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消防分隊的學長學弟制與性別
第一節 我們都是一家人?
為因應臨時又緊急的各種勤務,消防員需長時間於分隊待命;為克服救災、
救護或為民服務過程中的危險與不確定性,消防員必須和同事維持良好的默契、
信任與協作關係。一方面,消防廳舍的空間設計為符合消防勞動的獨特需求,除 了規劃值班台、辦公室與車庫等工作空間,也設計交誼廳45、餐廳、廚房、健身 房與大通舖等共同生活空間。消防廳舍將工作與生活空間結合的空間設計,反映 出消防勞動過程的特殊性:公私領域難分、重視團體精神。
另一方面,主管在管理上也盡量避免嚴格、直接的勞動控制,而以團隊合作 的精神鼓勵之。46例如,當主管欲加強個別消防員的體能時,他傾向以團隊合作 之方式進行要求與訓練。這樣的作法一方面試圖避免少數隊員的不滿,也能同時 增進全隊的體能、默契等戰力。誠如火叔說道:
就是提醒一下,不敢太嚴。我們是需要默契的工作,怕太嚴造成彼此仇 視。所以如果要要求,就是大家一起做、一起鍛鍊。(2012/05/12 田野 筆記)
以上,消防分隊於硬體空間設計與管理策略上,均試圖打造一種擬家的工作 氛圍。隊員子豪也表示分隊的氣氛很好,是大家的第二個家,而隊員就像家人一 樣:
我們分隊是一個工作氣氛非常好的地方啊。有個學長跟我講啦,你要把 消防隊當作你第二個家,要把其他隊員當成你的家人。因為你待在單位
45交誼廳,顧名思義為提供分隊成員社交、交流的空間。廳內擺設沙發、茶几與電視,消防員常 聚在其中看電視、聊天或泡茶以打發時間。
46這符合Kaprow(1991)的分析,因為工作性質的關係,消防分隊傾向採取球隊一般的自治管理,
而非資本家對工人嚴密、單向的勞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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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時間一定會比你待家裡的時間還多。大家都是同事,都是工作上的夥 伴,氣氛不好,其實你上起班來會很痛苦。
然而,若將論述停留至此,就和多數消防研究犯了類似的錯誤。大部分消防 研究僅關注打火(Kaprow1991;郭俊宏 2010),或者將救災與救護簡化為同類型 的危險勞動(彭渰雯等2009),強調影響救災至為關鍵的團隊合作精神。然而,
這些研究一方面並未看見所謂團隊合作,其實包含學長與學弟之間的信任、分工 與經驗傳承;另一方面,他們也忽略消防員的工作不僅有救災,還包括其他多元 且異質的勞動。即便少數學者如Tracy & Scott (2006)觀察到緊急救援勞動的內部 差異。他們指出同時執行救災與救護之紐約消防員,透過強調救火的危險性以抵 抗救護污名。臺灣國情與美國不同,臺灣消防員除了救火、救護之外,還要提供 類似「打雜」的為民服務與例行業務。
這四種勞動過程中,理性控管與不確定性兩股力量互相拉扯之下,連帶影響 消防員與消防分隊的因應策略與認知。消防員於個人認知上將四種勞動進行優劣 排序,連帶影響他們對消防職業傷害的認知,以及傷害賠償制度的申請意願與裁 定。在組織層次上,消防分隊更是以學長學弟制與性別分工以紓解理性與不確定 性的衝突後果。例如,將高度危險與不確定的、難以被理性化、「重要」的救災勞 動交給男性與資深學長,反之將高度理性化、固定、制式但「不重要」業務分配 給資淺學弟與女性。因此,在「家」的美好論述下,我們同時也看見消防職場內 部學長學弟高低有別與性別分工現象(彭渰雯等2009;郭俊宏 2010)。
首先,先處理消防員個人對於四種勞動的認知排序。業務普遍是大家最不喜 歡做的工作。多數消防員認為這不是消防隊「該做的」工作,也和他們當初對這 份的工作想像有所落差。有人甚至認為喜歡或擅長做業務的人,並沒有選擇面對
「真實的現場」。
我們的工作主要還是救災救難、搶救、人命救助、搶救災害、緊急救護,
跟為民服務,這才是我們真的工作的內容。怎麼是在那邊打電腦?屁啦!
怎麼會是這些呢?(名模美少女)
勤務滿有意義的,業務沒什麼意義。…我比較喜歡外勤,比較活啊,因 為你去內勤都在辦業務有的沒的,我覺得消防隊就是要在外勤,才比較 像消防隊。(Edison)
進去之後才發現你不是有勤務出去幫忙,幫忙救火啊、救災啊。其實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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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私底下做的事,都是在做業務,比如說防火宣導啊,居家訪視,跟你 自己想去救人,差很多。因為每天在做的都是電腦在key 啊,會有落差。
(偉仁)
就有些人還是喜歡做業務,相對於去面對真實的現場,他還是會有所選 擇,他覺得我做業務就OK。不是說這個不重要,就是我不適合啦。這 樣說好了,比較客觀。(逸祥)
璋哥也反對現今消防政策加重基層消防員的業務量,他說道:「歹勢,消防員 就是粗人,粗人拿大錘、拿瞄子可以,但是你要我講這『就幼欸』(台語,指宣導 是細瑣的工作),我不行。」言談之中,約略可見璋哥個人對消防工作的認知序列:
他以「粗人」、「大錘」來強調救災工作的「大」(甚至是大而化之)且重要,相對 地,以「幼」來暗示宣導是較為細瑣的工作。但是,他認為這兩者並不互斥,而 是宣導類業務不該過度擴充,且應該以搶救經驗與知識為基礎,這樣「才不會講 錯」。
至於其他三種勤務的排序依序是:救災、救護與為民服務。
就像常民想到消防員就聯想到打火英雄一般,消防機關的宣傳品,如猛男月 曆,也多為秀出健壯身材、手拿瞄子的英勇形象。消防員自身也多認為打火才是 消防「本業」,也是成就感的來源(Kaprow1991; Tracy&Scott 2006)。像是璋哥認為 消防員該拿的「瞄子」與「大錘」正是打火工具,名模美少女也以救災的專業技 能來證明消防是有意義、且不能被替代的工作:
消防不是一般人,除了業務,你隨便花個錢請人來他就會做。你今天再 怎麼有力,你去打火沒訓練你會嗎?你會打火嗎?你會操車嗎?瞄子你 會拿嗎?我覺得是真的很有意義。
至於1995 年才正式納入法定消防任務的救護,不像 Tracy&Scott(2006)研究 的美國消防員普遍排斥救護,臺灣消防員對救護的看法較為多元。部份消防員認 為現在救護多是「酒醉路倒、抬老人上下樓」的非緊急案件,失去原本救人宗旨,
而不喜歡跑救護(小海、阿楓)。但是,也有不少消防員依然認同救護的重要性,
甚至跑救護所獲得的成就感不一定輸給救災(小六、逸祥、志鴻、淑婷、佳盈)。 小六的比喻頗為傳神:
我很喜歡我的工作,良心事業,可以從中得到很多成就感,尤其是救護。
這就像是提款機跟銀行的關係,你平常ATM 裡面有錢,沒什麼意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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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護就是把錢一直領、一直領,快沒有的時候代表你的熱忱愈來愈低。
這時好心的家屬突然出現給你鼓勵,存款就突然多了,又充滿了熱忱。
除此之外,第三章提及部份女性消防員試圖展現「柔性力量」,證明女性適任
(救護)工作。事實上,新興的救護專業發展出比救災更完整且更派得上用場的 SOP 流程與醫療學理,也成為女性與部份男性消防員用來與傳統的學長學弟制與 性別化分工進行抗衡的利器(佳盈、逸祥)。47
至於為民服務,誠如第三章提及,是政府強加給消防隊的勤務。上級的消極 不作為使得基層消防員像超人也像服務生,疲於奔命於撿鑰匙、追逐動物等非緊 急案件。因此,為民服務也是三大勤務中,大家最為排斥的。
其次,「職業傷害」的主觀與客觀認定,也符合消防工作的認知階序。上級與 基層消防員彷彿有默契一般,基層消防員只會主動上報在災難現場所受的急性傷 勢,如截肢、燙傷、手割傷,上級也僅針對急性傷勢做出檢討並發放慰問金(小 海、志鴻、子豪)。但是,像是跑救護與做業務可能受的傷或慢性疾病,如關節變 形、腰傷、肌肉拉傷、扭傷、心律不整等,多數消防員是自認倒楣,自己掏錢看 醫生或是在家復健。當我問Edison 上級給予基層消防員哪些保障時,他無奈地表 示:
根本沒什麼保障。除非是像賴文莉這種很重大的才會有保障,那一些小 傷、扭傷、拉傷、腰去閃到之類都算自己的。局沒有幫你保險啊,都靠 自己的保險去付。
佳盈因為跑救護手指關節變形(俗稱媽媽手),但她也像其他同仁一樣,不打 算申訴。除了因為很少有人上報這類非緊急傷勢之外,她還認為自己是菜鳥,且 救災都被安排在後方顧水線。「怕別人覺得我們無病呻吟」,她無奈地說道。
以上,反映出消防員對救災、救護、業務與為民服務的認知高低有別,進而 影響相應的職業傷痛也有好壞之分。而當深入勞動過程之後,我進一步發現:勞 動過程中的理性化控管與不確定性之間的消長,與消防員的工作認知序列相關,
更是形塑分隊社會關係的關鍵。簡言之,愈被視為重要的救災勞動,最難以被理 性化管理,也愈仰賴傳統的經驗傳承機制(學長姐學弟妹制)。反之,理性化愈成 功的業務,進入門檻最低,這些經驗也愈被視為零碎且不重要。換句話說,由經
47本章第二節、第三節將進一步分析消防員如何運用救護以挑戰分隊既有的分工與權力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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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豐富的學長擔負起理性化無法取代的救災教學與關鍵判斷,而愈是缺乏經驗無 法扛起救災大任的學弟妹,就必須做愈多較易上手、較不重要且普遍不受歡迎的 工作。
因此,下兩節將分別呈現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互為消長的四種消防勞動過程,
因此,下兩節將分別呈現理性化與不確定性互為消長的四種消防勞動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