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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消防分隊的學長學弟制與性別

第二節 學長學弟制

一、勞動與經驗的交換機制

午夜一點,我正在值班,小隊長、老學長A 與學長 B 在備勤室飲酒聊天。指 揮中心來電派遣:為民服務—破門。我看班表第一備勤是學長B 輪值,於是走進 備勤室。以下重現當時對話:

我:學長,一個為民服務破門。

學長B:誰要去?

我:備勤是你。

學長B(想了一秒):下一個是誰?

我回頭看勤務表,然後指了老學長A。

學長B(想了兩秒):Z 有班嗎?

我:他是第二救護班48

學長B:你叫 Z 去,二救我幫他跑。

(整理自大雄的工作日誌49,2012/9/13)

以上,為某分隊的深夜值班台一景。學長B 不想跑為民服務,但他並不是推 給下一備勤順位且比自己資深的學長A,而是剛下分隊兩個月且剛好是自己徒弟 的隊員Z。從簡單的對話就可看出消防分隊中長幼有序,師徒或學長學弟之間除 了是教導關係,更蘊含著非正式的分工邏輯。

新進隊員常常得多做一些大家不想做的工作。這些不想要做的工作包括值班

48第二救護班為分隊第二順位輪值救護的消防員。於第一台救護車出勤後,再接獲出勤通知時出 勤。

49此場景出自大雄的工作日誌,故保留其第一人稱敘述。「我」指的是大雄,年資2 年。其餘出現 人物,依序為:老學長A(18 年)、小隊長(10 年)、學長 B(6 年)與隊員 Z(2 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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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排定之為民服務、業務與救護等勤務。如上文大雄工作日誌中,學長B 將原本 自己分內的為民服務,推給剛進分隊二個月的菜鳥學弟。淑婷也分享她朋友的經 驗:「大概三、四年的學長也不是多資深,就不做業務、不做事情了。全部的業務 就丟給新人,甚至半夜挖非值班的學弟起來跑救護。」

此外,學長不想要做的工作甚至包括並未明確分工的事務,包括出勤歸隊後 的消毒、文書記錄,或者是平日打掃環境等細瑣事務。已經身為學長的志鴻也坦 承自己會叫學弟處理一些「比較小的事情」,有時候甚至不用開口,學弟妹們就會 主動幫忙:

YLC:比較資深的是不是比較不用去做一些瑣碎的事?比如說是哪些事 呢?

志鴻:(沉默數秒)比如說你不想做的事情,比如消毒啊、打掃方面的 吧。反正就是你可以叫學弟去做一些事情,不一定啦,呵呵。(有 點不好意思地笑了)

YLC:學弟們會主動做嗎?

志鴻:也是會主動做阿。大部分的都會主動做阿,因為我們那時候也是 主動做阿。

除了非正式的私下分工,分隊的管理制度也順應了這套邏輯。在排假方面,

不少分隊都運行著一個不成文的規定:還沒拿到大貨車駕照的新進隊員少補一天 假。50分隊長火叔表示:「不希望讓新來的覺得自己和學長一樣。希望他們多上一 天班多學習,也把這一天空下來讓學長多放假這樣。」

在勤業務的分工上,大部分分隊分配勤業務之原則是:由資深學長擔負緊急 救援成敗與傳承經驗之重責大任,由學弟妹分擔較多例行與瑣碎的業務工作。對 分隊長阿國來說,這樣的分配是為了讓分隊順利運作,且對學長與學弟妹來說也 是經驗與勞動的公平互換。他說道:

為什麼會有學長學弟制?我們講一個比較現實面的問題。我現在叫你出 火警開這雲梯車,你(資淺學弟妹)可以嗎?你不可以,好,那你為什 麼不可以?你跟他(資深學長)是領一樣的薪水啊,你們的能力應該要

50國內消防車輛均由大貨車改裝,故擁有大貨車駕照才具備開消防車的資格。分配人力的幹部必 須考量每日的「戰力」,分隊中有多少能開消防車的人數與「戰力」息息相關,更是幹部決定排班 的一項重要衡量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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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樣的。事實上就不是這樣,但是他做的多是應該的嗎?事實上就必 須是這個人教你,你才會學到東西嘛。那這個人有義務教你嗎?沒有義 務。他是為公家做事,不是為了教你怎麼適合這個職場。你說學長學弟 制,我現在叫他教你,他要不要享受一點小小的福利?要啊,譬如說,

有些小勤務,譬如說那個居家訪視就可以不用去。

居家訪視我都叫年輕的去,那我為什麼不叫老的去?啊老的去,那我雲 梯車誰開?你沒有辦法做到這樣子,那你勢必要付出。譬如說你可能要 居訪,然後資深的學長值班。我要看整個分隊嘛,不能只看你個人啊。

學長學弟制是同時蘊含經驗傳承與勞動分工的管理機制。資深學長們帶領新 生打火,靠著一次次「以戰養戰」與經驗傳承,菜鳥消防員慢慢長出探測與因應 危險的「經驗觸角」。在管理制度上,分隊傾向安排資深學長擔任班長、室長或其 他幹部,負責規劃訓練課程與管理學弟妹。部份分隊甚至保留師徒制,亦即每一 個新進隊員都有一個專門的「師傅」,以確保每一個菜鳥平等受教的機會。

對學弟妹而言,為了更好、更快地在災難現場隨機應變,他們通常都很珍惜 和學長學習的機會,也會主動維持良好關係。尤其在救災、救護還未被理性化管 理之時,分隊裡資深學長的角色尤為重要。阿國回憶起他剛下分隊向學長學習救 災與救護的過程:

88、89、90 年那個時候,並沒有像現在消防署有一個訓練中心,沒有 什麼火災模擬,我進去可以射瞄子,還可以模擬火災場景,就只有說你 怎麼佈線,你怎麼進去,你怎麼使用空氣瓶而已,其他就是下分隊。結 果火警來了,我們連接水帶最基礎的佈水線都有問題。學長他們發現問 題,就開始要我們一個人甩水帶十次,自己收。那時候真正才開始體驗 到其實你連最基本的工作都沒辦法做。

救護啊,也是完全是沒有辦法。那個時候還沒有T2,就只有 T1。51就 還是得跟學長一起出去,但是你完全不知道要從何做起,你只能聽學長 給你的單項指令。譬如說你去搬東西,去拿什麼,我們拿過來就呆住了,

不知道下一步,那個經驗是完全沒有辦法銜接上的。反而是你要一直跟 他們出去,一直跟他們出去,有空就跟他們出去,然後你就知道他習慣

51T1、T2 是 Emergency Medical Technologist 1、2 的簡稱,分別指初級、中級救護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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性要做什麼。你才知道這個狀況要做什麼,慢慢就是從經驗下去學。

因此,學弟妹普遍認同經驗與勞動力互換的學長學弟制,大多數人相信多做 是多學習,對自己有益。如Edison說道:

一下來什麼都不會,叫你做只是要你學一些東西而已,都是這樣子過來 的。你不去做你根本不知道你會不會啊。我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我就 是搶著做,自己趁機會多學一點。

佳盈也認為:「比較資淺的做業務,比較資深的慢慢把業務放出來,可能他們

(主管與資深學長)希望我們在菜的時候多學些東西吧。」名模美少女甚至幫學 長緩頰,她說道:「學長會做比較少事的原因是他們都會了。」

由上可見,這些資淺學弟妹一方面認同學長學弟制中經驗與勞動力交換的精 神;另一方面,他們甚至幫學長說話,顯示出他們對學長學弟制保持著一種共同 體的想像:只要待得夠久,總有一天我也能成為資深學長/姐。

這是因為以時間序列作為組織分工基礎的學長學弟制不只是分類,更將隊上 的成員維繫成一組命運共同體。換句話說,消防男女雖因資歷深淺被劃分為兩大 群體,資淺者卻有機會隨著年資積累而跨越界線成為資深者。這也難怪多數學弟 妹們大多選擇乖乖接受額外分配的勞務工作,並且鮮少質疑學長學弟制的公平 性。

除此之外,我也發現學長學弟制的施行程度隨著不同時期與分隊而有所差異。

早期,理性化管理尚未施行,救災與救護高度仰賴分隊資深學長的經驗傳承;對 比今日,學弟妹學習勤業務的管道愈來愈多,阿楓認為這改變了原本學長學弟之 間緊密的經驗傳承關係:「以前是學弟們努力從學長身上挖資訊,但現在是學長拜 託學弟『拜託讓我教你好不好』。」阿楓挖苦著,但同時也堅持傳統的經驗傳承無 法被完全取代:

現在每個人都在用電腦,看Youtube學救災啦。但是看影片容易被定型 化,有很多眉眉角角的東西你看不到。一個菜鳥看影片,和我看影片看 到的東西絕對不一樣。如果你只是看影片是學不到裡面的技巧的,反而 變得不知道怎麼應變。

另一方面,分隊性質也會影響學長學弟制的施行。如果分隊重勤務輕業務(救 助隊、偏遠地區分隊)的話,學長學弟制也會橫行無阻;相對地,若是以業務為 重的分隊(位於都市住宅區與商業區的一般分隊),學弟們較敢和學長嗆聲。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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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待過兩種分隊,以下是他的觀察與比較:

救助隊比較重視的是學長學弟制,比較忌諱學弟頂撞學長。即使他什麼 都不會你還是要「學長好」,學長叫你做什麼你就要去做。厲害和不厲 害的學長都會講話,都還滿大聲的,所以這邊(救助隊)的學弟就是唯 唯諾諾。那這邊(一般分隊)有業務,靠年輕人撐起這個分隊的整片業 務,所有的業務都在他們身上。他們看到這些學長沒什麼事做,就會幹 譙說:「廢物啊!為什麼你不用做?」

不過,即便是抱怨,學弟妹也不是抱怨學長學弟制度本身,而是針對個別不 做事且能力不足的學長。換句話說,大部分消防員認同經驗與勞動互換之學長學 弟制,只有在互換機制嚴重失衡時,學弟妹才有可能針對個別學長進行質疑。小 六指出在學弟妹心中都有衡量學長能力的一把尺:

「會」的學長跟不厲害的學長都會起來講話,講話都還滿大聲的。但我

「會」的學長跟不厲害的學長都會起來講話,講話都還滿大聲的。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