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幗不讓鬚眉？女消防員的處境與選擇

當我詢問經驗傳承機制，大部分消防員均表示：「學長會教你」、「就是去問學 長」或者「跟著學長一起做」，女消防員顯然在此論述中缺席。然而，筆者所拜訪 之分隊也不乏年資3 年以上的女消防員，她們也有負責的徒弟。為什麼在提及經 驗傳承時，大家不會主動想起「學姐」？難道她們沒有經驗可以傳承嗎？學長學 弟制作為維繫消防分隊勞動分工與經驗傳承的重要機制，如何影響其中的女性？

為了更完整回答這些問題，接下來我分別從招募訓練制度、消防組織與個人微觀 等三個層次分分別呈述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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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防職場作為長期以男性為主的陽剛職場，將如何訓練近幾年愈來愈多新加 入的女性隊員？現行消防教育體系對未來的男女消防員是否有不同的期待或要求？

誠如第二章第三節提及，警專消防組的訓練課程種類繁多，包括：國文、英文、

數學、法學緒論、消防學、行政法等基礎專業科目，還包括火災學、消防水力學、

滅火系統、災害防救法規與體系等消防專業核心科目。在這些以背誦、理解與筆 試為主的科目上，男女被期待或在實際表現上均無明顯的性別差異。

然而，與體能相關的日常訓練是真的存有明顯性別差異之處，如游泳、跑步、

伏地挺身、單槓，進而到同時需要高強度體能與團隊合作的消防戰技。我曾經在 因緣際會下得以與一群正在受訓的消防員聚餐，同桌正好有一名女消防員Amy。

趁著她對受訓還記憶猶新之時，我詢問其中性別差異的具體內容。

YLC：你覺得他們（教官）對女生和男生的要求有沒有不同？

Amy：其實都有吧。像女生跑三千要求十六分鐘，男生要求十四分鐘，女生 不太可能跑到十四分鐘。游泳也是。而且一些基本訓練女生比較不會 被釘（意指對女生的要求較不嚴苛）。

YLC：那伏地挺身呢？你做得起來嗎？

Amy：可以啊，但女生就不會被要求做太多下。

YLC：那單槓呢？那個很難耶。

Amy：這個唷，我們只要掛在那邊就好吧，哈哈。 （2010/5/28 田野筆記）

由Amy 的回答可以看出，對女生的體能要求明顯放寬許多。女消防員又是如 何看待此性別化的差別待遇呢？我所接觸過的女消防員均樂於接受這樣的調整策 略。同時，似乎也進一步強化了「女性體能在先天上就不如男性」的性別認知（Mary、

淑婷、佳盈、名模美少女）。然而，佳盈、名模美少女也對嚴苛的體能標準提出質 疑：真實的救災現場會有人從旁協助，或者可以做自己擅長的，不一定達不到男 性的標準就不能成為好的消防員。

接下來，我們將進入消防職場，進一步追問消防分隊如何與為何進行性別化 分工？而這套性別化的分工又如何與這套對女性同時懷有敵意與善意的消防招募 訓練制度相關？

二、消防組織中的性別分工

筆者發現即便愈來愈多女性進入基層外勤消防單位，但是，在這些單位中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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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有明顯的性別隔離現象。彭渰雯等（2009）已指出女消防員多被安排從事業務、

火場後方或輪值白天救護班等較安全的工作，可以說是「外勤中的內勤」。在本研 究中，有女消防員的分隊有五個，其中四個消防隊存在明顯的性別分工，先天的 生理因素是分隊施行性別化分工的主要原因。其中最常見的論述是體能的性別差 異。身為班長的阿楓，平常負責統籌分隊人力與訓練，他指出：

阿楓：開車的話，還是我們男生開，到了現場以後再交換位置，由女生 負責顧車，算是後勤的工作。因為還是要考慮到女生的性向和負 荷啦。在火場破門和拖人需要體力，男生比較適合。

YLC：那目前分工會讓男生覺得負荷比較重嗎？

阿楓：目前是不會。但是女生如果再多就會了啊，在人力的調配上就會 有問題。不過也有適合女生做的工作，比如說他們就可以做我不 想做的工作啊，像是一些文職的工作啊。有一些女生會自告奮勇 地多做一些業務，聽說別的分隊是這樣。（2012/5/12田野筆記）

阿楓點出分隊實施性別化分工的邏輯：女生負荷不了需要體能的火場工作，

所以分配她們（有時候是女生主動）多做一些後勤與文職工作等大家不想做的工 作。分隊長阿國以文武之分比喻這樣的分工邏輯：「因為你體力跟不上人家，但 是你文的要行啊。武的不行，那你要文的。」

阿楓和阿國以體能差異來強化組織性別化分工的合理性，其實並不只是來自 於性別刻板印象。正如前段文章所指出，為女性放寬標準的訓練制度其實屬於一 種親善型的性別歧視政策，表面上通融女性，卻不願從根本上調整這些為男性設 計出的各種測量標準。女性以較低標準過關的結果，反而同時強化「女性體能不 如男性」的性別刻板印象，更合理化消防分隊的性別化分工。

女消防員佳盈表示她待的分隊也存在性別化分工：在救災現場，她負責操作 車輛和接後方水源；就連業務，和他同期進分隊的男消防員和學長一起做搶救業 務，而她則接下分隊所有的預防業務。⁵²佳盈一方面抱怨此分工造成她的業務負 擔過重；另一方面，也承認女性的先天體能較差，因此她甚至認為分隊也不要有 太多女消防員比較好。

52分隊的搶救科業務，包括高危險建築物及搶救困難地區兵棋推演、甲、乙種搶救圖規劃、消防 水源查察與報修消防栓等；預防業務則包括：各類場所防火宣導、居家安全訪視、配合消防會勘、

配合社會局推行的弱勢族群關懷專案（如高風險家庭訪查）、以及各項年度宣導專案（如清明節專 案、加強宮廟場所安全、獨立式火災警報器、防災報馬仔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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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盈：（主管）認為男生天生體能比較好，希望他救災多出一點力；他 覺得女生比較吃力就希望我們在業務上多出一些力。

YLC：那你覺得這種分工模式好嗎？

佳盈：我覺得有好有壞。好的是如同他說，先天的體能是真的有差距；

壞的是那個業務真的是做不完。

值得提醒的是，佳盈矛盾的性別認知也是陽剛組織不斷對她進行再確認的結 果。從親善型性別歧視的消防訓練制度到消防組織的性別分工，陽剛組織透過性 別化的體能衡量標準與論述，不斷地強化與擴大性別之間差異以合理化性別分工。

對此，彭渰雯等（2009）認為這犯了「本質論」與「整體論」的錯誤，藉由比較

「平均的女性體能」與「平均的男性體能」將男女被分成兩個截然不同的組別，

兩組的平均值落差成為無法撼動的絕對差異，同時弭平了男生團體中與女生團體 中的組內差異。

第二種論述是將女體問題化，以女性的生理期、懷孕等正常身體功能與特徵 作為性別化分工的理由。璋哥認為（懷孕的）女性進火場會影響整體戰鬥力：「女 生有她的限制點，今天你叫一個孕婦揹氣瓶去火場嗎？消防隊的瓶頸是新進人員 很多，一部分還有女生在。」

淑婷也分享她一位女消防員朋友的經驗：

聽同學講，她們分隊的學長會揶揄她們。她們就會說你就結婚生小孩了，

就可以請育嬰假，你就不用在這邊上班啦。…也許有女性同仁真的為了 進內勤工作而懷孕，但我覺得很多男性同仁把它誇大化了。

淑婷的話語暗示了女體問題化所帶來的雙面影響。一方面，確實有部份女消 防員樂於從事輕鬆、安全的工作，而女體問題化正好使得她們可以躲進庇護傘下，

成功調進內勤做業務以避開危險、粗重與工時不固定的外勤生活。宜蘭縣消防局 就曾經因此引發爭議，因為消防局長無法承受當地義消與議員反對女消防員的加 入，只好將女性往內勤塞，進一步引發大量女性申請調往宜蘭，反而將當地無權、

無勢、無關係但想留在內勤的男消防員排擠出去（聯合報2009年6月20日）。然而，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女消防員，如同我的三位受訪者淑婷、佳盈與名模美少女，

想要繼續留任外勤，卻因為社會賦予女性的生育與養育刻板印象，以及其他躲進 庇護傘下的女消防員，連帶地影響女消防員進入火場與留任外勤分隊之可能性。

女體問題化的論述更反映出理想的消防員是以男性身體為藍圖打造，不僅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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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女性身體，也忽略不以懷孕為生涯規劃的女性需求。因此，這兩種生理歸因均 將女性假設為生理條件較差的「第二性」，女性因為不被期望達到「標準」，而被 邊緣化在業務、火場後方等不被慾望且不重要的工作之內。偉仁待的分隊正在討 論要不要招募女消防員，從討論內容可以看出女性在消防隊中的邊緣位置：

如果大隊願意送女生來也沒關係，反正我們只是忙業務而已。女生不出 勤務沒關係，幫我們分擔一些業務也好。多派一個女生來我們不會反對，

因為派男生上來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我們分隊沒勤務啊，沒有勤 務就會覺得說派一個人上來浪費人力這樣，上面是這樣想。…（分隊主 管）私底下是擔心女生來會不會有什麼不正常關係。他的想法就很奇怪，

我自己想說怎麼可能啊，又不是外面「阿里不達」的單位。（偉仁）

基於有人總比沒人來得好的立場上，部份消防員「願意」女性隊員加入，而 主管是以女性會影響分隊的「正常關係」為由予以拒絕。這些討論不是將女性視 為次等的選擇，就是視其為亂源。因此，這些以生理因素為由將女性排除在危險

基於有人總比沒人來得好的立場上，部份消防員「願意」女性隊員加入，而 主管是以女性會影響分隊的「正常關係」為由予以拒絕。這些討論不是將女性視 為次等的選擇，就是視其為亂源。因此，這些以生理因素為由將女性排除在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