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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節 儒家的史學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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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延續國族文化的史學研究

純甫除了展現其治經的功力之外,其在史學方面的研究成果,亦呈現儒學思 想的特色。從他的史學著作《漢族姓氏考》、《古今人物彙考》和詩文當中所提出 的史論,即可以看出純甫治史的動機,乃本於儒者的立場。藉由漢族姓氏源流的 考證、對古代聖賢典範的樹立,以及對歷史事件的評價等方面,使讀者對歷來文 化制度之因革損益,或歷史事件之成敗得失、人物之善惡奸賢,能了然於心,藉 此彰顯史學的教化意義,這可以說是根源於儒家精神的歷史意識。因此,以下本 章即從「史學觀」、「治史的態度與原則」和「治史的成果」三方面,探討純甫在 史學方面的研究。

第一節 儒家的史學觀

有清以來,學者有鑑於宋明理學空談心性的弊端,因此主張重事功、尚實踐,

經世致用思潮的興起,在史學方面的表現,即是注重史實、鑑別真偽,希望能從 過去的歷史經驗中記取教訓,以擬定對策。純甫的史學思想中,同樣充滿了儒家

「鑑往知來」的精神。由於處於異國統治和西方文化衝擊的雙重因素下,純甫的 史學研究以恢復傳統儒家文化為職志,從歷史人事的變化中推出永恆的經驗價 值,因此強調儒家文化的重要性,並期透過研讀史冊以遙契古人精神、結合現世 關懷,進一步提出儒家固有的道德標準。由此可見,純甫重視歷史經驗以求針砭 現今社會的問題,解決現實人世的困境,發揮傳統史學一貫之「鑑戒」精神,也 就是說,純甫的史學觀即是表現傳統儒家的歷史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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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 強 調 穩 固 文 化 的 重 要 性

錢穆(1894─1990)說過:「研究歷史,所最應注意者,乃為在此歷史背後 所蘊藏而完成之文化。歷史乃其外表,文化則是其內容」,認為史家應該從文 化的、生命的立場來把握史學的價值,才能充分發揮傳統中國學術上的優點。從 純甫在漢族姓氏源流與聖賢志傳的用心考校上來看,純甫的史學研究即是具有如 此明顯的文化史觀。他在《漢族姓氏考》一書中的「自敘」裡提到:

嗚呼!漢族以無形之精神,融化五族,混一九州久矣。夫豈無故哉?家族 立,婚姻正,而種族之精神乃固耳。然欲立家族,正婚姻,必自明姓氏 始。……姓名之學,至唐大興,及宋夾漈鄭樵氏著〈氏族志〉、〈氏族源〉、

〈氏族韻〉、〈氏族略〉等書,其說大備。使數千年湮源斷緒之典,燦然在 目,如雲歸於山,水歸於淵,日月星辰麗乎天,百穀草木麗乎土者,夾漈 之言蓋大而非誇矣。……嗚呼!我漢族所以屢仆屢起者,非無形精神之團 結乎?不然,何五胡之亂晉,金、元之滅宋,清之代明,今皆為漢族之支 庶,而冒漢人姓氏乎?故姓氏不明則種族精神不固,後此而欲與世界爭大 種族勢力難矣。

文中強調要求中華文化的穩固與發展,則必須追溯漢族姓氏的起源、瞭解漢族家 庭婚姻制度的原則,如此才能抵禦外來文化的入侵。純甫除了稱許鄭樵《通志•

氏族略》對漢族的延續功能外,更藉此表達強烈的文化史觀,指陳「文化」、「民 族」和「歷史」三者有著不可分離的關係。因此,純甫認為學者研治史學,就應 該以穩固儒家文化為基本。

錢穆《中國歷史研究法•序》(臺北:三民書局,西元 1969 年版),頁 1。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自敘〉,頁 2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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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且,自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以後兩千餘年,儒家文化即成為中 華文化的代名詞,因此,純甫認為要研治史學,萬不可盲從西方科學主義而任意 揚棄儒家文化;作為一名史學家,更應該強調中國文化的重要性,如此才能從根 本上發揚歷史文化的精髓,他說道:

夫民族之興廢不常,而精神則存諸歷史;一時之敗亡雖不免,而萬世之起 立猶可期。不有史料,則木本水源之念早消滅於不知不覺之中,一蹶而不 能復振矣,故保存歷史即所以保存種族者也。

純甫此說重申「文化」、「民族」和「歷史」三者的不可分離,因此,他認為想要 從「經世致用」的角度來發揮史學研究的效用,也就是期盼能達到「古為今用」

的治史思想,則無論是現在或過去,都絕對不可能將儒家思想抽離於歷史文化之 外,否則史學將會失去為社會服務的意義;因此,唯有接受儒家文化,才能永續 漢民族的精神,也才能得見完整的中國歷史文化面貌。

二 、 遙 契 古 人 精 神 , 結 合 現 世 關 懷

成聖成賢是儒者終其一生追求的理想,因此純甫認為閱讀古人言行事蹟,最 重要的就是能以個人之情志為主體,以期與古人的精神遙相契合,藉由同喜共悲 的體驗,從而感到古今如一,進而使其精神發用於現世。在純甫的史詠或文論之 中,經常呈現這種史筆。因此,他能投身於《古今人物彙考》的編輯整理工作,

無疑也是發揮這種「尚友古人」的史學精神,他曾說道:

昔陶靖節之作《聖賢群輔錄》也,深慨夫操行之難,而姓名翳然,……凡 書史所載,故老所傳,善惡聞於世者,皆箸於篇以備遺忘。嗚呼!古之人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是左十說》,頁 250~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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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不沒人善也如此,然所錄僅爵里姓字,而言行闕焉。余用是不揣固陋,

竊為此考。……前則流方,後則遺臭者,亦略採其行事,參酌以定評,庶 幾可副尚友古人之實云。

純甫整理聖賢志傳之意,既有仿效陶潛以降發揚古聖賢者的美意,也能從中提升 自己的心志,並作為後世學者追隨、學習的對象。

這樣的史學態度同樣寓託在他的詠史詩文中,在詠史詩〈又次感懷韻〉和〈補 前作寄文樞因意有未足也〉二詩中,就表現出他刻意推舉志士、獎勵氣節的主張:

讀史首馬班,渾健辭各異。論世貴知人,同恩不同惠。馬宏與牛牢,或者 誠未至。漢書匈奴傳,馬宏有姓字。牛牢比同學,本非可一例。人生浮世 中,所尚在樂志。一瞑遺其身,何論名及利。愚樂智多憂,豈盡天憒憒。

賞析隔山川,只下相思淚。

兩漢經術外,緯書別一藝。劉秀名應圖,秀亦自得計。牛牢蓋信纖,力己 為所制。無奈因其問,自高不友帝。及秀為天子,以故徵弗詣。帝術將用 柔,漁者與之麗。足加帝腹時,此戲帝自製。所以嚴先生,智比牛牢慧。

文章飾身具,古今寧廢詩。蘇李開五言,繼騷世久知。況李答蘇書,又出 齊梁兒。母終妻去帷,讀者為之悲。馬宏雖持節,有事無其詞。所志不表 曝,奚識是與非。愛才士天性,而公而亦私。俠哉太史遷,為陵刑不辭。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284。

見《張純甫全集》第二冊「詩集(下),頁 58~59。此詩即繼〈次文樞先生韻 〉「旅人孰不念 家山,美若宜蘭亦要還。明歲絳帷如得近,師資益我且休慳」一詩之後,又作〈又次感懷韻〉

一首。在蘇子建《塹城詩薈— — 詩話篇》(新竹:新竹文化中心,西元 1994 年版)文中曾評論 張純甫和葉文樞二人在當時新竹詩壇,堪稱雙璧。二人的才氣與志節相同,經常相互唱和。(頁 104~112)

《張純甫全集》第二冊「詩集(下)」,〈補前作寄文樞因意有未足也 〉,頁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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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以「論世貴知人,同恩不同惠」一句,來說明馬宏與牛牢二人之德難論高下,

但在《史記》、《漢書》中卻只略記馬宏姓名,關於其言行事蹟則付之闕如;至於 牛牢則隻字未提。純甫因此認為自己有責任來表彰二人之氣節。既然,史家之可 貴在於知人論事,所以純甫以「人生浮世中,所尚在樂志」一句,來表彰牛牢高 潔的情操,雖少與漢光武帝劉秀同遊,卻能在光武即帝位後,堅守「丈夫立義,

不與帝友」的初衷而拒不受祿;至於馬宏默然以身持節,終獲匈奴為通善意而 歸放,純甫認為他的操守表現,並不在牛牢之下,因而為之補傳曰:「所志不表 曝,奚識是與非」,其意豈不深哉!

由此可見,純甫在撰史的過程中不但具表彰氣節的用心,更已經達到與古人 同喜同悲的情感。他所著眼的並不只是史事記載的內容本身而已,而是站在儒學 本位的立場,呈顯聖賢事蹟所代表的精神意涵,因此,他深刻地感受到儒者必須 透過遍覽古籍的過程,將過去的歷史經驗重新賦予經世致用的精神,如此才能使 古人的精神合為世用,這正是他所具有的史學觀。

三 、 標 舉 儒 家 之 道 德 標 準

自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建立「道德判準」來評論歷史人事,

褒貶是非即成為我國史學傳統的主要特質之一,經由歷史人事的判斷,發揮懲惡 勸善的教化作用,思有所裨益於世道人心。在純甫的詠史詩與史論作品當中,存 有濃厚的道德判斷,獎勵氣節的用意,清楚明白。尤其純甫在《是左十說》書中 強調「是左氏乃史學家言說」時,就是認定史學家必須具有標舉「懲惡勸善」的 道德勇氣和期許。他闡釋道:

見郭樸《高士傳 》(臺北:臺灣中華書局,西元 1967 年臺二版)卷下「牛牢」一則,頁 11。

參見班固《漢書•匈奴傳 》(臺北:世界書局,西元 1974 年三版)文中記「馬宏」事蹟一段,

頁 37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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蓋世有史而後有史學,斷無無史而有史學也。孔子以前必有左邱之史,而 後有孔子之《春秋》也,古文學家云「六經皆史」是也。……古云:「左 史記事,右史記言,事是春秋,言為尚書。」《左氏》記事兼記言者也,

無其事而空有其是非,何以知是非之必是也?有其事之成敗,而其是非方 足以勸懲善惡耳。

透過此段文字,可知純甫將《左傳》視為秉筆直書的史冊,而孔子依此書中的歷 史事蹟作《春秋》,從中建立一套符合儒家的道德標準,則是把歷史提昇至史學 的層次。這是純甫對《春秋》、《左傳》之間的關係定位,也表達其個人之史學觀。

憑著這種以建立儒家道德標準為職志的史學觀念,純甫撰作《古今人物彙考》

與《漢族姓氏考》,不僅注意史料的整理彙編,更在考辨過程中,特別凸顯背後 可能蘊含的深意,以彰顯古人善惡的道德標準。

至於〈韓信論〉一文中,純甫更直接運用賞善罰惡的史觀,指出司馬遷認定 韓信無背叛之意,卻有責成漢高祖刻薄寡恩的用意,若不察歷史之原委,則無從 體會司馬遷文字的深意,因此純甫論述道:

吾讀史至〈淮陰侯傳〉,未嘗不太息痛恨漢高之不仁也。信之族,千古莫 不稱其冤,顧史遷乃謂族誅為宜,何哉?遷,漢臣,曲辭為主諱耳。故其 言曰:「天下已集,乃謀叛逆!」嗚呼!味斯語也,雖下愚不出此,而謂 信之智乃出此乎?此即遷為信剖白其不叛也。雖然,信之智徒知項籍為婦 人之仁,而不知漢高乃不仁而假仁者也。以信之意尚望漢之不奪吾齊,寧 料其且奪楚;更寧料其終殺其身而赤其族哉?信計之疏,豈不以將兵多多 益善之對啟漢高之忌而自速其死乎?於以知蒯通兩利俱存之說,宜信之不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是左十說》,頁 163~1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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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也。1 0

純甫從評論者的角度來重新審視史學家對歷史事件的紀錄筆法,他注意到《史 記•淮陰侯列傳》:「天下已集,乃謀叛逆!」11一語之矛盾,即便愚鈍也會發現 其中謬誤。因而推論司馬遷筆下的韓信,因為酈食其被烹之事而有愧於漢高,因 此不接受蒯通所獻之計,終其一生無起兵自王之心;相對而言,由於韓信不察漢 高祖刻薄寡恩的性格,以致遭誅殺,史冊中自有暗批漢高祖之意。所以,純甫認 為太史公並無為漢主隱諱之意,而是藉迂迴曲折的評論,建立合於儒家之道德標 準。

綜上所論,可以瞭解純甫史學思想的主軸,乃是依循我國史學傳統的人文精 神,以道德價值作為評斷歷史是非的準則,寄寓揚善貶惡之旨,並且透過歷史事 件的因果釐清,以資現實人世的警惕與運用,表現出強烈的現世關懷。總之,純 甫研治史學,其終極關懷乃在於彰顯儒家經世之旨,雖然,其以史學著作來開展 經世致用的效果不能驟見,但其對於捍衛儒家文化的用心則是深切於儒者之職 分。

第二節 治史的態度與原則

傳統史學家的治史原則,強調導正人心,使後人明瞭進退出處之原則,以求 合乎義理,純甫的史學思想中,亦秉持經世致用的態度與原則,因此,他強調考 論歷史時,能夠把握孔子「信而好古」的態度;對於史事的分析,能遍查史料、

廣徵博引,以求全面的觀照;並且,善用歷史的教訓,發揮懲惡勸善的功能。由 此可知,其堅持以儒學治史的態度與原則不容置疑。以下分成三點來探討其治史

10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韓信論〉,頁 6。

11 見《史記會注考證 》(臺北:洪氏出版社,西元 1986 年版)卷九十二「淮陰侯列傳」,頁 10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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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態度與原則:

一 、 本 於 「 信 而 好 古 」 的 態 度

清末民初,由於西方科學主義的傳入,胡適(1891─1962)、錢穆、顧頡剛

(1893─1980)等人主張運用科學方法重新為中國撰寫歷史,企圖另外建立新的 價值標準,以剷除固有文化中不合時宜的部分,像崔述(1740─1816)的《洙泗 考信錄》、章太炎《訄書》中的「夷六藝於古史,徒料簡事類」說、康有為的《新 學偽經考》和《孔子改制考》等著作,均為傳統學術帶來很大的衝擊。在面對如 此大規模的考偽風潮時,使得像張純甫一派的傳統儒學者,強烈感覺到傳統文化 的存續危機。因此,在純甫的史學研究中,除了對新派史學方法提出質疑,並重 申堅持「信而好古」的態度。以他在給弟子羅鶴泉的書信中所提到對顧頡剛《古 史辨》的評論來看:

至如《古史辨》,僕於近日移居無聊走看一過,覺其所言間雖一、二偶有 情理,然存心已屬一偏。蓋古人讀書疑義相與析,非如今人先抱疑心而後 讀書也。未讀書而先懷疑,則何處不可生疑?且又何處足信?所謂盡信 書,不可;而盡疑書,亦不可也。孔子曰:「信而好古」則真可應用為讀 書法矣。今日所謂以科學方法治國學者非全不不是(編案:原稿疑多一「不」

字),但古之典籍至今存者有幾?而欲以區區證佐決疑信,吾竊恐其仍歸 武斷耳。1 2

由於《古史辨》一書,在一開始就有全盤「抹煞」上古史的意圖,尤其在還沒有 逐步檢視每一件史事之前,就先抹煞傳統說法13,因此純甫也從此處的問題切

12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致羅鶴泉書〉,頁 58~59。

13 參見王汎森著《古史辨運動的興起》(臺北:允晨文化圖書公司,西元 1987 年版),頁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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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慨然說道:「未讀書而先懷疑,則何處不可生疑?且又何處足信?」可見顧 頡剛以所謂的「新眼光」14處理史料,純甫認為並不足以為分判,有失之武斷之 嫌。所以,他堅決反對以科學主義來驗證歷史發展法則,他說道:

夫科學徒能驗諸有形,若無形之處,又豈科學之力所能窮其萬一哉!天 道、人道消息響應之理,考諸過去,驗諸現代,知諸未來,自然之天與神 之權力常不能因人工物力之發達而即得擬議而形容之。何問征服?此則憑 天與神時代之快樂,與夫憑理與智時代之苦痛,可想而知。讀史者能于此 等處致意,自不為邪說惑矣。1 5

其中所謂的「憑理與智時代之痛苦」,就是指新史學家運用科學分析法來詮釋中 國歷史,卻使歷史文化遭到割離與毀棄的命運;相對而言,天道人道或天人合一 的觀念,原是儒家人文主義傳統思想的主流,身為傳統儒者,純甫認為就應該依 循傳統史學中「鑒往知來」的人文精神,考覈過去,指導現代,走向更為開展的 未來,此即為純甫史學的基本精神。

況且,純甫認為考論歷史,「祇宜取其理之曲直及其影響於會社之如何是從,

斷不宜以書之偽即武斷為一不足采」16。如果治史能把握客觀持平的態度,就能 感知古史載籍中所傳達的精神意涵,以發揮史學經世的價值,重點在於合為世 用,而不必因為真偽問題而予以全盤否定。所以他認為當代史家對上古史的考辨 過於輕率,他說道:

今人重考據,然上古之書百不存一,而取其一之所存者為據,以盡抹殺一

14 顧頡剛《古史辨 》(臺北:藍燈文化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西元 1987 年版)冊一之「自序」,頁 55。

15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致羅鶴泉書〉,頁 60。

16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是左十說》,頁 1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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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奚可哉!1 7

純甫此言雖然是就研究上古史料的情形而論,但是真正讓他憂心的則是中國傳統 學術的存續危機。因此他提出自己的看法:

夫人讀書欲明理耳,明乎此,則書之真偽皆足供我驅使。王肅輩雖善造偽 書,但其時古籍尚多存者,彼必有觀及秘本而采入以濟其偽,然吾正可因 是驗古人之心跡。譬如讀《尚書》,非不知〈典謨〉文從字順不類太古,

然文字雖非古而口吻則甚古,何則?讀〈堯典〉、〈舜典〉,則堯之德過於 舜;讀〈大禹皋陶謨〉(此為二篇文,篇名號宜分開)、〈甘誓〉,則知禹之 德至啟而漸薄;讀〈湯誓〉、〈湯誥〉、〈泰誓〉,則知革命之事至武王而德 亦漸薄。思至此,雖不好古,不可得矣。降而至《國語》、《左傳》、《戰國 策》亦然,書至《國策》,則心術不可問矣。劉歆、王肅輩縱能造作文字,

必不能造成口吻,則世運升降,人情厚薄,於此仍復斑斑可見。1 8

純甫之意,正與陸九淵對古書真偽所採取的態度相近。陸九淵有言:「古者之書 不能皆醇也,而疵者有之;不能皆然也,而否者有之。真偽之相錯,是非之相仍,

使不通乎理而概取之,則安在其為取於書也?……故曰書不可以不信,亦不可以 必信。使書而皆合於理,雖非聖人之經,盡取之可也。況夫聖人之經,又安得而 不信哉?」19也就是說,古書固然無法避免真偽的問題,但是若其說真理具足,

則可跳脫樸學考證的範疇,直接越過文字限制而取其「義理」層面,從內涵上去 得出古聖賢之精神。

純甫對於上古典籍的認同,無非代表對傳統史料經典的捍衛之心,以及身為

17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是左十說》,頁 160。

18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致羅鶴泉書〉,頁 59。

19 《陸九淵集 》(臺北:里仁書局,西元 1981 年版)卷三十二〈拾遺〉「取二三策而已矣」,頁 3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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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者對於延續中華文化的用心,否則,像顧頡剛等新史學家,刻意將儒學視為「偽 學」,則必使兩千年來傳統歷史文化無以為繫。

二 、 自 出 新 意 , 不 蹈襲故 徑

身為儒者,純甫在面對歷史題材時,他主張應該不蹈襲故徑,自出新意,這 樣才能提供更多元的分析角度。由於抱持著這樣的主張,純甫對於歷史事件和人 物,其視角往往獨樹一格。除全面觀照歷史事件外,並希望透過客觀的評論落實 經世作用。純甫在他的詩、文論中經常為史事作剖析,認為每一個歷史事件的成 敗,其實都可以從細微處看出端倪。因此,作為一個史學家,就應該有義務去透 析其中的關鍵。以石敬塘割地賂胡此一史事的評論來看,純甫說道:

天下施人之惠者必責人以償,受人之恩者必羞人以報,未有不始以恩而終 以怨者也。況施惠而至於畀之以君主之位,受恩而至於割地以賂之者乎?

以土地與人而名之為割與賂,則其心悅誠服可知,矧又稱臣稱子,歲歲輸 以金帛。則其為君也,為虛位,為僭立,辱莫大焉。古今來寧有如此而能 久安長治者乎?故土地一割不可復取,金帛一輸不可復收,稱臣稱子一出 於口與筆則不可復改。以一時一己之利,貽萬世萬姓之害,使漢民族屈辱 於胡虜之下者七百有餘年,是誰之過歟?吾故曰:石敬塘者,萬世之罪人,

中國人之庶孽也,尚得稱之為君耶?20

純甫從歷史的沿革上發現一個關鍵期,即是:自五代以降,中國對抗外族入侵的 情形非但較之前尤甚,更經歷元、清兩次外族統治的局面,國族命脈繫於一線。

因此,他據此推論:五代後晉石敬塘引契丹兵滅後唐,以割燕雲十六州作為利益 交換,雖然純粹為一己私利,卻造成外族入主中原。宋朝之後,各代君王為阻撓

20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敬塘割地賂契丹論〉,頁 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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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族入侵,使國家長年兵疲民困,此皆歸咎於石敬塘一人。純甫從五代以來作全 面的分析,最終提出結論,找尋關鍵所在自是不同於一般批判宋、明二朝施政不 當的看法。

此外,純甫也擅長今昔史事的對比,強調全面觀照的治史態度。在〈班超出 使西域論〉一文中,純甫拿東漢班超出使西域一事與清中葉曾國藩向俄國索還伊 犁之事比較。他說道:

口舌末也,實力本也。善折衝於尊俎之間者,必不廢軍旅之事。夾谷之會,

夫子所以必請左右兩司馬以從者也。……雖然,使非有三十六人奮鬥於 前,超何能成其始?非有徐幹千人之赴援,則超又何能善其後哉?曾惠敏 之使俄國而索還伊犁也,雖藉外交敏腕以成其名,然當時設非有左文襄之 兵力為之後盾,而欲徒以口舌爭是非,則其不蹈重厚故轍也亦僅矣。2 1

純甫從功勳相當的二人來看,二人之所以能在外交上佔得優越之勢,並不如一般 所稱道的善於辭令,而是二人背後所擁有的國家軍事能力,因此,藉由對歷史的 全面觀照,純甫警示後世「口舌末也,實力本也」之意,切勿為表層所誤導,而 妄逞口舌之能,以免遭受如清末割讓臺灣、朝鮮的失敗經驗。純甫如此之見解,

表現治史者秉持客觀分析的原則,達到傳統史學「資治當代,垂訓鑑戒」的經世 思想。

純甫甚至還透過遊歷古蹟、地理形勢以抒發史論,在遊覽南京時,認為國民 政府定都南京終至「失地辱國」,是因為不能記取魏晉六朝的歷史教訓。他說道:

甚矣哉!傍觀之精而當局之迷也。往歲遷移金陵之議成,海內外人氏誰敢 不額手為政府慶乎?即立於反對地位之故京人士,其所爭亦在于一地方之 勝(編案:疑為盛之誤)衰而已,初不料今日而忽有失地辱國之事至于如

21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班超出使西域論〉,頁 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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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雖然,東隅之失能足乎勢,(編案:原稿疑有缺字)至以桑榆繼其 後不止也。……蓋古來建郡南方而失天下者比比,歷史俱存可按也。始于 周之東遷,繼而西楚之項氏,東吳之孫氏,東晉後至南朝之陳氏;更五季 而北宋,而南宋,近而至於明季,莫不皆然。今不幸又將為明季之續悲哉!

2 2

中華民國立國之初的兵戎景象,固然能印證純甫所持之見,但是令人稱許的是:

純甫從南京所在的地理位置,分析古今建都於此的問題,都是由於偏居東南而不 能兼顧西北的缺失,結合了歷史與地理形式的分析,暴露了民國定都一事的輕 率,正是由於未能記取歷史教訓,其說可謂一針見血。

綜合以上,可見純甫治史手法的多元與敏銳,因此能從史事的幾微處發現成 敗關鍵,也能透過今昔比較的方式來提供現世社會的借鏡,更能在憑弔古蹟之 餘,結合地理形勢與歷史經驗,使史學的研究能更結合現世需求,發揮實用的價 值。其「不肯蹈襲故徑,自出新意」的史學態度,使他的史論呈現特出的研究成 果。

三 、 賞 善 罰 惡 , 以 教 化 人 心

有別於西方歷史思想,中國的史學特色,是以「人」為中心,尤其自先秦孔 子作《春秋》以「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來教化人心,整個正史即遵循此一修 史準則。23純甫亦沿襲此一治史原則,以彰顯史學的教化功能。他認為研究歷史 的用意,就是要能針砭時弊、匡正風俗,以賞善罰惡的史筆來服務當代社會。以 他撰《古今人物彙考》一書而言,即在表彰古今人物的言行事蹟,使後世有所鑑

22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傍觀一得序〉,頁 42。。

23 參見王錦貴《中國紀傳體文獻研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西元 1996 年版)「彰善痺惡的 修史準則」,頁 106~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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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因此他遍查史籍、高士傳記,並進一步對陶潛《聖賢群輔錄》中的人物加以 去取,以表明褒貶教化之用意。例如:純甫認為「軒轅二史」共造文字一事,對 於中華文化的流傳有不可抹滅之功,但卻不見錄,因此他在書中加以補錄:

倉頡 左史。觀鳥獸之跡,體類象形而制字。字有六義:象形、指事、會 意、轉注、諧聲、假借。文字成,天為兩粟(「兩」疑為「雨」之 誤),鬼為夜哭,或曰即「史皇氏」。生而能書。見《淮南子》。《外 紀》曰:「或云倉帝名頡,制文字,在伏羲以前;或云皇帝命倉頡 為左史,制字使天下義理必歸文字,天下文字必歸六書。」《春秋 元命苞》:「倉帝,史皇氏,名頡。」《論衡》:「倉頡,四目,為皇 帝史」

沮誦 右史。與倉頡共造文字者。衛恆《書勢》:「黃帝之史,沮誦蒼頡,

示彼鳥跡,始作書契,紀綱萬事,垂法立則。」2 4

並為之作詩歌詠曰:

倉沮左右作書年,自是軒轅兩(此亦疑作「雨」)粟天。猶有史皇十五氏,

繼君封建兩茫然。2 5

從純甫特別補錄事蹟以及詩詠的作法來看,就是要彰顯倉頡和沮誦「軒轅二史」

制作文字之功,若沒有此二人共造文字,則悠久的歷史文化亦無從產生。因此,

搜羅聖哲事蹟,使後學能心生景仰效法,純甫認為這就是紀傳體史書所應發揮的 價值。

又如他曾作〈詠史雜詩〉二十首,來分別針對歷史人物的功過予以評價,此 舉亦在沿襲「紀傳」的體例,寄盼能透過其史筆以寓褒貶。今以其〈詠史雜詩〉

24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294。

25 《張純甫全集》第二冊「詩集(下)」,〈古史詠 其四〉,頁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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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三首為例:

魯元孝惠推車下,一例分羹視若翁。父子恩輕天下重,區區功狗可憐蟲。

(〈詠史雜詩〉 其二 漢高)

涑水依然書魏武,阿誰能以篡臣加。奸雄千古欺人處,垂死無言及國家。

(〈詠史雜詩〉 其四 曹瞞)

從約煙銷勢即孤,卻憐富貴總斯須。彌縫欲藉他山力,可奈人心叵測無。

(〈詠史雜詩〉 其十 張儀 蘇秦)2 6

純甫對於像漢高祖劉邦這樣輕忽父子親情之人,卻能因分羹小恩而獲對方捨命回 報,因此用一句「區區功狗可憐蟲」定其褒貶;而對於曹操的篡漢,卻自詡有如 周文王革命,純甫認為只得一個「奸」字足以形容;至於像張儀、蘇秦一類的縱 橫家,憑藉三吋不爛之舌以致身富貴,卻無奈事事難料、人心叵測,合縱、連橫 之約有時而盡,終至無所可為的下場。從以上三首詠史詩看純甫對於歷史人物的 褒貶予奪,正可以說明純甫欲藉此以教化人心之意。

再看純甫在〈李陵降匈奴傳〉一文中以「文人文過飾非」作為評論此歷史事 件的中心思想:

千古之善於文過者,莫文人若也;抑千古之善於文致其罪者,亦莫文人若 也。若李陵非所謂善自文過者乎?若司馬子長非所謂代人文過者乎?而攻 擊之者,則多文致其罪耳。……嗟夫!陵之降,千載下尚論之者,猶是非 莫定。文過乎?文致其罪乎?其亦文人之私見乎?若但曲諒其情,不必盛 推其功,責其不死,不必過甚其罪,庶幾無門戶之見歟!2 7

文中以「文過」和「文致其罪」二者,來作為評論千古懸案──「李陵事件」的

26 《張純甫全集》第一冊「詩集(上)」,〈詠史雜詩〉,頁 43~45。

27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李陵降匈奴傳〉,頁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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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軸,純甫所採的立論不從事件的始末去作分析,也拋開一般史家對於李陵的見 解,而是從更高一層的角度來看功過,強調史學是非褒貶的客觀性;而其對於此 事件受牽連的司馬遷,純甫非但不予同情,更有責成之意,此亦是對司馬遷不能 客觀評斷史事的責難。因此,純甫認為治史要能秉筆直書、賞善罰惡,才能彰顯 史學教化的經世精神。

第三節 治史的成果

純甫治史學,亦從經世致用的角度入手。除詳考漢族姓氏源流、補充歷代聖 賢的事蹟與典範,並透過組詩或文評客觀評價歷史事件,以期延續傳統的歷史文 化。以下即從「姓氏研究」、「人物志的撰作」和「詠史雜詩與史論」三方面分析 其治史之成果。

一 、 姓 氏 研 究 — — 《 漢 族 姓 氏 考 》

純甫於大正 14 年(西元 1925 年)在《臺灣詩報》第二年第一、二、三、四 月號陸續發表《漢族姓氏考》,今收於《張純甫全集》中,考其中所錄的漢族姓 氏源流,主要是根據宋•鄭樵《通志•氏族略》加以補充整理28,可惜內容並未 完成。以當時日本殖民政府鼓勵臺灣人改用日本姓氏的聲浪中,純甫刻意闡明漢

28 鄭樵《通志•氏族略》(臺北:新興出版社,西元 1963 年版)是根據「氏族志」五十卷、「氏 族源」「氏族韻」等書七十卷經過大規模精簡後,寫成〈氏族略 〉。內容多引用《元和姓纂》 承其體例,曰:「帝王、列國世系之次,本之《史記》,實建國之始也;諸家世系之次 ,本之

《春秋》世譜,實受氏之宗也。先天子而後諸侯,先諸侯而後卿大夫士,先卿大夫士而後百 工技藝,先爵而後諡,先諸夏而夷狄 ,先有紀而後無紀。繩繩秩秩,各歸其宗,使千餘年湮 源斷緒之典,燦然在目。」頁 441。純甫即根據此書之體例,針對其中的內容加以補充與更 正,撰寫《漢族姓氏考》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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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的姓氏源流,固然有其捍衛國族文化的用意;加上新文化運動宣揚以西方文化 替代傳統文化的主張,更堅定了純甫撰寫此書以保存文化的決心。他在本書一開 始說到寫作動機:

漢族以無形之精神,融化五族,混一九州久矣。夫豈無故哉?家族立,婚 姻正,而種族之精神乃固耳。然欲立家族,正婚姻,必自明姓氏始。……

余以近今學子,喜崇新而絀舊,以漢族無形之精神謂迂闊,以歐美有形之 物質謂適宜,將並采同姓結婚與夫自由平等之說仿效之。揣其意,非盡破 滅家族制度不止。夫使人而無家族,而果可以救目前之急,絕背後之患,

則尚非所恐,惟恐目前之急弗能救,而背後之患且無窮。何則?固家族,

即所以固種族也;種族固則民不生外心。一齊家而治國平天下,莫不由茲 而起,而修身正心誠意,莫不由斯而從。2 9

純甫深刻地體會到國家、種族的存亡,其中最關鍵之處仍在文化根源的保存,而 欲尋找文化的源頭,則必須從姓氏的考證著手,藉由追本溯源的過程當中,家族 制度的價值才能重新被認同,文化才得以延續,殖民外來之文化亦無從滲入。

此書在一開始即整理出「得氏源流總目略」三十一條,作為《漢族姓氏考》

一書的綱目,在各個細目之下,大體依據《通志•氏族略》中「序文」的源流類 別之外,並舉姓氏為例加以說明,因此,可以看出純甫撰寫此書之計劃。只可惜 現存的資料當中,僅得見「得氏源流總目略」以及「以國為氏」的四十九氏,其 他則不存矣。考論其內涵,具有三項特點:

(一)追溯文化的演變軌跡

純甫累積前人在姓氏上的研究成果,認為「三代以前,姓氏本來區分為二」

的情形,男子稱氏,婦人稱姓。從文字學的觀點來探討「女生為姓」的現象,他

29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64~26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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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續鄭樵《通志•氏族略》姓之字多從「女」之說30,如「姬」姓、「姜」姓、「媯」

姓等,代表著原始母系社會的痕跡;至於,男子之得氏與否,則代表身份之貴賤。

所以,純甫推論上古社會從姓氏之別,作為婚姻締結之標準。純甫說道:

三代以前,姓氏本為二。男子稱氏,婦人稱姓,故姓可呼為氏,氏不可呼 為姓。姓所以別婚姻,故有同姓、異姓、庶姓之別。氏同姓不同,婚姻可 通;姓同氏不同,婚姻不可通。其後姓氏雖合為一,而所以別婚姻,固猶 明也。3 1

可見,三代以前,姓氏為二,嚴禁同姓之婚的規定,以作為實行外婚制度時的族 類分辨。至於三代以後,姓氏合而為一,則是由於人群族類的增加,順應時勢而 有所變通。純甫考證鄭樵《通志•氏族略》「序文」32時提到:

姓氏之合為一,亦屬應時順勢之事。蓋姓氏所以別種族,正婚姻古之時人 少姓少,自不厭別氏之多。今之時人多姓多,則不必更為分別耳。若複姓 則宜刪為一字,使純然為漢民族所獨特之標誌,漸及於原已同化之遼、金、

蒙、滿諸族姓,然後可推而廣之,至四裔之外。此進於中國,則中國之之

30 同註 28,頁 439。鄭樵在《通志•氏族略》序文中即有「女生為姓,故姓之字多從女,如姬、

姜、嬴、姒、媯、姞、妘、婤、始、坯、嫪之類是也」之說。

31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64。

32 同註 28,頁 441。鄭樵《通志•氏族略》序文中說道 :「五帝之前,無帝號。有國者不稱國,

惟以名為氏,所謂無懷氏、葛天氏、伏羲氏、燧人氏者也。至神農氏、軒轅氏 ,雖曰炎帝、

黃帝,而猶以名為氏,然不稱國。至二帝而後國號唐、虞也。夏商因之,雖有國號,而天子 世世稱名。至周而後諱名用諡,由是氏族之道生焉。最名著者,春秋之時也。春秋之時,諸 侯稱國,未嘗稱氏。惟楚國之君,世稱熊氏,荊蠻之道也。支庶稱氏,未嘗稱國,或適他國,

則稱國。如宋公子朝在衛,則稱宋朝;衛公孫鞅在秦則稱衛鞅,是也。秦滅六國,子孫皆為 民庶,或以國為氏,或以姓為氏,或以氏為氏,姓氏之失,自此始 。故楚之子孫可稱楚,亦 可稱芊。周之子孫,可稱周子南君,亦可稱姬嘉。又如姚恢改姓為媯,媯皓改姓為姚 ,茲姓 與氏渾而為一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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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也,亦即用夏變夷之道也。3 3

很顯然地,原始社會以姓氏「別種族、正婚姻」,也必須因應人口的增加與外族 的融合而有所改變,但其終極在於建立完整的國族概念。值得注意的是,純甫對 於姓氏源流的考證,所展現的正是對於漢族文化的自信心與認同,申明漢族文化 不容取代的意義,不言可喻。

(二)印證家族親疏倫常關係

純甫探討漢族姓氏起源,特別注意到姓氏彼此之間呈現長幼、尊卑的延續關 係,他認為這種推衍模式符合了儒家傳統家族制度的精神。例如,在分析「以次 為氏第九」時說道:

以次為氏者,長幼之次也,伯、仲、叔、季之類是也。次亦為字,人生其 始也,皆以長幼呼,及乎往來既多,交親稍眾,則長幼有不稱呼然後命字 焉,長幼之次可行於家里而已,此次與字之別。所以魯國三家,皆以次命 氏而亦謂之字焉,良由三家同出其始也;一家之人焉,故以長幼稱。3 4

純甫從春秋魯國孟氏、仲氏和季氏三家得氏的情形,推斷「以次為氏」的得氏原 因,是將家族制度中「伯、仲、叔、季」的長幼次第進一步延伸成姓氏,彼此之 間除表現源出於同一血緣的關係外,尚能分判其先後長幼的順序。又如,「以族 為氏第十」之下,純甫再次申明這種親疏關係所推衍的得氏情形。他說道:

33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75。其中「蓋姓氏所以別種族,正婚姻 古之時人少姓少,自不厭別氏之多。今之時人多姓多,則不必更為分別耳。」中的標點宜改 為「蓋姓氏所以別種族,正婚姻。古之時,人少姓少,自不厭別氏之多;今之時,人多姓多,

則不必更為分別耳。」

34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68~2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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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近於次,族者氏之別也。以親別疏,以小別大,以異別同,以此別彼。

孟氏仲氏,以兄弟別也;伯氏、叔氏,以少長別也;丁氏、癸氏,以先後 別也;祖氏、禰氏,以上下別也;第五氏、第八氏,同居之別也;南公氏、

南伯氏,同稱之別也;孔氏、子孔氏,旗氏、子旗氏,字之別也;軒氏、

軒轅氏,熊氏、熊相氏,名之別也;季氏之有季孫氏,仲氏、叔氏之有仲 孫氏、叔孫氏,適庶之別也;韓氏之有韓餘氏,傅氏之有傅餘氏,梁氏之 有梁餘氏,餘子之別也……。 3 5

純甫藉由親疏、長幼、先後、上下或嫡庶等家族關係的形成,印證漢族姓氏的繁 衍變化與流傳情形,說明考證漢族姓氏源流,不能忽視其中所涵攝的家族倫理精 神。所以,純甫認為姓氏可以穩固家族、國體,由此也可以了解其捍衛儒家人倫 道德之用心。

(三)彰顯賞善罰惡的價值

「賞善罰惡」是史學家研治歷史時特別留意之處,純甫考論漢族姓氏的得氏 緣由時,就注意到其中有褒貶之處。他在「以地為氏第五」的說明中提出:

有封土者,以封土命氏;無封土者,以地居命氏。蓋不得受氏之人,或有 善惡顯著,族類繁盛,故因其所居之所而呼之,則為命氏焉。……隱逸之 人,高傲林藪,居於祿里者呼為祿里氏,居於綺里者呼為綺里氏,所以為 美也。優倡之人,取媚酒食,居於社南者呼之為社南氏,居於社北者呼之 為社北氏,所以為賤也。3 6

純甫認為:「以地為氏」的作法上是藉由所居之地以該其姓氏,從而傳其善惡。

35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69。

36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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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在「以吉德氏第十三」、「以凶德氏第十四」的得氏情形說明中,更進一步推 證為善惡褒貶的微意。他條列道:

此不論官爵,惟以善惡顯著者為之。以吉德為氏者,如趙衰人愛之如冬日,

其後為冬日氏;古有賢人為人所尊尚,號為老成子,其後為老成氏。以凶 德為氏者,如英布被黥為黥氏;楊元感梟首為梟氏;齊武惡巴東王蕭子響 為同姓,故改蕭為蛸;後魏惡安樂王元鑒為同姓,故改元為兀者也。3 7

依純甫之見,人們基於「善善惡惡」的心理因素,直接反映在稱呼該族群的名號 當中,逐漸推衍成為一姓氏。可見漢族姓氏之成因,也包含有善惡的評價於其中。

從純甫《漢族姓氏考》一書的整理與歸類,可以看到鮮明的儒學思想,在保 存與捍衛儒家文化的立場下,藉由考證漢族姓氏源流的過程,激起人們對傳統家 庭制度的維護,在家族、國體穩固之後,才能抵擋新文化運動摧毀家庭文化的偏 激主張,以及日本殖民帝國毀家滅國的野心。

二 、 人 物 志 的 撰 作 — — 《 古 今 人 物 彙 考 》

純甫於大正 14 年(西元 1925 年)三、四月間,在《臺灣詩報》發表《古今 人物彙考》,此書本於晉•陶潛《聖賢群輔錄》38,深感陶潛載錄古聖先賢之美 意,然而其中不少僅錄爵里姓字,無從得知其言行,因此博考載籍,對聖賢事蹟 進行考訂與增補。純甫在此書〈小引〉中說道:

昔陶靖節之作《聖賢群輔錄》也,深慨夫操行之難,而姓名翳然,如漢稱

37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漢族姓氏考》,頁 270。

38 見《箋註陶淵明集》(臺北:國立中央圖書館善本叢刊,西元 1991 年版)卷之九「聖賢群輔 錄上」、卷之十「聖賢群輔錄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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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叔、孟舒等十人,田橫二客,魯二儒史之類。凡書史所載,故老所傳,

善惡聞於世者,皆箸於篇以備遺忘。嗚呼!古之人之不沒人善也如此,然 所錄僅爵里姓字,而言行闕焉。余用是不揣固陋,竊為此考。晉以前,取 材於陶《錄》,間有增補;以後,則博稽載籍,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雖 其間不無始以膠漆,繼以參商;前則流方,後則遺臭者,亦略採其行事,

參酌以定評,庶幾可副尚友古人之實云。3 9

純甫清楚說明其撰書動機,欲透過歷史人物的記載,增錄補充其言行事蹟,使後 世讀者有仿效鑑戒的對象。唯純甫現存的手稿中,全書僅完成第一卷「聖賢群輔 門」的編排架構,至於原來考訂古今人物之綱領計劃則不可得知,而且,受限於 資料以及時間的關係,第一卷「聖賢群輔門」中有許多部分僅具姓名而已,預期 增補之言行事蹟則付之闕如,不免有未足之憾。

目前從本書撰寫的「聖賢群輔門」內容來分析,約可分為二項特點:

(一)以孔子為中心

純甫推崇儒家思想,對於文化概念亦本於儒家的道統說。因此,雖然在「序 文」中表示參酌陶潛的《聖賢群輔錄》,並屢引黃奭所輯《論語摘輔象》40,但 是,綜觀全卷所載,純甫考錄古聖先賢的事蹟,實際上是以孔子為中心,向上推 至三皇、五帝、燧人四佐等遠古聖賢二百三十一人41;向下則從「文廟聖賢」的 四配、十二哲、諸先賢等列舉介紹,共二百二十九人42,使孔子思想的傳承體系

39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284。

40 黃奭,字右原,甘泉人。世為富商,以讀書稽古為樂,集書數十萬卷,積數十年精力,所輯 逸書二百八十五種,分四類,即漢學堂經解一百一十二種;通緯七十二種 ;子史鉤沉八十四 種;通德堂經解十七種,通計七千三百九十三篇。其中《論語摘輔象》列入「通緯」類。見

《黃氏逸書考》(臺北:藝文印書館,西元 1974 年版),頁 1969~1971。

41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285~316。

42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316~3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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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為清楚可見;其次依朝代先後介紹其他各家各派的學者,共四百四十八人。43 以純甫對此書的編排方式而言,其站在儒家立場來撰寫人物的色彩十分鮮 明,與陶潛《聖賢群輔錄》人物之載錄次序不同44,特意將儒家一系人物承接在 孔子之後,作為全書核心的內容所在,這即是純甫以儒學思想治史的又一例證。

(二)匯集史料之功

純甫有感於古人揚善的善良風俗,但是若僅揚其名而不錄其言行,則猶有史 料不週的缺憾,因此,純甫乃遍查古籍史載、詳考人物之行事,希望使後世不僅 能知古人之名,又能藉其行事操守以自厲,如此一來,無論正史或稗官野著均收 於此書中,期以匯集並保存史料。以「太昊伏羲氏」為例:

姓風,以木德繼天而王,都陳,有聖德,象日月之明,故曰「太昊」。教 民造網罟,以充庖廚,又號「庖犧氏」。在位一百十五年,始畫八卦,開 文字之祖,制嫁娶,正姓氏。《漢書》〈人表〉作「太昊帝,宓羲氏。」太 昊始見《禮》〈祭法〉鄭注引〈月令〉,虙羲始見《管子》〈封禪篇〉、《逸 周書》,《禮》〈月令〉、《左傳》均作「皞」。《潛夫論》作「嶧」,魏脩〈孔 子廟碑〉作「皓」。《易•釋文》作「包」,《漢書》〈律歷志〉作「炮」。《管 子》〈輕重〉作「戲」,〈月令•釋文〉作「虧」。司馬彪作「皇犧」,揚雄 作「羲皇」,《尚書大傳》作「人皇」,《史記》〈封禪書〉作「泰帝」,蔡邕 作「青皇」。4 5

「伏羲氏」為五帝之一,製畫八卦、開啟中國文字之先河,定嫁娶以正姓氏,為

43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341~389。

44 同註 36。陶潛《聖賢群輔錄》在載記秦公牙、吳班、孫尤、大夫冉贊、公子麋等「五王」之 後,則依春秋時代先後記 「晉文公從亡五人」、「秦穆公沒要以從死三良」、「鄭七穆」……等 人,張純甫卻有意彰顯儒家地位,刻意將之移諸歷代儒家人物之後。

45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2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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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華文化開創之先帝。純甫進一步考證比對,可以明白「伏羲氏」在《漢書》、

《左傳》、《禮記》、《管子》等各家史載當中的稱名各異,但所指則為同一人,從 中可見純甫匯集以及保存史料的努力。

又如「黃帝軒轅氏」,純甫也同樣匯整豐富的古籍資料。他紀錄道:

姓公孫,名軒轅,少典國君之子,國於有熊,號有熊氏。長於姬水,又以 姬為姓。滅榆罔,殺蚩尤,以土德王,故曰黃帝。在位百年,造書契,制 衣服,綜六術,利器用,開物成務,難以枚舉。傳子少昊金天氏,孫顓頊 高陽氏,及少昊之孫帝嚳高辛氏,然後至於帝堯。黃帝都涿鹿,年百十七 崩,葬橋山。黃帝始見《易》〈繫辭〉、〈魯語〉。軒轅始見《大戴禮記》。《左 傳》亦曰「黃帝氏」,《淮南》曰「黃神」亦曰「中央之帝」,《周禮》〈太 卜注〉曰「歸藏氏」,《風俗通》曰「皇帝」,又鄭注《中侯》及《左》文 杜注以「帝鴻氏」是黃帝。4 6

其中蒐集融通的史料堪稱詳備,純甫除記錄黃帝軒轅氏對中華文化的貢獻,在考 證其分歧多樣的稱號時也鉅細靡遺,俾使學者能在諸多史書上匯通理解,完整得 見「黃帝」的聖明事蹟。

實則,藉由本書的網羅匯集,不但呈顯純甫的儒學取向,更因此使我國歷史 人物的姓名與言行事蹟,獲得整理和保存,並且由於純甫對於各家資料詳細考 證,更能便利後世讀者查考,這即是純甫用心之處,可惜該書未能加以匯集完成。

三 、 詠 史 雜 詩 與 史 論

在純甫的詩、文作品中,也保存了許多的詠史雜詩和史論作品,充分展現個 人所特有的儒學史觀。如果從內容上來看,大約包括評論歷史事件、緬懷歷史人

46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古今人物彙考》,頁 2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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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以及憑弔古蹟等詩文論著。其中的作品也有部分是以群組的方式呈現,例如:

〈古史詠〉二十首、〈詠史雜詩〉二十首和〈台灣十景詠〉十三首等。從豐富的 史學論著當中,不難看出純甫長於考古、有心世道之意47,因此,以下即分別從 他的詠史雜詩和史論作品來分析其主張:

(一)詠史以遣懷

在《張純甫全集》中收錄了不少詠史詩歌,其中以〈古史詠〉二十首、〈詠 史雜詩〉二十首兩組詩最具代表性。這種以歷史事件或人物作為特定對象的創作 主題,純甫發揮了〈詩大序〉變風變雅的精神,使其筆下的詠史詩歌能兼具鑑戒 功能。今僅錄出〈古史詠〉二十首為例:

開天盤古起洪荒,也似歐人有亞當。不父瑪尼亞產子,母權今合認媧皇。

天地人承子丑寅,已經五萬幾千春。一元六會今將半,我是文明欲退人。

三連六斷始庖羲,八八炎黃重卦垂。則此歸藏烈山繼,有人說是夏商為。

倉沮左右作書年,自是軒轅兩粟天。猶有史皇十五氏,繼君封建兩茫然。

黃農虞夏後來加,卻可人文到處誇。孔子刪書斷堯舜,不圖亦被小兒譁。

六藝自來屬史官,取為鑑戒聖人權。甯知後世爭今古,鷸蚌相持最可憐。

墨家用夏許神農,已與吾儒作敵攻。不是流傳人口久,那些古帝有誰宗。

唐虞襌(疑作「禪」)讓世皆稱,孔墨何曾得獨承。學說周秦真盛極,歐

47 參見《張純甫全集》第六冊「張純甫先生年表」中之「西元 1931 年」欄,其中針對〈古史詠〉

的發表有「長於考古、有心世道」的評讚,頁 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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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亞印亦同興。

今言禹與夏無關,指作爬蟲一類看。不但夔龍朱虎輩,於菟亦是解人難。

戰甘誓眾日無多,篡弒之前五子歌。此事史遷殊不載,竹書殺益又如何。

何事非君五就湯,百篇書失女鳩房。王君作偽雖堪恨,古典賴他有不亡。

武乙射天遭劫雷,神權從此漸恢恢。茲云感電非因惡,風烈途人膽每摧。

掘得殷虛甲骨文,秖今攷古又紛紛。先王禮制非無意,慰藉人生信仰存。

神龜出洛事方新,尚有龍圖意未真。古說傳流不欺我,發明正待後來人。

外丙仲壬又太丁,干支子弟世相承。於書盡信吾何敢,懺緯甯堪問廢興。

剪商亶父見于詩,何待三分有二時。八百觀兵奚未可,深知取國不嫌遲。

潛歸太甲殺阿衡,季歷被誅事已輕。千古聖人多不幸,奇心休向冢書傾。

夷齊叩馬採薇歌,儘有心情各異多。不見三監兄弟事,孰非孰是莫如何。

文章遞降未能齊,即此良知亦漸迷。舜不及堯湯過武,豈徒善美較韶低。

人間學問任無窮,吾道區區一貫中。物質精神兩難處,且安身命是豪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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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組詩中,純甫以五絕形式創作,其中所論對象是以上古人物或歷史事件為 主,內容除就史書所載略述一二,最重要是扣住先秦儒家古聖賢的制典精神來抒

48 《張純甫全集》第二冊「詩集(下)」,〈古史詠 〉,頁 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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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所見,並藉此彰顯拳拳服膺的思想,由於運用詩的形式,因此呈現含蓄而婉轉 的評議風格。而且,從本組詩結尾「物質精神兩難處,且安身命是豪雄」來看,

可以看出詩人其實是藉詠史的方式來表達一種情緒抒發,從中得出安身立命的平 衡點,因此是具有濃厚的人間性與現實性,亦即,詠史所表達的不僅是純甫對於 中國歷史的興趣,更是對其現實世界的深刻關懷。

(二)檢討人物功過以深寓批判

相對於詠史詩歌的隱晦含蓄,純甫對歷史事件或人物所作的評論,則表現出 大膽而直接的論述立場。目前《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中收錄有〈李陵降 匈奴論〉、〈管寧論〉、〈韓信論〉、〈班超出使西域論〉、〈敬塘割地賂契丹論〉和〈宋 高宗南遷論〉等六篇文章,其內容主要針對歷史評價做一重新省察,以希望作到 深化的工夫,務使從中得出獨特的命意,以提供更為多元的史論角度。

以管寧、華歆兩人為例,歷來以管寧避居遼東,講詩明禮、教化百姓,對曹 魏朝廷屢徵不就,堪為高潔之士,有「淵雅高尚,確然不拔」的美名49;而華歆 為東漢桓帝之尚書令,卻承曹操之命勒兵入宮收殺伏后,為不忠不義之人,二人 德性之高下立判;一般人甚至認為管寧因為華歆學有不專,因此割席分坐,所表 現的是其篤志於學的決心。但〈管寧論〉一文中,純甫一反常理批判管寧之失,

認為其作為並不值得稱頌,因為此舉無疑是陷華歆於不義。他評論道:

自古小人之不甘獨為小人,而必欲牽引君子亦為小人,與之合污同流方足 為快者,蓋其羞惡之心生而嫉妒之心起。不怨己之不善而怨人之不盡歸於 不善,豈以己已蒙惡名而人獨享美名?苟能使彼亦為小人,則可以自解 嘲,可以自掩飾其心之毒。其計之險,實足為千古君子寒心。5 0

49 參見《三國志•魏志》(臺北:世界書局,西元 1972 年再版)卷十一「袁張涼國田王邴管傳 第十一」,頁 366。

50 《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管寧論〉,頁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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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甫認為所謂的君子之行是「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所以,他認為管 寧既未能規勸華歆專心致志,又以割席分坐來表明其不恥,如此非但使華歆蒙受 惡名,更使其「小人之心」欲蓋彌彰。因此,純甫藉此導入「君子、小人」之辨 的課題,希望重新客觀而公允地看待歷史事件,一方面固然是翻案,期以還予華 歆和管寧客觀之論,另一方面也從歷史人物的功過中,重新檢視儒家的道德義 涵。51純甫這樣的推論是否切當容後再論,但其所展現的史論筆觸則可謂相當犀 利。

雖然,相對於《漢族姓氏考》和《古今人物彙考》二書的史學研究,其詠史 雜詩與史論顯得較為零散、觀點不夠集中,但豐富的感懷與犀利的批判,也使其 關注的層面更為寬廣,讓他的史學研究內容更加豐富而多采。

51 純甫之說,顯然是受到華嶠《譜敘》言「歆少以高行顯名」的影響,甚至在《三國志》中,

陳壽也評論華歆以「清純素德」四字(同註 49,卷十三「鍾繇華歆王朗列傳第十三 」,頁 422。)

這些都可能成為純甫大膽下此批判的關鍵。由此也能謀合於純甫《古今人物彙考》一書中將

「漢末一龍」的排列改為:華歆龍首、管寧龍腹、邴原龍尾。《張純甫全集》第四冊「文集」 頁 389)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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