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結論
第一節 消防勞動如何可能:理性化、學長學弟制與性別
還記得楔子中消防分隊的值班台一景嗎?這些「打火英雄」平日從事救災、
救護、為民服務與業務工作,不僅勞動內容繁雜且備受控管。本研究也起源於此 經驗謎題:是什麼機制使得消防員既能克服災難現場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並確保自 身安全,同時忍受各種例行、繁瑣的平庸小事?為回答此謎題,本文回到消防員 的勞動現場,一方面呈現試圖控管消防勞動的理性化制度,以及此制度與不確定 性、技術的關聯性;另一方面,關注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互為消長的消防勞動過程 對消防組織與個人的進一步影響。以下,讓我們回到本論文最初的三個主要研究 問題,藉由精要的回答來提綱挈領本文論點。
一、 消防的理性化制度如何逐步建立而成?它如何控管危險與不確定性均大幅 高過工人與服務員的消防勞動過程?
戰後六十餘年以來,消防員的勞動內容經歷很大的轉變。消防隊早期位於警 察體系邊緣,沒有專門的招募與訓練管道,消防工作也不受重視。1980 年代以前,
消防隊的主要任務為打火,但因為設備器材與救災技能的缺乏,打火也僅止於起 火建築物外圍射水。直至1995 年消防署成立前後,一套完整的理性化制度—科層 制與標準化—才逐漸展開。在法規上,〈消防法〉重新界定消防工作範圍,明訂搶 救災害、緊急救護與預防為消防三大任務;在組織上,消防署與地方消防局的成 立,進一步確立了由中央到地方、由上至下的層級組織關係。在此基礎上,消防 上級透過局內各科室(災害搶救科、緊急救護科、火災預防科)與資訊系統更有 效率地傳遞指令、驗收工作成果並擬定相關消防計畫;勤務中心與無線電之間的 溝通,更積極掌控了各分隊的人力與每一趟勤務的完成時間;評比制度將各種業 務成果評分,於是車輛保養、宣導與安全檢查都變成一筆筆可計算的成績。另一 方面,標準化則是針對打火與救護等緊急救援,擬定一套任務編組與標準作業流 程規範,試圖以此降低充滿危險與不確定的救援勞動過程。此外,我也發現理性 化制度不僅是單方面的勞動控制,檢討會與工作報告的設計有助於上級針對裝備 與流程規範的不足之處進行改善。如此一來,消防員的安全更受到制度保障,理 性化制度更因此得到鞏固與強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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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從消防員的勞動經驗出發,呈現理性化在救災、緊急救護、為民服務與業務 上所長出的不同形式與樣貌。以此進一步追問,消防員回應理性化制度無法 控管的不確定性抑或理性化後果的具體策略。
理性化並不是同等程度地作用在這四種勞動之上。救災、救護、業務與為民 服務因為其勞動對象、不確定性性質的不同,理性化控管的程度、內容與後果均 不相同。
充滿不確定性與高危險的救災勞動最難以被理性化。救災勞動過程中的不確 定來自燃燒物、場所、氣候、地形與受困對象的異質且無法預知。理性化制度(任 務編組、標準作業流程)欲控管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也同是消防員要克服的內容。
因此,雖然理性化制度無法完全降低救災過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但與消防員 的目標一致,消防員於是選擇與此理性化制度合作。在救災理性化的未盡之處,
消防員選擇以個人身體能力,以及以信任、默契與經驗傳承為基礎的團隊協作彌 補之。值得一提的是,消防英雄從來都不能獨善其身,消防員的救災能力,包含 經驗、膽識與個人判斷均自分隊的學長學弟制與團隊關係中蘊生。例如:由資深 學長擔任經驗傳承、穩定軍心與救災的關鍵角色。此外,有些分隊會在常年訓練 中加強默契訓練,甚至會泡茶或舉辦各種活動等重視隊員間私底下的溝通與工作 氣氛。
緊急救護的理性化程度為中等。救護流程的不確定性來自不同的傷病、未知 的現場與身為病人所承載的各種情緒與反應。救護的理性化(救護標準作業流程 與規範)成功地降低了傷病處置流程的不確定性與危險,消防員也樂於接受救護 理性化的結果。然而,救護的互動對象—病患—並不只是承載各種傷病的身體,
他們會痛、有情緒或者會失控。因此,面對理性化無法控管的與人互動,消防員 採取「以剛克剛」、「柔性力量」這一組性別化的策略。前者為克制各種帶有攻 擊性且易失控的情緒與行為,後者為安撫病患各種不安、驚惶與疼痛情緒。而當 病患、家屬或其他事物進一步威脅消防員的專業與安全,消防員則「外求醫療與 法律專業」,援引這兩種外部專業來搏取民眾信任與保障自身安全。
業務是理性化運行最為順利的勞動。基層消防員將他們從事的各種勞動,舉 凡救災、救護、保養、宣傳等工作,用文字與相片的形式記錄在記錄表與系統上。
這些資料與數據成為上級掌握各分隊的勞動狀況、標準化救災與緊急救護,擬定 與評估各種預防政策的基礎。業務理性化並不如同救災與救護是為了對治勞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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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而是上級為了能更系統與全面地掌握災難與消防勞動。
然而,業務理性化的後果卻讓消防員受困於無效率、重複、繁瑣與低成就感的勞 動經驗中。面對業務理性化的鐵牢籠,消防員採取虛應故事、推託、延誤與不合 作的消極手法抵抗之。
為民服務排在最末尾的原因是,這項不被上級重視的邊緣勤務,根本未被理 性化管理。為民服務的危險與不確定性在於捕捉動物的過程。在上級未提供理性 化制度之狀況下,消防員自行上網搜尋資料,或經由同行資深學長的經驗傳承,
甚至是在現場摸索、從做中學以克服過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但是,另一方面,
也因為上級未明確規範為民服務之範圍,消防員常被要求從事撿鑰匙、追趕動物、
送水等非緊急事件。消防員普遍不滿於上級對為民服務的消極與放任態度,部份 消防員甚至在現場以敷衍、作表面功夫的方式消極抵抗之。
三、 這些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互為消長的勞動過程如何進一步影響消防組織與個 人?在組織層次上,消防分隊為何與如何以學長學弟制、性別回應之?在個 人層次上,誰受困於學長學弟制與性別的權力結構中,而誰又從中得利?消 防員作為勞動主體,是否有挑戰此結構之能動性?
首先,在組織層次上,消防分隊以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來解決理性化不足 抑或高度理性化所衍生的問題。也就是說,當理性化無法控管救災過程的危險與 不確定性,組織召喚學長學弟制,讓資深學長主責消滅危險與教導學弟妹的重責 大任。同時,以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來緩解高度理性化的後果,將高度理性化、
好上手但繁瑣、制式與低成就感的工作分配給不具有消防核心能力(通常指救災)
的資淺學弟與女性。值得一提的是,雖然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化分工均是將分隊成 員進行分類的分工機制,但是兩者的劃分基礎並不相同,對消防男女的影響也大 異其趣。前者以時間序列為基礎將男性劃分資深學長與資淺學弟,然而學長與學 弟之間並非斷裂的兩大群體,他們之間存有流動性,且共享了同為男人的想像共 同體。後者則是以生理性別為劃分基礎,是男是女決定了消防員是否具備進入火 場等救援前線的資格。因此,學弟有機會透過「消防核心能力」的培養與累積,
晉升為學長以擺脫業務勞動的束縛,而學妹則可能因為被排拒在核心救援勞動之 外,而長期受困於性別化的理性鐵牢籠之中。
其次,消防勞動的理性化程度進一步與其文武性質相關。消防工作的文武性 質分佈與消防組織的性別化分工結構也進一步決定消防員能動性的展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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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務的理性化程度最高,位於文武連續體的底層。不具備「消防核心能力」
的隊員—菜鳥與女性—被分配較繁重且不重要的業務細項。女性又因體能弱勢被 排除在救災工作之外,以此分隊也傾向將業務高比例分配給女性。然而,如本研 究中的佳盈與淑婷,雖然她們有豐富的業務勞動經驗,卻因為業務技術門檻低,
其經驗難以累積,彷彿碰到「玻璃天花板」似地受困於性別化的理性鐵牢籠中。
緊急救護體能門檻較低,且理性化管理較為成功,位於文武連續體的中層階 序。救護較不像救災要求高強度的身體能力,且理性化成功控制了傷病流程的不 確定性,這使得大部分消防男女得以藉由書籍、訓練與流程規範,累積足夠的救 護知識與技術。而因應理性化無法克服的不確定性,救護員所採取的三種策略—
以剛克剛、柔性力量以及外求醫療與法律專業—也能包容各種性別特質的人。於 是,在「武」端居於劣勢消防男女,如逸祥與林羿萍,他們透過救護理性化之下 的明確管道獲取相關知識與技術,在救護階序裡向上爬升。
愈難以被理性化的救災工作,愈要求消防員的身心狀態、經驗與團隊協作,
也愈強調力氣、膽識、拼博、合群與服從等「武」的性別特質。因此,它所強調 的資歷與陽剛特質,也成為分隊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化分工之所以存續之基礎。由
也愈強調力氣、膽識、拼博、合群與服從等「武」的性別特質。因此,它所強調 的資歷與陽剛特質,也成為分隊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化分工之所以存續之基礎。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