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的語言學向度

「人間佛教」的語言學向度

學博士，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 學院教授，宗教學教研室主任，

宗教學專業博士生導師。山東大學佛教研 究中心主任，山東湛山佛學院教授。主要 從事佛教、宗教學、中西宗教比較和中國 哲學方面的研究和教學工作。佛教專著有

《煩惱即菩提—天臺宗「性惡」思想研 究》、《無明即法性—天臺宗止觀思 想研究》、《「心悟轉法華」—智者大 師「法華詮釋學」研究》、《無分別的分 別—比較宗教學視野下的佛教》等，發 表佛教學術論文三百多篇。

哲

陳　堅

山東大學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教授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語言乃文化之結晶﹂，這個一點都不假。就﹁語言乃文化

之結晶﹂而言，佛教傳入中國後，佛教文化對中國語言

—

—

○

—

○○○

﹁現在許多人雖然否定佛教是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可是他一張嘴說話其實就包含著佛教成

分。語言是一種最普通最直接的文化吧！我們日常流行的許多用語，如世界、如實、實

際、平等、現行、剎那、清規戒律、相對、絕對等等都來自佛教語彙。如果真要徹底摒棄

佛教文化的話，恐怕他們連話都說不周全了。﹂

1

1

最近網上有一篇題為︿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還能愉快的聊天不？﹀的文章，簡直就可

以看作是對趙樸老這個觀點的生動演繹和徹底坐實，因為它以作為語言最真實表現形態的

日常﹁聊天﹂為視角，來談佛教對中國語言的影響，我實在不忍割愛，﹁損之又損﹂還是

引了很長，其中就有提到趙樸老﹁曾組織人編過一本︽俗語佛源︾，可惜的是還沒編完，

趙老就去世了﹂。如你已經讀過此文，那就直接跳過；若沒有讀過，那不妨讀一讀，如

註解：1趙樸初：︿要研究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 與幾位青年朋友的一次談話﹀，載︽法音︾一九八六年第二期，頁

2 。

下：

佛教與聊天，看似兩個毫不相干的話題，怎麼今天就湊在一起說了？

對，沒錯，就是這個題目。

倘若你對中國文化史稍有了解，尤其是對中國漢語語言的源流稍有留意，就會曉得這

兩者之間密不可分、妙不可言的深切關聯。

有本書叫︽佛教征服中國︾，是上個世紀荷蘭學者許理和︵

Erik Zürcher

佛教傳入中國歷程的經典之作︵目前很難買到原版書，我最近花了二百塊才在舊書網買

到︶。通過這個書名即可知道，佛教傳入中國後，對中國的文學、建築、科技、藝術、語

言等各領域都產生了驚人的影響。作者以外國學者冷靜客觀的視角進行觀察後，心中感慨

萬分，落筆之時，不得不用到﹁征服﹂一詞。

佛教對中國文化的影響，其方面之多，範圍之廣，程度之深，實在是其他任何宗教都

不可比擬的。只不過如果沒人專門點出，恐怕始終是﹁百姓日用而不知﹂。

到如今，讓一般人能夠深切感受到的，語言這方面應該算是一個典型。這影響到底有

多大？我若說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幾乎都不知道怎麼開口說話了。不管你信不信，反正

我是信了。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來，我給大家舉幾個例子

—

1.愛情：這個詞兒誰敢說陌生？幾乎整個地球充斥著這兩個字的陰魂。沒辦法，誰

讓這個詞兒關係著地球人這個物種之繁衍呢？你一定想不到，這個詞來源於佛教。古代

﹁愛﹂與﹁情﹂每個字就是一個詞，各有其單獨且完整的意義，而兩字連用成為一個詞，

則最先見於古代某佛教大師所作︽維摩詰經︾變文的一個敦煌文獻，原文如下：﹁為凡

夫，聲色媚，虛變攀援逐矯偽，萬種歌中悅愛情，三春境上迷真性。﹂這裡的愛情還不是

現在語彙中的意思，而是指一切狀況下人對人或物的喜愛、愛惜的感情。後世︽五燈會

元︾等佛教書又常引用此詞，以致一直延用至今。現代漢語承用了這個詞，但詞義卻縮小

到專指男女之間互相愛慕的感情了。

2.表白：這個詞也是源自佛教，本義是指佛教儀式中啟口、唱導的過程。去過寺院

的人肯定有印象，每日午齋畢，僧值師手擎一張紅紙表堂，唱︵或者念︶道：﹁敬白大

眾……﹂這就是最原始的﹁表白﹂。﹁表﹂和﹁白﹂本是不同意義，後來延用至今，成為

生活中常用的固定詞組，詞義也大大變化了，成為了﹁述說、說明﹂之意，當然也包括男

女之間申明感情的一個用詞，甚至在現代人的腦子裡，看到這個詞首先想到的便是誰和誰

表白了……

不單這兩個詞，﹁愛心﹂、﹁愛染﹂、﹁愛護﹂、﹁愛河﹂、﹁愛憎﹂、﹁恩愛﹂、

﹁性欲﹂、﹁表示﹂等也都源於佛教，就不一一詳說了。

看看吧，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都不能愉快地談戀愛了！

3.食欲：佛教中本意為貪吃美味的欲望，為四欲之一。︵四欲為情欲、色欲、食欲、

淫欲。︶︽法苑珠林︾中說：﹁食欲：欲界眾生多於美味、飯食起貪欲，謂之食欲……﹂

到中古時期，這個詞的詞義就已經轉變為人對食物的基本攝取要求了，現代漢語詞義與中

古時期同。

4.食堂：這詞也是最先見於佛典，︽佛國記︾云：﹁入食堂時，威儀齊肅，次第而

坐。﹂本是指僧眾集體進餐的地方，現代詞義當然不局限於此。

另外，﹁牛奶﹂、﹁酥油﹂、﹁家常茶飯﹂、﹁芭蕉﹂等都源自佛教。

由此看來，假如沒有佛教，饕客們都不能愉快地聊天啦！

5.觀念：也是源自佛教。﹁觀﹂和﹁念﹂本是兩個獨立的詞。在古代，兩詞連用其實

是一種動詞用法，是特指佛教中對某事物或義理，一面觀察，一面思惟的狀態。大家一定

記得善導大師的一部著作

—

這詞已轉成了一個名詞，是指人們對事物或義理在頭腦中的固定認識。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6.功課：這詞本意是指佛教修行的課目，如早課、晚課等。︽六祖壇經︾中云：﹁汝 若但勞勞執念以為功課者，何異毛︵

m áo

指學生學習的功課。

另外，﹁精進﹂、﹁摸索﹂、﹁講演﹂、﹁人才﹂、﹁導師﹂、﹁開題﹂、﹁講

義﹂、﹁講座﹂、﹁恍然大悟﹂、﹁

記憶

﹂等這些詞兒也都源於佛教。

看起來，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都沒法愉快地學習了！

7.剎

那：佛教傳入中國前根本沒有這個詞，是梵語音譯過來的。所以毫無疑問是源自

佛教的。佛經中說：﹁一念中有九十剎那，一剎那中有九百生滅﹂。看來這個詞原義並不

是象徵性的對時間描述說法，而是有極其精確的定量時間單位。

8.從

今以後：最初源自禪宗語錄︽祖堂集︾中：﹁從今以後，第一不得行此

事……﹂本意是從今天到以後，現在則泛代為以後的時光。

和時間有關的詞還有：﹁從古至今﹂、﹁從前﹂、﹁經年累月﹂、﹁來世﹂、﹁亙

古﹂、﹁電光石火﹂、﹁電影﹂︵本意是閃電之光，喻指虛幻無實，稍現即逝，現在早變

成了別意︶、﹁等候﹂等等，都源自佛教。

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都沒法指代某一個時間了，那可真是徹底沒法愉快地聊天了。

對於咱念佛人來說，耳熟能詳的︽往生禮讚︾和﹁曠劫以來常沒常流轉﹂，其中的

﹁禮讚﹂、﹁曠劫﹂本都是佛教用語，現在都被賦予了其他含義了。

類似這樣源自佛教用語，卻同時被中國人每天高頻度運用的詞彙，還有很多很多，不

勝枚舉！

佛教中使用的很多詞語，原本都是充滿著濃重的宗教色彩的佛教專門用語，然而隨著

佛教在民間的廣泛普及和流布，宗教色彩逐漸被弱化、淡化，相當數量的專門術語早已融

入了我們的日常社交和語言表達中，失去了原有的宗教含義，演化出與現代生活相關的意

義。只是絕大多數人，即使是佛教徒，都很可能不知道其發展演變的過程，只知其現代意

義和用法。

以前趙樸初前輩就十分重視這樣的佛教文化普及工作，曾組織人編過一本︽俗語佛

源︾，可惜的是還沒編完，趙老就去世了……

想來，也只有佛教可以如此深廣、久遠地影響中國。人類的語言，其中的某些詞彙能

否流傳延用，首先取決於它的生命力，換言之，即是取決於有沒有人使用它、有多少人使

用它、在多長時間內使用它。假如一個詞彙無人用了，也就等於死了，絕對不可能傳到後

世……而古代的佛教，用章太炎先生來說：﹁佛教的理論，使上智人不能不信；佛教的戒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律，使下愚人不能不信。﹂而源自佛教的深刻、精準、生動、傳神的詞彙，更令社會上層

之士大夫喜引佛語寫詩作文，甚至寫進傳世著作；同時可以令下層不識一字的百姓們在日

常生活中喜用、樂用，廣泛傳播。曾經的佛教專用詞彙，通上徹下，超越時間空間，成為

了全社會共用的詞匯

—

骨髓，塑造著國人的性格。……

假如中國沒有佛教，假如中國沒有這麼多生動傳神的詞彙，假如國人還在使用文言文

讀書，假如學習只是社會極少數人的專利，你真覺得中國人還能愉快地聊天嗎？

2

2

無論是這篇文章還是趙樸老的觀點，實際上都是在告訴我們這樣一個事實，即我們中

國現代漢語中的詞彙，也就是我們平時書寫說話聊天中所使用的詞彙，絕大多數都是來源

於佛教或多少與佛教有些關係，也就是說，它們原本其實都是佛教詞彙，後來才慢慢地演

變成了我們日常所用的普通詞彙，儘管其中有些詞的詞義可能有所變化，甚至發生很大的

變化，但詞依舊還是那個詞，比如﹁愛情﹂這個詞，再比如﹁觀念﹂這個詞，不一而足。

註解：2宗道法師，︿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還能愉快的聊天不？﹀，網易學佛，二○ 一六年十月十六日， http://foxue.163.com/16/1026/22/C4B98AQ103240M1I.html。

我們這裡不想去關注詞義演化的問題，因為這是語言學上的事。我想說的是，在中國文化

史上，佛教詞彙之所以會演變成為日常詞彙，這與中國佛教的存在方式和表現形態直接有

關。

一言以蔽之，即佛教在中國其實自古以來就是﹁人間佛教﹂，因為，佛教只有深入

人間成為﹁人間佛教﹂，佛教中的語言才能出於種種因緣，慢慢地演變成為人間普通人所

使用的日常語言，若非如此，也就是說，佛教如果與人間隔絕，佛教如果不與人間相互融

和，佛教語言怎麼可能成為日常語言呢？這就像現在的很多網絡用語，比如﹁麼麼噠﹂、

﹁不明覺厲﹂、﹁藍瘦香菇﹂、﹁

OUT

MM

網絡、網絡的使用以及使用網絡的人，莫不都是在人間的或與人間高度融和的，所以這些

個網絡用語後來也就慢慢地走出網絡進入人間，成為人們日常交談中的話語，亦即從網絡

語言變成了日常語言。

佛教語言變成日常語言﹁亦複如是﹂，只是如同上述所引網文中所說的，只是絕大多

數人，即使是佛教徒，都很可能不知道其發展演變的過程，只知其現代意義和用法﹂。實

際上，﹁絕大多數人，即使是佛教徒﹂，不但不知道佛教語言是如何演變成日常語言的，

更不知道這個演變過程還是﹁人間佛教﹂發展的直接結果，或者乾脆說，我們現代漢語中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的很多詞語，實際上也可以說絕大部分詞語，都是﹁人間佛教﹂的產物。

正因如此，所以星雲大師在其新著︽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第四章專列一節︵第六

節︶討論﹁人間佛教的語言文字﹂，其中有曰：﹁人間佛教的發展，光是在語言文字上，

對中華文化的貢獻，可以說無與倫比。假如沒有佛教詞句，中國人的講話，必定不夠表情

達意；如果沒有佛教的語言文字，中國的文史哲學，就沒有辦法形容得那麼淋漓盡致。所

以胡適之推崇中國禪門的語錄，視為近代白話文的濫觴，白話文運動亦受到禪宗語錄的影

響。﹂

3

3

任何一個讀過禪宗語錄︵也叫﹁燈錄﹂︶的人都知道，禪宗語錄乃是遠離﹁之乎

者也﹂非常口語化的白話文，儘管它還不是現代語文那樣的完全白話，不過，始自唐代

的禪宗語錄完全可以說是中國古代白話文運動的巔峰，而且按照胡適先生︵一八九一｜

一九六二︶的看法，

也

麼遠在禪宗語錄產生之前佛教初傳中國的時候，中國佛教的白話文運動就開始了，甚至我

註解：3星雲大師：︽人間佛教回歸佛陀本懷︾，人民出版社、宗教文化出版社，二○ 一六年八月版，頁149 。

們這樣說也不為過，那就是佛教傳入中國之日幾乎就是佛教白話產生之時，因此，若往深

處探究，佛教對中國人的影響還不僅僅是幾個詞。要知道，中國最早白話文學等就是在佛

教廣泛傳播的推動下產生的。換句話說，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普遍運用白話的進程不知

道還要推遲多長時間呢！

對此，歷史學家柏楊在︽中國人史綱︾中有一段精闢的論述：

因為譯經的緣故，佛教對中國文化，有劃時代的影響，中國不但吸收新思想

—

大夫仍然在清談，但已改變了內容，從前是談老莊，現在則談佛。而且迫使中國

的方塊漢字，第一次暴露出它的缺點：字彙貧乏和音節單調，梵文表達出來的很

多事物，包括思想和意境，漢文往往不能表達。於是大量新創的字彙產生，如

﹃菩提﹄、﹃涅槃﹄、﹃剎那﹄之類，純是梵文的音譯，為漢文注入新的血液。

因譯經而創造出的新文體，即半文言半白話的混合體，對中國文學更是一個很大

的衝擊，使得六世紀之後，白話文終於脫離文言文而單獨出現。若干高僧不能書

寫，只能口述，一些沒受過官僚專用的文言文訓練的門徒，將他們的談論，用樸

實的文體記載下來，遂成為一種格言式的﹃語錄體﹄。這種語錄體以後被儒家學

派廣泛採用，它的妙處是，只需要片段的言語就可造成一個學者，不必辛苦地去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建立思想的和邏輯的謹嚴體系。在言語上，中國人受方塊漢字的局限，不能向多

音節發展，而單音節必然地產生大量的同音字，大量同音字的漢字，只宜於用來

書寫，不適合用來宣讀，而佛經是需要向聽眾宣讀的。形勢促使他們改用白話文

外，又必須在音調上補救……那位為保衛士大夫第而戰的沈約和他的朋友，根據

梵語的啟示，為中國的的方塊漢字，定出四聲

—

遂比以前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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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這裡提到的沈約︵四四一｜五一三︶，乃是南朝著名的史學家和文學家，他除了︽晉

書︾、︽宋書︾等史學作品外，還依據佛經梵語撰有為漢字﹁定出四聲﹂的︽四聲譜︾。這

個深受佛教影響而由沈約所創設的漢字﹁四聲﹂，乃是漢語白話文最為重要的表徵之一。

綜上所說，尤其是綜合胡適、柏楊︵一九二

○

○○

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佛教在中國乃是與漢語白話文一起成長的﹁雙胞胎﹂，兩者互為

表裡，相互緣起，相互支持，互為彼此發展的﹁增上緣﹂，這是佛教人間化亦即﹁人間佛

註解：4︽假如沒有佛教，中國人還能愉快的聊天不？︾，http://foxue.163.com/16/1026/22/C4B98AQ103240M1I.html，二○一六年十月十六日。

教﹂在中國的重要表現之一，因為與呆在書房裡充滿學究氣的﹁陽春白雪﹂文言文相比，

彌漫於民間並深入草根社會的﹁下里巴人﹂白話文顯然更有﹁人間氣味﹂。正因如此，佛

教傳入中國後，便要儘量創造白話文或以白話文來表達和言說，唯其如此，佛教才能廣泛

地傳播於人間，否則就只能是束之高閣的﹁高頭講章﹂。我們不妨以大家所熟悉的通行本

︽金剛經︾︵鳩摩羅什譯︶為例來稍作說明。

︽金剛經︾乃是東晉十六國姚秦時期的譯作，從文化上來講，那是屬魏晉時期。

我們都知道，魏晉時期，中國的世俗文化，哲學上是談有說無的玄學，玄學家如王弼

︵二二六｜二四九︶、郭象︵二五二｜三一二︶者流，他們的著作，一般的人就別想看

懂，就是不一般的人也看不太懂，雲山霧罩的；而在文學上，那時流行寫辭賦，如郭璞

︵二七六｜三二四︶的︽江賦︾，其第一段是這樣的，曰：

咨五才之並用，寔水德之靈長。惟岷山之導江，初發源乎濫觴。聿經始於洛沬，

攏萬川乎巴梁。沖巫峽以迅激，躋江津而起漲。極泓量而海運，狀滔天以淼茫。

總括漢泗，兼包淮湘。併吞沅澧，汲引沮漳。源二分於崌崍，流九派乎潯陽。鼓

洪濤於赤岸，淪餘波乎柴桑。綱絡群流，商搉涓澮表神委于江都，混流宗而東

會。注五湖以漫漭，灌三江而漰沛滈汗六州之域，經營炎景之外。所以作限於華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裔，壯天地之嶮介。呼吸萬里，吐納靈潮。自然往復，或夕或朝。激逸勢以前

驅，乃鼓怒而作濤。峨嵋為泉陽之揭，玉壘作東別之標。衡霍磊落以連鎮，巫廬

嵬崛而比嶠。協靈通氣，濆薄相陶。流風蒸雷，騰虹揚霄。出信陽而長邁，淙大

壑與沃焦。

這樣的文本，辭藻華麗，美則美矣，但亦非一般人所能讀或所喜歡讀，然而，你看

︽金剛經︾，從頭至尾，它的表達都已經高度白話化了，實在堪比﹁五四﹂時候的那些白

話小說。我們看不懂︽金剛經︾，不是因為它不夠白話，而是因為其中的﹁阿耨多羅三藐

三菩提﹂、﹁涅槃﹂、﹁阿蘭那﹂等等這些概念我們看不懂，以及像﹁世界，即非世界，

是名世界﹂等特殊命題不知所云，這就像我們外行人看不懂現在的物理學著作，不是因為

它不夠白話，而是因為其中的物理學概念和物理學公式我們看不懂。我們都知道，印度佛

教，原本大都是像詩歌一樣的偈語，四句一偈，四句一偈，是為﹁四句偈﹂。後來翻譯成

中文，就變成了散文化的表達。散文化的表達再加上白話的形式，那就十分通俗了，大家

不妨看︽金剛經︾第一品︿法會因由分﹀，曰：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爾時世

尊，食時，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於其城中，次第乞已，還至本處。飯食

訖，收衣缽，洗足已，敷座而坐。

煩請大家再讀一下魯迅先生一九一八年寫的小說︽狂人日記︾開頭第一段，曰：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學時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日前偶聞

其一大病；適歸故鄉，迂道往訪，則僅晤一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

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補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

舊友。持歸閱一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

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體不一，知非一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

一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一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為世間所知，

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愈後所題，不復改也。七年四月二日

識。

你們覺得︽金剛經︾與︽狂人日記︾中的這兩段話，哪一個更加白話？半斤八兩差不

多吧。然而你要知道，︽金剛經︾可是比︽狂人日記︾要早一千五百多年哪！在那麼早的時

期，也就是魏晉時期，就有如此程度的白話，豈非咄咄怪事？說怪也怪，說不怪也不怪。魏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晉時期之所以會出現﹁白話化﹂的︽金剛經︾，乃是因為佛教傳入中國，一開始就是一心一

意想在社會大眾中傳播，而不是自己關起門來﹁閉門造車﹂走菁英文化的文言文之路。

仔細分析起來，︽金剛經︾的﹁白話化﹂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最大限度地用當時可

能的白話來翻譯和表達；二是，我們都知道，梵語版的︽金剛經︾乃是詩偈形式，這詩偈

也是屬菁英文化，不太適合普通民眾的口味，所以，鳩摩羅什在翻譯的時候，就採取意譯

的方式將其思想作散文化的表達︵這在佛經中叫﹁長行﹂︶；三是，︽金剛經︾最初並沒

有被分為現在所見的三十二分，而後來之所以被分為三十二分，同樣也是為了適合普通民

眾的需要。因為六千多字的︽金剛經︾，要是不分章節地一貫到底，讀起來就有點費神。

現在好了，將其分成三十二分︵也就是三十二節︶，非常有利於閱讀，而且這三十二分有的

長，有的短，隨意而閒適，就像夏天的傍晚三十二個人隨意地坐在一個庭院裡搖扇乘涼，不

強求一律，頗有生活氣息。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金剛經︾這本在中國佛教中最為有名的佛

典，即使不從思想內容上看，單是其白話表達形式，就具有明顯的﹁人間佛教﹂特徵。我們

甚至可以這樣說，︽金剛經︾的語言風格實際上就是魏晉時期﹁人間佛教﹂的風格。

︽金剛經︾以及佛教內部語言表達的白話化，這還只是﹁人間佛教﹂的一個側面。

﹁人間佛教﹂更為重要的語言學向度，還是佛學語言的社會化和生活化。比如﹁觀音﹂這

個詞，乃是中國佛教最具代表性的語詞之一，不過它早已溢出了佛教的範圍而進入人們的

日常生活，比如大家都知道的，茶葉中有﹁鐵觀音﹂，植物中有﹁滴水觀音﹂︵常作盆景

觀賞植物︶，普陀山還出產一種叫﹁觀音餅﹂的食品。其他如﹁羅漢果﹂、﹁羅漢參﹂、

﹁羅漢菜﹂、﹁佛跳牆﹂︵一道粵菜︶、釋迦︵台灣水果，又稱番荔枝、佛頭果︶等等

﹁亦複如是﹂。另外，中國的很多地名，也都是佛教術語，比如上海的真如路、七寶鎮；

河南偃師市︵玄奘故鄉︶的唐僧寺村、佛光鄉；青島的華嚴路、仰口路。最後，很多人的

名、字、號也都是佛語，大家比較熟悉的比如：

王維︵七

○

唐伯虎︵一四七

○

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柳如是︵一六一八｜一六六四，﹁如是我聞﹂︶

羅迦陵︵一八六四｜一九四一，哈同之妻。迦陵頻伽鳥

︶

聞一多︵聞家驊，一八九九｜一九四六。﹁一多相即﹂，﹁一即多，多即一﹂︶

蘇曼殊︵一八八四｜一九一八。曼殊室利，文殊師利，文殊菩薩︶

梁波羅︵電影演員，曾主演︽

51號兵站

︾。﹁般若波羅蜜﹂︶

一六．人間佛教高峰論壇

我們之所以能夠在日常用品的名稱、地名和人名中常常見到佛教的語詞，那是佛教人

間化最有說服力的證據，因為所謂的﹁人間﹂，其基礎不就是由人、人所生活於其中的地

方以及人日常所用的東西所構成的嗎？最後，我想說點宗教比較上的事以結束本文，並拋

磚引玉以引發思考，那就是：

1.如果就漢語詞源來說，那基督教的﹁福音﹂絕對要比佛教的﹁觀音﹂更為有意義，

因為我們中國人講﹁五福臨門﹂，講﹁福德﹂，講﹁福報﹂，這﹁福﹂字多好多吉祥啊！

遠非﹁觀﹂字能望其項背，然而，在宗教以外的日常生活中，﹁觀音﹂就是比﹁福音﹂更

為讓人感到熟悉和更有親切感，這是為什麼呢？

2.差不多是同樣的道理，基督教的﹁上帝﹂一詞，在中國古書中就有，所謂﹁昊天上

帝﹂是也，乃是正兒八經的一個漢語詞彙，但是﹁佛﹂這個詞，純粹就是一個音譯詞，本

來沒有什麼具體的意義，然而現在你看，我們中國人對﹁佛﹂顯然要比對﹁上帝﹂更為熟

悉更為有親切感，這又是為什麼呢？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佛﹂和﹁觀音﹂在中國已經﹁人間化﹂了，一如住在我們隔

壁的大爺大媽，而﹁上帝﹂和﹁福音﹂就還遠不是那麼一回事。也許，它們在西方已經是

那麼一回事了。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