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思潮中的菩薩戒思想─
以太虛為中心的考察
夏德美
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副研究員
一般認為,人間佛教是近代以來漢傳佛教的主流思潮,人間 佛教的概念最早由太虛大師(1889-1944)正式提出,其弟子印順
(1906-2005)進行了系統闡釋,此後,佛教界以人間佛教為旗幟,
大力促進佛教的現代化轉型。人間佛教無論是在理論、修行還是戒 律僧制方面,都與傳統佛教存在諸多差異。教界與學界對這一問題 已經進行了數量眾多、質量精深的研究。1有學者總結道:「與傳 統佛教相比較,人間佛教由重生死、重出世轉為重現實人生、重入 世,由以僧人為本位轉為以社會成員為本位,由追求彼岸淨土轉為 建設現世淨土。」2
相對而言,學界對人間佛教思潮中的戒律問題關注不夠。本文 選取菩薩戒這一視角,考察最早提出人間佛教思想的太虛大師在菩 薩戒思想方面的構想與現代化闡釋,展現戒律現代化的進程。
1. 重要的研究有:陳兵、鄧子美:《二十世紀中國佛教》,北京:民族出版社,
2000 年;鄧子美等:《當代人間佛教思潮》,蘭州:甘肅人民出版社,2009 年;
賴永海主編:《中國佛教通史》第15 卷;魏道儒主編:《世界佛教通史》第六卷;
洪修平:〈太虛大師與當代的人間佛教〉,《佛學研究》2017 年第 2 期;魏常海:
〈從人間佛教看中國佛教的發展路向〉,《中國佛教》2015 年第 5 期;程恭讓:
〈論人間佛教的歷史必然性〉,《西南民族大學學報》2016 年第 10 期;謝重光:
〈人間佛教的思想淵源與早期實踐〉,《寧德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
2016 年第 1 期等。
2. 殷瑋:《星雲人間佛教思想研究》,南京大學博士論文,2012 年。
一、漢傳佛教菩薩戒概況
佛教戒律分為聲聞戒和菩薩戒。聲聞戒是佛陀在世時隨犯隨 制,佛陀涅槃後由弟子們在第一次結集時形成的戒律條文。後來不 同的部派根據各自的理解形成了不同的律典,有《十誦律》、《四 分律》、《五分律》、《僧祇律》等分別,但主體內容差別不大。
菩薩戒則伴隨著大乘佛教的興起而出現。早期大乘經典《大品般若 經》中已經提到了菩薩戒的基本內容,此後《法華經》、《十住經》、
《華嚴經》、《大般涅槃經》等都有對菩薩戒的記述。
隨著大乘佛教的發展,出現了一批全面組織大乘學說的文獻,
其中涉及菩薩戒律的主要是《菩薩藏摩呾理迦》,即後來收入《瑜 伽師地論》作為本地分十七地之一的《菩薩地》。《菩薩地》的一 個重要特點,就是把散見於各經中有關大乘戒律的內容總集起來,
提出了菩薩自乘的律儀戒,即四重四十三輕的戒條。此前大乘沒有 專門的律儀戒,大乘出家者都在小乘部派中受戒,因此大乘對小乘 雖多有批評,但在戒律上卻不得不依附小乘,至此,菩薩有了自己 的律儀,對小乘的依附大大減少。
但考察《菩薩地》的菩薩戒法,3總稱為三聚淨戒,包括攝律 儀戒、攝善法戒、攝眾生戒,其中的攝律儀戒就是指聲聞七眾戒,
而且規定受菩薩戒之前必須要先受七眾戒,仍然保留了聲聞戒的等 次;也就是說,受了具足戒再受菩薩戒才是最高的,仍然體現了對 出家人的重視。因此,《菩薩地》一方面體現了以菩薩戒包含一切 戒的努力,另一方面又沒有完成建立獨立菩薩戒的任務。
佛教大致在兩漢之際傳入中國,但佛教經典的集中翻譯,則開
3. 參見《瑜伽師地論》卷 40-41,《大正藏》第 30 冊。
始於桓靈之際的安世高和支讖。專門戒律經典的傳入則到了曹魏嘉 平年間(249-254),以曇柯迦羅譯出《僧祇戒心》為標誌。4一百 多年後,佛教領袖釋道安(312-385)深感戒律傳來之不全,乃搜 尋經典,制定僧尼規範,並積極促成戒律的翻譯。5此後,隨著鳩 摩羅什和一批律學僧人來華,聲聞戒律的翻譯逐漸完備。從404 年
《十誦律》翻譯開始,到423 年《五分律》翻譯完成,短短二十 年間,四大廣律在中國就被完整翻譯出來,可見漢地僧尼對戒律的 迫切需要。
廣律的翻譯激發了漢地僧眾研究戒律的熱情,但各部戒律具體 規定的差異,也給漢地佛教界造成了疑惑。此後隨著大乘戒律相關 經典在漢地的傳譯,這一問題更為突出。大乘戒律主要由印度僧人 曇無讖(385-433)傳譯到漢地。曇無讖所譯經典中,較多涉及大 乘戒律的有《大般涅槃經》、《方等大集經》、《方等王虛空藏經》,
而主要關於菩薩戒的則有《菩薩地持經》(《瑜伽師地論.菩薩地》
異譯)、《菩薩戒本》、《優婆塞戒經》、《菩薩戒優婆塞戒壇文》等。6 五世紀初,聲聞廣律和大乘戒經的集中傳譯,為中國佛教界帶 來新的生機,引發了對戒律的充分重視。如果說此前戒律的混亂,
一方面體現了中國佛教的不足,但從另一方面看,沒有固定的成 規,又是中國佛教的長處。在印度發展了近千年,階段分明的大小 乘戒律同時較為完整地展現在中國佛教界面前,這為他們擺脫成
4. 《高僧傳》卷1《曇柯迦羅傳》:「時有諸僧共請迦羅譯出戒律。迦羅以律部曲制,
文言繁廣,佛教未昌,必不承用,乃譯出《僧祇戒心》,止備朝夕。更請梵僧 立羯磨法受戒。中夏戒律,始自於此。」中華書局標點本,1992 年,頁 13。
5. 參見《高僧傳》卷 5《釋道安傳》。
6. 參見《高僧傳》卷 2《曇無讖傳》,頁 77;《出三藏記集》卷 2,中華書局標點本,
1995 年,頁 52。
見,建立適合中國社會的戒律規範提供了豐富的素材。《梵網經》
菩薩戒正是中國佛教界擺脫聲聞戒律束縛,延續印度大乘佛教建立 獨立菩薩戒律方向,適應中國社會的特殊情況,所建立起來的契理 契機的中國大乘菩薩戒。7
《梵網經》形成後,在梁武帝(464-549)、慧皎(497-554)、
智顗(538-597)等人提倡下,逐漸成為漢傳佛教菩薩戒授受的主 要依據。瑜伽系菩薩戒則長期不被重視。現存《梵網經》註疏,從 隋代智顗《菩薩戒義疏》到清代德玉(1628-1701)《梵網經順硃》,
共有29 家 34 種,而對瑜伽系菩薩戒的 註疏則寥寥無幾。敦煌遺書中,抄寫於 天監十八年(519)的梁武帝《出家人 受菩薩戒法》,所用的菩薩十重戒就來 自於《梵網經》。8此後,湛然、明曠 等眾多高僧所制定的菩薩戒儀都以《梵 網經》為主要依據。明末法藏(1573- 1635)撰《弘法戒儀》,後經超遠檢錄、
補充,形成《傳授三壇弘戒法儀》,9 首次確定了三壇大戒的授戒儀軌,成為 此後漢傳佛教固定的授戒制度。其中,
第三壇所授菩薩戒也是以《梵網經》為 菩薩戒戒本。
7. 參見夏德美:〈晉隋之際佛教戒律的兩次變革―《梵網經》菩薩戒與智顗注 疏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5 年,頁 131-151。
8. 遺書原文參見土橋秀高:《戒律の研究》,京都:永田文昌堂,1980 年,頁 846-847。
9. 《卍續藏經》第 60 冊。
梵網經菩薩戒是漢傳佛教菩薩 戒授受的主要依據
《梵網經》菩薩戒一開始是作為獨立的菩薩戒出現的,也就是 說,這種菩薩戒的授受不一定以聲聞戒為基礎,可以單獨授受。日 本比叡山僧團正是採取這種方式。但在漢傳佛教歷史上,經過智顗 等人的努力,《梵網經》菩薩戒的授受大都以聲聞戒為基礎。直到 三壇大戒制度確立,《梵網經》菩薩戒與聲聞戒的搭配是自由的,
也就是說,可以受五戒後,受《梵網經》菩薩戒;也可以受聲聞戒 後,受《梵網經》菩薩戒。
近代以來,中國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佛教界也與時俱 進,以太虛為代表的一些思想先進的僧人倡導「人間佛教」,積極 促成佛教的現代化轉型。那麼,有關菩薩戒的思想又會有哪些變 化?這種變化對佛教的發展有何價值?以下我們將對太虛的菩薩戒 思想進行系統梳理,以增進對這些問題的認識。
二、太虛大師的菩薩戒構想
太虛是人間佛教思想的最早提倡者,他一生致力於人間佛教的 建設和佛教現代化運動,提出和推進教理、教制、教產三大革命。
其中,教制革命包括對傳統戒律的改革。有關菩薩戒的思想和實踐 是太虛大師戒律變革中最具特色的內容之一。綜合太虛在不同時期 的論述,我們可以將其菩薩戒思想的形成和完善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確立以《瑜伽》菩薩戒本為菩薩戒授受主要依據
太虛對菩薩戒本的選擇有一個變化過程,總體趨勢是改變中國 傳統佛教自隋唐以來對《梵網經》菩薩戒本的重視,大力提倡《瑜 伽》菩薩戒本。1915 年,太虛在普陀山作《整理僧伽制度論》,其 中菩薩戒是以《梵網經》為戒本:
至臘八日,為重受梵網四十八輕戒,亦為受菩提心戒及三 昧耶戒,增長善根,此日授菩薩戒,應與受沙彌尼戒、室 叉摩那尼戒者,受苾芻、苾芻尼戒者,及一切優婆塞、優 蒲夷、善男子、善女人等,凡發心來求菩薩戒、能解法師 言者,一切許與同在菩薩戒壇,授之。10
這時,太虛對僧伽戒律的認識是以聲聞戒為基礎,將菩薩戒作為加 行戒,其對菩薩戒的描述沒有超出傳統佛教的範圍,他說:
一、菩薩戒是法身金剛心地之善根,非佛教世相建立之律 儀。佛教世間之建立眾,良唯在俗二眾、在僧五眾。故優 婆塞、夷戒,雖不必在戒堂學習,戒壇傳授,然必從苾芻、
苾芻尼受之。而菩薩戒則隨曾受菩薩戒、能解脫菩薩戒者,
無論何人為僧為俗,佛經像前,俱得受之。二、菩薩戒如 大地畫,遍具諸相,入一切畫。如伽陀藥、遍醫諸病,更 增氣力。如醍醐味,遍入諸食,益加美味。是故發菩提心,
悲智增上,隨持何戒皆菩薩戒。雖持優婆塞、夷一戒,若 加受菩薩戒即為受持菩薩一戒。優婆塞、夷如是,菩薩沙 彌,菩薩式叉摩那;乃至受苾芻戒,若加受菩薩戒,即為 菩薩苾芻。故菩薩戒為諸戒本,受七眾戒皆菩薩戒。非菩 薩戒不融聖凡,非七眾戒莫辨僧俗;非菩薩戒不見佛門廣 大,非苾芻戒莫顯僧寶清高。11
但是,就在這一年的年底,太虛便將興趣轉向瑜伽菩薩戒。據1924 年太虛所作〈志行自述〉,他在民國四年(1915)冬天,就決定專
10. 《太虛大師全書》第 18 編,北京:宗教文化出版社,2005 年,頁 78。
11. 同註 10,頁 81。
門弘揚瑜伽菩薩戒了:「餘則志在整興佛教僧(住持僧)會(正信 會),行在瑜伽菩薩戒本,斯志斯行,余蓋決定於民四之冬,而迄 今持之弗渝者也。」12
1923 年,太虛在武昌佛學院合刊慈宗三要,在序中指出:「三 要者:謂瑜之真實義品,及菩薩戒本,與觀彌勒上生兜率經也。義 品、戒本,慈氏之說;經則釋尊談慈氏者,故皆宗在慈氏,如次為 慈宗境行果之三要也。」13其中,《菩薩戒本》就是玄奘譯《瑜伽 師地論》中錄出的菩薩戒本。太虛將《菩薩戒本》作為其整體佛學 中「行」的部分,與境(《瑜伽真實義品》)、果(《觀彌勒上生 兜率經》)並列,這是太虛首次公開提倡瑜伽菩薩戒。
在1924 年的〈志行自述〉中,太虛回顧了自己的志行經歷,
特別強調菩薩戒的重要價值和提倡瑜伽菩薩戒本的原因。太虛認為 佛法要落實到行動上,持守菩薩戒是最重要的佛教行為:「知法在 行,知行在戒,而戒又必以菩薩戒為歸。」菩薩戒通常稱為三聚淨 戒,包括三方面的內容,太虛認為:「一、攝律儀,重在止惡,多 與聲聞共;二、攝善法,在集自善,少與聲聞共;三、饒益有情,
專以舍己利他為事,乃與聲聞不共。」因此,饒益有情戒是菩薩戒 最為殊勝之處。
太虛比較了各種菩薩戒本,認為玄奘譯出的《瑜伽菩薩戒本》
最為完備、殊勝:「梵網、瓔珞諸本,戒相之詳略有殊,其高者或 非初心堪任,而複偏於攝律儀、攝善法之共戒。舊譯之彌勒戒本,
亦猶有訛略;唯奘譯《瑜伽師地論》百卷中所錄出之菩薩戒本,乃
12. 《太虛大師全書》第 18 編,頁 163。
13. 《太虛大師全書》第 32 編,頁 303。
真為菩薩繁興二利、廣修萬行之大標準。」14太虛主要提出了兩條 理由:一、《梵網》系菩薩戒有的戒條要求過高,不適合初發心菩 薩。二、《梵網》系菩薩戒側重攝律儀、攝善法戒,瑜伽菩薩戒則 強調饒益有情,更具有捨己為人的菩薩精神。
此後,太虛一直重視瑜伽菩薩戒本。
1932 年,太虛在廈門成立「廈門慈宗學 會」,宗奉慈氏(彌勒)菩薩,以上生兜 率淨土為修行目標。1933 年,太虛集《慈 宗要藏》,指出:「曩集三要以解理、修 行、證果為序,故先義、次戒、而後經;
今者遵藏例以編,乃依經、律、論、雜為 四, 俾 研 習 此 宗 者, 可 獲 其 要 而 息 他 騖 焉!」151936 年,太虛在寧波雪竇寺講《慈 宗的名義》:「今慈宗三要乃舉其最宗要 的三種,已備經律論三藏:真實義品明教 理、屬論,菩薩戒本軌行持、屬律,上生 經修證上生果、屬經。」16
綜合多方面的論述,我們可以看出,在佛教理論上,太虛是以 建立在慈恩宗基礎上的「慈宗」來統攝一切佛法的。在其「慈宗」
構想中,菩薩戒扮演了重要角色。太虛所提倡的菩薩戒不再是漢傳 佛教中流行已久的《梵網經》菩薩戒,而是瑜伽菩薩戒。
14. 同註 12,頁 165。
15. 同註 13,頁 305。
16. 《太虛大師全書》第 10 編,頁 367。
太虛大師認為,饒益有情 戒是菩薩戒最殊勝之處,
故大力提倡瑜伽菩薩戒。
第二、結合現代管理制度,提出建立菩薩學處的設想
1940 年,太虛在漢藏教理院暑期訓練班作題為「我的佛教改進 運動略史」演講,回顧了自己從事佛教改進運動的幾個階段,正式 提出建立菩薩學處的設想:
在佛教戒律中,有所謂苾芻學處,我現在很想來建立一菩 薩學處, 位分六級:一、結緣三皈:這是些雖皈依於三寶,
對三寶尚無正信和正見的徒眾。二、正信三皈:這都是些 智識份子,對佛教已有正當的了解和信仰,由正信而皈佛 教者,年齡學識約當十九歲以上及曾受中等教育的程度。
三、五戒信眾―五戒上可受短期的八關齋戒,但不另成 一階級―:受五戒後,有兩條路線:一條是由五戒後直 接發起菩提心,受菩薩戒,成為在家菩薩。一條是受五戒、
習八戒後,轉進入出家階級,作沙彌、比丘,受十二年的 教育而成為出家菩薩;這和前說的學僧制有著聯絡的―
在家菩薩經過二十年以上來出家,可適用寶華山般的傳戒 儀式,五十三天中受完沙彌、比丘、菩薩的三壇大戒,頓 成出家菩薩,因為、已有二十年在家菩薩的實驗。前年鐸 民居士與梅光羲居士談五十歲以上方可出家,可與此制相 當。四、出家菩薩,自有其集團制度。更有已具德行、已 成菩薩者,統理菩薩學處,在家菩薩、出家菩薩之事業,
直稱菩薩行,這是在組織的階位上說。從正信三皈,到五 年出家菩薩的初階,應有幹部人材的訓練,以養成菩薩學 處的幹部人材。在家菩薩下至結緣三皈,都可為菩薩學處 攝化的大眾。菩薩學處的出家菩薩,要經過十二年戒定慧
的修學,或經過在家菩薩二十年而出家,但終身作在家菩 薩亦宜,以在實行上,同為六度四攝,即是實行瑜伽戒法。
六度、四攝是一個綱領,從具體表現上來說,出家的可作 文化、教育、慈善、布教等事業,在家的成為有組織的結 緣三皈、正信三皈及至五戒居士在家菩薩,農、工、商、
學、軍、政……各部門,都是應該做的工作,領導社會作 利益人群的事業;六度、四攝的精神,就在個人的行為,
和為人類服務中表現出來。學處內設立出家菩薩養成所,
經過沙彌二年、比丘十年的時間。在學僧的過程中,更設 出家菩薩訓練班,使能涉俗利生。另設在家菩薩訓練班,
因為、他們對社會事業雖然有經驗,但參加佛教的幹部工 作,應更加短期訓練。在三皈至五戒間,則有信眾訓練班,
在總組織則有佛教會。幹部人材都可作佛教會發動機。
在攝化大眾的廣泛事業上,在家菩薩什麼工作都可以做,
出家菩薩則做文化、教育、慈善。文化方面的,如圖書館、
書報等,教育方面,如小、中、大各級學校,慈善方面,
為醫院、慈幼院、養老院等。資生方面,如工廠、農場、
商店等,都可以佛教個人或團體名義去辦,移轉一般只談 佛教消極不辦事的觀念;即在個人行曆中,亦處處現出信 仰佛教。向來社會上作事的佛徒,大都不肯承認自己信仰 佛教,所以社會人士,就說學了佛不再做人、做事。在家 菩薩能夠在每一事業上,都表現出佛教徒精神,社會人士 自然對佛教生信仰,僧眾的地位也因此提高,恭敬尚且來 不及,那裡還會來摧殘佛教?真正的大乘佛教實行到民間
去,使佛教成為國家民族、世界人類需要的精神養料,佛 教當然就可以復興。不過、這裡所說的,最要緊是實行表 現出來,不僅是空口說白話,或以筆墨寫成的文字。17
太虛這一設想具有鮮明的特點。首先,這是在對傳統戒律進行 融會貫通、綜合創新基礎上,提出的菩薩戒綱要,具體表現在:
(一)將菩薩戒分為六級,把三皈依分為結緣三皈和正信三皈兩級,
充分強調了作為戒律基礎的歸依的重要性。(二)五戒之後的等級 分為兩類:第一類是在家菩薩,受五戒後,再受菩薩戒。這與《梵 網經》所規定的菩薩戒授受方式並不一致。《梵網經》規定受三皈 後,可以直接受菩薩戒。第二類是受五戒後,受沙彌、比丘戒,再 受菩薩戒,這與傳統出家眾的受戒次序是一致的,但與三壇大戒在 同一段時期內受三大戒的時間間隔不同。(三)在家菩薩可以在受 五戒20 年後,頓受三壇大戒,成為出家菩薩,這完全是太虛創造 性的設想。
其次,對菩薩的培養充分吸收現代管理制度。這一設想中充分 重視對幹部人才的培養,設立出家菩薩訓練班、在家菩薩訓練班等 短期培訓機構,這些都是一種現代化的創新。
再次,對出家菩薩和在家菩薩的職責進行了具體劃分,重視在 家菩薩的作用。在正式提出菩薩學處設想之前,太虛專門指出了在 家菩薩培養的重要性:
我國古來的佛教制度,全以出家人為代表,在家佛徒沒有 獨立組織,要實行佛法即須出家,在家是不能的;而且素 有學佛要待年老和擺脫家庭環境的思想,故在家眾沒有離
17. 《太虛大師全書》第 31 編,頁 106-108。
開出家眾的制度。我覺得這是一種錯誤,故有在家與出家分 別組織的制度;出家佛徒要提高其僧格和地位,能真正住持 弘揚佛法,使人們崇仰為導師;在家佛徒則使其由研究信 解佛法的學理,行為則以社會道德為基本,實行五戒十善 之人間道德,改良社會、政治、文化、教育、風俗、習慣。18
第三、以菩薩戒統攝一切佛法,完善菩薩學處
1947 年,太虛去世前,在寧波延慶寺講「菩薩學處」(弟子記 為〈菩薩學處講要〉),19對菩薩戒思想進行系統總結。太虛首先 說明菩薩學處的重要性,並以菩薩學處作為佛法的總綱:
我今倡導菩薩學處,決不叫人迷著人天的福報,也不叫人 愚耽小乘的寂滅;是指示人人可走之路,個個可修之道,
是整個的全般的佛法的總綱。這便是菩薩之學,自下至上,
自凡至聖,從我們開始舉足直到佛果的大道。這自始至終 徹上徹下的,都不出我們發菩提心、修菩薩行的現在一念 願心的菩薩。20
接著,太虛把菩薩戒(學處)分為三大部分:1. 皈依三寶(三皈依,
包括結緣皈依和正信皈依),2. 三乘共戒(包括在家眾的五戒十善、
出家眾的沙彌十戒、出家眾的比丘具足戒、在家出家的八關齋戒),
3. 發心正行(大乘不共戒,包括發菩提心、學修六度、勵行四攝),
詳細說明每一部分的具體要求。
18. 同註 17,頁 77。
19. 《太虛大師全書》第 18 編,頁 244-284。
20. 同註 19,頁 247。
綜觀〈菩薩學處〉的內容,我們可以看出,這是太虛對1940 年提出的菩薩學處設想的修正和完善,是太虛最為成熟的菩薩戒思 想,有幾個方面值得注意:
(一)在這篇講記中,太虛明確將瑜伽菩薩戒作為最根本的大 乘戒,他說:
菩薩發菩提心、發四弘誓願已,須以不犯四他勝處法來保 護菩提心。這四他勝處法,是菩薩戒中最重要的根本戒。
雖然如上所舉五戒亦為菩薩基本戒條,是大小乘學者應共 受持,所以稱曰共解脫戒;這四他勝處法,是為菩薩特種 戒條,故名別解脫戒。這四條戒說在《瑜伽師地論》戒品 中。21
(二)傳統佛教以出家僧人為中心,對出家僧人格外重視,太 虛在此卻對在家、出家菩薩都嚴格要求,給予厚望。他談到兩重皈 依時(傳統受戒,只有一重皈依),指出:
菩薩學處兩重三皈,是建設佛教堅固基層的基礎。佛教的 中心雖著重在伽藍清淨僧伽,但整個的基礎應建築在多數 大眾的信仰心上。沒有大眾信仰的佛教,縱使伽藍梵剎建 築得富麗,僧伽的生活如何富裕或清高,這是違反佛陀的 真義的,是死寂的佛教而非是活的佛教。故今後佛教新的 發展和建設,是應把佛教的精神普遍地打入大眾的心中,
喚起大眾熱情的信仰和認識,這就是設立兩重三皈的所以 然。22
21. 《太虛大師全書》第 18 編,頁 272。
22. 同註 21,頁 253。
(三)太虛特別強調在家五戒的重要性,強調佛教的人間性:
守持五戒,人倫的道德無缺,取得人的資格。學菩薩應從 做得是一個人起!否則,人格尚虧,菩薩的地位便無處安 置。能行十善,便可進入從人而天。緣無貪無瞋無癡,其 心境平靜清寧,已入於天人的境界。唯學菩薩者是在成 佛,不求個己之享受為足,於人於天的境界中,更淬勵其 智慧德行,淨化其他的大眾。菩薩是永與大眾為友,不捨 大眾,於大眾中學習菩薩道。23
23. 同註 21,頁 260。
太虛大師特別強調在家菩薩受持五戒的重要性。圖為南非南華寺中外信眾皈依受 戒。(Lee Raath-Brownie/ 攝)
(四)太虛認為出家菩薩與在家菩薩只是處境不同,二者可以 互相轉換身分:
上來所說從結緣皈依到正信皈依,從正信皈依分在家與出 家修習菩薩的兩條路向。但是初自發菩提心,終達修四攝 行,其形而上之精神是一貫,其形而下之處境稍有不同耳。
然非固定不變者,十年二十年以上之在家菩薩,如欲變服 形,自可得入於出家菩薩眾中;出家菩薩比丘,遇利行同 事尤切之緣時,亦可捨比丘戒入於在家菩薩眾中。大乘菩 薩之學,重在精神與實踐之行,原不限制於固定形式之 中。24
(五)太虛認為修菩薩道的人,不管是出家,還是在家,都可 以在本職工作中發揚佛法的精神。出家菩薩側重於精神的教導:
可住持佛法為一方叢林之主或輔助住持的職務,或擔任各 級學院的講師教授,且於弘揚佛教文化事業外,亦可以主 持或參加其他文化、教育、慈善各團體。故出家菩薩僧,
應恢復釋迦牟尼佛在世的精神,完全對於人類負有教導的 責任,完全以文化人出現的姿態,以指導未來的新國家新 世界的建立。25
在家菩薩,可以護持佛法,吸引信眾:
如軍政等關於保障人民大眾利益之責任,這非出家菩薩所 應直接執行;倘操之於惡人手中,其有害於大眾者固無論
24. 《太虛大師全書》第 18 編,頁 282。
25. 同註 24,頁 283。
矣。故有大悲心的在家菩薩,應本具智力能力挺身而出,
為國家大眾服務。又在家菩薩,從正信皈依進受五戒,雖 處俗務繁雜中,每日亦應定其簡短的佛法修持;向有高僧 大德處不時親近請問法要,於佛法中求其更深的認識。同 時即以攝引未信仰佛法的親戚朋友及同事大眾,勸導啟信,
淨化大眾,護持佛教。如是經十年二十年以上,其資歷階 位亦等於出家的菩薩僧位。故在家菩薩,一方自己親沾佛 法的法味,護持住持佛法的菩薩僧;一方以六度、四攝法,
向大眾活動吸收新的佛教信徒。26
三、太虛大師菩薩戒思想的價值
太虛大師的菩薩戒思想作為其「人間佛教」思想的重要組成部 分,在近代佛教思想史上具有重要價值。歸納如下:
第一、打破一千多年來漢傳佛教菩薩戒的授受傳統,開啟戒律 現代化的歷程
《梵網經》菩薩戒成為漢傳佛教菩薩戒的主要依據,主要是一 種歷史機緣。《梵網經》出現的本意是建立獨立的大乘菩薩戒,但 在聲聞戒已經長期流行、佛教又剛剛經歷周武帝滅佛重創的情況 下,以弘揚佛法為重任的智顗等人提倡《梵網經》,又依據聲聞戒 對其解釋,使《梵網經》菩薩戒的授受以聲聞戒為基礎。這雖然解 決了一時的問題,卻也留下了長期的隱患:《梵網經》鮮明地排斥 小乘立場,與聲聞戒總是存在矛盾,將二者合在一起,就會使很多
26. 同註 24,頁 283。
戒條難以落到實處,使具體的規定成為一種簡單的形式。
太虛提倡瑜伽菩薩戒正可以改變這一傳統,為漢傳菩薩戒的革 新提供新的契機。瑜伽菩薩戒本來是以出家眾為重心,27而且是建 立在聲聞戒基礎上的加行戒。太虛在提倡過程中,特別強調在家菩 薩的重要性,某種程度上,可以彌補瑜伽菩薩戒的不足。
第二、以菩薩戒(學處)統攝佛法,為人間佛教的踐行打下牢 固的基礎
戒律是佛教一切修行的基礎,佛教徒持戒的嚴格殊勝是佛教保 持超越性的重要保障。菩薩戒包括止持和作持兩個方面,「諸惡莫 作」是止持,「眾善奉行」是作持,菩薩戒又特別強調發心和利益 眾生的重要性,因此,廣義上說,菩薩戒可以包括菩薩的一些思想 和行為。太虛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以菩薩戒統攝一切佛法,使其人間 佛教思想既具有無限的包容性,又突出戒學的重要性,從而可以在 紛繁複雜的現代社會能夠順利實行。太虛之所以提倡人間佛教,在 於糾正以往佛教的流弊,改善人生,從作好人開始,進一步追求後 世增勝,解脫生死,圓明法界。28
人間佛教在踐行過程中,需要不斷深入社會、人生,需要作各 種弘法利生的事業,容易產生世俗化傾向,這也是一些人反對「人 間佛教」思想的主要原因。太虛將人間佛教思想建立重視戒律基礎 上,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免佛教世俗化,使佛教既能做入世的事業,
又能保持出世的超脫。
27. 參見聖嚴:《菩薩戒指要》,台北:法鼓文化,1999 年,頁 64。
28. 〈人生佛教之目的〉,《太虛大師全書》第 2 編,頁 236。
戒律是佛教一切修行的基礎。(如地法師/ 攝)