1.5 一般大專院校 一般分隊 一般隊員 婦宣、居家訪視 02 小海 男 31 1.5 一般大專院校 一般分隊 一般隊員 婦宣
03 Edison 男 30 1.5 一般大專院校 一般分隊 一般隊員 居家訪視 04 正男 男 34 14 警察專科學校 一般分隊 小隊長
05 大樹 男 31 10 警察專科學校 一般分隊 一般隊員 安全檢查 06 阿江 男 26 3 警察專科學校 一般分隊 專救隊 救護業務 07 志鴻 男 26 5 警察專科學校 一般分隊 專救隊TP 救護業務 08 逸祥 男 27 7 警察專科學校 一般分隊 專救隊TP 救護訓練 09 佳盈 女 32 1 一般大專院校 一般分隊 一般隊員 預防業務 10 淑婷 女 33 3.1 一般大專院校 一般分隊 一般隊員 預防業務 11 小六 男 23 4 警察專科學校 一般分隊 專救隊 救護業務
12 阿國 男 32 10 警察大學 救助隊 分隊長
13 璋哥 男 53 26 警察大學 大隊 搶救科組長
14 阿遠 男 26 3 警察專科學校 高級專救隊 高救隊TP 救護業務 15 名模美
少女
女 26 1 一般大專院校 救助隊 搜救隊 婦宣
16 子豪 男 30 3 一般大專院校 救助隊 一般隊員 居家訪視
17 偉仁 男 29 3 一般大專院校 一般分隊 隊員 勤務、休假、義消 18 火叔 男 42 20 警察專科學校 救助隊 小隊長
19 阿楓 男 30 10 警察專科學校 救助隊 一般隊員 班長、訓練
20要成為基層消防員必須通過消防四等考試，早期僅開放警專／校畢業學生報考，自 2006 年始開放一般大專院校畢業生報考。當大批大專院校畢業生進入原本單 純由警專／校畢業生組成的消防職場時，也開始挑戰原本根深蒂固的服從觀念或學長學弟制等秩序。另外，擁有大專院校學歷（包括警察大學）或通過四等考試 滿三年者，才能報考消防三等考試，考試通過始擁有任官資格。
21
訪談內容以消防員的各種工作經驗為出發點，瞭解理性化制度對勞動經驗 的影響。這套管理系統的限制在哪？消防員又是如何運用分隊的社會關係與自 身資源來因應危險又繁重的勤業務呢？（操作化的實質問題，請參考附錄一：
訪談大綱）
訪問過程幾乎均在取得受訪者同意的情況下進行錄音，並告知：「若您覺得 需要可隨時終止。且訪談內容均匿名處理，個人資料不會公開。」至於訪談情 境，有八位願意在放假日受訪，我邀請他們於鄰近咖啡廳進行訪談。在工作場 所以外的環境，受訪者較不忌諱談論敏感話題，如學長學弟制、性別議題、對 上級與工作的抱怨。十位受訪者選擇在上班日的空檔時間接受訪問，在同事與 主管來來往往的工作場所，受訪者對於敏感問題也較容易含糊帶過。因此，我 盡量避開帶有評斷色彩的是非題，選擇開放式的問題邀請受訪者提供多一點現 象描述。例如：你覺得學長學弟制是什麼？你們分隊有哪些和性別有關的事情？
在分隊訪談也有額外好處，它讓我有機會在訪談之外進行一些簡單、隨機的田 野觀察。公共空間的觀察是一個很好的切入點，分隊的氣氛好壞可以從分隊空 間安排、隊員的活動範圍等窺知一二。
深度訪談雖能順利捕捉研究對象的經驗與主觀感受，尤其多數男消防員非 常樂於分享其英勇的救災經驗。但是，消防員認為不重要的為民服務與業務、
瑣碎的日常互動與權力關係，則很難透過訪談捕捉。田野觀察能夠彌補部份闕 漏之處，但為了蒐集更豐富的經驗資料，我另外採用工作日誌研究法21。預防為 消防員公認的繁重之一。以此，我特別挑選了防火宣導與婦女宣導協辦人大雄，
請他記錄下每日從事大量宣導業務的細節與心情，之後再根據工作日誌進一步 分析工作時間、步調與完成過程。此外，我會針對與本研究相關的日誌內容，
與大雄進行非正式訪談，以重建當時的工作現場。透過大雄的視野、書寫與口 述，我彷彿也一同參與了分隊生活，進而更為精準且全面地理解消防勞動過程 的全貌。
21工作日誌研究法啟發自家務勞動研究。家務勞動繁瑣且長期不受重視，常常無法透過訪談進一 步研究之。因此家務勞動研究者(Salaff 1992)選擇記錄研究對象一日的工作內容，透過列出工作 細節，進一步分析研究對象完成每項家務所需要的時間與精力，以此證明家務勞動的勞心勞力 的程度。消防勞動同樣細瑣繁複，且消防員喜愛訴說打火事蹟，卻常常絕口不提業務、為民服 務與其他細瑣的人際關係。因此工作日誌研究法將有助於進一步消防勞動的全貌。
22
第四節 全文結構 論文的章節安排如下：
第一章、 緒論
首先，以臺北市某消防分隊的值班台一景呈現消防員的勞動現狀。其次，
進行文獻回顧與評述，分別從勞動研究、理性化理論、性別與輩份研究、消防 相關的經驗發現，釐清本消防研究的研究理路。最後，陳述研究設計、方法與 章節編排。
第二章、 從打火英雄到萬能消防員：理性化管理的歷史軌跡
本章主要處理的問題是：消防職場的理性化管理如何可能？分成兩個部份：
第一，消防職場的管理制度的歷史演變軌跡。消防組織的確立、職前訓練更加 完備、引進硬體配備與編定實戰手冊等，均使得災難愈來愈能被精密控制，救 災過程也愈來愈被系統監控。第二部份則深入探討今日消防理性化管理制度如 何具體影響消防員的勞動，包括科層制與搶救過程標準化。
第三章、 在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之間：消防員的勞動過程
本章呈現理性化制度如何影響消防員的四種勞動過程。我將指出因救災、
緊急救護、業務與為民服務的勞動對象不同，其勞動過程中的不確定性特質也 因此不同，進而影響理性化制度落實的相異程度與形式。其次，我也將呈現消 防員為回應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互有消長的四種勞動過程，所發展出的各種因應 策略，可大致分為兩種：一、以身體、團隊協作、性別化的情緒管理、外部專 業等方式與理性化制度一同克服勞動過程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二、以表面功夫、
拖延策略等方式消極抵擋理性化惡果與尚未理性化所造成的失序狀態。
第四章、 消防分隊的學長學弟制與性別議題
首先，從組織層次出發，探討消防分隊為何且如何以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 工因應這四種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互有消長的勞動過程？其次，回到個人層次，
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的權力結構使得哪些消防員受困於理性鐵牢籠底層，而 哪些卻能平步青雲、享受額外的福利？消防男女在學長學弟制與性別的權力關 係下，如何鞏固抑或挑戰此階序結構的能動性？
第五章、 結語
首先，說明消防分隊與消防員如何與理性化制度合作或對抗，以因應消防
23
勞動過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甚至是理性化後果。其次，點出本研究的定位、
貢獻與限制。最後，展望未來，一方面嘗試以本研究發現為基礎提出幾點政策 上的建議；另一方面，點出本研究未盡之處，期望後續研究者持續關注消防員 的勞動議題，繼續追問相關的重要問題。
24
第二章 從打火英雄到萬能消防員：理性化管理的歷史軌跡
以前器材裝備少，無法深入，救災像是土法煉鋼；現在強調技巧，要 求深入。
以前人少災難多，常常兩三個人就要打下一場火，這種實際臨場的經 驗遇過就忘不了；哪像現在動不動就叫支援。
以前進火場不喜歡帶那麼多裝備，大家強忍著進去，打火強調勇猛；
現在裝備太多，反而感覺不到現場的危險與高溫。
（火叔，2012/05/12 田野筆記）
本章欲處理問題為：昔日憑藉過人膽識的「打火英雄」如何演變成今日的
「萬能消防員」？然而，目前消防的歷史研究多以消防組織與法令的變遷為主，
他們探討消防從警察體系之邊陲至今於中央與地方獨立成立消防署／局，以及 消防法的公佈與修訂，如何影響消防政策與工作的推行（葉吉堂2006；陳弘毅 2008；郭俊宏 2010）。然而，過度強調組織與法令的結果，使他們忽略基層消防 員的勞動經驗所扮演的重要角色，並且誇大了組織與法令的影響效力。
因此，我主張應回歸消防員的勞動現場，並且將消防員在不同歷史階段的 勞動過程與管理制度扣連，才能進一步考察使現今「萬能消防員」成為可能的 具體機制如何逐步建構完成。以此，我參考消防管理制度與勞動現場，將臺灣 消防發展分為三階段，分別是：前理性化時期（1949-1989 年）、過渡時期（1990- 1999 年）以及 2000 年迄今的理性化時期。22
第一節 前理性化時期（1949-1989 年）
國民政府遷台之後，大幅縮減日治時期編列的消防預算、組織與人力，並 將消防編制於警察體系之下，也無明確規範消防負責之內容。之後臺灣經濟起 飛，人口往都市集中，建築物大型化與高樓化發展，相應的新型火災也在都市 叢林間蔓延開來，造成的災害日益嚴重且難以控制，消防在此脈絡下逐漸重獲 重視，如新北市第七大隊大隊長程昌興受訪時表示：「發生了災難以後，我們不
22三個歷史階段為筆者的推估，並不存在明確的時間分野。早期消防發展和地方政治、人口組成 與災害型態相關。後來消防署於 1995 年成立前後推動數項消防政策，但是地方消防局仍受限於 縣市政府的預算與規劃，各地消防改革步調依舊快慢不同。
25
得不去重視這個災難的存在。進而成立了一些組織，修訂了一些法令讓整個消 防更完善」（民視新聞 2010 年 9 月 5 日）。消防組織與法令的確立是理性化能夠 落實之前提。而前理性化階段的重要特色就是透過組織與法令，逐步建立出一 套關乎消防權責、規範與內容的完整圖像。
1955 年警察機關正式將預防火災任務與搶救工作分開，前者由保安課負責，
消防隊則專責災害搶救。1966 年萬國大舞廳火災造成 29 人死亡、25 人輕重傷，
為臺灣史上第一樁死傷慘重的大樓火災。救災過程突顯出當時消防人員缺乏救 災應變能力以因應高樓大火，包括消防車、手動雲梯車高度不夠；消防栓水壓 不穩定且雲梯車高度不足無法撲滅四樓以上火燄；消防衣沒有防火功能等。此 外，當時消防的預防工作並未做確實，例如：公共場所的安全檢查制度形如虛 設。於是，政府將原分散的火災預防與災害搶救歸納為消防任務，統由警察局 消防警察大隊負責之。1985 年〈消防法〉公佈，火災預防、災害搶救的執行始 有法源根據，原由刑警大隊負責的火災原因調查業務也在同年移交消防警察大 隊。始由消防組織全程負責「預防、預警、搶救（應變）、善後」循環且環環相 扣的火災管理四階段（葉吉堂2006:84）。
雖然災難的發生陸續促成上述變革，但仍隸屬於警察體系之下的結果是消 防依舊邊緣。一方面，警察學校以培育警察為主，並未提供消防相關課程。23早 期甚至「只要能跑能扛能跳，抬得起放的下，名字不要寫錯，就可以幹消防隊」， 且消防員多由「出問題的次等警察」調職而來之說（民視新聞 2010 年 9 月 5 日）。
獨立的「消防學系」直到1960 年才於中央警察大學成立，警專更於 1991 年才 有專門培訓基層消防員的「消防安全科」。另一方面，警察高層也傾向以警察業 務為主，「只要轄區的刑案能破、員警不會給他出紕漏」就好，不可能主動關注 消防（陳弘毅2008:155）。因此，即便到了 1980 年代，沒有管理高層的統籌與 經費，各地消防人力不足且裝配備簡陋，遇到緊急的災難現場只能依靠少數消 防員在火場外圍操作笨重的消防車執行遠距離射水。如同璋哥所言：
最早期是一台車、一個人就能滅一場火了。一個人開一台消防車到現 場去，我只要把水切換成瞄子開關，我就可以在車上打火，把火打熄
23中央警察學校於1960 年籌設「消防學系」，並於 60 學年度正式招生；臺灣省警察學校（臺灣 警察專科學校之前身），早期無設置消防科（組），直到1982 年才增設專科警員班，1991 年增設
「消防安全科」，責司消防人員培訓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