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水士
作者:陈国凯
第一章 香港来客 1
公元一九七九年初春。
几天的春雨,把罗湖海关通向深圳镇的土路搞得一塌糊涂。
罗湖海关那边来了几位西装革履的男子和一位打扮入时的年轻女郎。
他们说说笑笑,往罗湖桥方向走来。他们说的都是广府话,“点呀”、“点呀”
(怎么啦),“系呀”、“系呀”(是呀)的。香港人讲英语在中国一流,一讲 普通话,就像嘴里含着 BB 糖,比广州人讲得还难听。
香港基本上是广东人的天下。广东客家话、广府话(也叫白话)、潮州 话三大语系的人构成了香港生态的洋洋大观。香港这个小岛本来隶属广东,
广东人开发的。非我族类的英国勾鼻佬后来才带着洋枪洋炮带着鸦片爬到香 港谋财害命。早年,没多少人把这台风经常出没的小岛滩涂放在眼里,那时 香港算什么呀,连喝水
香港地虽然华洋混杂,母语依然是广府话。英国佬曾经想把香港的语 言改成英语,从小孩开始就进行英语教育,但怎么改也改不了。英国佬在香 港也是为了刮油,不真想把香港人变成“鬼佬”。有人这样形容英、美两国:
美国佬是狗,吃饱了就走;英国佬是猪,吃饱了就躺在那儿,到处搞殖民地。
英国佬在香港捞得够多了。香港人员的屎运到英国,也够英国佬肥的。
按人类学分类,亚洲大陆架基本属于蒙古人种。中国有个奇妙现象:
从北国到南方,天气越来越热,人越长趋缩水。广东人的祖先也是高大威猛 的北方人,同种同族,到了南疆广东,一代代传下来,变得短小精干,变得 灵动活泼。广东这地方也怪,肌肤如雪的北方姑娘,在广东居住的时间长了,
也逐渐向黄脸婆转化。这奇妙的人文景观,大概是水土原因。一方水上一方 人嘛!
广东人就是走到天涯海角,那身材,那肤色,那脸相,那声调,那聪 明的眼神,那灵动的表情,明眼人一下子就看得出来。
香港有位高人曾经将广东人跟日本仔比较,有个高论,认为这两地人 都聪明机警,都是善财至于,千手观音,都是商战高手。不过,从总体看来,
日本仔比广东人的智商稍为高了一点。究其原因,是日本人长得比广东人矮。
广东人常说“矮仔多计”,就是说,长得矮的人工于计谋。是否如此,只有 天晓得了。
这一行人,领头的是香港大华轮船公司总经理方辛。大华公司是中国 最古老的企业。
清朝就有了。香港大华公司现在直属国务院某部。今天方辛亲自出马 来深圳,是为了实施公司的新战略,计划在大陆开拓地盘,发展业务,想在 毗邻香港的深圳搞个工业开发区,在古老的神州一角,施展拳脚,打开禁锢,
实行开放改革方略。
方辛行伍出身,饱经沧桑的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刀痕,隐含英气。
言行举止,有着明显的军人风度,没有一般商家佬的滑头相。香港盛产纵横 捭阖的商界奇才,也盛产皮笑肉不笑的滑头商人。
今天来深圳,同行的都是方辛手下的职员。公司发展部的杨飞翔经理,
戴着金丝眼镜,长得一表斯文,是商业谈判的一等好手。那一对金童玉女,
男的叫曾国平,女的叫凌娜,都是发展部的业务骨干。这对青年人在香港长 大,标准的香港口音。
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也很热闹。
昨天是休息日,公司里一些同事结伴到狮子山黄大仙庙宇游玩。凌娜 小姐也把方辛拉上了。那儿风景幽美,钟灵毓秀。一到假期节日,游人如炽,
十分热闹。
广东人没有正规的宗教。有庙就有神。谁也说不清广东有多少神仙。
香港就更古怪了。香港人的迷信出了名。相信风水八卦,流年运程。家家户 户,都有神龛,不是观音,就是财神。电光香烛,长明灯火。好像有了这些 便消灾纳福,家家安泰,户户平安。有些人挪个床位打个喷嚏都要翻查通书,
看看是凶是吉。香港警察部门也供着关圣大帝的神位。香港地把中西文化鬼 马神明结合一起,成为一种奇特的文化景观。
说起来也像笑话,黄大仙这个神还是广州人送给香港的。黄大仙原来 是广州郊区一个寺庙的神。广州的神仙多,在神仙排行榜上,黄大仙像三流 歌星,没多大名气,参拜的人也不多。那年广州战乱,庙宇衰败,神仙自己 难保。有个来往粤港两地的商人看见黄大仙可怜巴巴地呆在庙里,香案冷清,
没有香火,一片风雨飘摇,动了恻隐之心,把黄大仙神像拎下来弄到香港,
垒些砖头,立个寺庙。黄大仙到香港交了好运,被香港人越拜越大,成了香 港大名鼎鼎的神仙。如今香港地,有人不知孙中山,谁人不识黄大仙!
黄大仙庙宇前边,一位仙风道骨的白眉相士在论人断相。公司的同事 看此人有仙家风骨,又听旁边的人说老者是有名的“铁嘴”,说吉卜凶,无 不灵验,就争着找白眉老者看相。
方辛人来不相信江湖术士。早在广州活动,跟广州有名的“江相派”
算命佬打过交道,上过“老千”(骗子)的当,多少懂得这类人如何出“千”
(行骗)。看见许多人在那儿至诚至恭地请人看相,觉得好笑。方辛看这人 的神气,不像开口《麻衣》,闭口《柳庄》的土相士,倒有点像懂得“师门 三宝”的“江相派”弟子。
白眉相士皂履长袍,一把描金折扇,一副权威架步。公司文员凌娜小 姐给方辛交了相金,硬要方老板看相。
“你也多事,我这相貌有什么好看的?”方辛说。
“大家都看。老板,你去看看相又何妨?图个高兴嘛。又不会损皮损肉。” 大家都鼓动老板看相。方辛不想扫大家的兴,抱着游戏心理去凑凑热 闹,听听这江湖术士口出何言?
白眉老者扫了方辛一眼,问:“先生是算命,还是看相看流年气色?”
“看相吧。”方辛笑笑。
白眉老者出术了,一开口就下断语,出语惊人:“先生,你有异相。” 方辛问:“何异之有?”
白眉相士说:“先生三停得配,地阁圆丰,威藏五岳朝天府,眉横日月 人中龙。不是一般相格,此乃非凡之相。先生有此相格,必主大富大贵。”
方辛笑了:“富从何来,贵在何方?”
“先生富从南来,贵在北方。”白眉相士话音一转,“当然,人生在世,
不是一路风帆。偶有霁风淫雨,诸多阻滞,先生命宫中曾有凶星,已被‘月 空’、‘地解’两星化解。雨过天清,吉星高照。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先生 有此福相,日后的荣华富贵,非一般俗世之人所能企及。先生是聪明人,就 无需我多讲了。”
老者看在银纸分上,再送几句:“先生的运道在北,宜向北行。不过,
有一点请先生留意,先生眉宇间有一股若明若暗之气,直犯天官。需谨防小 人。”
这是废话。生活中到处都有一些小人。谁不防小人?这是做人的基本 常识。算命先生这些话说了等于没说。
老先生几句话,就刮了两百块港币。看来,真正能发财的还是算命先 生。
方辛笑笑。白眉老先生真的看错人了。他一辈子奔波劳碌,为共产党 打天下,坐共产党的监狱。到了香港,虽然是握有实权的总经理,也是在共 产党公司里做事,发不了财的。他一生坎坷,既无大富,也没有大贵。老婆 过世后没有续娶,至今还是光棍一条。
可见相家术士之言,不过是江湖老套,见人出“千”而已。
今天,同行的人还说起昨天看相的事。凌娜小姐跟方辛开玩笑:“老板,
那算命先生可能真有点道行。昨天说你运道在北,今天就带我们北上深圳,
说不准是财星高照,好运当头。我们也沾点运气。”
方辛哈哈一笑:“你在英国读了几年大学,也相信这些胡说八道?”
“世间万物都在可信与不信之间,人类对宇宙的认识是有限的,冥冥之 中可能真有天意。一场“文化大革命”把大陆搞得乱七八糟,是人意还是天 意?老板,你说得清楚吗?”
凌娜口没遮拦,问得方辛无话可答,谁能说得清那场浩劫是天意还是 人意。
凌娜笑着问杨飞翔:“杨经理,今天人中龙出海,怎么没有风雨?”
“风雨在后头呢。老板这次到深圳,龙腾虎跃,耕云播雨,肯定会给小 深圳带来一番风雨,你们就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
“可不要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遭犬欺。”曾国平读过《千家诗》、《增 广贤文》、《幼学故事琼林》,自然有学问,很诗人地说了两句。
杨飞翔一听就笑:“平哥,你肚里也有几个词了?真看不出来,还龙游 浅水。你知道深圳这地方水深水浅?”
杨飞翔笑着一开口,曾国平就收声了。要说讲古论今,论人断世,十 个曾国平也讲不过这个四眼佬。你曾国平这点水平,就别在杨先生面前念《增 广贤文》了。
2
凌娜小姐身段苗条,明目皓齿,皮肤白嫩得好像风一吹就会吹破。不 论从哪方面看,凌娜小姐都算是美人。
凌娜小姐出生在香港一个殷实人家。父亲凌永坚是香港一家公司的老 板,有一幢花园别墅。在香港地,有花园别墅算很有身份的人家了。
父亲是古典音乐发烧友,拥有一会很高档的音响器材和近千张黑胶唱
片,都是世界名曲,都是名厂版本。他花了重资,请了声学方面的专家,装 修了一间很讲究的听音室。
除了处理一些商务上的事情,就在听音室欣赏音乐。音响一开,凌永 坚就陶醉在音乐大师们的乐韵之中。一切世俗的喧嚣、商界的争斗,都变成 朝露碎珠,流云逝水,在清雅、优美、哀婉、雄奇的音乐声中消散飘走。
这发烧友烧的热度相当之高,在公司办公室,也安置了一套不错的音 响器材,商谈业务,接待客人,也在轻柔的音乐声中进行。
这位资深的音乐发烧友常跟人说,人生百岁,富贵荣华,也不过是浮 云一朵,逝水一勺。只有音乐能使人进入化境,步人永恒。不懂音乐只会在 商场宦海里爬来爬去的人,虽然能得意于一时,也活得太苦太累,不懂人生。
凌永坚给朋友送礼,也很别致。他做了一些很特别的礼品盒,录几盒 高质量的音乐磁带,签上他的大名,放进礼品盒,作为雅礼,郑重地送给他 看得上眼的朋友。
人家看着这精致的包装,以为凌老板如此郑重其事,送的不是金牛玉 马,也是奇珍异品。一看是几盒磁带,都忍俊不禁,“凌老板送礼得个响”, 已成为朋友的笑谈。熟悉凌永坚的人说,按凌永坚的资历、家世和经商才能,
足以成为豪富,就因为音乐发烧把财气烧走了。
凌永坚很疼爱这个宝贝女儿,一门心思希望女儿将来成为钢琴家。当 然不可能成为阿格丽姬那样名满天下的人物。曾经是香港人妻子的阿根廷钢 琴家阿格丽姬是世界上少见的天才。这样的天才与生俱来,是学不来的。
父亲在女儿身上用尽了心思,给爱女买了一台名琴,专门辟了一间琴 室,请了很有经验的钢琴教师教她习琴。希望女儿在巴赫、莫扎特、贝多芬、
肖邦、德彪西这些音乐天才的乐韵中陶冶性情,开发智力,培育乐思。女儿 就是成不了钢琴家,也会长得文雅聪明些。
女儿五岁,凌永坚就要她习琴了。他真希望将来有一天,能看到女儿 穿着长裙,高贵地出现在音乐舞台上,运指如神开她的独奏音乐会。那是何 等值得骄傲何等令人快慰的事。
这音乐发烧友也是烧过了头。女儿根本不是这方面的料。凌娜坐不住 琴凳,对五线谱毫无兴趣,一上琴台就哭。这孩子调皮得甚至敢跟男孩子打 架。
钢琴教师对凌娜毫无办法。知道这孩子不堪造就,只好对凌永坚直言:
这孩子缺乏音乐天资,难于造就。凌先生,真正的文学艺术,不是光靠技术 可以造就,要讲天赋。
这孩子不肯学琴也就罢了,免得误她一生。
父亲只好喟然长叹:这孩子不像大户人家的千金。没有文气,只有淘 气,将来也是劳碌命。后来送女儿到英国上大学。这凌娜也怪,女孩儿家学 的是男孩学的船舶专业。
学完回到香港,也不跟家里商量,自己到大华轮船公司做了文员。
当凌娜把这事告诉父亲时,凌永坚生气了。香港的公司多得很,找工 作也跟我打声招呼嘛!大华公司是养懒人的地方,这共产党的公司“左”得 很。怎么要去那儿?
凌娜说:我就想到这家公司做一做,看看大陆人怎样行船。爸,你以 为大陆永远会这样?我就不信。总有一天会开放。将来世界最大的市场大概 还是在大陆。你信不信?再说,在香港地打工,自由得很,东家不打打西家。
我自己喜欢,你急什么呀?
凌永坚对女儿的独断独行虽然有点不高兴,也弄不清女儿为什么有这 个怪念头。但态度还是通达的。让她去闯吧。在大华公司干得不高兴,随时 可以跳槽。
凌永坚也不希望自己创立的公司变成家族式的产业。中国有句古话:
“君子之泽,三代而竭”。香港地那些家族式管理的企业,他看得多了,经 营状况都一代不如一代,到第三代就式微了,这也是定数。
后来,听女儿说,大华公司换马了,来了两位深圳人抓桩(主事),有 大干一番的打算。凌永坚听了也高兴。他喜欢看看书报,知道大陆现在是邓 小平主政,风向变了。
知道女儿要跟老总到深圳找地盘发展业务,想搞工业发展区。他有点 意外也有点高兴。大陆这条大龙真的舞动起来,那可不得了。
凌娜临行前一晚,父亲郑重地跟她谈了话,第一次说起家世。
父亲说,凌家祖居深圳。祖上是宝安地区很有脸面的显赫人家。祖父 早年跟孙中山过从甚密,支持辛亥革命。在孙中山手下做过亭,跟共产党也 有联系。那时蒋介石还是上海滩的小流氓,后来投机革命,在广州起家,掌 握了兵权,就露出流氓本相,专制独裁,大刮民财,心狠手辣,残酷地屠杀 共产党人。你祖父看不得这种独夫民贼行径,不再跟蒋记政权同流合污,便 举家迁往南洋。
父亲叮嘱她:深圳笔架山那儿还有凌家太公的坟地。如果方便,就去 太公的坟地烧烧香,叩叩头,清除一下杂草,也算尽点孝心。
父亲说到这儿,声音转缓,很动了感情。父亲为人精细,画好祖上的 坟地位置图,让她带着上路。
望着父亲凝重的表情。凌娜才知道老家在深圳。深圳基本上是客家人 聚居之地,人们习惯把深圳人叫做宝安客。难怪爸爸妈妈在家里常常说几句 客家话。
凌娜觉得奇怪:父亲出生于深圳,却从来不提深圳,没有回过家乡。
深圳跟香港只是一河之隔,到深圳不过半天时间,再忙也不在乎这一天半天。
父亲到过外国许多地方,就是不到大陆和台湾。不去台湾也罢了,可深圳是 他故乡。是不是大陆有什么事伤了他的心,才使他与家乡咫尺天涯?
凌娜几次张口想问,但父亲从小教育她:女孩子要多做事,少开口。
大人讲话别插嘴,不该讲的事情别讲,不该问的事少问。这才是有教养人家 出身的小姐。凌娜也就没敢问。
曾国平跟凌娜是中学时的同学,现在又在一个写字楼当差,俩人的关 系自然极好。
一路上,曾国平好像是凌娜雇用的忠实保镖。这小哥哥绝对是凌娜一 打拍子就跳舞、一吹哨子就起跑的可爱角色。
曾国平长得眉精眼利,不论从哪方面看,曾先生都是一表人才。如果 家底好,也是打通街的人物。曾国平极喜欢凌娜。有时看着凌娜浅浅的笑涡,
听着她迷人的笑声,就会血流加快。曾国平多次转弯抹角地对凌娜表示过爱 慕之情,发梦也想拥有这如花美眷。
凌娜对曾国平却说不上亲爱也说不上冷淡。凌娜有时像和熙的春风,
使曾国平心里泛进春潮;有时像一尊冷面观音,令曾国平不得要领。
在凌娜心目中,曾国平顶多是追求她的男人队列中后排一个士兵。一
道留学英国的一位同学,追了她两年,她还没有点头。你一场电影就想“埋 单”(入账),也未免太天真了吧?平哥!不过,凌娜尊重曾国平这种感情。
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男人的爱慕男人的殷勤?这种人越多,越能体现自身价 值。
曾国平有时摸心自忖:觉得以自己的平民家世,很难高攀这高傲的千 金。曾国平一百次对自己发管:别打凌娜的主意了。三只脚的蛤蟆难找,两 条腿的女人到处有。人生天地间,云来鹤去。大丈夫何患无妻!不论他心里 怎么发誓,一看见凌娜,就觉得眼前以来一朵祥云,金光灿烂,两条腿也像 不是自己的了。
曾国平今天来深圳的心情跟凌娜不一样。深圳也是曾国平的故乡,是 他幼年时留下悲苦的地方。
土改那年,曾国平才两岁,父亲因为解放前当过小村长之类的角色被 抓了起来,后来糊里糊涂地死在关押的地方。母亲抹着眼泪,带着他到了香 港。那时从深圳到香港很容易。现在香港有些地方还是深圳农民的耕地,深 圳人叫插花地。深圳农民早出晚归,过境耕作,去香港就像上街。
母亲一副担子,两个箩筐,一头挑着曾国平,一头挑着细软和菜蔬,
像菜农一样把曾国平挑到香港。
曾国平母子到了香港后,房无一间,瓦无一片,开头的日子很艰难。
母亲没有多少文化,只能在街边卖杂货当“走鬼”。香港的皇家警察恶得像 条狼。“走鬼”难当,一听说有警察来就赶快收摊,做贼似的,整天担惊受 怕。
曾国平小时候家穷,看见母亲那么辛苦,便到报馆拿报纸当报童,当 面包仔。
那年头当报童当面包仔也不容易,也得讲地头,不能捞过界。有一次,
曾国平过了界,被那边地头的面包仔打了一顿,面包箱子打翻了,报纸也抢 走了。曾国平一泡眼泪,哭着回家。妈看着儿子哀哀地哭,也心里发酸,直 掉眼泪。
妈说:“阿仔,都怨阿妈命贱。别卖报纸面包了。我们是穷人,恶不过 人家。你别走东走西了。阿妈到玩具厂拿点纸盒回来做。就在家糊纸盒吧。”
曾国平就糊纸盒。有时赶工赶到三更半夜,就伏在纸盒上睡着了。糊 一天纸盒也赚不了几个钱。曾国平自小受到凌辱,知道生活的艰辛,懂得银 纸的可爱。
历尽生活的艰辛,曾国平发梦也想着将来的交上好运,发点小财。希 望将来有间属于自己的房子,有间“士多”店,也就是卖货档口,做点小生 意,俩母子的日子过得顺一些。曾国平的人生理想也不过如此。
后来,母亲认识了一位在九龙塘开茶楼的深圳叔公,老叔公可怜这孤 儿寡妇,让她到茶楼坐台收银,算有了正当职业,日子好过一些,曾国平才 有钱上学。母亲知悭识俭,积了钱搞了间杂货店当了小老板,广结人缘,生 意做得顺手,总算混得个小康人家。曾国平懂得这世界要捞要搏,要混出个 人样,就得勤奋读书。曾国平是聪明仔,一路读到大学毕业。母亲没有再嫁 人,就守着这宝贝儿子过日子。
曾国平是个孝子,知道母亲把他扶养成人不容易。赚的钱都交给母亲,
很少自己挥霍。有些同事有了钱,就去蒸汽指压桑拿,去玩女人。曾国平还 是一个处男。有的同事笑曾国平是“铁公鸡”、“孤寒种”,说他长到这么大,
还不知什么是女人香,也是半个傻仔。
曾国平不理会这些讥笑。他没有钱也不想嫖女人。
公司的同事虽然常常拿曾国平取笑,说他是大傻。不过,讲技术,论 业务,曾国平算个强手。杨飞翔经理看得起曾国平,说他做事扎实,不像那 些“花领仔”,讲得多,做得少。
这次,曾国平一说来深圳考察,母亲一听就恼:
“深圳那鬼地方有什么看头!你爹连个坟头都没有。你去那里是哭爹还 是哭爷?我早就叫你赶快辞工,别在大华公司干了,你死都不听!香港地的 公司多如牛毛,你一肚文墨,哪儿不好干,偏偏去共产党的公司干。也不知 你发了什么昏出了那条线!”
曾国平任凭母亲骂,从不还口。他到大华公司不是对大陆有什么感情,
是图个自在,能腾出手来再揽一份散工,多搏一份银纸。
这世界图什么?不就是图个钱么。香港地不讲“前途”,只讲“图钱”。
香港人常说:有钱有世界,无钱街边仔。这就是 OK 香港。
曾国平今天是带着复杂的心情过罗湖桥的。虽然有凌娜在身边笑着说 着,想起当年母亲把他装进箩筐挑到香港的情景,不禁心头百味,无论如何 说不上愉快。
3
同行几个人,最活跃最能言善辩的是四眼佬杨飞翔了。这是个鬼马天 才,不可多得的人物。
杨飞翔经理祖籍佛山南海,出生于广州东山。过去,广州人常说“东 山少爷”、“西关小姐”。广州东山多仕宦人家,从前清遗老到民国官僚,这 些老爷少爷多数居住东山。西关多富商巨贾。有钱商家到处选美,金屋藏娇,
三房四奶,花天酒地。西关的小姐少奶们营养丰富,自然长得特别粉嫩,打 扮得特别娇贵。西关、东山,一富一贵,操纵着广州的政治经济命脉。当年 雄极一时的广东军阀陈济棠,就居住在东山地段的梅花村。
杨飞翔祖上也是达官显贵,到他父亲一代已经没落了。不过,烂船也 有几斤钉,过日子读书的钱还是有的。杨飞翔家住东山龟岗,就读于东山培 正中学。
当时广州有两家中学最为著名,一家是清朝大臣张之洞首创的广雅中 学,百年书院,年岁久远,师资雄厚,是广州的头牌中学。另一家是美国佬 办的东山培正中学,以英语教学见长。有些外国鬼佬在这儿培训官僚子弟。
培正中学出来的中学生,都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毕业后可以免试直接进入 美国大学。
美国佬在世界各地网罗人才这一手战略厉害,从中学就开始了。
杨飞翔的近房叔父杨伯仁是美国留学归来的医生,有名的“广东一把 刀”。有一次杨飞翔到他家,杨伯仁在跟极要好的朋友喝酒。杨伯仁多喝了 几杯,大发感慨:“美国能成为世界强国,关键一着就是网罗人才。第二次 世界大战,盟军攻占柏林,土头土脑的苏联人忙着抢机器搬设备。美国佬不 像苏联人那样抢破铜烂铁,他们也抢,忙着抢人才。把德国各方面的尖端人 才网罗到美国。事实证明,美国人比苏联人棋高一着,看得更远,也就难怪 美国佬称王称霸了。”
那朋友多喝了几杯,也口水花花:“美国罗斯福总统的智商就比斯大林
高几个档次。
罗斯福和斯大林都是大政治家。罗斯福智商之所以比斯大林高,是罗 斯福有个不被人称为主义的主义——提出要有免于恐惧的自由。这对人类文 明是个大贡献。斯大林则醉心于制造恐惧,制造恐怖,靠独栽靠杀人维护自 己至高无上的权威。这就有文野粗鄙之分。”
杨伯仁把一杯酒倒进嘴里,肯定地说:“免于恐惧是当今世界文明的一 大潮流。凡是靠制造恐惧建立起来的权威,都是沙滩上的沙丘,风一吹就散。
这种人都是世界文明的破坏者,都会在历史上留下恶名。古今中外,概莫能 外……”
那是解放前夕,杨飞翔还是中学生,听得有点糊涂。不过,老叔的酒 后之言,他现在还记得,也不知是高见还是低见。
杨飞翔中学未毕业,广州解放,美国佬从大陆滚蛋。美国是去不成了。
他后来毕业于华南工学院,分配到广州文德北路那家中学当数理化老师,从 事粉笔生涯。学校旁边就是广东省作家协会。杨飞翔喜欢交游也喜欢文学,
有时到作家协会串串门,交交朋友。
后来,阶级斗争越抓越紧,学生难教了。毛泽东主席有关文艺界的两 个严厉批示下达,痛斥文化界,又是“帝王将相部”,又是“裴多菲俱乐部”, 而且已经到了“危险的边缘”,很吓人的。作家协会才子们没了神气,人心 惶惶,有点像发瘟鸡。杨飞翔预感到中国又要运动群众收拾文化人了。大陆 文化人难当,有什么风吹草动,总先拿文化人祭刀。这是常识了。解放后发 明了一个“皮毛论”,给知识分子定位为毛。文化人好像是头发胡子,要刮 就刮,要剃就剃。教师也是文化人,运动来运动去,杨飞翔也看怕了。三十 六计,走为上计。赶快申请出港。他有充足的理由申请去香港——祖母在香 港。
也算杨飞翔命大福大,文化革命爆发前两个月,拿到了赴港签证。再 迟一步,这位喜欢到作家协会“黑窝”串门,又喜欢议论时政的杨飞翔先生 就在劫难逃,当“牛鬼蛇神”绝对没有问题,戴高幅挂砖头跪煤渣进牛棚也 就必然的了。
杨飞翔今年四十出头了。开过公司,当过小老板。碰上那年经济衰退,
生意砸了锅,一霎眼血本无归。杨飞翔服了,知道自己不是做生意发财的料,
只好认命。命里没有财星,就是翻天碌地也发不了财。弄不好还会倾家荡产。
香港地有些商家经常命垂一线,公司破产无钱还债,只好跳楼以死清账。杨 飞翔可不想跳楼,他分分钟都希望自己一生平安,大吉利是,长命百岁。
一个偶然的机会,杨飞翔到大华公司当了高级文员。大华公司虽然是 共产党办的,高层都是大陆的外派干部。这公司办得实在不怎么样,对大陆 外派干部管得很死。不过,对香港雇员比较宽松。在这公司做事清闲,还能 做点私货,待遇也不算薄,也就得其所哉。
这些年来,由于业务关系,杨飞翔跟船飘洋过海,到过许多国家,领 略过异域奇情,见过人妖生番,睡过白妹黑妹,见过“大蛇屙屎”,也算个 人物了。
杨飞翔兴趣广泛,懂得一点琴棋书画,又会赌鬼赌马,还有藏书爱好,
喜欢读点杂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诸子百家,风水手相,古典传奇,八 卦周刊,咸湿杂志……他都看过一些,肚子里就塞满用不完的学问。香港地 书店书摊,什么书没有?中国的《庄子》、《离骚》,西洋的“肉弹笼女”,应
有尽有。
杨飞翔脑子里也是药材铺大排档。既有经典文章,陈皮甘草,也有马 经狗经,咸湿故事。有人说杨先生博学高材,是谋略之士;有人笑他一肚潲 水,是坏鬼书生。
杨经理特别喜欢跟凌娜说话,喜欢这纯真女子听人说话时的专注表情。
不论是好色之徒还是高贤雅士,有漂亮的女孩子专心地当你的听众,总是赏 心悦目神清气爽之事。
凌娜也喜欢听杨经理吹牛放炮,他能把成鱼说得翻生。不论他说的是 真是假,光欣赏他说话时生动的表情和声调,就足于消除旅途疲劳。
一路同行,凌娜看见身边的杨飞翔揣揣眼镜,就知道他要开讲了。
杨先生未开声凌娜就想笑。不知杨先生要讲“大话西游”还是演义“三 国”?
杨飞翔经理从眼镜边上扫了凌娜一圈,开始“演义”了。
“凌娜,你那么漂亮又那么聪明,知不知道香港地开埠于何时?”
原来杨经理要“演义”香港。这倒把凌娜问住了。凌娜出生于香港,
留学外国,真没有想过这脚趾下的事情。
“看,问住了吧!小姐,告诉你吧。香港开埠于一八四二年,到今天已 有一百多年了。那时香港地荒凉得很,鬼都没几个。香港真正发达起来,也 就是这二三十年的事。
老板,没有说错吧?”
方辛知道杨飞翔吹起来没个完,笑笑,懒得理他。
“小姐,我再考考你:香港最早是什么人开发的?”
“还用问?当然是广东人。香港本来是广东地盘,谁不知道!”
“小姐,你说得太笼统。广东四条水路三种人,东江客家佬,西江广府 人,韩江潮州佬,海南岛也属于广东。海南佬讲崖话,叫‘海南堆’。我问 你,香港早先是广东哪路人开发的?讲呀。”
这可把凌娜问信了。这广东人也够杂的,那么多品种。
“你看,香港人不知香港事。平哥,你讲讲。不知道?嗨!你们真是枉 读诗书枉少年了,对香港历史一无所知。告诉你们吧,香港最早是客家人开 发的。信不信?”
“讲鬼话。不信。”凌娜笑了起来。
“小姐,我不是空口白话,有史料依据,有古迹为证。沙田的曾氏大屋,
元朗的‘潘屋’,还有许多客家人的古迹,看过没有?十八世纪,客家人就 是香港的主人了。
那时香港除了荒山就是咸水,荒凉得很。客家人是天生的开荒牛,哪 儿困难哪儿去,哪儿艰苦哪安家。他们在香港地创家立业时,广州人还不知 这咸湿地是块风水宝地,更别说英国佬外江佬了。老板,我没有说错吧?”
“有此一说。”
“那就怪了。香港的口语为何是广府话,不是客家话?”
“小姐,什么叫后来居上?这就是后来居上。妹仔大过主人婆,这种事 多了。客家人多数是山野之民,怎么搞得过财雄势大的广州帮?广府人在南 方占尽天时地利,他们一来,客家人就靠边站了。香港的口语也就顺理成章 变成白话、广府话,不是‘涯兜’、‘屙里肚’(客家话)了。你笑!过去人 家常说‘广州老豆(父亲)香港仔(儿子)’。
平哥,你那么大学问,这意思懂未?”
曾国平笑着问:“杨头,有没有人说广州老母(母亲)香港囡(女儿)?”
“没有这样叫的。老母是随便叫的吗?正傻仔!”
凌娜笑得弯了腰。凌娜一笑,杨飞翔的话更是喷礴而出:
“早先,香港这小地方根本无法跟广州比!那时香港算什么?扯旗山,
香港地,咸水妹,番鬼佬,那海岛滩涂不过是晒咸鱼贩鸦片洗黑钱的地方。
小姐,你现在住的地方为什么叫铜锣湾?那是当年晒盐晒咸鱼的地方。那时 没有电话,没有广播,有专人司锣。
天要下雨了,就拼命敲铜锣,当,当,当,铜锣一敲,就是通知大家 赶快收盐收成鱼。
你笑!”
“杨经理,你不是讲鬼话吧?”
“不是骗你,确实是这样。不信,你问问老板。老板是真正的香港通。
小姐,如果你是那时的香港妹,也是晒咸鱼的妹仔,哪有今天这样光鲜——
手上臭美茄,身上白金链,巴黎时装,意大利皮鞋。那时的香港妹赤脚行田。
那时的时装是大衿衫,三裁两剪一幅布,衫领都没有。要身材没身材,要模 样没模样,哪来花式皮带胸针领结?一个布条或者扎根草绳就是腰带,就是 香港妹。平哥,你笑什么?如果是那阵时,你这‘大碌竹’(大竹筒)也是 站在海边打铜锣的角色,哪像今天吹个头发都讲究什么大波细波,穿条底裤 也讲名牌。你这名牌底裤再名牌穿给谁看……”说到这儿,杨飞翔赶快收声。
小姐在身边,说到内裤就不能再往下说了,再说下去就有辱斯文有伤 大雅了。
曾国平一听心里冒火。又不好发作。便说:
“杨头,人家叫你咸湿佬,没有说错。你除了底裤,就不能说点别的吗?”
这话一出,方辛也笑了起来。曾国平这小子也厉害,一语双关。香港 人说“除了底裤”,就是叫你“脱了内裤”。想想,文质彬彬的杨先生脱了内 裤是什么鬼样子?看见凌娜还捂着嘴笑,曾国平就像报了仇。
杨飞翔也不好再争论,很有风度地转了话题:“少说废话。再跟你们说 说广州吧。
凌娜,你不知道过去广州多繁华多气派!给你讲点历史吧。中国几千 年,三皇五帝夏商周,唐宋元明清,广州都是中国的外贸中心。”
曾国平再报一箭之仇:“杨头,还学问家一样。三皇五帝的时候有船吗?
还外贸!
收声吧,说出来不怕笑死人。”
“好,算你聪明。不过,广州是古代全国外贸中心,是不争事实。平哥,
对中国历史,你懂得多少?三国时期,广东就是发达的‘南海丝绸之路’。
现在言必称盛唐,其实,宋朝的商品经济比唐朝发达得多。广东的经济在宋 代发展到高潮,比欧洲发达多了。
美国佬更不值一提。那时美国佬还是土著生番。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跟广州怎么比!
老板,是不是?”
“你吹你的,问我干嘛?”方辛笑。
出生在广州的杨飞翔,显然有广州情结,说起广州就眉飞色舞:
“不是吹牛,南宋时期,南方的经济远远超过了北方,古书上说:‘国家
根本,仰给东南。’这意思懂么?就是说,那时中国经济主要靠南方,尤其 是广东。告诉你们吧,鸦片战争以前,广州,有时也叫番禺,不仅是中国对 外开放的最大城市,还是亚洲最大的国际贸易市场。名符其实的一哥,龙头 老大。那时,珠江河口,真像书上说的,万船汇聚,大舶参天,物埠丰华,
车水马龙。知道这一点,就知道为什么自古以来,广东人是商战高手。阿爷 教下来的。广东多水,水为财。广东人扎条水带走江湖,走到哪儿都聚财,
这就是广东人,就是历史,就是人文地理。但不懂?”
凌娜说:“杨经理,别吹牛。上海就比广州大。亚洲最大的国际市场是 上海,你以为我不知道?”
“小姐,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告诉你吧,上海发起来,是鸦片战争之 后的事。一八四O年鸦片战争打输了,清朝被逼开放口岸,五口通商。过了 十多年,上海才威水起来,成了一哥。这也叫后来居上。广州只好委屈一点,
当个老二吧。不过广州资格老,家底厚,除了广州,还有南洋,到处有广东 的侨商。广东人的经济实力,中国任何地方都没法比。当然,上海江浙人也 是商战高手。中国的商战,基本上是这两家的天下。老板,我没有说错吧?”
“别吹过头了。你忘了唐代西域有一条世界闻名的丝绸之路。”方辛说。
“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怎么能跟广州相比?小姐,要说对外开放,
广州的历史最久,搞得最活。广州那条小街十三行,听过没有?以前就是世 界闻名的全国对外贸易中心。那时也叫‘番馆’,被人称为南方的华尔街。
为什么广东人最少保守思想,为什么广东人的开放意识变革精神全国第一?
稍懂历史的人都知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历史人文地理环境形成的。为 什么康粱变法、辛亥革命都是广东人搞起来的?道理就在这儿。懂不懂?”
“还有太平天国,洪秀全。”曾国平插了一句。香港仔还知道有个太平天 国,就是很有学问了。
“洪秀全?我对这位广东老乡没有好印象。洪秀全搞三搞四,把中国搞 得乱七八糟,到头来还是为了自己当皇帝,也是个昏君,腐败分子。别说香 港,广东人都懒得提这个人。广东人尊崇的是孙中山。平哥,收声吧。你那 点历史知识还是幼儿园水平。”
“杨经理,谈你的广州吧。”凌娜说曾国平,“人家正说得兴头,就你多 嘴!”
“好,再说广州,那阵时广州的热闹繁华,你们都没法想象。阔佬大亨,
高人雅士,学者名流,三教九流,香客鬼佬……云集广州。香港跟广州简直 是蚊臂牛臂——没法比。
直到解放后五十年代中期,还有许多香港人回广州打工。你们眯着眼 想一想,就知道那时香港是什么样子。讲到文化,香港这殖民地怎么跟广州 比?广州的文化水平一向比香港高,盲公都知道。广州有岭南派三大画家高 剑父、高奇峰、陈树人,一代名流。香港有没有?广州有粤剧万能泰斗薛觉 先,香港有没有?广东有音乐大师吕文成等四个人,号称‘四大天王’,独 树一帜,创立了广东音乐,自成流派。香港有没有——”
“香港也有‘四大天王’,张学友,刘德华……还有天皇歌后徐小凤。广 州有没有?怎么不说?”曾国平觉得杨飞翔太嚣张,好像有意贬低香港,立 即予以反驳。
杨飞翔一听就笑:“平哥;你水平高,知道香港‘四大天王’。我跟你 不是一个档次,好,我不说了,你讲。”
凌娜不高兴了,说曾国平:“人家讲得好好的,你怎么老插嘴?少说两 句,人家不会说你是哑仔。杨头,你讲。”
“平哥,不是我说你,你除了知道四大天王,还知道多少?香港仔就这 个毛病。出几个流行歌星,以为不得了。这叫什么?叫浅薄。眼下香港流行 的东西大体是商业文化,泡沫文化,有些粤语歌连文句都不通,还满世界唱。
这些东西有什么文化积累意义?我说的意思你明白吗?老实说,我还真看不 起在台上跳上跳下的流行‘天王’,扮野作状,俗得很。凡是流行的东西都 是短命的。你们不信我信。”杨飞翔端端眼镜,“要论文化功底,香港人怎么 跟广州比?不说别的,广州人起个街名都像样。高弟街,状元坊,诗书路,
梅花村,豪贤里,文德路。有诗有书,有文有德,名字听起来都响。香港连 个地名也起不好,深水陟,弥敦道,油麻地,土瓜湾,盐田仔,鸡公头,街 名不像街名,地名不像地名。鸡公头都算地名,脚趾头算不算地名?”
凌娜又笑了起来。
“小姐,告诉你吧。当年到香港谋生的广东人,大多是生活艰难的三乡 四邑人家。
广州大佬还真不把小香港放在眼里,称呼香港人也没有好字眼,叫香 港仔。香港仔也是香港一个地名。”说到这儿,杨飞翔一声慨叹,“不过,这 世界,风水轮流转。转眼间十来二十年,香港一个鲤鱼翻身,成了世界瞩目 的国际名都,广州一个筋斗跌到底,衰落成这个样子,实在使广州大佬大跌 眼镜。大跌眼镜呀,阿哥!”广州仔杨飞翔说到这儿,不胜伤感。
“杨头,这也是天意吧?”曾国平问。
“我也说不清是天意还是人意。世事如棋,盛衰有度,人算不如天算。
世界潮流不进则退。广州大佬当初发梦也想不到小香港这弹丸之地,经济上 会后来居上,把大广州比了下去,恐怕我们的老板也想不到。老板当年打游 击打生打死,还不是为了中国发达,哪会想到是这个样子。老板,没有说错 吧?”
方辛没有说话。不知道杨飞翔今天哪来这么大谈兴。
“现在香港发达了,神气了,可以倒过来指着广州人叫广州仔了。礼貌 一点的叫大陆人‘表叔’。香港仔看见大陆伯,就说‘表叔又来了’。为什么 叫‘表叔’?来源于大陆叫烂了的样板戏:‘我家的表叔数不清,没有大事 不登门。’香港人讨厌样板戏,就叫广东人‘表叔’,当笑话。有人说,广州 的龙脉断了,风水坏了,撞鬼了。广州大佬变成了收买佬,难得来一次香港,
一来就捡香港的垃圾货、有些卖垃圾货的小商贩一看见大陆伯,就眉开眼笑:
‘表叔又送钱来收垃圾了。’你笑!我听了都伤心呀,阿哥!”
杨飞翔说到这儿,本来想收回了,从眼镜边上扫了凌娜一眼,凌娜还 在笑。杨飞翔收不住口,再吹:
“省港一家亲。这条歌仔一直唱。如今有了几个钱就看不起人家,不叫 阿哥叫表叔,那是势利眼。香港能发达,还不是靠广东人。香港首富就是潮 汕人。这些潮汕人好像天生是做生意发财的命。当然,广府人也厉害。广府 人在香港时间长,家底厚。大小商家像萝卜那么多。他们不发达谁发达?论 总体实力,还是广府人第一。”
凌娜笑道:“怎么不说客家人。客家人不是香港的老祖宗吗?”
“在香港,客家人就没有什么可谈了。打江山和坐江山是两码事。在香 港地,客家人为数不少,发大财的不多。多数是湿湿碎的中小商家和打工仔。
小姐,做生意讲和气生财,讲成帮成伙。潮州佬能发达,主要是有团伙精神。
潮州人自己也打,不过,一看见有人欺侮潮州人,就一齐动手先打赢别人再 自己打。这就是潮州人。客家人有个毛病:黄牛过河各顾各,喜欢窝里斗。
别说客家人,世界上,凡是喜欢窝里斗的国家和民族,没有一个会发达。这 也是历史。不过,客家人出了个孙中山也就够了。至今台湾人还叫他‘国父’,
‘国父’都让客家人当了,还想什么?客家人嘛,就应该客气一点,和气一 点,谦虚一点,斯文一点。对吗?”
杨飞翔说到这儿,看见大家在笑。忽然想起方辛也是客家人,便笑着 转口:
“其实,客家人是很能干的。你看,我们的老板也是客家人,要文有文,
要武有武。
既会做官,又会做大生意,连算命先生也说老板是人中之龙。” 方辛哈哈—笑:“废话。你说我皇帝,也不会加你人工(工资)。” 凌娜笑着接口:“老板,吹牛也要有本钱。杨经理有吹牛的天才,就该 给他加人工。”
“那不是变成牛皮公司了?”
凌娜跟杨飞翔开玩笑:“杨头,老板出了个好主意。你就办个吹牛公司,
找几个会吹牛的员工,自己当老板吧。”
杨经理哈哈地笑道:“香港地是有不少皮包公司,牛皮公司。香港要注 册一个公司,比食生菜还容易。注册一个出版社,也就是几百块港币。你有 钱,办十个出版社也可以。
我曾经想搞一个出版公司,叫香港鬼马出版公司。专搞鬼马文化。香 港地流行鬼马文化。”
凌娜笑:“你喜欢讲鬼讲马,搞鬼马出版社肯定赚钱。为何不搞?”
“后来想想,又没有意思。小姐,你看,我那么文雅,那么高档,搞那 些垃圾传奇,屎坑故事,就眼镜跌落尿缸,不像满腹诗书的杨先生了。”
凌娜笑得喘不过气来。
身边有个吹牛放炮的杨经理,有个保镖般的曾国平,说说笑笑,凌娜 一路上也很开心。
就要过罗湖海关了。这时,从香港过深圳的人很少。深圳这乡下地方 实在没有什么看头。不像后来香港跟深圳好像成了哥俩好。过深圳的人如过 江之鲫。一到节日更是人山人海,忙坏了海关人员。香港人甚至专门到物品 丰富便宜的深圳广州采办年货。这是后话了。
第二章 政治边防 1
一到罗湖桥,眼前的景象实在使凌娜不可思议。这就是中国的九龙海 关?
泱泱大国的国家海关竟然是木头屋顶的砖房,寒酸落魄。车站边那两 排铁皮搭成的窝棚,便是海关关员的宿舍,使人联想到难民营。一条木板搭 在深圳河上,桥面上用油漆划了一条粗粗的红线,便是中英分界线。这“桥”
没有扶手栏杆,香港小姐眼下时兴穿高跟鞋,凌娜穿着高跟鞋,过桥时提心 吊胆,生怕一脚踩偏掉到臭气熏人的小深圳河里。
老天,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罗湖桥?
曾国平不无感慨地跟凌娜说:“你看,共和国的海关这样凄凉破落,还 高呼大叫要解放全人类,不是发神经病吧?”
凌娜觉得曾国平说得太损,没有出声。
过了这道桥就是深圳。
眼前是一条布满泥浆的泥巴路,这条土路出乎想象的糟糕。
凌娜小姐叫了一声:“老板,这样的泥巴路怎么走?”
方辛也不禁皱起眉头。
方辛长年在北京工作,深圳老家没有亲人,一直没有回过家乡。从北 京经广州到香港过罗湖桥,看见罗湖海关如此破落,也觉得共和国的脸皮难 看,现在走在回乡路上,想不到迎接他的竟是满路泥泞。
晴天一团火,雨天一脚泥。这就是深圳。就是他的家乡宝安!
几十年过去了,看来状况不比当年在这儿打游击时好多少。中国人的 精力和时间不知用到哪儿去了?
在香港,不论你说它是什么主义,你在大马路上走一个星期都不用擦 鞋。
方辛看着凌娜脚上的高跟皮鞋,不无苦涩地笑笑:“我早跟你说过,别 穿高跟鞋上路,不听。现在国内还没有人穿高跟鞋。深圳这落后的小镇,更 不是穿高跟鞋的地方。
你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换鞋。带旅游鞋没有?”
凌娜换鞋的时候,杨飞翔经理目睹此情此景,大发感慨:“老板,我们 到这儿开拓业务是否找错了地方?投资环境最基本的是水、电、路吧。连一 条像样的马路都没有。
一过海关就像进了烂泥塘。你看过苍蝇,成群结队满天飞。呀——
吐……”
好像苍蝇有意封杨飞翔的嘴。他说话时一不小心,一个苍蝇飞进他嘴 里。杨飞翔潇洒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顿时脸青唇白,赶快吐。杨先生吐 完恶心得呕吐起来。
看着杨飞翔狼狈的情形,大家赶快闭嘴,生怕一不小心苍蝇会飞进嘴 里。这些香港客第一次领教了深圳苍蝇的厉害。
后来方辛才知道,深圳的苍蝇蚊子之所以出名,是六十年代以后的事
——
一九六二年以来,香港的肉食主要靠大陆供应。香港人不缺肉食,但 嘴巴刁。吃东西讲味道,不像外国佬,一块牛扒两片面包就是一餐。香港人 不喜欢食海外农场的畜产,要吃家养禽畜,尤其是广东的家禽。大陆还没有 养鸡场养猪场的概念。三禽六畜出自农家。政府从各地收购运到香港的家养 猪,清远鸡,三黄鸡,杏花鸡,龙岗鸡,北京鸭……在香港市场都是名品。
香港人就爱吃这些。
国人还勒紧裤带过日子,城镇居民每月也就是可怜巴巴的半斤肉票。
大陆除了输出政治口号,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出口换取外汇,就靠从中 国人口里挖出来的一些农副产品供应香港同胞。每天从内地运送来准备挨刀 子的三禽六畜运到深圳,过海关前经过一番检查。那些瘟鸡死猪跤脚鸭瘸腿 鹅在深圳处理掉。深圳笋岗桥下铁路边有一排简陋的房子就是处理这些畜牲 的出口处理站。这儿没有合乎规范的卫生处理场所。处理这些死猪瘟鸡烂鸭
的方法也简单:还能吃用的鸡鸭鹅之类内部处理掉或分送给一些机关。
勉强可吃的猪就宰了卖给小镇居民,算是对深圳的特别优惠。
深圳人把这些处理猪肉叫做“傻猪肉”,想买这些傻猪肉也不容易,得 有后门还得送点礼品,才能弄到处理站的几斤傻猪肉批条。处理站每天围着 许多面带菜色的小镇居民。深圳农民连买傻猪肉也没有资格,只能看着使猪 肉发傻。处理站的人可神气了。广东流传一句名言——“广东三件宝,医生 司机猪肉佬”。在老百姓眼里,猪肉佬比当官的值钱。
处理站卫生处理的设施很落后,实在不能食用的瘟猪死鸡就扔在一个 坑里或者埋掉。
腐烂物越积越多,每天从火车上清理下来许多动物粪便。多年下来,
搞得深圳臭气熏天。
苍蝇蚊子大量繁殖,越养越大,越长越凶。街头巷尾,苍蝇像芝麻般 撒开。蚊子尤其猖狂,有时白天也一团团在你头顶上飞,追着人咬。
有人因此愤然,说“肥了香港,臭了深圳”。
“哎呀——!”凌娜换鞋时一声惊叫。眼下是阴天,有一团蚊子在她头顶 上盘旋,几只英勇的蚊子已经落在她头颈上咬出几个病来。小姐细皮嫩肉又 喷着香水,蚊子不咬香喷喷的凌娜小姐还咬谁呢?
“老板,救我!”凌娜被人强奸了似的叫,吓得脸都黄了。
曾国平赶快解开外衣,一边帮凌娜赶蚊子,一边说:“我们不是到了野 蛮人居住的原始部落吧!”
方辛听着有点刺耳,也不好说什么,折了一根树枝赶着苍蝇蚊子。心 头一阵发紧发酸:我的家乡深圳怎么变成这个样子?
方辛正发愁这路不知怎么走。有几位头戴竹笠的农民踩着自行车走来。
“先生,要搭车么?”这些农民看看周围,用宝安客家话问。
别无选择,看来这是惟一的交通工具。深圳这小镇,人口不过两万,
不可能有公共汽车,更别说像香港那样招手即停的出租车了。
这些自行车有点特别,是农民创造的特种“客货车”。车架上多焊了两 条钢管,后架固定着一块黑乎乎的木板。装猪笼是它,装粪桶是它,载香港 客也是它,人畜不分,有什么就载什么。一些自行车在眼前驶过,有的捆着 猪笼,载着哇哇叫的猪仔;有的载着从香港过来的旅客。有一辆自行车载着 一位涂着口红戴着金耳环金手镯镶着金牙的香港女人,显得特别光辉耀眼也 特别滑稽。猪呀,鸭呀,人呀,就靠这些“客货车”开路。
方辛用家乡话跟车夫交谈:“老乡,带我们到县革委会吧。”
“县革委?我们不去。”
“为什么?”
“政府不允许我们搞自发。同志哥,家有老小,日子艰难。我们来这儿 搭客,搞点油盐钱过日子。政府不准。批我们‘方向’,说我们搞资本主义。”
方辛一听,哈哈大笑:“这算什么资本主义?世界上哪有这样的资本主 义?这样的资本主义也太不值钱了!老乡,放心好了,搭我们去吧,不会亏 待你们。”
“同志哥,载你们到惠州到东莞都可以,县革委我们不敢去。我们不敢 跟官府打交道。你们要我们到那里是捉虫人屁股。到了县府,自行车没收了 怎样讲?这是我们的饭碗。你不怕,我怕。同志哥,自己想办法吧。你行你 的路,别找我们麻烦。”
他们调转车头要走。方辛叫住他们:“老乡,帮帮我们,送我们一段。
不到县革委我们就下车,好么?”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很有点警惕。
“我们是做生意的。到县革委办点事。别担心。我们不讲,保证不讲。
我也是深圳人,宝安客。自家人还不相信自家人么?”
方辛这一日客家话和诚恳的态度,终于使车夫们觉得可以信赖。他们 开出价钱,少得可怜。这份辛苦脚力工,要的钱加起来还不够方辛在茶楼喝 一次早茶。方辛心里感叹:这就是我们的客家乡亲,那么穷,又那么忠厚。
车夫催他们赶快上车。他们环视左右,有点紧张地告诉这些香港客;
“快!等会儿来了民兵就糟糕。民兵有时来这一带巡逻。遇上脾气坏难讲话 的,不单扣自行车罚钱,多讲两句,还打你一顿,专你一顿无产阶级的政。
这才叫冤枉呀同志哥!”
方辛听着这些,心里实在不是滋味。“无产阶级专政”也“专政”到农 民头上?深圳这地方不是发神经吧?看着车夫如临大敌的样子,方辛招呼同 伴赶快上车。
凌娜自小到大,还没乘搭过这样的交通工具。东南亚国家也开始进入 高速公路时代。
哪有见过这般难看的交通工具和如此糟糕的路。看着自行车脏乎乎的 坐板,对着汗渍斑斑的农民后背,凌娜小姐头皮有点发麻。她会开汽车,不 会踩自行车,真不知如何上车。
车夫催促她赶快上车。她刚跨腿,鞋又掉了。凌娜从来没这样狼狈过。
曾国平热心地过来帮忙,要抱凌娜小姐上车。凌娜脸一红,将他推开了。方 辛过来扶了她一把,让她在自行车后座上坐稳。折腾了一会才定位坐稳。憋 得凌娜小姐脸都红了。
方辛无可奈何地笑道:“小姐,到什么地方唱什么歌。委屈一点吧。注 意安全,抓紧后架,别栽下来。”
一群农民载着这几位港客,在布满泥泞的土路上稳稳当当地前进。
2
县革委会主任到北京参加学习班了。干干瘦瘦的县革委会副主任罗一 民主持县三级干部会议。大陆人多、会多、官员多。世界上很有名了。
毛泽东主席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了一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把中 国搞得天翻地覆,天昏地暗。神州大地,战鼓喧天,凯歌高奏。在山呼海啸 的万岁声中,实现了全国山河一片红。旧的官僚政权已被彻底粉碎,各级政 权机关就有了响当当的新招牌——革命委员会。
会议议题主要是两个:一是做好春耕准备工作。快开春了,种子、化 肥、劳力……诸如此类一大堆问题。二是如何进一步组织警力和民兵,拦截 捉拿非法越境外逃人员,搞好“政治边防”。这一直是县里的中心工作。
过了一条界河就是香港。小小的深圳河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两个世 界分隔开来。
几十年来,县里的主要工作就是如何堵塞外逃分子,建设好“政治边 防”。这是很沉重又很难做好的工作。
深圳是个奇怪的地方。罗一民觉得这地方老上演一些闹剧。有些事想 起来,至今还心头发憷。
印象最深的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经济困难的年头。那一次,不知 从哪儿传来谣言,说英国女皇发布诰谕:偷渡外逃到香港的人可以立即成为 香港的永久居民。谣言像风一样传播,许多人像疯了一样。数不清的人从四 面八方涌到深圳。谁也搞不清究竟有多少人。这股外逃风潮像洪水般来势凶 猛。人群密密麻麻压在边境线上大冲线。那阵势,谁看到都会头昏脑涨,简 直像农民暴动。
饥饿的群众如疾风暴雨,成群结队从界河各处向那边厢逃跑。这边厢 各式武装力量都出动了,各种宣传机器都开动了。香港那边也动用了各种警 备措施,都无法阻拦洪水般的人流。香港街头一下子涌进数不清的人流,香 港大为震动。不少商店关了门。香港人被这洪水般的人流吓得脸都青了。
在香港无亲无故的人在街上转了一两天,发觉不是那么回事。英国女 皇没有什么诰谕,香港人也不欢迎他们。到处关门闭户,连一碗开水都喝不 上。还不知道厕所在哪儿,就随街屙尿。香港仔如此无礼,尿他娘的香港。
有些人到了香港没有着落,一天下来,又渴又饿,像到香港乘了一次墟,饥 肠辘辘地回来了。
那些天,罗一民站在广播车上,嗓子都喊哑了。外逃的人差点把广播 车推翻,把高音喇叭砸了。后来有关部门说这是反革命事件,抓了一些人。
罗一民觉得这“政治边防”的头儿难当,工作难做。
会议开了两天,重点研究如何加强措施确保“政治边防”。讨论来讨论 去,还是老一套路数。大家绞尽脑汁,也苦无良策。大家知道农民苦,心知 肚明不敢直说。大家讲的都是些门面话,无非是“警惕”、“保证”之类,越 谈越没劲,连公安局长都打瞌睡。
他抓人也抓烦了,抓来抓去大体是一些农民,有的抓了几次还照样跑。
如果把这些人一枪崩了也省事,不过是消耗一粒子弹,但对非法外逃人员,
上面有一条硬政策——这些人可以拦截,可以抓,可以送去监管所,只是不 准开枪杀人。
抓起来的人已经够多了。内线樟木头那儿的监管所建了一处又一处,
仍然人满为患。
对待外逃的问题,罗一民的心情常常是复杂矛盾的。
罗一民是宝安人。早年是东江游击队战士,活跃于香港九龙宝安和珠 江三角洲一带,复员后一直在县里当干部。县里的主要工作是搞好“政治边 防”,把反偷渡外逃当作中心工作来抓。可县里有些村落,几乎整个村的人
——包括一些村干部和共产党员——都跑到那边厢去了,只剩下一些走不动 的孤寡老人,在门口打苍蝇,看着空落落的简陋泥屋和荒凉的农田。
“十室九空人南遁,家里只剩老和少”——这就是深圳的写照。
贫穷,是可怕的东西。
罗一民内心同情这些非法越境农民。家乡那么穷,三荒四月,许多人 家里揭不开锅,吃糠啃菜。上面拨下来一些救济,半是番薯半是粮;僧多粥 少,解决不了他们的困难。
倒是逃出去的那些人想办法往村里捎钱捎油捎米救济乡亲。他们捎回 来的度荒物资不比政府拨下来的少。
经验告诉他,逃出去的人多数是为了活命,为了日子过得好一些,不 是去做什么坏事。还没听说宝安人到那边去当美蒋特务。
作为县里主管政法的头儿,不论心里如何打鼓,只能按老皇历办事,
一年年一月月去抓“政治边防”,去抓去管这些偷渡外逃分子。这是从精神 到肉体都非常疲劳的工作。
前不久出了件事:一个民兵深夜巡逻,违反规定开枪扫射偷渡分子。
据说是喊了几次,他们还逃,就开了枪,把一位外逃的人打死了。罗一民去 看了,死者是一个孕妇。
罗一民大怒,当场叫人把这民兵扣押下来。
罗一民看着这一尸两命,心里落泪:当年参加游击队出生入死,不就 是为了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么。几十年了,农民的好日子没过上,为了到外面 寻找丈夫找一碗饭吃,却陈尸河岸……罗一民觉得这子弹就像射在自己身 上,觉得自己手上有血……
这种心境是别人难于理解的。
会开完了。罗一民准备下楼回家吃饭。办公室主任走来汇报:有港商 找他。已在会客室等了一会儿了。
“港商?来干什么的?”
“没说。只说跟你是老相识。”
港商,什么港商?怎么会有港商来找他?
经历过“文化革命”年头,港商这字眼比狗屎还臭。好像他们身上有 瘟疫会传染给中国官员。前些年,广东“革命政权”在广东大搞“反策反”
运动。这古怪名词不知是哪个龟蛋发明的。他们说,香港那些反动家伙在大 陆大量发展特务,一封信就可以发展一个特务。革命政权机关对有港澳关系 的人发出严重警告:自己身上有屎赶快屙赶快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吓 得有港澳关系的广东人屙尿都打冷战,不敢跟香港亲友通信,生怕被打成特 务分子。香港那边过来的信件都要经过检查,看看反动的香港人信件中有什 么联络暗号。搞得广东人心惶惶,好像广东到处是特务。那时罗一民虽然在 牛栅,那种恐怖他是知道的。
港商就是资本家,资本家就是反动派。这是“革命年头”流行的概念 和简单的逻辑推理。按照惯例,香港那边来人不能单独接见。罗一民虽然比 较通达,但不能违背革命原则。罗一民叫住办公室主任,一道往会客室走来。
罗一民到会客室一看,愣住了——
简易的木头沙发上坐着那人,不就是当年东江游击队的老连长方辛么?
“一民!”西装革履的老连长站起身,热情地伸过手来。
“老首长,是你呀!”罗一民十分高兴又十分意外地迎上前去,伸出双手,
紧紧地跟方辛握着。
方辛望着这老部下微笑。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罗一民激动地望着方辛。
“东风呗。”
老连长的样子没有大变,方脸广额,剑眉虎目,额头上那道疤一眼可 见。那是一次战斗中,一颗子弹在方辛额角掠过留下的印记。
罗一民疑惑地问:“老首长,你就是他们说的港商?”
“奇怪吗?”方辛笑着问。
“真想不到。我只听人说,“文化革命”中你在北京被关进监狱,整得很 苦。”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方辛笑笑,“我改行了,不当官,当商人了。北 京派我到香港大华轮船公司当老总。大华公司,知道么?老牌的中资公司。
清朝就有了。”
“听说过。”
罗一民听说过有这个公司。据说是清朝那个卖国贼李鸿章搞什么洋务 运动时办的。
几位西装革履的人物,出现在革命政权机关里特别刺眼。这年头,国 内还流行着军干装,中山装,多裙子的姑娘都少见,谁敢穿西装?眼前这些 人物,除了老连长,其他几位,一看扮相,就知道是资产阶级少爷小姐。
那个留着长头发的后生仔,男不像男,女不像女。“文化革命”一开始 就革过这种头发。小将们一看见这种头发就当街上剪刀,见一个抓一个,当 街剃头。绝对没有人情讲。
那女人穿的喇叭裤也够呛,也是那革命年头的革命目标,见一个剪一 个,抓住你,剪刀一拉,从下面剪到膝盖部位。如果胆敢顽抗,就抓起来打 一顿,让你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专政。这些人穿着叫什么?罗一民想了一会,
才想起来一个名词——“奇装异服”。 对了,奇装异眼!
老连长就领着这样的人做事?他觉得有点不对味。罗一民一句话冲口 而出:“老首长,听说这大华公司是卖国贼李鸿章搞的,名声很臭,你怎么 跑到那儿干事了?”
方辛哈哈一笑:“什么名声不名声,你对那边的事懂得多少,一时半刻 讲不清楚。
反正是我们国家的公司。我为国家打工。明白这点就行了。” 曾国平悄声对杨飞翔说:“你看这土包子。”
“收声!这是人家的地头,你乱吠什么?”杨飞翔觉得这后生仔多嘴,
盯了他一眼。
方辛把随同来的几个人介绍给罗一民认识。听见他们叫方辛“老板”,
罗一民觉得很刺耳。老板就是资本家。叫人老板等于叫人家是牛鬼蛇神。他 们怎么可以这样叫?老首长怎么变成“老板”了?不可思议。
寒暄过后,罗一民让办公室主任陪着那几位香港客喝茶。他把老连长 单独请进一个屋里。大家都是党里人,又是老首长,方辛直人快语:“一民,
你是一方父母官,海关出来那条路也得修一修吧。一过海关,就像进了烂泥 塘。不但深圳难看,国家的脸面也难看。”
罗一民愁眉苦脸:“老连长,修路要钱。哪儿来钱?你也是深圳人,不 知道这儿是贫困县?肚子都塞不饱,过两月就是三荒四月了,缺的口粮还不 知到哪儿要,我正发愁哪!哪有闲钱修路?”
看见他一倒就是一肚子苦水,方辛也不好再说什么。
“老连长,你也是。过来给我打个电话嘛。我好派车接你。”
“电话?深圳就两条破街,我还不知哪儿找电话。知道我是怎么来的 吗?”
“搭农民的单车来的。大概是这儿的主要交通工具。他们说,单车载客 你们也当资本主义抓。”方辛叹了口气,“一民,怎么能这样搞?他们做那份 辛苦工,就收那一点脚力钱,这也叫资本主义?有这样出卖劳动力的资本主 义分子吗?在国门口做这蠢事,不怕人笑掉大牙!你这个书记是怎么当的?”
“老连长,一家人不知一家人的苦。你在香港,不知这儿的国情。”罗一 民接过方辛的一支烟,“现在还是讲阶级斗争为纲。报纸上整天两个‘凡是’,
讲得我都心烦。
你以为我想这样?老实讲,我不是傻仔,有些事情,我心知肚明,又 怎么样。唉,没有办法的事!”
“现在情况变了,三中全会提出要解放思想。一民,不要把什么都当作 资本主义。
资本主义的东西也不是一切都坏。起码比封建主义进步一些吧。你应 该懂得点历史。像自行车载客这样的事,就不应该抓,应该放。让农民口袋 里有几个油盐钱,有什么不好?我看你们思想还没有解放。”
方辛还是老脾气,对老部下不讲客气。
罗一民笑了起来:“老首长,话不能这样讲。老实说,我们的思想够解 放了,比三中全会还解放。三中全会公报明确地写着‘不要包产到户,分田 单干’,我们这儿基本包产到户了。上头还号召学大寨。那玩意越学越糊涂,
越学越‘令棍’(客家话:鸡巴),越学越穷。我们早就不学了。还不思想解 放?”
方辛一时没有话说。三中全会公报确实有这样的句子,也是时代造成 的一点局限吧。
但三中全会实事求是、解放思想的总体精神,看来罗一民还没有真正 领会。要让这些县太爷们真正醒悟过来,弄清什么是封建主义,什么是资本 主义,什么是真正的社会主义,还需要时间。别说他们,就是有些官居高位 整天高呼大叫批判资本主义的人,也弄不清什么是资本主义,搞不清原始积 累时期的资本主义和现代资本主义有何分别。
走了许多国家之后,方辛才看清楚,国内有些人,往往以封建主义的 立场批判资本主义;以小农经济的狭隘观念批判当代工业文明。中国封建传 统毕竟太强大了。
这些话,现在对老战友无从谈起,说了也等于白说。
方辛吸着烟,感慨万端地说:“一民,解放三十多年了,家乡还这么破 破落落。我看着都难过。搞成这样子,我们对得起谁?”
这一说,罗一民脸上火辣辣的。方辛大概还不知道他那个大龙公社,
那儿除了一些渔民,村民们基本走光了,只剩下几位老弱病残在等着政府的 救济粮过日子。要是他回到大龙公社,说不准会哭呢。
3
时已中午。罗一民邀请他们吃饭。县革委食堂没有什么好吃的,罗一 民领他们上街。
县革委坐落在蔡屋围,走一小段路就是镇上的小街。
深圳没有像样的酒楼。小街上有几家国营饭店,虽然十分简陋,卫生 条件也很差,经营的却是地道的客家菜,特别是狗肉煲远近驰名。
香港不准宰狗,谁敢宰狗谁就触犯大英帝国律令,要重罚甚至判刑。
香港的狗死了得按照香港人说的人道主义或狗道主义精神进行处理埋葬。香 港人大体是广东籍人士。
吃狗肉是广东人一大爱好。广州佬叫狗肉是香肉。小孩子都会讲:“香 肉滚三滚,神仙企唔稳(站不稳)。”广东人吃狗肉是出了名的。
香港地没有狗肉宴。有些香港人为了吃一餐狗肉,天气好时。专门结 三拉俩过深圳来吃一顿。这几家小饭店生意也颇为可观。
深圳有狗肉,也是特例。那些年,广东许多地方大搞“打狗运动”,见 狗就打。下令禁止农民养狗,搞得农民怨声载道。深圳这地方例外,因为是 政治边防,养狗可以防卫,也就有点“特殊政策”。宝安县领导干部比较开 明,上头不明禁,就让大家做。所以深圳有狗肉煲。
罗一民知返老连长喜欢吃狗肉,就请他们上一家比较像样的狗肉店。
这家饭店选料好,厨师手艺也精良。罗一民招呼贵客一般都在这儿。
饭店门口竖着一块大木牌,上面大书若“香肉”两个大字。木牌上有 苍蝇在爬。杨飞翔看见“香肉”两字,就眼睛放光。
饭店负责人看见县太爷驾到,自然是一脸笑容,热情招呼,叫伙计赶 快抹台抹凳,斟茶倒水。那时没有三陪小姐,没有卡拉 OK,连台布都没有。
一个泥制炭炉上面放着狗肉沙煲,炭炉烧得红红旺旺,木炭哔卟地响。虽然 四方饭台油腻腻脏乎乎,坐在台边却十分温暖,有一种很土朴的客家情调。
春寒时节,正是打边炉吃狗肉煲的最佳时候。
为了方便说话,罗一民让办公室主任陪那些客人吃饭。把老连长请至 一个单独的小间,恭恭敬敬地给老连长敬酒。
酒过三杯,罗一民才知道方辛的来意。
现在国际市场竞争激烈,大华轮船公司要开拓市场,扩展业务,要搞 码头,要搞配套的工厂,要搞综合开发。方辛这次过来,是看看深圳宝安有 没有可以开拓业务的地方。
罗一民一边向狗肉煲里添油添生菜,一边说:“要说土地,这儿有得是。
这儿的荒地很多。早年有个说法:宁可要社会主义的草,也不要资本主义的 苗。现在社会主义的草多得很。许多村镇的劳动力都走光了,地无人种,田 无人耕。很多地方不长社会主义的苗,就长社会主义的草。我们正为这发愁。”
方辛默然。
罗一民跟方辛碰了杯,说:“问题是你们在香港搞的公司算不算社会主 义?我心里没谱。一河两界,姓社姓资,阵线分明。人们都这样说这样看。
这儿的地能不能给你们开发,我就拿不准了。” 方辛喝着酒,没有答话。
“你刚才说的事儿过去没有过,我们连想也没有想过,太敏感了。你虽 然是我的老首长,我也拍不了板,复杂着呢。看来这事要省里或者中央才能 拍板。”,
“我也知道事情复杂。只是来看看,不是要你拍板,你也拍不了板。”方 辛转过话题。“这次是董事长叫我们来,摸清情况好向他汇报。一民,知道 我们的公司董事长是谁吗?”
“我们的老团长董子元。想不到吧?”
罗一民愣住了:“老团长不是在北京吗,怎么也跑到香港去了?”
“一言难尽。”
方辛简单地说了老团长的情况。
方辛说,老团长在“文化革命”中吃了大苦头,说他是外国特务,在 秦城监狱关了许多年,出来时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说话都困难。养了一年才 恢复过来。
罗一民感慨地说:“如果老团长也是特务,中国就没有好人了!”
方辛说,老团长到部里之后,部长是我们的老司令,考虑到我们原来 是东江纵队的,香港地头熟,派我们到香港。大华公司现在是老团长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